第96章
正德帝欲做的事情便是在兩月之內探查到關於韃靼的情況。詳細的內容定然是無法知道的, 最多知道一些粗略估算, 但這對朱厚照來說已經足夠。
把人派出去後,正德帝便開始折騰起這些跟隨著他奔波了三四個月的文官了。
其實大部分的文官現在對皇上都是抱著……不太友好的態度。畢竟離開大同前往宣府的時候, 皇上是直接把人打昏帶走的。而在未同閣老大臣們商量的情況下,皇上又猛然丟出一個自封為將的勁爆消息來,這讓這些捏著教條的官員如何能接受?
不被皇上氣死就算好的了,對著皇上哪裡還會有好臉色。
朱厚照倒也是不懼, 笑咪咪地挨個戳過去, 沒事就找他們聊天談心, 幾日下來, 頓時把他們嚇得夠嗆, 差點以為皇上是不是中邪了。平日裡從來沒有得到皇上這樣好的態度,突如其來這麼一招, 他們可受不了。
焦適之看著又一次心滿意足回來的正德帝,哭笑不得地搖頭,「您快要把那些大人們嚇出個好歹來了, 難道現在還不打算跟他們說清楚原因嗎?」
正德帝翹著腿躺在床榻上, 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告訴他們做什麼?告訴他們現在我想打仗,還是說我想御駕親征,又或者是我想去陽和?」
「適之倒是說說, 哪一個出來不會被他們反對?」
焦適之默然,皇上所說的這幾件事,別說是行動, 連提出來都會有人以死勸諫。
朱厚照的心思其實很明了,相較於每年被動防禦,他更寄望於明朝的軍隊把韃靼徹底殺傷,令他們懼怕得不敢再犯境才是。
這幾十年裡,從屢戰屢敗到現在的勢均力敵,明朝的軍隊並不遜色。雖然在騎兵上略弱,但此時的韃靼也不是早些年的蒙古族,早就衰減了不少。若要論起來,倒也沒有打不得的地方。
只是朝廷內部的主和派仍是佔據上風,現在皇上在宣城的消息傳回去,定然會引起軒然大波,之後如雪片般的奏章都會飛到宣城來。
「若是韃靼真的有頻繁調動的跡象,您欲如何?」焦適之輕聲問道。
朱厚照毫不猶豫地言道,「當然是打!」
一旦有任何調動的痕跡,都說明他們確實有所謀劃,不然現在的季節,可不是出動的好時機。
「但是您清楚,在韃靼沒有事先挑起戰事的情況下,朝廷內是不會同意的。」焦適之思索著說道。
朱厚照眉峰一挑,語氣古怪地說道:「適之,可還記得朝廷內對我的評價?」皇上那樣的笑容,帶著別樣的魅力。焦適之在內心一突的情況下,無奈說道:「您怕不是又有了什麼『好主意』了吧?」
正德帝點頭再點頭,笑著說道:「自然是如此。」
焦適之暗暗提了口氣,面上溫和地問道:「您是不是可以提前告知在下,您想的是什麼主意?」
正德帝搖頭,怡然自得地說道:「現在可還說不準,適之不必擔心,如果我真的想出了什麼主意,定然不會不告知你的。」
半月後,探子回報,韃靼首領達延汗自己所掌握的掌察哈爾、喀爾喀、烏梁海左翼三萬戶並無明顯調動,而右翼三萬戶則明顯有部分調往了四處,不知去向。
宣城總兵在告知正德帝此報後,朱厚照的臉色明顯一沉,左翼三萬戶沒有任何變化,達延汗是欲蓋彌彰,還是另有企圖?
「自從韃靼於寧夏叩關後,這幾年韃靼可有什麼異動?」朱厚照道。
陳巧平拱手說道:「近幾年騷擾的次數變少了,不過偶爾接到探報,說是發覺韃靼的鐵礦開挖速度變快了。雖然韃靼也沒什麼鐵,不過據此看來,或許是在儲存實力,以備日後再戰。」
正德帝挑眉,望著陳巧平說道,「既然已經有此猜測,為何不先下手為強,而是任由著韃靼準備?」若是什麼都沒有發現也就算了,可這明顯是知道有所企圖,陳巧平還敢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敘述?!
