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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101章
第101章

  達延汗要過來的消息, 在第一時間便席捲了整個韃靼大軍, 在他們因為巴爾斯博羅特的重新告知而惶恐後,這個消息一下子安撫了軍心, 使得他們在明軍的進攻下且戰且退,最後與明軍形成對峙之勢。

  塔卡與焦適之兩人倒是悠閒,因為他們是中途插進來的,雖然也分有帳篷, 但他們並沒有職務在身, 也不需要上戰場。每次都只需要跟在軍隊中行事就成, 但是巴爾斯博羅特似乎對焦適之很感興趣, 每兩三日就會叫他過去一次, 好在每一次也會傳喚塔卡,倒沒有讓焦適之處在尷尬的位置。

  焦適之只能聽得懂簡單的蒙語, 對話上更是一竅不通,這些還是來了韃靼營帳後,塔卡為了讓他不露餡而特地教他的。但是巴爾斯博羅特為了遷就他, 還特地轉為用漢語來同他對話, 這就有點稀奇了。

  塔卡在又一次宴請結束後,把焦適之上下都看了一遍,認真地說道:「我實在是從你身上看不出什麼吸引他的地方?若說他喜歡男人,但我從小到大都沒發覺這個傾向。若是看重你的身手, 為何不現在就把你要過去,那樣子反倒對他來說更有好處吧?」他雖然這麼說著,但並不是真的想得到焦適之的回答, 只是因為太悶了。

  自從那十幾個漢人自殺後,焦適之的神情一直很寡淡,再也沒有當初入營時仍掛在臉上的淡淡淺笑。雖然表面看來一貫如常,但是塔卡跟他朝夕相處了一個月多,哪裡能夠看不出來他的心情不好?

  焦適之抿唇,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凝神說道:「達延汗喜歡男人?」

  塔卡皺起眉頭,「我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如果他喜歡男人,那麼多個兒子是從哪裡出來的?」焦適之望著塔卡說道:「如果這個原因也不是,那你覺得巴爾斯博羅特為何會頻繁地召喚我?」

  但這個問題,塔卡也不知道答案。

  焦適之神情嚴肅,在營帳內慢慢地踱步,許久後說道:「他在懷疑我。」

  此話一出,塔卡頓時臉色大半,幾步走到焦適之面前,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在說什麼?!」

  焦適之淡定地說道:「雖然我們的對話無懈可擊,但是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斷絕了,只餘下你跟我兩個人曾經『見過』皇上,而消息又是你傳給他的,在他們趕來的時候,偏偏又是你跟我活了下來,我又是個漢人……這樣的理由該足夠了吧?」

  對於一個替罪羊來說。

  塔卡頓時明白焦適之的言下之意,踉蹌地退後了幾步,「不,濟農不會這麼對待我的,他……」

  「他的確相信你,所以,對他來說,他僅僅只是在為了自保的情況下尋找個人替他頂過罷了。畢竟他似乎還挺擔憂達延汗的出現。」焦適之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塔卡心中的幻想,戳破了巴爾斯博羅特真正的目的。

  塔卡不是傻子,即便再如何想要欺騙自己,但是這段時間巴爾斯博羅特的舉動實在是太過反常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在三年前變形了,怎麼可能還能如當初那邊密切來往,原本他還想著是不是他哪裡不對,沒想到巴爾斯博羅特竟是帶著這樣的想法!

  焦適之認真地說道:「看起來巴爾斯博羅特的意思應該是想找出我身上有沒有什麼破綻,若是有,便直接把我拿下。若是沒有,或許就需要捏造一二了。這些是他的事情,與我們無關。塔卡,為了我們兩個人的性命,我希望你能認真地告訴我,巴爾斯博羅特的敵人有哪些。」

  塔卡蹙眉,「敵人,若是論起來,那可是不少。但如果你想說的是他有沒有什麼兄弟與他爭奪,倒是有兩個人比起他來說,更加受達延汗的寵愛。是他接下來的兩個人,阿爾蘇博羅特與阿爾楚博羅特。」

