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年節剛過不久, 肅殺的氣息又很快佈滿了整座城鎮, 能夠容許宣城人肆意的時間並不多。
正德帝站在城牆上眺望著遠方還未融化的雪原,身後站著焦適之與陳巧平兩人。皇上執意要上城牆, 雖然現在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但是陳巧平在擔憂中還是覺得他得跟著皇上走一遭。
當時皇上在他心中留下的些許疑惑,至今還在他心裡盤旋。但那時過不了幾日便是除夕年節,他也沒辦法找皇上說個清楚, 除夕夜的宴會就更加不可能了。拖延到今日根本就沒有好好說的時機, 令他心裡有些許沮喪。
站在前面的正德帝倒是異常高興, 他邁著步伐走了走, 扭頭對陳巧平說道:「你把宣城治理得很好, 朕很高興。」除夕時百姓的喜悅至今還殘留在他的記憶中,這是源於有人給予了他們強大的安全感的緣故。
陳巧平爽朗一笑, 「這也不純粹是末將的功勞,而是所有將士的功勞,末將可不敢貪墨。」
正德帝點頭嘆息, 「不錯, 這些都是將士的功勞。」
下了城牆後,宣城總兵一直帶著某種疑慮,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如果皇上真的有那樣的心思,應該是會同他們商討吧?
顯然陳巧平對朱厚照真的不太瞭解。
焦適之騎著紅棗跟隨在馬車旁邊, 隨行侍衛前後跟隨著,正德帝在馬車裡顛簸了一會兒,有些昏昏欲睡起來。
宣城百姓也知道皇上親臨, 每次御駕出門時都帶著好奇的眼神跪拜,多次後正德帝便直接換了普通的馬車,出入吸引的注意也少了不少。
回到府中,焦適之同正德帝說道:「宣城總兵似乎有事想同你商量,不過一直沒有表示。」
「讓他繼續糾結去,要真有事就直接來找我,磨磨唧唧誰去理他。」正德帝毫不在乎地說道。眼下他的心思都被一個剛剛才在心中浮現起來的主意所佔據了。
如果可行的話,自然是不錯,但是太過凶險,而且……他的視線落到焦適之身上,他曾經答應過焦適之的話,他並沒有忘記。
正德帝嘆了口氣,直接拉著焦適之進門,身後跟隨的樂瀟還沒進去就差點撞到門上。捂著鼻子揉了兩下,樂瀟嘀咕著:難不成現在大白天的,皇上就這麼忍耐不住了?
心裡想著,樂瀟臉上可不敢露出半分,直接就在門外站著當是守門了。
焦適之倒沒有想到樂瀟會聯想到那檔子事上,不過突然被皇上拉進來,心裡還是有些疑惑,「您是想到了什麼事情嗎?」焦適之嘗試著從正德帝的那方來思考這件事情,未曾想到話音一落,正德帝便摟著他的脖子親了他一口,笑眯眯地說道:「真不愧是適之,一猜一個准。」
皇上這過度的熱情令他有那麼一丟丟擔憂,顯然皇上要說的事情不是什麼好事。
果不其然,這件事情他也猜中了。
正德帝在身後的書架上翻找了一會,拿著一大塊布過來,攤開在桌面上,卻是一幅地形圖。他指著其中一個圖案,「這裡是居庸關。」手指往上滑動,「這裡是宣城,而這是陽和。」他在陽和那個小點用力戳了戳,又在西北方向圈出個大圈來,「而這裡,是韃靼的勢力範圍。」
「您是想主動出擊?」焦適之一下子就猜到正德帝的意思。
正德帝點頭,指著地圖上韃靼那處說道,「年前我的確是著急了點,不過後來查出韃靼並不是在此刻打算進攻,便一直擱置到現在。我仔細想過了,我現在已經知道了韃靼的心思,而韃靼那邊卻是不知道,我這邊算是佔了先機。」
「而當時在大同的事情,再過不久就會傳到韃靼那邊去,雖然那些韃靼貴族被我們殺了,但他們知道的事情其實也不多,只是知道韃靼有進攻我朝的計畫而已。之後的事情是我們順著前期的消息推斷出來的,韃靼應該只會當做是意外處理,但一定知道我們對他們起了戒心。」
「這處理可大可小,若是小了自然好說,我等自可以等他們自己進攻,可若是大了……之後他們會如何轉變,我們並不知道,這就重新陷入了之前的局面。這樣難得的機會不容錯過,還不如一擊必中,從此再不受韃靼的侵擾!」
