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對焦適之的擅自行動, 正德帝沒有半點不滿, 相反,他非常高興地點頭, 「若不是適之如此及時,倒是連老鼠尾巴都不能留下來。」雖然是釜底抽薪,但要查出點什麼也未嘗不可能。
焦適之輕笑道:「您不怪我自作主張便好。」他本來也能叫起正德帝后再做打算,但昨夜皇上鼻尖赤紅的模樣, 令焦適之實在不忍心把皇上叫起。
正德帝穿戴好衣物, 走出裡間, 外間已經擺好了膳食。他掃了一眼後, 轉身仔細盯著焦適之看, 隨後懊惱說道:「你到現在還沒有休息?」他竟是沒有早點發現,直到看到早點後才想起來。
焦適之毫不在意, 牽著皇上在桌邊坐下,「您別擔心,中午我會休息一下的。現在王將軍在外面等候, 您先吃著, 我去叫他進來。」
王勳會過來自然也是正常,他是大同總兵,雖然大同鎮也有文官鎮守,但是昨夜迅速的行動快得令人難以反映, 大同知府知道此事後,連夜趕去找王勳商量。王勳派人一查,知道是錦衣衛動手之後, 一直忍到清晨才過來拜見皇上。
只不過焦適之直到現在才叫起了正德帝。
朱厚照扯住焦適之的手,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皺著臉色說道:「你的手這麼冷,先吃點東西再說。他願意等著是他的事情,你給我坐下。」他態度強硬地逼著焦適之在旁邊坐下,又給焦適之添了碗小米粥,盯著他喝完了才作罷。
焦適之走不了,只得陪著皇上吃完後,才親自去請了王勳過來。王勳雖然著急,卻也知道早上來的事情不太對,因此對焦適之的臉色尚可,見到正德帝后便跪下行禮。
正德帝沒有叫起,手裡頭還看著錦衣衛上報來的事情,等慢悠悠看完後才低頭看著王勳,以及王旭旁邊跪著的幾個大胖官員,揮了揮手頭上的文書,「朕倒是想知道,什麼時候,朕的九邊重鎮竟是如此懈怠,輕輕鬆鬆就能夠讓這麼大量的阿芙蓉出現在這裡,並且還差點成為盛行?朕給你們的權力是讓你們用來吃喝拉撒睡的?除此之外就一點用處都沒有!」
正德帝顯然很生氣,連王勳也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其實王勳還是比較無辜的,畢竟軍政分開,他在大同說話有份量,不代表大同的官場上便完全地歸他掌控,至少政務都是旁邊那幾個大胖官員在負責的。
望著那幾個人顫巍巍的身材,焦適之都有些懷疑他們到底是怎麼在這裡吃成這副模樣的?這一路走來,這裡的百姓都是高瘦精悍,少有這一款類型的。
酣暢淋漓罵了小半個時辰,正德帝才把手裡的文書甩給他們,令他們看完後再回話。原本就已經滿臉冷汗的幾個官員越看越抖擻,最後整個人跪伏在地上,只會喊皇上饒命了。
正德帝眼裡滿是失望,這就是他戍守九邊的官員?看起來連個廢物都不如!
其實這與王勳也有關係,畢竟他才是掌握著大同絕大部分的話語權,雖然他並不關心政務,但有他在,無形間對百姓有著極強的威懾,出了事也能很快解決,反倒是少了很多官場上的糾葛。想在官場上有所謀劃的官員也不會選擇這裡,導致現在這幾個就完全是坐享其成,只會耍威風的主。
當初王勳有多感謝這幾個是紙老虎,現在就有多後悔,事到如今連個幫手都扶不起來。然王勳雖然倒霉,卻也算不得就完全沒有過錯,在看完了正德帝甩下來的東西后,眉眼間也隱帶煞氣。
這還真的是遍地開花啊,而且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皇上給發現了!