  焦適之在嘴裡把這兩個人的名字念了念,無奈地說道:「這兩人的名字相似程度也太高了。」

  塔卡哼笑了聲,「我已經特地給你轉成漢話了,要是你用蒙語唸唸才知道什麼叫做長。」

  達延汗來的速度很快,幾乎在他們嘴裡還在念叨的時候,隊伍已經出現在不遠處了。他們到達的那一天,是巴爾斯博羅特帶著人親自出迎,兩軍人馬匯合在一起,令陽和城開始戒備。

  如果說,巴爾斯博羅特的經過可以說是無意為之,但孛兒只斤親自前來,卻再也無法用這個理由充當解釋了。孛兒只斤在韃靼的地位,就相當於正德帝於明朝的重要性,若不是有著某種意圖,他又怎麼可能會離開汗廷,親自趕往此處。

  在收到這個消息時,王勳不禁暗嘆正德帝的深謀遠慮,若不是他強求一定要帶兵北上,現在陽和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擋。彼時政令急下,遼東參將蕭滓,宣府游擊將軍率軍駐守聚落堡、天城。副總兵朱巒,游擊將軍周政駐平虜、威武等地。

  隨著隊伍的調動,陽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正德帝頻繁地來往與城牆與驛站,即便王勳如何勸說,他都執意要站在高高的地方眺望著遠方,彷彿這般能看到些什麼。

  復三日,陽和收到了韃靼軍隊調動的消息,竟是不退反進,又往前挪動了五十里,直接撼動了邊境那條敏感的神經,令王勳都不得不緊張起來。

  正德帝右手上兩顆玉球滴溜溜地轉動著,這些時日下來,朱厚照轉得越發得心應手,倒是時時都拿著這兩顆,閒來無事還拿著樂瀟做靶子,倒是把他嚇得夠嗆。

  「皇上,還請您早點回京吧,現在陽和的局勢日益緊張起來,若是您在這便太過危險了。」王勳苦心孤詣地勸道。

  楊廷和也是如此勸說,「皇上,眼下您已經達到了最開始北巡的目的。現在邊境戰事吃緊,還請您不要再隨性了,這裡著實不安全,還請皇上早日回京。」

  禮部尚書緊跟在後,臉色擔憂,「現在大同已經不安全了,臣懇請皇上以江山社稷為重,以朝廷為重,啟程回京。」

  大臣們前赴後繼,就是希望皇上能儘早撤離這危險的地方。

  正德帝靠在椅背,兩隻腳都搭在桌面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掂量著手上玉球的重量,淡聲說道:「朕不走,誰想走都可以,告訴王勳一聲,派人送走就行了,其他的話不要說太多,聽得令人厭煩。」

  皇上近些時日的話語越來越直接,聽得幾位老臣頻頻皺眉,就連楊廷和這個教導過正德帝,對他這個習慣多有瞭解的人也受不住了,更何況其他人。

  楊廷和欲再上前說些什麼,身邊李東陽衝著他微微搖頭,示意不要再提。等他們幾人出去後,楊廷和憤怒地對李東陽說道:「首輔大人,皇上如此執迷不悟,為何您不多加勸說一番。您的話語皇上或許能夠聽得進去,可您為什麼……」

  李東陽嘆息著說道:「難道你們不覺得皇上最近有點奇怪嗎?」

  其餘幾人面面相覷,隨後戶部尚書皺眉說道:「皇上平時的性格雖然也是有些急躁,卻不會如這段時間一般喜怒無常。」禮部尚書也道,「沒錯,雖然往日裡皇上總愛威脅些什麼,但是卻不會完全忽略朝臣的意見,可是這段時間,幾乎所有反駁的人都會被訓斥,別說接納意見了,沒把人下獄便算不錯了。」

  李東陽在這幾人身上掃了一年,忍了又忍,無奈地搖頭道:「難道你們沒發現少了個人嗎?」

  楊廷和疑惑地開口,「就算焦適之被皇上派去做什麼事情,但皇上身邊那麼多人,有沒有焦適之又沒有什麼差別。」

  李東陽輕哼了聲,伸手在幾人身上點了點,「沒有什麼差別,剛才的話可都是你們自己說的。」

  楊廷和臉色微變,思考片刻後,似乎想起了什麼,望著李東陽的臉色大驚,「李大人,難不成……」

  「什麼都不要說。」李東陽警告般地望了他一眼,「知道便知道了,不管你想借此做些什麼,我勸你這個時間什麼都不要動彈。我懷疑任之並不是被皇上派去做什麼,而是出事了。」莫非如此,正德帝的性格為何會在一朝間改變。那封閉十日……到底又是在封閉著什麼。