正德帝說正事的事情,眉眼冷峻,帶著莫名的肅意。焦適之望著桌上的地圖,「若是您前往陽和,自然能夠更加接觸韃靼。但您要如何調動其他邊鎮的軍隊?如果現在韃靼進攻自然好說,若是沒有這股兵力,您打算如何挑起這場戰爭?」他在說此話的時候,心裡已經在計算國庫的銀兩,雖然焦適之不是戶部的人,但是皇上所經手的事情從來沒有瞞著他的時候,他很快就知道了具體數目。如果真的打起仗來,也不是不能支持。
「哈,挑起戰爭,適之這個詞用得好啊。雖然朝中文武對韃靼深惡痛絕的不少,但若真的提起主戰的倒真的沒幾個。強行命令陳巧平等人出動不是不行,但一來沒有前期計畫,二來強扭的瓜不甜,到時候他們無心做事,反倒是打草驚蛇。」
「所以……」焦適之拖長聲線看著正德帝,這可真是難得,以往這個質疑的角色很少是他來。
正德帝此時略顯不自然地在椅子上動了動,視線都沒有落在焦適之身上,不停地說道:「短時間內令朝廷統一一個意見幾乎是不可能了,因此我有個計畫,一個,可能有點,危險的計畫。」
「既然一邊不願意提前開戰,一邊不願意主動開戰。何不令韃靼以為我朝主動進攻,朝廷以為韃靼再度叩關,如此便能妥善處理了。」正德帝說得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然焦適之已經覺得頭疼了,「韃靼不是傻子,我等在不調動軍隊的前提下,根本不可能誘敵出擊。」
正德帝道:「所以需要某個重量級人物。」
「哦……那皇上以為誰比較適合?」焦適之的聲音已經極度危險了。
正德帝頂著這樣的壓力,默默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焦適之一掌拍到桌案上,面帶薄怒,「您到底想令自己置於何種險地,居然提出了這樣的意見!您可知道,達延汗對您的渴求,可完全不亞於這肥沃的中原土地!」
正德帝拉著拍案而起的焦適之,輕聲說道:「適之,這不過是個意見,而且現在也不是最終就這麼確定了,若不如此,待日後再說吧。」焦適之努力收斂著怒氣,雖然正德帝是這麼說,但是日後又能拖延多久,對皇上來說,這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若真的沒有其他的法子,他會毫不猶豫地如此!就如同當初在福建的時候,他寧願為了誘敵深入而真的致自己於險地。
「若您真的打算如此,那麼,還請皇上一定帶微臣前去。」
焦適之掀開下襬,雙膝跪倒在正德帝面前。
正德帝立刻也單膝跪了下來,看著焦適之如此模樣氣憤道:「適之,你這是在幹什麼?」
焦適之猛地對上朱厚照漆黑的眸子,那雙眸子一貫是如黑夜一般深沉,此刻因為焦適之許久不曾有的疏離有禮而帶著異樣的波動。
「那您又打算幹什麼?相較於您現在看到我跪下,您覺得心裡難受。而我剛才得知您要為誘敵出擊而不惜賭上您的性命時,我又該如何自處!」
正德帝苦笑,能這麼直擊他內心的人,也就只有適之一人了。
拉不動焦適之,他索性席地而坐,兩手抱著焦適之的腰間,撒潑無賴一般在焦適之的胸腹處磨蹭著,輕聲說道:「好,我知道了。這次是我不對,如果我真的打算這麼做,我一定會帶你一起,行嗎?」
焦適之面上鬆了口氣,然而心仍是悄悄提著,他對皇上的性格太瞭解了,瞭解到令他此刻有些痛恨的程度。
兩個人又重新坐到了桌邊去,試圖再重新思索出是不是有更好的方法,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那個方法太過驚世駭俗,現在不管怎麼思考,都不能再想出比之前更合適的方法來。
朱厚照與焦適之默默地對視了一眼,朱厚照率先打破了沉默,「要不這樣,我們還是先說說之前的那個法子,然後把它作為備選方案,之後再說吧。」
焦適之遲疑了一會,慢慢地點頭。
正德帝站起身來看著地圖,在陽和輕點了一下,「之前一路走來,在百姓中聽到最多關於我性格的詞語便是肆意,連民眾都這麼想,那些潛入而來的韃靼探子定然也只能得到這樣的刻板印象,如果我一定要到陽和,並且最後真的離開陽和再往西北或者北邊前進,若韃靼收到消息,也不會認為是虛假。」
焦適之不禁吐槽了一句,「皇上,您真的覺得那只是刻板印象?」