正德帝面容冷靜,王勳看不出皇上的心情,但以剛才的口氣來看,他定是非常不高興的。「皇上,臣有罪,還請皇上令臣將功補過,找出背後的主謀。」王勳沒有給自己喊冤,也沒有哭天搶地,老老實實的話語令正德帝心情稍好。
不過也沒好到哪裡去。
把他踢去跟錦衣衛一起提訊犯人後,朱厚照把那幾個文官全部關起來了,享受著跟犯人同等待遇,也讓錦衣衛去審審到底知道什麼。焦適之著實慶幸他出來的時候把施華也帶出來了,這一次剛好能夠讓他發揮作用。
「適之,我怎麼覺得,這其中隱隱有根線在呢?」朱厚照在屋內轉悠了兩圈,覺得心中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卻無論如何都抓不住它。
焦適之出聲道:「當初宮內的阿芙蓉,後來經過您的查探,確認是跟您王叔無關,而是寧王繞過他動手。若是如此,那寧王當初所得到的阿芙蓉,又是不是從這裡所流通出來的呢?」
朱厚照摸著下巴說道:「雖然有可能,但也不一定。畢竟當初令人查抄了寧王府,並沒有發現大量存在阿芙蓉的情況。如果寧王真的是從這裡所得到的,那些人又是怎麼跟他聯繫上的?江西到這裡的距離,還是不小的。」
焦適之點頭,如果沒有明確的證據在,也不能強行把這兩者拉在一起。但無論如何,現在該做的便是清查整個大同鎮,如果這玩意兒真的滲入到了百姓的方方面面,那整個大同便毀了。
接下來幾天,就是審訊者與犯人之間的拉鋸戰了。在酒樓被逮住的馬販子都是知道得不多的底層,而且中間還真的有幾個純粹是馬販子,根本不知道這酒樓裡到底有什麼問題。酒樓的人倒是看得出些許端倪來,卻一個個咬緊牙關不松口。
在此期間,王勳帶著人把整個大同都翻了一遍,抓住了殘餘勢力外,還把所有已經染上毒癮的傢伙排查出來。大營封閉半月,每日派人巡邏,若有癮發的全部帶走。
特殊時期,焦適之授予了施華盡力施為的權力。十日後,施華從酒樓的小二口中撬出只言半語,隨後據此順藤摸瓜,艱難地又從另外一人嘴裡得到了蛛絲馬跡。為了防止他們自殺,在剛進來的時候,施華就敲碎了他們所有人的牙齒,在確認畫押的時候,他們是吐著血水說完了知道的東西。
施華拿著那張血跡斑斑的供詞,蹙眉看了幾眼,轉身出了牢房。
「大人,他們怎麼辦?」一個錦衣衛湊上前來。
施華冷漠地開口,「沒幾日好活的東西,拖去埋了。」
他去找焦適之的時候,他正在埋首看著手頭的文書,夕陽斜照,碎光在焦適之黑髮中跳躍,染上了一層暖光。施華特地發出了一點動靜,驚醒了過於認真的焦適之,「原來是你來了,有什麼發現嗎?」焦適之抬頭見是施華,露出了笑意,輕聲說道。
施華走上前來,把手裡的證詞交給焦適之,問了一句,「皇上不在嗎?」
焦適之低頭看著證詞,沒反應過來施華話裡的意思,「剛剛王將軍來找他,皇上應該還在同他說話。」他一邊說著一邊皺眉看著證詞裡面的東西,立刻聯想到之前曾交給皇上那份證詞,「如果是這樣的話,確實是早有預謀,而且針對性很明顯。」
施華點頭,收回了剛才那份略顯刺骨的試探,溫和地說道:「當初在京城看到那幾個馬販子時,那些證詞的確令我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後來您交給了皇上,有什麼發現嗎?」