  楊廷和的臉色異常難看,不禁上前一步說道,「難道首輔在此之前就已經知道這件事情,那為何不上奏勸說,令皇上收斂行徑,不做,不做這等有辱斯文的事情!」

  李東陽與楊廷和的對話猶如在打啞謎一般,身側的幾個大人完全不知道他們兩人在說的到底是什麼事情。

  李東陽淡聲道:「你現在倒是看到了上諫的後果,所以呢,你想要現在的皇上?」他的詰問,令楊廷和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往常的正德帝也會暴怒,也會動搖,也會做些肆意之事,卻不會如現在這般的……冰冷。

  楊廷和微微打了個寒噤,是的,他怎麼忘了,那樣的氣息,那樣的眼神,宛若完全失去了情感一般的冰冷。

  他狠狠地咬緊牙關,胸腔充斥著一股憤怒無力之感,面對李東陽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外面的爭執,正德帝並沒有注意到。在人離開後,他的全副心神就已經落在了傳來的軍報上,朱厚照幾乎是一遍又一遍如飢似渴地掃著那幾份薄薄的文書,看到最後又猛地閉上了眼睛,不知到底是失望還是開心。

  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正德帝按著腦袋站起身來,把兩顆玉球丟在桌面上,起身走到了窗檯邊,猶記得上一次適之與他隔窗對望時低眉淺笑的模樣,如今他不知生死,令正德帝日日夜夜不得開懷,心頭猶如紮根了一朵無人能尋的花兒,面上嬌豔欲滴,其下的根莖卻深深地延綿入內,以其血肉為生。疼得朱厚照幾欲嘔血,卻無法自拔地渴望著它的繼續生長。

  盼望著它徹底綻放的那天,希冀著那人歸來的那天。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樂瀟推門而入,躬身說道:「皇上,李閣老求見。」

  李東陽去而復返,又一次進入了正德帝的屋子。而他手上,還拿著一封剛剛在路上被他截下來要傳送給皇上的軍報,權當是順手而為了。

  正德帝走回書桌邊坐下,望著坐在對面的李東陽道,「你怎麼又過來了,難不成也跟那幾個一樣,想要勸說我回京?」

  李東陽搖頭,輕笑道:「若皇上真的有可能回京,也不需要拖延到今日了,在我看來,留在陽和對您或許也是一件好事。」他一邊說著一邊躬身給正德帝遞過軍報。

  正德帝挑眉,隨手接過了軍報,夾著它在指尖微微晃動,「那你過來做什麼?」

  李東陽正色道:「老臣只是想確認一件事情……任之此時,是不是不在那邊?」那邊是哪邊,對在座的兩人來說,根本沒有解釋的必要。

  正德帝打開軍報的動作僵硬住,一點點地看向李東陽,聲音輕得近似於無,「卿家還真的是好大的膽子啊。」

  李東陽神色不變,認真說道:「臣只是想知道,這場戰爭,到底是韃靼主動進攻,還是……」

  「有什麼差別嗎?」正德帝恢復了正常,一下子抽出放在裡面的信件,淡漠地說道。

  李東陽沉默許久,嘆息著說道:「的確是沒什麼差別。」他的視線落在桌面的紋路上,正打算在正德帝看完軍報後再繼續與皇上對話,卻發現正德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了最後竟帶著一閃而過的恐怖與脆弱。朱厚照猛地從書桌後面站起身來,幾步走到窗檯邊,就著那淡淡的暖陽,顫抖著手又把軍報看了一遍,喃喃自語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李東陽連忙起身走到皇上身邊,還沒等他開口,他發現正德帝在顫抖。

  「皇,上……」

  朱厚照第一次在朝臣面前流露出這般脆弱的模樣,宛若沉浸在另一個世界中,望著手中的軍報,彷彿上面承載著他全部的世界。

  而現在,世界坍塌了。

  李東陽心裡一閃而過某個恐怖的猜測,甚至在猜測到的那一瞬間,額間便有汗水滑下。他悄悄地挪動步伐,走到了正德帝的身後側身望過去,清楚明了地看到了上面的字跡。

  「……數日前,遊牧人稱……漢人被追捕……巴爾斯博羅特帶軍堵截……成功抓獲一行十數人……三日前,得到確切死亡人數……數目一一對應,不知韃靼意向。」

  李東陽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心裡頓起波瀾,猛然與正德帝的視線對上,那剎那他在其中看見了破碎顫抖的星光,逆流倒捲的狂流,暴虐瘋狂的絕望……重重壓力令他幾乎窒息,不得不喘息著倒退幾步,撐著書櫃才能站直身體。