正德帝假裝聽不見,扭頭繼續說道:「我們可以給韃靼一種感覺,就是我偷溜出關,甚至突破了關防線繼續往深處進發。如果消息為真,有八成的可能,韃靼右翼會調動前來追捕,而如果追捕時間過長,那就有可能把整個右翼三萬戶都捲進來!」
焦適之指著左側說道:「可達延汗孛兒只斤控制的是左翼的三萬戶,如果不能真正把這部分也吸引過來,就不能徹底折損他們的實力。」一半雖然令人痛惜,但還不足以令韃靼徹底無再戰之力。
朱厚照笑道:「這個時候就需要寧夏守軍、宣城守軍與大同守軍一起發力了。在右翼被吸引過來後,他們的驟然聚集定然會吸引他們的注意,到時候只要他們出動試探,右翼為了抓住我,必定不會立刻撤走,而會選擇反擊。拖得時間稍微長了,孛兒只斤一定會親自帶隊前來,更別說還有我這麼個誘餌在。」
焦適之思考了許久,方才出言,「這個計策您覺得有幾成可能實現?」
正德帝比劃了個手勢,「整體八成,孛兒只斤這裡,或許只有六成。」
「當做誘餌的人呢,逃脫出來的可能性有幾成?」焦適之又問道。
正德帝頓時不語。
焦適之深吸了口氣,認真地問道:「我希望您能真實地回答我的問題。」
「不足三成。」
焦適之使勁地咬了口舌頭,血腥味在唇間瀰漫,不足三成,不足三成……
他們沒再討論過這件事情。
……
焦適之合上手頭的奏章,輕舒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額頭,覺得這兩天後腦勺都有點突突地疼。皇上坐在另一側看著遙遠京城而來的奏報,那幾乎是每天多次的催促請求皇上回京的消息。
正德帝不是那樣習慣壓抑的人,這幾天的性情也不怎麼穩定,看起來有些暴躁。連李東陽也被他下了臉面,這著實有些奇怪了。
焦適之鬆了口氣,起身走到正德帝旁邊坐下,皇上只是縮了縮腿,在焦適之坐下後又毫不猶豫地圈住他。
「適之怎麼了?」
焦適之似乎下了個決定,慢慢地說道:「你之所以如此遲疑,是為了我嗎?」
正德帝立刻說道:「沒有!」
這個反應快到令人覺得反倒是虛假,焦適之忍不住笑了出來,「您這樣弄得我好似對您做了些什麼。」
正德帝訕訕笑了一下,把手裡的奏報放下,摟住焦適之的肩膀,「我保證,你的原因只是一小部分,還有很多其他的緣由。」
焦適之笑道:「我知道您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但是您這幾天的情緒明顯不對,李閣老都在您這裡受挫,定然是出了什麼事。」
朱厚照嘴角一勾,俊朗面容閃過一絲溫暖,往前挪動了兩下趴在焦適之肩頭上,「知道適之一直在擔心我,不過不是什麼大問題,只不過是在思考之前我們曾經討論的事情罷了。」
焦適之側過身看著皇上,手指擦過正德帝的胳膊,「您還是一直在想那件事情?」自從那天他們談論過這個事情後,他們兩人就再也沒有談過此事了。
正德帝埋在焦適之脖頸處,深呼口氣,悶聲說道:「我也的確是在想這件事情,不過,你說得沒錯,我的考慮著實欠佳。現在朝中無輔政大臣,李東陽被我扣在這裡,我膝下又沒有子嗣,如果貿然行動,不知會惹來多少禍患。」
焦適之眼眸明亮,猶如璀璨繁星落入其中,望著正德帝的眼神異常溫和,「您這般,我很高興。」
正德帝皺眉坐直了身子看他,「這哪裡有值得高興的地方?適之難道沒看出來我很挫敗嗎?」
焦適之笑道:「當然有。但是對您而言,您比起當初已然改變了很多,若是放在四五年前,您並不會考慮到這麼多。」
朱厚照眼眸一閃,帶著悄然泛起的笑意,「適之若是想稱讚我,也無需拐彎抹角,要是換了個人,還以為你是在罵他呢。」
焦適之淡然地說道:「要是別人,我也不會這樣開口,您多慮了。」
正德帝笑得越發開心,正想著伸手去戳焦適之,他卻在此時站起身來,徑直走向書桌,把剛才他正在看的奏章全部搬了過來放在正德帝身邊,認真說道:「既然您不是在傷春悲秋,那麼還請您記得把這些奏章全部看完,李閣老請我過去一趟,希望我回來的時候,您能把這些都批改好了。」
朱厚照眼睜睜看著焦適之說完這些,毫不猶豫轉身就走,留下一臉懵逼的他看著炕上的奏章與他為伴。不久後剛要入屋的樂瀟還沒有走近屋內,便聽到皇上一聲哀嚎,「適之之之之之之之——我不要看奏摺——」