焦適之道:「指揮使令各處加緊了戒備,的確是發現了一點小苗頭。不過那所謂的起義隨著皇上日益推進土地的改革,已經漸漸熄滅了。即便是有人別有用心,百姓是最為聰明,也最為盲從的,一旦他們發現了真正有利於他們的,那些冒險的無謂的東西就會被他們拋棄,這點倒是不用擔心。」
施華點頭,伸手在證詞上幾處地方點了點,「我雖然打開了缺口,但是都不是最重要的人,那幾個知道得更多的到現在還沒開口,如果真的要逼問出來,到時候可能給不了您一個全屍了。」
焦適之連頭都不抬,直接說道:「不需要留著他們的命,只要他們的聯繫方式同聯絡地點。」
施華淡笑道:「我還以為您不會下這樣的命令。」
焦適之看了他一眼,眼波微動,「我怎麼覺得,你今天說話總是帶著刺呢?」
施華深呼了口氣,搖頭說道:「是我的過錯。」
焦適之放下手裡的證詞,雙手合十看著施華,「不打算同我談談?」
施華恍惚望著焦適之淡雅的眉眼,頓時想起了昨日看到的畫面。他從未見過鎮撫使大人笑得那麼開心,在皇上面前,在……他緊緊握住雙手,面色如常,「沒什麼問題,只是最近沒休息好,剛才說的話,您別放在心上。」
焦適之認真地看著施華,半晌後點頭,「如果你堅持的話,這件事情結束後記得好好休息,不過現在我們還是得再加緊點。雖然當天晚上就封城,而這在大同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再拖久點,說不定就會被覺察出動靜了。」
施華點頭,屏著呼吸退出去。
焦適之在他身後蹙眉,施華並沒有說實話。只是對施華的人品他還是信得過去的,如果只是私事,他作為上官也沒有插手的資格,只要不影響做事的情緒便罷。
他低頭重新望著手上的證詞,手指下意識在桌案上敲擊著,證詞的可信度還有待商榷,如果是真的,那這一任的韃靼首領,還真的是個有腦子的人……相比較他之前的那幾任,可是有算計得多。
正德帝回來的時候,焦適之就給了他一個「驚喜」。
「果真是他們。」正德帝哈著手說道,剛才出去得太急,他沒有帶手爐,十一月的天氣冷得很,今早上剛剛還下了雪,寒風從每一個漏洞縫隙往身體裡鑽,令人防不勝防。「這裡是怎麼回事?」
朱厚照指著那處特地用朱紅標起來的地方問道。
焦適之從身後的桌上又取來一份東西交給正德帝,指著上面被重點標出來的地方說道,「我令錦衣衛快馬加鞭去江西一趟,這是飛鴿傳書帶來的消息。寧王曾經與異人接觸過,上面是錦衣衛所得知的整個過程。而施華問出來的這番供詞中得知,他們本來的據地在寧夏,後來不知道出於什麼緣由換到了大同。而另一人的證詞中表明,他們的據地曾被襲擊,大量的阿芙蓉被焚燒掩埋。」
「我已經派人去寧夏取證,如果寧夏附近的確發生過這樣大幅度的走水或者倒塌,基本可以確認此事。或許可以據此推斷,當初前寧王手中的阿芙蓉,或許真的是從他們手裡得到的,而後來可能是是他們談崩了,又或者是寧王不願意做叛國賊,一把火燒了個乾淨。不管原因如何,寧王與韃靼接觸過,韃靼試圖在關內掀起災禍的事情是可以確定的了。」
朱厚照看了幾眼,面露沉思之色,背著手走到窗前,「如此一來,再加上之前你在京城曾經給我的證詞,還有林秀的奏摺,倒是全部可以串聯起來了。韃靼在民間四處挑起紛爭,若是能掀起起義那就更是絕妙了。屆時他們從關外攻入,我朝內憂外患之下,若是先安內,九邊重鎮可能被破。若是攘外,民間起義勢同水火,倒是真的有可能反了朝廷,裡面本來就有韃靼的人,屆時打開關門也未嘗不可。」