  那薄薄的信紙重得令正德帝幾乎拿捏不住,飄忽著落到地上。他視線落到那紙上,漆黑深邃如同夜空的眼眸泛著淡淡的霧氣,胸口沉重得無法呼吸。他退後幾步靠在窗櫺邊,左手死死扣住窗框,右手猛然拽住衣襟裡猶帶體溫的玉珮,硬生生把它從脖頸扯下,彎腰顫抖著握住那個小豬崽,絕望地在上面落下輕吻,從喉嚨中迸發出無法抑制的痛苦呼喚,「適之,適之,適之……」那重複不間斷的兩字,在此時成為支撐著他的全部力量,環繞在他身側,替他擋住那破碎般的現實。

  樂瀟早在聽到李東陽撞到書櫃的動靜時便闖進來,卻在看到正德帝狼狽的模樣時怔立在當場,猛然回過神後,第一反應便是撲過去把門給關上,命令任何人都絕對不能進來。然後急急走到正德帝,撲通跪下道:「皇上,」還未說出些什麼,樂瀟的視線便先落在掉落地面的軍報上。

  寥寥數行的字跡,令他一下子便足以看完,心中頓起驚濤駭浪,眼眸中泛上一層淡淡的薄霧。他抽了抽鼻子,一個響頭磕在地上,「皇上,不到親眼所見,小人不相信焦大人會死。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請皇上保重。」

  那重重的敲擊令他的額頭頓時劇烈疼痛起來,然樂瀟卻死死地抵住地面,沒有任何動靜。他能感受到瀰漫在屋內無形的壓力,令李東陽都被威懾得幾乎不能開口,更何況是他。但是樂瀟所說的話語,卻是他真心實意想說的話,若不能親眼看到人,他絕不認為焦大人會這麼隨隨便便就死去。

  那可是,焦大人啊!

  正德帝用盡全力地才令他的視線從手中的玉珮挪開,心口的花兒浴血綻放,越發動人美麗了。然他的神情卻與著那朵嬌豔欲滴的花兒相反,它開得越美麗,他便愈發麵無表情。

  他的視線落在跪在地面的樂瀟,「王勳何在?」

  樂瀟立刻說道:「據回報,一刻鐘前仍在城牆那處。」

  「叫他來見我。」

  正德帝道。

  樂瀟連忙應是,頂著一個大包出去叫人。

  李東陽眼見著皇上重新恢復了鎮定,心裡卻越發地提起來,剛才那短暫的爆發完全不能夠疏散他所能見到的情緒,然皇上卻一下子完全收斂起來。他絕不相信樂瀟那簡短的勸說能起到什麼作用。

  要是……

  李東陽望著正德帝挺直的背影,又想起那不知生死的焦適之,在夕陽斜照下,面容顯得越發的蒼老了。

  不是好事啊。

  ……

  焦適之站在帳篷外,望著與他一同等待的塔卡,意料之中地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惶恐。

  這個營帳原本是巴爾斯博羅特的,在孛兒只斤來的時候,他便讓出來給父汗居住了。而他自己與隨同達延汗來的阿爾蘇博羅特和阿爾楚博羅特分別居住在周邊的帳篷。

  而抓住大明皇帝的謠言,巴爾斯博羅特也在第一時間進行了闢謠,更把其他兩個兄弟也拉下了水。當時塔卡也在,那個場面著實可觀,不過在最後還是被達延汗給鎮壓了,說了什麼不知道,但之後三個人出來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而巴爾斯博羅特的確比不上孛兒只斤的魄力,在得知現在的處境後,他立刻判斷出原本信息的虛假,隨後下令大軍往前移動。士氣一而再,再而衰,原本韃靼軍隊便因為他的出現而變得士氣高漲,若是此時撤回,對他們來說便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即便將來再度進攻,或許還比不上現在的模樣。