樂瀟端著差點傾倒的茶盞,在心裡悄悄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汗水。
李東陽找焦適之並不是為了什麼大事,除夕夜雖然兩人進行了一番隱秘而快速的對話,然那場對話的內容早就消散在大雪中。兩人如今的相處也沒有任何的變動,他只是想與焦適之商議關於皇上的問題。
現在他們在宣城停留得太久了,已經到了令大臣們越發不滿的時候。畢竟這裡對正德帝的身份而言,還是太過危險了。
等焦適之從李東陽的屋內出來的時候,他並沒有直接回去皇上那裡,而是繞了道路,回到了他之前住的那個屋子,它就在正德帝屋子後面。焦適之甚至能從那扇打開的窗戶看到正德帝正一邊杵著腦袋一邊漫不經心地掀動著奏章。
正月裡頭的溫度依舊是如此冰涼,但此時的日頭消去不少寒意。窗櫺上跳動的明媚陽光是如此的溫暖,焦適之見著皇上無意識地挪動了身子,把整個人暴露在溫煦日光下。焦適之輕笑了兩聲,眼裡滿是柔意。
他打開了房間,屋內的擺設很是簡單,除了床炕外,就只有一個衣櫃,一套桌椅。焦適之常用的東西都搬到皇上那屋子去了,只有一些不太常用的東西還留在這裡。
特地來到這裡,焦適之也不是為了做些什麼。他只是想找個地方令自己安靜地想一些事情。他在皇上身邊的時間太長了,若是有一點兒走神的跡象都會被正德帝發現。不是說這樣不好,但他需要時間來思考清楚。
關上門窗,焦適之在屋內繞著圈,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先是嘲笑了自己,隨後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這個習慣還是他從皇上那邊學來的,每次遇到什麼難題或是激動的事情,正德帝總是習慣在屋內踱步,繞著圈兒來回地走著,似乎這樣子能助於思考。
最終焦適之似乎是下了什麼決定,在打算離開房間的時候又遲疑地轉過身來,走到衣櫃前。他的衣服都已經被帶走了,這裡面剩下的東西也只有一個小小的包袱,即便不用打開來看,焦適之也知道里面是什麼。
他打開了包袱,除開雜物外,一個溫潤的小玉瓶躺在包袱裡,焦適之不自覺從裡面拿出來,摩挲著那光滑的外表,心裡又泛起了隱秘的憂愁。他把小玉瓶揣入懷裡,重新踏出了房間,輕輕走到前屋的窗戶那裡,稍顯溫暖的室外可比寒冷的屋內舒服多了。
正德帝望著從後面走來的焦適之,伸手觸摸到他冰涼的衣袖,又往上摸著他的面孔,「你身上怎麼這麼冷,而且你是打算從窗檯進來?」他狐疑地看著焦適之,似乎想在他身上看出點什麼問題來。
焦適之輕笑道:「您在想些什麼呢?我不過是回去以前的屋子找點東西罷了,然後看到您竟然在認真地批閱奏章,所以想過來看看你。」
正德帝佯裝發怒地看著焦適之,不過片刻又失笑搖頭,「適之這話可就傷了我的心啊,我何時不認真了?」
焦適之伸手碰了碰正德帝的臉頰,唇裡含著柔意,「您什麼時候真正認真過了?」
正德帝還真的仔細思考了片刻,撐著下巴仰頭望著焦適之,從這個角度看他還是一個難得的感受,彷彿他身處下位一般,他蹭了蹭焦適之仍然停留著的手腕,低低說道:「至少在對你的事情上,我一貫是認真的。」
焦適之揉了揉皇上的頭髮,抽身離開,「您還是繼續認真下去吧,我去看看府裡的佈防,待會一起吃飯。」如家常一般的話語安撫著正德帝,令他如懶散的大貓一般趴在窗邊許久,目送著焦適之漸漸遠去。
焦適之在查看了佈防後,在回來的路上被施華給逮到了,他滿臉疑惑,看著焦適之的模樣彷彿是在一個不認識的人,「大人,您早上去馬市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盯著焦適之眼睛,彷彿要從那裡面看出什麼,但是在聽到施華這句話後,焦適之僅僅是皺眉,頃刻後說道:「你想問什麼就直接說吧,這樣的方式我不喜歡。」
「您到底為何想找韃靼人的馬販,就算宣城裡面有,膽敢信任他們的人也是不多的。」施華的臉色有些難看,語速倒是不快,「而且早上您特地還在府外換了衣裳,一副不想別人知道的模樣,您這是……」如果眼前的人不是焦適之的話,施華定會直接帶人把他拿下。
若不是他早上無意間發現了焦適之的舉動跟隨而去,此事根本無人能知!