陳巧平苦笑道:「皇上,我等在邊鎮駐紮多年,何嘗不想能徹底消滅這個禍患。然而一來我等現在就猶如當初漢朝武帝一般不識韃靼習性環境,貿然深入容易被破。二來,朝中主戰派太少,末將即便搖旗擂鼓也無濟於事啊。」
正德帝輕哼了聲,「把韃靼與匈奴作比,也未免太瞧得起他們了。他們不過是一群豺狼,可做不成雄鷹。」
眼見著皇上甩袖離開,陳巧平心裡想著剛才皇上的話語,卻是有點遲疑,如果他沒有感覺錯的話,難道皇上是打算……?
朱厚照在回去的路上心裡一直盤算著一件事情,直到入了屋內也沒有反應過來,還是焦適之叫了一聲才猛然回神。
焦適之把皇上仔細看了一眼,方才說道:「您是想什麼事情想得如此入迷了?我還以為您出什麼事情了呢。」
正德帝笑道:「我不過是去見個人,怎麼可能就出事了。」
「可您的眉頭倒不是這麼說的。」焦適之伸手指著朱厚照,推著正德帝去銅鏡面前,望著他隆起的眉間,「您難道覺得這不是一個強有力的證明嗎?」
朱厚照朗聲大笑,「適之對我如此觀察入微,我真的很高興。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遇到了點事情。」他把剛才陳巧平告訴他的事情告訴了焦適之。
焦適之也不自覺蹙眉,「您的意思是,韃靼的確在做著準備,只是時機不夠,因此仍按兵不動。」
朱厚照頷首,在屋內走了兩步,「之前因為看到了他們在大同的肆意發展,還以為已是迫在眉睫,不過今日看來,或許是我想差了。大同的事情並不急在一時,若不是我們提前發現,也得再過幾年才能起效,而這時間剛好也是他們做準備的時期。我朝幾乎沒有主動挑釁的經驗,因此對他們來說倒是難得的悠閒了。」
焦適之抿唇,不經意間力道稍大,令唇色帶著蒼白,「您是打算主動出擊?」
「是也不是。」正德帝說道,「現在不是什麼好時機,大雪天對他們來說不是活動的好時機,對我等也不是。即便我現在強令調動下可以調軍隊,但沒什麼用處。至少得等冬天過去。」
草長鶯飛的好日子,也正是大雪融化的好日子。
焦適之苦笑道,「看來宮裡得做好您今年不回去的打算了。」
正德帝假裝吃驚,「難道他們不知道,我根本就沒想著年前能回去嗎?」
焦適之哭笑不得,「您自己給他們看的計畫上寫明明就寫著十二月份回宮。這可不是我說的。」
朱厚照摸了摸鼻子,笑嘻嘻地湊到了焦適之身邊蹭著他的肩膀,「大臣那邊你就多替我擋擋,每次被他們圍攻實在是頭疼。」
「不是您去騷擾他們嗎?李閣老都說他們實在是不堪忍受了。」焦適之正色道。
朱厚照不滿了,「他們對我這個皇帝有什麼不滿意嗎?我都花了那麼多時間跟他們談心了,真是不知好歹。」他話是這麼說,臉上卻帶著明知故犯的頑皮笑意。
焦適之道,「是,所以您就別怪他們對您做些什麼了,至少是互相的。」他做了個公平的判定。
正德帝撇嘴,拉著焦適之說道:「我可是皇上。」
焦適之漫不經心地安慰著他,「是,您是皇上。所以請您快點放開我,既然我們要在宣城過節,就得同京城那邊說了,您還是先告知一下吧。」
朱厚照蹙眉,「我現在還沒挪窩,他們應該早就知道了。」他擺著手說道,似乎並不想給自己找麻煩。焦適之無奈地拉著他站起來,推著他往書桌那邊去,「您就別貪圖省事,還是快點寫吧。現在寫,估計還能趕在過節前把消息傳遞過去。就算您不想告訴朝廷大臣,難道連太后娘娘那邊也不告知嗎?」
成功把正德帝給勸去幹活,焦適之埋首處理瑣事,等到處理完後,他心裡也鬆了口氣。不光是為了無止境的事情,還是為了正德帝的放鬆。