  即便他原定的計畫是再過幾年,隨著他的計謀鋪就後,再實施起來會比較順利。可惜時不我待,計畫趕不上變化……

  巴爾斯博羅特在達延汗判斷消息為虛假時,整個人臉色大變,「父汗,為何您……」

  孛兒只斤看都不看他一眼,端著酒罈子一飲而盡,淡淡地說道:「那些漢人自殺的時候太過果決了,連一絲一毫的餘地都不留。如果漢人皇帝真的出關了,就留著他一個人的情況下,他們怎麼敢捨棄皇帝而自殺?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個騙局。你,還有你的線人真地蠢笨如豬!」

  巴爾斯博羅特的臉色青白交加,不過此時帳篷內唯有他們兩人,這也是達延汗會如此直接的原因。他用著匕首割下桌案上的羊後腿,冷靜地說道:「把通知你的人給我帶過來,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誰最開始知道這個消息。」

  巴爾斯博羅特回過神來,點頭應是。退出去的時候,身上滿是冷汗,心裡低低地對塔卡說道:不是我要害你,是父汗主動提起此事的。

  這也是焦適之兩人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不過在此之前,阿爾蘇博羅特與阿爾楚博羅特前來拜訪達延汗,他們兩人就只能老實在外面守著了。

  等到阿爾蘇博羅特與阿爾楚博羅特兩人出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將近半個時辰,焦適之的姿勢沒有任何變化,塔卡早就不耐煩地動作起來,時不時與焦適之說上幾句話。

  阿爾蘇博羅特在望見塔卡時,似笑非笑地勾唇,「這不是濟農的好兄弟嗎?怎麼,來拜見父汗?」

  塔卡躬身道:「是達延汗要問我等的話,因而我等在此等候。」

  聽到時孛兒只斤要求的,阿爾蘇博羅特那股濃濃的惡意這才稍微收斂了些,觸及焦適之時似乎眼眸中閃過點什麼,冷笑著與他們擦肩而過。阿爾楚博羅特對他們倒是沒什麼興趣,早在出門的時候就離開了。

  門口的士兵示意他們進去,塔卡深呼口氣,當先走入帳門,焦適之跟在他身後,終於見到了這位被尊稱為達延汗的男人。

  此人的模樣帶著異域風情,滿頭長發被編織成一小串一小串的辮子,頭髮上又掛著不少裝飾。而在這樣初春未至的季節裡,他身上僅僅披著件皮毛大衣,中間散開的衣襟可見胸膛,健碩的身軀散發著雄性的壓迫,灰棕色的眼眸在塔卡入內時便落在他身上。

  塔卡緊張地吞嚥了口水,跪下行禮。

  焦適之雖心頭不適,也只能隨著照做,等到被叫起後,便安分老實地站在塔卡身後,一言不發。

  孛兒只斤與塔卡的對話,焦適之勉強能聽得懂大半,不過是之前巴爾斯博羅特問到的那些問題。不過在孛兒只斤面前,塔卡完全沒有在巴爾斯博羅特面前那樣淡定自若,甚至還很緊張。

  不過達延汗似乎看多了這樣的人,倒也不怎麼在意。問完了塔卡後,他的視線隨意地落在了焦適之身上,凝神細思了許久,忽而笑道:「你叫什麼名字?」

  這句話焦適之聽得懂,他淡定地說道:「任之。」

  漢語與蒙語還是有那麼點差異,孛兒只斤在嘴裡把這兩個字念叨了兩遍,復又說道,「我曾聽巴爾斯博羅特說過,你的身手很好,你想不想跟著我?」他端得是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塔卡心裡卻是捏了一把冷汗。

  達延汗此前也這麼問過不少人,有的人想,有的人不想。

  然而兩個回答的人數中,都有人被殺,而且不知緣由。直到現在,根本無人敢被他這麼詢問,因為不知道達延汗到底想要怎樣的回答。

  焦適之略顯艱難地用蒙語說道:「塔卡,救了,我的命。他想我,去哪,我就去哪。」這便是完全把決策丟給了塔卡。塔卡感受到達延汗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心裡滿是絕望,他也完全不想回答啊!