正德帝讚歎道,然他臉上笑意越深,眼中冷色越深。
「利用我朝對良駒寶馬的渴求,借用馬販子的身份進出邊境,攜帶著大量的阿芙蓉。若是這一次我們不在,誰又能知道那小小的黑色東西能帶來這麼大的禍患?連宮中的一些太醫都不清楚,更別說這些赤腳大夫與軍醫了。知道了此物能緩解痛苦,久而久之軍中便可能大量使用,到時候依靠著這群染上癮的士兵,到底是他們保護百姓,還是百姓保護他們,可就不好說了。」
「還真是一條環環相扣的妙計啊。」
焦適之望著身前散發著寒意的天子,輕聲道:「韃靼此舉誅心,此次當是為了一舉攻破我朝九邊重鎮,其他邊鎮危矣。」
正德帝擺了擺手,轉過身來看著焦適之,「剛才我已經令王勳派人前往其他各處查探清楚,等這裡弄清楚後,立刻前往宣府,我要去陽和看看。」
陽和,那幾乎就是所有邊境最與韃靼接壤的地方了。
焦適之知道此時正德帝心中的怒火,而他對此也萬分贊同,更是猜到了正德帝隱隱約約的想法。若是繼續任由韃靼下去,豈不是欺辱我朝無人!
復又三日,施華交上了滿意的答案。焦適之立刻派人出城前往供出來的地方追查,順利地逮捕了不少人,而那些操著一口蒙古語的傢伙倒是沒有他們的手下耐抗,不到半日就在施華的催壓下吐露了不少東西,正德帝看著裡面滿滿的隱秘,笑得非常明媚。
嗯,非常明媚。
施華忍住摸脖子的想法,低聲詢問,「皇上,那些人要怎麼處理。」
正德帝摩挲著指腹,慢騰騰地說道,「把那幾個韃靼貴族的腦袋割下來,隨軍帶走。其他人,就地處決。」
「前幾日他們剛與韃靼聯繫,而三月一回報,那從現在起我們還有三個月的時間。令王勳封鎖所有的消息,若是這點事都辦不好,兩罪並罰令他直接自刎。」
「適之,下令大軍開拔,去宣城!」
從唇間磨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冷冽的殺意。
施華倒退了出去,幾近滿頭大汗,望著身邊同他一併出來的焦適之,「大人,難道您沒覺得皇上的氣勢……」那聲音又低又急,還沒說完就被施華自己吞了下去。這樣示弱的話語完全不該說出口。
焦適之宛若不覺,摩挲著佩劍說道:「皇上難得有如此幹勁呢。」他輕笑著拍了拍施華的肩膀,腳步輕快地去傳達了命令。
一旦得知皇上要出居庸關,反對聲此起彼伏,幾乎沒有停頓的時候。
然正德帝的態度十分強硬,直接下令隨行大軍直接開拔,把那幾個執著勸諫的大臣直接打昏帶走,等他們清醒過來的時候,距離大同已經不知道多遠了。
李東陽皺著眉聽著身邊圍著的一群人,對皇上把這群大臣交給他十分不滿。皇上倒是能躲著不見人,但是他卻是不行,圍著嗡嗡的人太多,第二日他直接令人說他身體不適,謝絕見客。
楊廷和全程旁觀了李東陽這一手,驚訝地說道:「李大人,他們有些的確是言過其實,但是皇上那裡您真的不打算多勸勸?宣城可是出關了啊!」
李東陽老神在在地捧著手爐,問了楊廷和一個問題,「你說現在是皇上說了算數,還是我們說了算數。」楊廷和膈應了一刻,不得不說道:「當然是皇上。」就算不是在這裡,難道就是他們說了算數?
