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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知道的太多》第98章
第98章

  風大雪也大, 一列車隊在頂著如此大的風雪往前走, 好容易找到個稍大的小山丘,連忙紮下營來, 為了防止風把帳篷刮走,他們還特地搬出重物壓著邊角。

  一個溫潤青年護著另一個青年趕忙入了帳篷,身後的侍從警惕地守在身後,雖因著風雪不得不入內站著, 但是他們的視線銳利, 連那幾個帶路的嚮導與馬販都在他們的監守範圍內。

  幾個韃靼人對視了一眼, 推搡著入了旁邊的營帳, 而那兩個漢人嚮導跟著進去, 卻也只是老實地躲在角落裡,沒有跟他們答話。

  韃靼人漫不經心地看了他們倆一眼, 聚在另一側嘀咕著對話,那個似乎是領頭的人操著一口蒙古語,隨手揉著滿頭辮子, 有點鬱悶地說道, 「確定了嗎?」

  身邊那個瘦小的男人搖頭,嘀咕著,「他身側的那個人護得太嚴實了,一點都看不清楚。」辮子男人重重哼了一聲, 看起來很是不滿意。

  坐在他對面的白髮男子卻是笑道:「那可不一定,他們越是緊張,我越是懷疑他們就是我們所猜想的人。如果不是那樣的身份, 不過是出關,怎麼就那麼著急了?」瘦小男人道:「那可不一定,畢竟有達延汗在,誰能不懼怕?就是那些大商隊也不敢有任何的不敬。」

  他們三個人正在討論的對象,正是不遠處另一處營帳內的那行人。

  屋內的暖爐很快就被升起,暖意被驅散後,他們的身體才算是有了觸感。施華舒展著四肢,喃喃道:「幸虧出來的時候還帶了狐裘,不然幾乎熬不過去。」焦適之坐在身後的毛毯上連頭都沒抬,「我沒有讓你跟著出來。」

  施華漫步到焦適之對面坐下來,道:「大人,如果我沒有跟過來的話,您打算讓誰假裝皇上?就憑你之前找的那個人?」

  焦適之隨手取過剛剛燙熱的湯碗,瞥了施華一眼,「你現在的樣子,看著也完全不像皇上。」

  施華倒是坦然,絲毫沒有覺得不妥,「您說得沒錯,我的確是不像皇上。不過他們又不知道我到底是誰,也無人知道皇上的相貌,偽裝一二沒有什麼問題。」

  焦適之一行人加上他與施華,一共是二十二人。隨從跟著他的,除開施華都是焦適之的心腹,而每一個在他開口前,他都知道篤定的答案是什麼。只是焦適之沒想到在他離開前,竟然會被施華趕上。

  「您確定那幾個馬販子真的能夠與韃靼汗廷聯繫上?看著也就是幾個平平無奇的模樣。」施華問道。

  焦適之喝完了手裡的湯汁,把碗放在邊上,捲起手裡的捲軸,望著施華道:「他們幾個按照目前所得到的情報,其中有一人是右翼目前掌控者濟農,也就是巴爾斯博羅特的結拜兄弟,至於這位怎麼為何入宣城還不得而知,在發現我等的異常後,自然能聯繫上巴爾斯博羅特。」

  施華蹙眉望著焦適之,試探道:「他認識您?」

  「他當然認識我,我隨同皇上出入那麼多次,他能不認得出我來?」焦適之擺手說道,把手裡握著的捲軸放起來,熄滅了左側的燭光,「你若是還不想睡沒關係,但是不要說話,明天要早起。」

  施華聳聳肩,把東西收拾完後,也轉身去休息了。

  黑暗中,施華不能得見,另一側仰躺著的焦適之手裡正摩挲著一塊剔透的玉墜,小小墜子上那熟悉的刻痕他不知道觸摸過多少遍,早就徹底刻印在心頭。

  這是他們出來後的第十三天。

  也是焦適之失蹤的第十三天,宣城內風聲鶴唳,無人能勸住天子。

  樂瀟站在門外,苦著臉擋著那幾位打算闖入的官員,嘴裡說道:「幾位大人別為難小人了,皇上已經下令,不管是誰都不能去打擾他,小人實在是不能讓你們進去。」

  楊廷和臉色難看至極,「皇上已經十日未曾出來,你讓我等如何不擔憂?而且焦適之又在何處?他現在為何不在這裡!」焦適之不是寸步不離地跟著皇上嗎?此時出了這樣的事情,難道他不該來勸阻?