  緊急之下,焦適之的回答給了他啟發,令他脫口而出道:「達延汗猶如我等的再生父母,我等為達延汗做些什麼本來就是應該的。任之,我雖救了你的命,但達延汗卻給予了我的生命,你該效忠的人,自是達延汗才是。」

  焦適之即便只能聽得懂其中一小部分,但依舊感受到了無窮的暴擊,這話聽起來太過噁心了點。可惜對話的兩人似乎對這樣的話感到非常的滿意,焦適之也只能當做不知道,默默地露出了微笑。

  孛兒只斤哈哈大笑,對塔卡說道:「這人,我就收下了,來人,賞黃金百兩。」

  塔卡感激涕零地接過,孛兒只斤又對他說了幾句話,隨後大咖便被達延汗揮手退下了。焦適之一時之間立刻就易手了「主人」,登時便只能目送著塔卡遠去。

  孛兒只斤饒有趣味地看著他,眼神卻如雄鷹般銳利,「我真的很好奇,你這通身的武藝是從哪裡練來的,而且憑著你這般武功,卻需要塔卡來救?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議。」

  焦適之淡然地說道:「漢人有句古話,叫:虎落平陽被犬欺。達延汗當能理解才是,不過是一場意外罷了。」

  孛兒只斤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麼,笑呵呵地說道:「不錯不錯,看來塔卡的確是撿到寶了,只不過……不知道到底是撿到寶了,還是撿到寶劍了呢?」

  這似乎是差別不大的話語,卻平白地令焦適之背後一寒,而孛兒只斤已經拍掌道:「帶進來吧。」

  隨著帳門掀開,營帳內頓時充斥著一股血腥腐臭的味道,一具具屍體被士兵抬進來,面容發紫,身體腫脹,那是服用毒藥後的症狀。

  施華,馬奇,陳留齊,劉向明……每抬進來一人,焦適之的心裡便下意識瑟縮一下,立刻閃過那人的名字,直到最後一具屍體入內,除開早在綠洲便主動要求自殺的嚮導,餘下的二十一人全部在這裡了。

  在焦適之不知道的時候,孛兒只斤的視線一直緊緊地盯著他的臉色,在所有人都搬運完畢後,望著焦適之面上毫無變化的神情,心中一閃而過的疑惑令他仍不能肯定,「你可知這是誰?」

  焦適之點頭。

  孛兒只斤從虎皮座椅上走下來,伸腳踢了踢其中一人的頭顱,笑著說道:「這是那群膽敢欺你們的漢人,也是你的同類。」

  焦適之安靜地反駁道:「他們不是我的同類。」孛兒只斤眼神微眯,似乎沒想到焦適之會如此說道。

  焦適之說得坦然,眼神更是鎮定。

  他們是英雄,與他當然不是同類。

  「既然如此,你也是被他們所欺騙之人,那我把這個復仇的機會交給你。就由你親自焚燒了他們吧,漢人講究入土為安,連土都入不了,別說安心了,便是連轉世投胎的機會也不能有吧。」

  達延汗朗聲大笑,似乎對這個主意非常滿意。

  焦適之從原地站起身來,視線從孛兒只斤身上掃過,從兩側站立的士兵掃過,又靜靜地落到那二十一具屍體上。

  「好。」

  白色雪地上盪開一股沖霄的煙霧,即便清風吹拂也無法撼動,宛若帶著直入九霄的輕飄,站在焦適之身後的士兵似是隨從,似是押解,堅守著看完了整個過程,直到灰燼漸漸熄滅。

  一直站在邊上的那個漢人突然動了,他走到邊上,不顧那滾燙的溫度用衣裳下襬把所有黑灰的東西都捲到其中抱起,徑直往身後蔥鬱的山林走,越走越遠,越走越深,直到身影消失在他們眼中。

  大半個時辰後,焦適之才灰頭土臉地回到營帳裡,孛兒只斤拍著焦適之的肩膀笑道:「你做得不錯,不過為何要帶著那些骨灰去山裡,是有什麼說道嗎?」

  孛兒只斤看著爽朗,然而每一字一句中都似乎摻雜著深意,令人絲毫不敢鬆懈。

  焦適之淡聲道:「您也知道,漢人講究入土為安。我把他們送到了山頂上,讓風盡數帶走,再不能歸土。這不是更好嗎?」

  孛兒只斤笑得異常開懷,整座營帳都能聽到他的笑聲,他喜歡這個回答。

  「好,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第二十個貼身侍衛!」

  沒有其他的任何考驗,剛才那個,在他看來已經足以證明所有。

  焦適之單膝跪下,以拳抵心,重重應道:「是!」

  焦適之被塔卡「轉送給」孛兒只斤,但大部分東西還在塔卡那裡,等到孛兒只斤的允許,他回到塔卡的營帳內去取東西。

  塔卡在看到他進來時,臉色莫測,複雜得不知如何去形容。

  他不知道原來達延汗還是在懷疑他們,甚至在之後對焦適之進行了那樣的考驗。但他也完全沒想到,焦適之竟能如此狠心,將戰友的屍骸徹底焚燒,挫骨揚灰。剛才他還聽說,他為了表達忠心,還送著那些骨灰去山頂灑落,這般行徑,實在是,實在是……而到如今,竟還能如此淡然地回來。