可這人是焦適之,施華不相信他會背叛皇上。
那日眼裡的柔情並非虛假,午夜夢迴的驚醒令施華不得不正視那件事情。
焦適之搖頭輕笑,「你這便不對了,如果你察覺到任何一人有異心,都不應該這樣私底下來找他聊,而是應該帶人逮捕,直接送往審訊。」
施華怒聲道:「如果這人不是您,我自然會這麼做。」他握著繡春刀的手青筋暴起,咬著牙說道:「大人,請您回答我的問題。」
焦適之抿唇,眼裡有種種情緒閃現,最終化作堅毅,「我要你對天發誓,你不許告訴第二個人。」施華臉上神色莫名,但為焦適之那嚴肅神色所染,還是並起三指。說完後施華看著焦適之道:「如果您接下來所說的事情有違道義,有害家國,我還是無法守約。」
焦適之笑道:「我也沒要求你做到那個地步,你跟我來吧。」雖然這裡沒有其他人,焦適之還是帶著他走到庭院中去,此時天氣嚴寒,少有人會到這裡來。
桌椅刺骨冰涼,兩人毫不在意地坐下,呼吸間白霧團團,宛若煙氣。焦適之望著一直看他的施華,道:「我去馬市,的確是為了尋韃靼人,而且還是打算找幾個馬販子。」
施華欲說些什麼,焦適之抬手止住他的話頭,重新落在桌面上的手指細長皙白,纖細得不像是一個武人的手指。
「我朝與韃靼的鬥爭持續了百年多,卻從沒有停止的時候。之前在大同的異動,你身處其中,也知道韃靼的狼子野心。皇上欲徹底打擊韃靼,卻苦無無動手的緣由,他雖為皇上,兵權卻不盡在他手中,主動進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即便焦適之阻止了施華說話的念頭,但此刻他也忍不住開口了,「且不說其他,皇上又怎麼保證一定會成功?若是失敗,豈不是又惹來兵患?」
焦適之朗聲大笑,那笑聲在這靜謐的庭院中響起,帶著施華從未聽過的豪邁之氣,「施華啊施華,你難道如此天真,把戰事當做了什麼?你應該比我更加清楚才是。」施華在北鎮撫司待的時間比焦適之還久,見識過的場面不該有這樣的感嘆。
焦適之的視線穿透那些飄落的雪花上,出神地說道:「皇上的意見想法都很好,但是苦於無法實施,若要有一個能挑起戰事的緣由,便必定要有一個足夠份量的引子。這個引子一定要是皇上,卻不一定要是皇上。」
那幾句話在施華耳郭快速穿過,又撞入他的胸口,激得施華猛然站起身來,帶倒了身後的石椅,莫大的聲響惹來焦適之疑惑的一瞥,卻望見施華熊熊繞燒著火焰的眼眸,他雙手「砰」地一聲支撐在桌上,望著焦適之一字一頓地說道:「您是瘋了嗎?!」
焦適之嘴角含笑,知道施華明了了他的意思。
見焦適之還能笑得出來,施華心裡的怒火更甚,強忍著說道:「您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我不能接受!這事我要告訴皇上!」
他不過剛轉身,一道冰涼的觸感便架在施華的脖頸上,不知何時,焦適之的佩劍已然出鞘,「你答應過我。若你執意如此,你走不出這道門。」焦適之的語氣還是那麼溫和,那聲線中夾雜著顯而易見的遺憾,然絲毫不為所動。
施華雙手握拳,咬著牙憋出一句話,「你就那麼喜歡皇上!喜歡到願意為了他去死?」
焦適之眉間一動,為施華此句而有些訝然,他偏頭望著施華漲紅的側臉,輕聲說道:「即便他不是皇上,我也願意為他去死。」
這無疑是承認了施華的話。
只不過更多的東西,焦適之並沒有說出來。他這麼做並不完全是為了皇上,也是為了大明江山,他心裡也不是只裝著這些情情愛愛。
沒有必要,心裡有著信念,執著而堅持地走,便罷了,也從不需要他人讚語。
只是,若那個信誓旦旦的人不是正德帝,若那個肆意奔放的人不是朱厚照,焦適之不會如此堅定,不會如此奮不顧身。