來宣城的路上,正德帝一直都是緊繃的狀態,焦適之知道他的心結,也沒有去安撫他。這不是光憑安撫就能了事的事情,如果真的要戰了,皇上的心情必定是萬分複雜。既有一償宿願的高興,又有戰事將起的惱火。無論如何,現在都比之前被動的局面要好,只是不知道皇上現在的想法到底如何了。
得知要在宣城過年的消息,哦,其實也不是得知,當十二月過去了一半皇上依然沒有任何動身的打算之後,大部分人已經接受了這個沉痛的現實。尤其是那幾位已經被皇上遛習慣的大臣們。
焦適之親自挨個去告知後,回想著某幾個臉上絕望的表情,出來後幾乎要笑出聲來。這幾位還真的是難得遲頓,不過很久未曾出京了,而出京這幾個月的感覺又是如此的自在,他都有些擔心回去後皇上會更喜歡往外跑了。畢竟連他都是這樣的感受,又何況是一貫便不喜歡皇宮的皇上呢?連乾清宮也成了擺設,更何況其他。
回到他的屋子,正德帝早就霸佔著最裡面的炕,躺在舒舒服服的被窩裡不知道在看些什麼。他一看到焦適之回來就向著他招手,笑著說道:「適之,你過來看看。」
焦適之以為是什麼重要的東西,順從著走過去後,看著正德帝手中書籍上面……的人形尷尬了三息,強忍著要扭頭的慾望說道:「您只是打算,再彌補彌補您的技巧?」
正德帝身體一僵,興味盎然的表情也隨之僵硬起來。他眯著眼睛抬頭望著焦適之,露出了森白的牙齒,「適之這是打算試試?」為了安全起見焦適之猛然往後倒退了幾步,認真說道:「畢竟我實在是無法想像您一手捧著春宮圖研讀的模樣,令我差點以為您出了毛病。」
朱厚照掀開被縟盤膝而坐,把那本春宮圖隨手丟到床鋪下,勾著手對焦適之笑道:「適之過來。」
焦適之誠實地搖頭,「我怕您要做不太好的事情。」
朱厚照好氣又好笑地指著外面的天色,「現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能做些什麼?」話剛說完,焦適之立刻就在他身側坐下了,乖巧地看著正德帝愕然的眼神,「您說您什麼都不做的。」
正德帝:……他其實,還是有那麼一點,想做,那什麼的。
敗退在焦適之的眼神攻擊下,朱厚照無奈地說道:「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一手的。而且我看春宮圖怎麼了,難道你沒有看過?」
焦適之視線可疑地游離了一刻,隨後說道:「沒有。」不知道當初不小心看到皇上差點被硬上弓的那一次算不算。
正德帝把焦適之上上下下看了一眼,嘴裡嘟噥著一些聽不太清楚的話,「……怪不得,那麼……純……」焦適之瞄著正德帝的嘴唇,試圖讀出那是什麼。正德帝察覺到後嘿嘿一笑,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就說為什麼當初你那麼純,唔……」那話還沒說完就被焦適之摀住了嘴巴。
掌心驟然濕潤了一下,焦適之瑟縮著立刻又縮了回來,正德帝舔了舔唇,笑眯眯地說道,「不管過了幾次,適之總是記不得教訓。」焦適之望著皇上臉上那可惡的笑意,有種想一拳打掉的衝動。
不過最後這念頭還是消逝在落於唇間的輕吻上。
……
宣城雖然是邊鎮,但城鎮中的百姓在一年一度的年節時分也是欣喜迎接的,到處都是鞭炮的聲音,還沒到除夕夜便充斥著過節的喧囂熱鬧。
正德帝蠢蠢欲動地打算往外跑,但是好幾次不是被焦適之抓到就是被李東陽給逮住。這兩個都是異常熟悉他性子的人,知道現在皇上肯定安分不了,但即便現在皇上出去了,到了除夕夜他定然也會忍不住又出去。
既然除夕夜那次是無論如何都攔不住,那麼何不只擔心一次就夠了?