「那你覺得,皇上這一次去宣城的決心,與去大同的決心有何不同?」李東陽又問道。
楊廷和蹙眉,仔細思考後說道:「去大同的時候與這次當然是不能相比較的,韃靼如此虎狼之心,自是……」他的話音漸漸弱了下來,眼中若有所思。
李東陽從小桌子上端來茶盞輕啜了一口,那暖意流遍全身,整個人都舒坦起來,「我不是不想勸皇上,只是不做無用功的事情。之前我等擋不住皇上來大同的心思,那時候皇上的心思也說不得多正經,就是想來邊關看看。」
「可是此刻皇上內心如所你所見,可不再是抱著玩鬧的心思。這麼些年下來,難道你還沒弄清楚皇上的性格,他想做的事情,便是把天下鬧了個天翻地覆,也是無法阻止的。」
「雖然我等曾經是他的老師,可再不能用過去的眼光看待他咯。」
在李閣老這句悠悠話語中,微微晃動的馬車窗外,一隻雄鷹猛地拔高而起,在空中鳴叫。藍天白雲下,齊整的隊伍在大地上行進,凌冽的寒風帶走所有的溫度。
又下雪了。
大片的雪花落在肩頭,很快又被冷風吹去,驟降的溫度刮得人臉生疼,幸得後續的糧草補足很快到位,倒是沒有多少人在這場大雪中凍傷。
正德帝加緊趕路,在路途中摒棄了一部分負重,精簡了隊伍後速度提高了不少。過關的那天,正德帝特地從馬車內出來,不顧阻攔一定要親眼見見居庸關。
居庸關的巡城士兵在事先並沒有得到皇上要來的消息,起先在先行軍傳令下猶不能信,直到那躍入眼簾中的長龍出現後,嚇得幾乎要從牆上摔下來,一邊派人去通知守將孫公平,一邊著急忙慌地下了城牆。
只是守將未至,即便是他守城軍官也不能打開關門。他一邊著急令人一探再探,一邊在城門口不住晃悠著,總算是等到了孫公平過來。
孫公平鎮守居庸關有幾年了,雖然得知了皇上要北巡的消息,卻從來不知道這位還真的往這邊來了。一邊在心裡懷疑這是個虛假的消息,一邊又不得不趕緊穿戴好盔甲,趕忙著出去了。
在騎馬飛奔的時候,孫公平突然想起來十幾日前拿著令牌過關的那小隊人馬,雖然在居庸關沒有任何停留,但是他們身上的服飾以及來的方向……難道與皇上這一次過來有關?
到了城門口的時候,孫公平看著手底下的千戶滿頭大汗的模樣,疑惑地說道:「你怎麼了,就算是皇上來了,又沒有犯事,你這是自己瞎著急呢?」
那千戶擦著汗說道,「半個時辰前就有人來喊門了,只是卑職以為是謊報,派人看著他們,想著問出點消息來……」只是沒想到,那竟然是真的!
孫公平從馬背上給了他一腳後才翻身下馬,吼了這傻蛋一句,「我說你大冬天平白無故出了一身汗,真是沒事給自己找事,待會皇上要是問起來,我看你怎麼圓!」然後又對著旁邊的士兵說道:「還看著幹什麼,還不快開關門!」
正德帝倒是沒有生氣,騎著馬在關內繞著城牆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關門剛好在他面前打開,守將孫公平被這一騎當先的模樣嚇了一跳,直到認出朱厚照身上的紋飾後才連忙跪下,「卑職孫公平,拜見皇上——」
身邊的士兵接連跪拜,「拜見皇上——」
一排排的人跪倒下去,連守在城牆上的士兵也盡皆跪下。
聞霜被那震天響的聲音吼得煩躁地跺著地面,正德帝笑眯眯地伸手安撫一二,望著那一望盡收眼底的關城,抬手示意,「平身吧——」
天下九塞,太行八阱,居庸關自古便是中原抵禦外敵的所在。山勢雄奇的峽谷中,翠峰重疊,氣勢軒昂下又隱帶綺麗風景,重重掩映的關中水道分開兩側,澗水潺潺流入,澄澈秀美。
朱厚照進入居庸關後便被這關內的景緻吸引,不過居庸關不過是他途徑的一個地方,正德帝沒打算長留,在此休整一日後,正德帝便出關,繼續往宣城而去。