……
正德帝詫異焦適之回來得那麼晚,但是他周身的寒意令他面帶薄怒,直接推著他去內間沐浴,出來後又接連灌了他兩碗薑湯,駭得焦適之連連擺手,面對著第三碗麵帶苦色。
朱厚照勉為其難地把薑湯挪開,又把焦適之推到了菜餚前,焦適之真的是用了莫大的毅力才讓自己把身前的一碗飯吞下,然後半個時辰內拒絕與皇上說話。正德帝笑嘻嘻地在焦適之身邊磨蹭,最後趴在焦適之身上看捲軸。
焦適之愛憐地摸著朱厚照的鬢髮,只能隨皇上去了。
夜色漸深,正德帝在忍耐了大半個時辰後,把一直在旁邊「挑逗」他的焦適之一把抱起,惡狠狠地說道:「你要是不想我做什麼,就不該在旁邊一直亂摸。」
一直亂摸的焦適之:……他做了什麼??!!
親吻,糾纏,低沉的喘息,掩映在床帳後面的氣息是如此纏綿悱惻,隱約而動的影子都緊密貼合,再無分開的痕跡。
樂瀟面紅耳赤地站在門口,再度確認周邊只有豹房跟來的侍從後,心裡才松了口氣,周邊的大臣那麼多,皇上竟是如此胡天胡地,幸好他及早發現,不然事情就大了。
屋內,焦適之靠在正德帝手臂上酣睡,朱厚照不住地摸著他的側臉,把人往懷裡又摟了摟,心滿意足地蹭了蹭,摟著他最珍貴的寶物沉沉睡去。
接下來好幾日,正德帝都沉迷於所求此事,畢竟一旦開了頭,那就沒有止境了。這時焦適之往往會選擇避開,讓正德帝滿府都找不到人,頓時腹誹不已,至於要弄成那樣嗎?不過樂瀟那隱秘的目光也令他不禁輕咳了兩聲,到底稍微收斂了些。畢竟連貼身太監都這麼說,可能的確是,有點過火。
又一日,焦適之一直跟在正德帝身側,連他休息的時候都靜靜地坐在他身邊陪著他,令朱厚照舒心,又覺得不太對勁,「適之是怎麼了?」
焦適之眷戀地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繪著朱厚照的眉眼,淺笑道:「沒什麼,只是覺得今日皇上特別好看,想多看上兩眼。」
正德帝想笑,又覺得這麼輕易便被哄得開心的自己很沒有威嚴,咳嗽了兩聲當做自己知道了,抱著被子被過身去。
黑髮中,那雙紅彤彤的耳朵異常明顯。
焦適之想,他總算是明白了皇上如此喜歡揉捏他耳朵的原因了。
好在現在知道也不遲。
在正德帝睡著後,焦適之起身在他額間落下輕吻,握緊腰間的佩劍起身出門。
樂瀟在外面守著,看到焦適之出來,連忙站起來想行禮,焦適之衝著他擺擺手,示意他出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外,焦適之低聲囑咐樂瀟,「這幾日天氣多變,你記得多看著點皇上,免得他著涼了。」
樂瀟點頭,見焦大人轉身,又遲疑地停下來,轉過來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玉瓶,塞到了樂瀟的手中,「這個玉瓶你收著,裡面的藥丸若不是救命良藥,便是稀世毒品,我要你知道,除非遇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絕對不要把這東西掏出來。」焦適之的詞措令樂瀟感到了彆扭,但立刻被他壓在心裡,立刻就雙手接了過來。
焦適之交代完了最後一件事情,站在門口頓足片刻,頂著大雪出門了。
這與他以往的行徑沒有任何差別,可是此時此刻望著焦大人離去的背影,樂瀟心裡那種奇異的感覺越來越明顯,然直到那身影在雪景中消失,樂瀟還是沒能突破胸口莫名的梗塞喊出話來。
他不曾想過,他竟成了最後一個看見焦適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