焦適之與李東陽都是這樣的想法,兩個人倒是很好地合作起來了,這可令正德帝難受了,他可憐兮兮地看著焦適之,「適之,你怎麼可以背叛我?」
焦適之頭都不抬地望著手裡的奏摺,自從不讓皇上出去後,他就拒絕再批改奏章。李東陽和楊廷和每天不得不擠出一定的時間來批改,而餘下的一些正德帝不願意給兩位閣老知道的事情,就只能讓焦適之來處理了。這著實是把幾個阻撓正德帝的主力全部都束縛在文書上了,不過焦適之也有法子。
他搬去正德帝屋子裡了。
當然明面上是在外間睡,然後便一馬當先地坐在外面的桌案上批改,正德帝即便再如何想出去,總不可能當著焦適之的面跳窗而出。至於晚上那就更加好辦了,那時候焦適之處理完了事情,自然會跟著他。
「如果這幾日您出去了,除夕夜您能不去嗎?」
焦適之合上奏章,望著坐在對面一臉沮喪的天子。
「當然……不能。」
正德帝嘟囔著,焦適之攤手,「雖然宣城在陳巧平的掌控下,應該是出不了什麼事情。但是過節街道上還是太過熱鬧,您還是少去比較好。」
「那天晚上還要跟那群傢伙宴會,想想就頭疼。」正德帝也是知道這個道理,後面再鬧,卻是為了吸引焦適之的注意了。朱厚照最喜歡焦適之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的模樣,帶著異常明亮的清澈與小心隱藏的傾慕,每一瞬都讓他覺得非常舒適。
這樣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小心思,正德帝自是好好地掩藏起來。
「既然出不去,那我們不如來說點有意義的事情?」正德帝建議道,明顯看到焦適之手邊的奏章幾乎完成了。焦適之示意性地看了眼奏章,正德帝堅定地搖頭,表明自己不願意批改的心情。
焦適之扶額,「您好歹看一下,這都是朝中的事情,就算我能處理,但這本來就是您的職權。」批紅權只有皇上擁有,司禮監被授予可以使用一部分,而其他人絲毫指染不得。即便是兩位閣老批改的奏章在送回來後,正德帝都會意思意思地看上幾眼,但是焦適之批改的他卻連看都不看便直接送走了。
最開始的時候焦適之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後來得知後先是詫異了片刻,便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能夠讓皇上看一眼,不過至今為止並沒有成功。
朱厚照挑眉說道:「好不容易我能輕鬆一些,難道適之還要讓我再重新體會這麼多工作的辛苦?」
焦適之嘆息,「您,這真的不合規矩。」若是知道會這樣,焦適之之前如何都不應該接手此事。正德帝握住焦適之握著毛筆的手,另一隻手取過那根毛筆,在焦適之的手背上點了個墨點,含笑道:「適之難道不信任我的眼光?我對適之一直都是那麼看好的呀。」
焦適之道:「倒不是這樣的緣故,若是我對您有異心該如何?您對我的信任太多了,這樣對您不好。」
正德帝用毛筆戳了戳焦適之的手腕,留下一個大大的黑點,恨恨地說道:「你就非得說這樣的話來氣我是不是,看著我生氣你就高興了?」
焦適之道:「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才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正德帝把毛筆一丟,毫不在意地握住焦適之的手腕,令自己的手掌也捏了一手黑,「如果我連你都不能信任,那我豈不是太過可悲了,身邊連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都沒有。做皇帝做成這樣也太慘了吧?」
焦適之抿唇,探身親吻正德帝的額間,「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句話與上一句話一模一樣,語氣卻是截然不同了。正德帝望著焦適之道,「你擔心行差踏錯,然又有何懼,不管出了什麼事情,有我給你頂著。」
焦適之嘆息著點頭,沒再提起這個話題。
眨眼間除夕夜便到了,宣城與以往沒有什麼不同,然而那些官員的心思可就截然不同了。平日裡遠在天邊的正德帝今年居然在這裡過年,如何不讓他們激動欣喜外又帶著幾分莫名的小心翼翼,畢竟皇上的性子可是出了名的。好在陳巧平將軍親自迎接過來後,宴會順利進行,似乎沒有什麼大問題。
焦適之按著品階坐在下位,看著上首皇上與幾位宣城本地的官員閒聊,便端著酒杯溜出了宴會廳。外頭又下雪了,焦適之出來的時候順手扯了披風,倒也不覺多冷。踩著白雪走了幾步,到底不敢走遠生怕皇上來尋,站在樹下深吸了口凜冽的氣息,又緩緩在嘴邊凝聚成肉眼可見的白霧。