正德九年十二月初三,史書有載,武宗出居庸關。這個平平無奇的日子,卻是波濤洶湧的初始。
宣城總兵陳巧平倒是比居庸關的孫公平消息靈通點,在得知了皇上的旨意後,他已經封鎖了城鎮一段時日了,果真被他查出來不少東西 ,不過比起大同的情況要好上不少,清除起來也容易點,在正德帝的隊伍到達前,基本已經完成了。
宣府的佈置其實與大同鎮大同小異,正德帝到來的第一日是在巡視中度過,接下來一段時間倒是沉寂下來,開始頻繁地與陳巧平會面。
幾日後,焦適之看著難得挫敗的朱厚照,笑著問道:「您這是怎麼了,怎麼看起來這麼不高興。」這幾日焦適之都在收集著錦衣衛陸陸續續的反饋,好在各大邊鎮的問題都不是很大,而且都是些小小的問題,守將都謹慎地採取了較為柔和的舉措,令韃靼不能察覺。
正德帝摸了摸下巴,略顯洩氣,「雖然我是皇帝,不過在這裡我說話的份量卻比不得陳巧平。不過這是自然的,他是守將,就需要有這樣的魄力。但是連陳巧平都不怎麼願意聽我的,這就麻煩了。」他想要利用宣城的探子去查韃靼的消息,然而陳巧平卻認為沒有必要。
朱厚照是皇帝,自然沒有必要同陳巧平解釋他的意圖,兩人這兩日都是不歡而散居多。
焦適之道:「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即便您現在在這裡,君是君,臣是臣,將是將,這點還是沒有改變的。」
正德帝明白這個道理,但眼下若是不用宣城的人手,派錦衣衛或者東廠的人去自然沒什麼效果,既然如此……
他雙眼一眯,輕笑道:「既然如此,我倒是有個好法子。」
焦適之頓時身上發寒,如此毛毛的感覺……難道皇上又想出什麼鬼主意了?!
咳,鬼主意倒是有點過了。
當焦適之得知皇上已經下達出去的旨意後,頓時覺得他之前的想法還是正確的,皇上的主意還真的是鬼主意!
李東陽來找焦適之的時候,焦適之還不知道此事,被李東陽一問還有些茫然,隨後才被李東陽告知了此事,「皇上自名朱壽,封鎮國公、威武大將軍,封地宣城鎮國府。」這每一個字,李東陽都是盯著焦適之的眼珠子說的。
奈何他只能從裡面看到茫然與震驚,隨後是一閃而過的好笑與無奈。
看著明顯懷疑他的李閣老,焦適之笑著搖頭,「李閣老,皇上的確是沒跟我說過此事。雖然他的確是說他有個好法子,但我未曾想到皇上所指的居然是這個。」
摒除胡鬧的成分,這的確是個好法子。
朱壽封地在宣城,又同為將領,宣城總兵完全沒有不與他分享的權力,更別說朱壽身後更有一層皇帝的身份。
李東陽在確定了焦適之著實不知情後,氣得都快拽掉一把鬍子,即使是一貫沉著冷靜的他也不禁為皇上的胡鬧感到頭疼,「君是君,將是將,皇上怎麼能夠自降身份呢!若是令人模糊了界限,這對皇上可不是什麼好事。」
焦適之道:「皇上應該有所打算,您別著急,等皇上回來您再勸勸皇上就好了。」正德帝在早上便已經去找陳巧平,焦適之知道皇上肯定不會避開他,索性為了避嫌就沒過去。
李東陽嘆息,「看來皇上是知道你會阻攔,所以連你也沒有告知。現在此事已經被告知天下,而且皇上都派人快馬加鞭去京城兵部備案了,這件事情怕是定下來了。」焦適之能夠感受到李東陽的焦急,而且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情感,不過此事既然已經定下,即便正德帝回來後感受到一番潮水般的上疏,對此也是無濟於事。
而正德帝直到晚上才回來,而且是帶著一臉喜悅之色回來。
他一進屋就抱著焦適之轉悠了一圈,大笑著說道:「你今日要是過去就好了,陳巧平那張臉像鍋貼一樣黑,倒是把前幾日的仇都報了。」