  焦適之不知他心中所想,走回塔卡這裡後,他似乎是稍微安心了點,整個人跌坐在軟榻上,低著頭的模樣看起來有些倦怠。

  塔卡皺眉走向他,正想令他趕緊收拾東西離開時,卻見焦適之猛然從懷裡掏出手帕摀住嘴巴乾嘔,隨著他的動作,雪白的帕子瞬間沾染上血色,大片大片的蔓延開來,甚至從手中滑落,暈染出片片紅色。

  塔卡大驚,望著嘔血不止的焦適之,三兩步走到他邊上,「你這是怎麼了?」

  焦適之用帕子緊緊壓著嘴唇,眼睛閉得死緊,呼吸異常沉重,每一下都幾乎用盡全力。塔卡幾乎以為他在哭泣,然而是錯覺。又以為他是在顫抖,然而還是錯覺。

  他僅僅如同石像一般僵坐在原地,除了呼吸再無別的動作。

  半晌後,焦適之把手裡的帕子攥在手心,復又掏出另外一條帕子,把剛才弄出的嚇人場面一一擦拭,不能清除地便稍加掩飾,隨後用最後一條乾淨的手帕把另外兩條包起來,塞入了他的衣物中。

  重新對上塔卡的眼眸依舊漆黑明亮,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塔卡恍惚地想道,對了,那裡面宛若燃燒著火焰。

  「多謝,還有,你其實沒有中毒,抱歉。」焦適之衝著塔卡點點頭,帶著東西擦肩而過,徒留塔卡一人呆立當場,許久才反應過來,頓時臉色扭曲,憤恨不已。

  但在片刻後,他卻徒然地坐倒在地,無奈地揉著頭髮。事情發展至此,他已經不可能背離焦適之把這些事情告知達延汗等人了。他實際上便是焦適之的同謀犯,告訴他們此事,他會死,而且會死得很難看。

  這條命是他最看重的,好不容易堅持到現在,他不會允許就這麼失去。

  他掀開帳門,微微吹拂而來的風不再凌冽,帶著少許柔和的氣息。塔卡揉著臉,輕聲道:「真難得是這樣的風向呢……」

  等等!

  塔卡猛然轉身,望著軍營後面高高的山峰,又回首望著幾乎看不見的陽和城,喃喃地脫口而出,「不會吧……」

  難道焦適之抱著那堆骨灰上山,便是因為今日的風向?!

  那些風,終究會帶著他們回歸故土,即便是用那樣的方式,用那樣無人能送的方式。

  但終究,他們還是有可能回歸,而不是寂靜地躺在異國的土地上。

  塔卡捂著眼睛,不知這突然的酸澀從何而來,卻帶著莫大的悲哀,令他心口都忍不住瑟縮起來。明明是敵人,明明是異族,然而剛才焦適之在營帳內默默嘔血,輕柔拂過他髮絲的微風,都無一不令他覺得難過。

  肯定是沙子進入眼睛了,不然他才不會掉眼淚。他在心裡重重地反駁。

  然而有另一個微小的聲音在竊竊私語。

  這就是,焦適之曾說過的忠誠嗎?因為忠誠,所以哪怕心頭泣血,卻義無反顧?

  他做不到。

  塔卡踉蹌退入營帳,他做不到。

  焦適之帶著東西去到侍從的營帳,在得到了不冷不熱的對待後,平靜地把東西放在屬於自己的軟榻邊,坐在那裡靜靜地擦拭著佩劍。

  那劍鋒銳利,反射著瑩瑩亮光,焦適之的指腹擦過劍鋒,滑出一道血痕。

  劍已醒了。

  他任著那血珠從劍鋒滑落,重新歸劍入鞘,抱劍躺在床上,安靜地猶如一個過客。

  他要殺了孛兒只斤。

  他會殺了孛兒只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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