「難得見到你跟皇上沒在一起的時候。」身後傳來調侃的聲音,焦適之扭頭望去,卻是李東陽。李閣老身上披著件黑披風,倒是非常明顯。
焦適之知道,李東陽是知道他與皇上之間的關係的。私底下,自然也應該是找過皇上聊過。只是皇上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些事情,面對著剛才李東陽隱隱刺探的話語,焦適之也只是沉默不應。
微醺的酒意令他思緒慢了點,剛想著李閣老是為何如此,還沒想完,李東陽便走到他身側,與他一起仰頭望著那樹上落滿樹枝的皚皚白雪。
李東陽手中揣著小手爐暖手,望著焦適之手中冰涼的酒杯笑道,「年輕人就是身強力壯,我便不行了,出個門若是手裡沒揣著個手爐,倒是覺得哪裡都不松快。」
焦適之道:「您別這麼說,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曹孟德吟詩的歲數與您相仿,您還有有大把光陰在後頭等著您呢。」
李東陽嘿嘿笑道,「任之啊,好聽話我聽得太多了,唯獨你這句我倒是喜歡。不過,這人歲數越大,就越愛嘮叨,這段時日為了皇上的事情,我倒是也找你說了不少事情,還真是麻煩你了。」李東陽一旦脫離了在官場上的模樣,便會變得非常溫和謙遜,對人對事皆是如是。但李閣老的道謝還是令焦適之嚇了一跳,連道不敢。
雪花落在眉梢,很快把兩人的眉毛染成了白色,李東陽望見焦適之那兩撇白眉毛,暗自笑起來後,復又談了口氣,「適之啊,明人不說暗話,我也不是那習慣拐彎抹角的人。皇上曾同我示意過一件事,我想知道,你是怎樣的想法。」
焦適之心頭清明,這或許才是今日李閣老尾隨他出來的原因。他回首望著屋內熱鬧的場面,對李東陽輕聲道:「李閣老,我等往這處走吧。我願聽其詳。」
等朱厚照從那群官員中脫身時,回首再找焦適之,卻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在場內了。望著旁邊李東陽也同樣空缺的位置,他捂著腦袋呻吟,心裡詛咒著剛才勸酒的將士與喝酒的自己,站直身子把樂瀟扯了過來,踢著他去找人。
他坐在上首揉著額頭,武將本來就豪爽,在邊境待久了更是如此,正德帝在面上挺著毫不遜色,但實際上已經有點過頭了。
焦適之隨著樂瀟進來,一眼便望見正德帝皺眉的神情,三兩步走到他身邊去,「您還好嗎?」正德帝抬頭望著他,視線有些潰散,不過一下子便凝聚在一起,低聲說道,「無礙,已經喝了醒酒湯了。」
朱厚照望著周邊開始有人喝癱軟的模樣,臭著臉站起身來,「走吧,今日聚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是我們自己的時間,我可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了。」焦適之在旁邊攙著正德帝繞過外層往外走,倒是沒有吸引多少人的注意。
在出門的時候,李東陽剛好進門,樂呵呵地看著正德帝的臉色說道:「皇上今日可算盡興?可別在外頭逛得太久,早點安歇才是。」他們能阻止皇上到今日已經是莫大的驚喜,即便現在能看得出皇上腳步踉蹌,李東陽也知道今日是阻止不了他的。
正德帝淡淡瞥了他一眼,嘟噥著出去了,「真是多嘴。」
李東陽站在原地,與兩人擦肩而過,許久後才動了動僵硬的腳往裡面走,他可不就是多嘴嗎?
他眼前閃過剛才在花園中與焦適之的對話。
李東陽知道,他與焦適之終究會有一場對話,只是連他也想不到竟然會是在這個時候。只是北巡以來,李東陽察覺到某種咄咄逼人漸漸而來的態勢,隱約中他已經覺察出皇上的不對勁。
雖然他並不知道正德帝的打算到底如何。
他望著一臉純良,幾乎被皇上擋住所有風雨的焦適之,心中不禁感嘆他的好運,又感慨其厄運。若是女子,這當然是全天下最好的運道,可落到男子身上,那怎麼都說不得一個全然的「好」字。
李東陽想說的事情不少,但他沒想到最先開口的人,反倒是焦適之,「李閣老,今日的對話不會傳到第三人的口中。您是想問我關於皇上的事情吧?」雖然是問句,卻帶著篤定的沉穩。
李東陽一嘆,手心下意識摩挲了兩下手爐,在覺察後又停了下來,「此事……之前皇上已經找我談過。但明日一過,皇上就二十又五了,再拖,又能拖延到哪日呢?」
焦適之的唇色有些淡,輕呼口氣,一大團白霧在嘴邊消散,「此事,李閣老找我,也是無濟於事。您既然知道事情經過,若勸的人是我,皇上定然勃然大怒。若我做那等閒雲野鶴飄散離去的事,想必正德年間第一個天下通緝的人便是我,衝動之下皇上會做何事,我等皆不知曉。」