焦適之無奈地拍著皇上的肩膀,要他把他放下來,「您連門都沒關,若是被人看到了怎麼吧?」
正德帝在焦適之腰間蹭了蹭,然後才把人放下來,含笑道:「怕什麼,要不接受,接受不了,我送他三樣寶物,要自刎還是砒霜白綾,那是應有盡有。」
焦適之搖頭,提起今日的事情,「您是特地不告訴我的?今日突然被李閣老告知,還嚇了我一跳。」
朱厚照嘿嘿笑了兩聲,悄悄地說道:「其實早上我是特地為了避開他出去的,就是你不聽我的勸告,一定要留下來。」焦適之瞥了正德帝一眼,慢條斯理地說道:「您倒也是沒告訴我您搞了這麼大一件事情啊。」
「如果提前告訴你了,按照你的性子,待會李東陽等人來找你,你肯定就乖乖跟人說你是提前知道的,這不是把罪責都怪在你身上嗎?就算你真的會同意此事,然而提出的人是我,決定的人也是我,就因為我皇帝的身份,最後的罪名全套你頭上了。我可太清楚這些文人的性格了。」正德帝單腳靠在床沿上,完全沒在意那個姿勢多麼危險。
焦適之既感動又覺得莫名,「您多慮了,李閣老不是那樣的人。」
「他不是,楊廷和是。雖然他的才能不錯,但心胸略微狹窄了點,這幾年還是沒什麼變化。」正德帝挑剔著說道。
「那您今日的戰果如何?」焦適之問道。
正德帝得意挑眉,「我都做到這個程度了,陳巧平自然是不得不應允了我的要求,派人出去查了。我知道他是擔心會不會出現什麼問題,畢竟韃靼也不能小覷,要是一不小心斥候出點問題便會引起交戰。」
「不過我倒是希望如此呢。」話到此處,正德帝眉眼滿是淡漠,帶著呼之慾出的冷意。
「雖然貿然挑起戰爭不是好事,不過韃靼有此狼子野心定然不是一日兩日,若不能把他們徹底打服,難道還要讓我朝邊境繼續忍受這樣的遭遇嗎?年年洗劫,年年侵擾,過不了兩三年便叩關一次,九邊重鎮就是他們眼裡的香餑餑,那可不行!」
「我可不願意做這樣的窩囊皇帝!」
正德帝站起身來,背著手在走動起來,「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壓在宣城這邊,待會我派人去寧夏鎮那邊。我們一直處在按兵不動的狀態只會令人小瞧我等。」
「如果要從這裡下手,我至少得令這附近幾個邊鎮的總兵都聽令與我,不過這個問題倒是不大,我現在人在這裡,他們為了保住我的性命,肯定會聽令於我。至於其他的到時候再說吧。」
焦適之笑道:「皇上這是拿自己的命去逼迫那幾位將軍啊。」
正德帝哈哈笑道:「所有能利用的東西,都會被利用起來,即便是我的性命也不例外。聽到這樣的話,適之會覺得生氣嗎?」
焦適之道:「您這樣的行為,我不認為有錯。」至少在這件事情上不是。
正德帝走到焦適之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笑著說道:「有適之在身邊真是一件好事。」
焦適之含笑道:「不過還是請您別再出今日這樣的事情了,當時李閣老來找我,看著他怒氣衝衝的模樣,我差點還以為皇上出了什麼事情。」
正德帝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伸手握住焦適之的手腕,笑著說道:「你不用擔心,以後所有關於我的事情,你一定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焦適之反手握住了正德帝的手,笑眯眯地說道:「那我就記住皇上您的話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