「我不會拿著這些不知道的事情去賭,如果李閣老是來說此事,我只能拒絕。」
李東陽欲說的話幾乎都被焦適之給說完,怔愣片刻後才無奈搖頭,「任之倒是已經想得透徹了。」
焦適之輕笑,那小小的笑意點亮了剛才略顯陰暗的臉色,「您該早兩年來尋我的,若是那個時候,或許還有挽回的可能。」那個時候,別說在一起了,連焦適之自己也在矛盾的關頭,好與不好到底是如何評判,他也不知道。但決定一旦做下,焦適之就容不得自己猶豫後悔。
焦適之的話語令李東陽眉毛一動,忽而問道:「任之的性格,當不願行這樣妄為之舉,若天下皆知,也不過是罵名覆身,可為何卻……」這種略顯八卦的話題顯然不是李東陽經常提及的問題,在還沒說完的時候,自己便先住了嘴。
焦適之眉目含笑,「您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自己很多遍了。然情之所至,一往而終。沒有什麼願不願意,可不可以的事情。別人若因此輕我辱我,那又有何懼?我本便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至於千百年後史書如何記載,史書中的焦適之或是榮華富貴,或是令人不恥,又什麼關係呢?與現在的我又有何干係?不過是一紙令人隨意塗抹的白紙罷了。」
「我能活不過百年,顧得了的人不多,能顧得一個是一個,其他的,與我毫無瓜葛。」
當時李東陽的視線落在他身後片片落下的雪花上,心中想的卻是,果真是年輕啊。
他年輕的時候,似乎也有過這樣縱情肆意的時刻,可是人終究會老的。
李東陽一邊哈著氣一邊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身邊的楊廷和望著周圍喝得一塌糊塗的武官,帶著不明顯的厭惡,「李大人剛才去哪兒了?倒是讓我一陣好找。」
李東陽笑道:「屋內太悶了,我出去外面散散步。」
楊廷和以手帕捂著口鼻說道:「要不我們也隨同皇上先走吧,再待下去,便要更加不可收拾了。」李東陽欣然應允,令侍從把東西收拾了,便起身出門。
出門的時候,屋外的雪花早已把剛才那幾行連綿而去的腳印掩蓋,恢復如初。
楊廷和搓著手說道:「這天氣也太冷了,比京城還要冷上不少。」
李東陽含笑著望著雪景,「但是也別有一番滋味不是嗎?楊大人,要不要去外面逛逛?」
楊廷和詫異李閣老居然會提出這樣的建議,不過望著天色,又聽著那不斷續的鞭炮聲,竟也生出了幾分期待。
新年啊。
朱厚照即將回去的時候酒醒,對焦適之試圖偷偷帶他回來的行徑進行了嚴重的譴責,然後兩人直接一頭紮入了熱鬧的街道。
即便是九邊重鎮的宣城,也是有資格享受著過年的喜慶的。而這裡的年節,與京城截然不同。京城是帶著優雅雍容的貴女,而這裡便是哼著鄉村小曲兒的活潑姑娘。同樣是身處北方,這裡的年味卻來得更加喜慶熱烈。
正德帝顯而易見更喜歡這裡。
焦適之慶幸他有帶碎銀出門,在不到一刻的時間內,正德帝已經搜刮了不少攤子,甚至還給兩人買了個面具。焦適之看著遞到他手裡的半邊面具,無奈道:「您這是……」
朱厚照笑著打斷了他,「我知道你已經讓錦衣衛跟在身後了,難道我們的身形他們還認不出來?這不過只能擋住一半的臉罷了。」
的確,焦適之手上這個銀白色的面具僅僅只能擋住上半張臉,焦適之在正德帝的慫恿下終究還是戴上了面具,而正德帝的面具則是金黃色的。戴上後正德帝望著焦適之許久,然後搖頭說道:「果然還是不戴面具好看。」
焦適之好笑地伸手欲摘下,「我便說這沒什麼意義。」正德帝卻伸手攔住焦適之的動作,牽住了他的手腕,繼而滑落掌心。焦適之怔住,卻被正德帝一扯往前走了,「現在無人能知道我們是誰,難道我們連牽個手都不行?」
他們身後還跟著錦衣衛呢。
這句顯而易見的反駁被焦適之吞下,兩人繼續閒逛起來。
震天響的鞭炮聲惹來四處瀰漫的煙霧,那略嗆鼻的味道卻成了除夕夜最鮮明的點綴,孩童的大笑聲,少男少女的歡樂,擦身而過的路人臉帶笑意,攤主熱烈吆喝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構成了眾生百像。
一張銀白面具,一張黃金面具,躲在面具後面的人偷摸在街角攤位後偷了個吻,面具後的人是誰,沒有人知道,路過之人起鬨地吆喝了幾句,也隨著人潮慢慢散開。
而那兩張面具,也在人潮中隨之而動,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