  樂瀟心裡苦澀,若不是為了焦大人,皇上何以至此。但明面上他面色不改,「您說的是,可是前幾日焦大人就被皇上派出去了,現在無論如何也趕不回來啊。」

  禮部尚書望著樂瀟身後緊閉的房門,眉間的皺紋幾乎不能散開,「眼下久留宣城無益,皇上也巡視過了,正該是離開的時候。這裡畢竟是邊境,實在是太過危險了。」

  樂瀟簡直不能再同意,可是皇上不願意走,他們說得再多有什麼用?

  樂瀟好說歹說,總算是把幾位大人勸走了。大冬天的他整個背後都濕透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臉,心裡盤算著要再調幾個人過來,估摸著下一次這幾位就不會那麼容易被應付過去了。如果真的要硬闖,他得再做些準備。

  回首望著身後那緊閉著的門扉,樂瀟心裡也滿是擔憂。雖然一日的膳食他們還是能送得進去,可是進去是什麼樣子,出來就幾乎是什麼樣子。皇上根本就沒怎麼動,而且再也沒有出屋。

  就連樂瀟也不明白,焦大人怎麼可能就失蹤了呢?

  那日他目送著他離開,便再也不曾見過焦大人。而皇上從一覺竟是睡到了第二日清晨,等起來發覺不對勁時,焦大人早就不知去向,而皇上在沉默後封鎖了所有的消息,令心腹暗中尋找了三日。

  第三日時,皇上不知道從焦大人原先的屋中發現了什麼東西,蒼茫大笑了幾聲後,便再也沒有出過屋子一步,不再見任何一人。連原先搜索的行動也全部都停了下來。

  或許,皇上是知道焦大人去了哪兒。

  樂瀟心中一直在盤旋著這個念頭,同時也在想著焦大人交給他的小玉瓶。他曾想著把它交給皇上,可是回想起焦大人交給他時的鄭重其事,樂瀟不知為何一直沒有動作。

  他掩面嘆息,站在屋外抖著腳,盤算著再有一個時辰又該送晚膳了,不知道這一次皇上可願意吃點。他都令廚房把所有的東西都特地做成焦大人喜歡的菜餚了,若是再不成,不知道皇上能熬到幾時。

  屋內正德帝悶悶咳嗽了兩聲,略動了動僵硬的身子,渾身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他在那裡坐了三個時辰,身體全都僵住了,膝蓋幾乎沒有知覺,酸麻的感覺在他動彈的瞬間漫遍兩腿。他略皺眉忍耐著,等到可以動彈後,才從那裡站起身來。

  一張信紙隨著他的動作從膝蓋飄落下來,朱厚照彎腰去撿,把它又置於掌心。

  一願世清平;二願身強健;三願臨老頭,數與君相見。

  那是白居易的《贈夢得》。

  那熟悉的字跡,正德帝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遍。而那上面的詩句,他也不知道讀過多少遍。如果不是因為尋到了焦適之留下的字句,他不知道現在他會是什麼模樣。

  他早該知道。

  正德帝滿眼血絲,一拳狠狠地捶在桌上,復又摀住臉,他早該想到的。

  那幾日適之的溫柔順從,適之的音容笑貌,不管哪一處都透著莫名的感覺,他卻沉溺在那溫柔的夢鄉中不能自拔!

  他的雄心壯志,憑什麼,又為什麼要靠著適之的命來換!

  樂瀟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揚聲說道:「皇上,該進膳了。」等了好一會兒,照舊沒有任何的動靜,他衝著後面的人擺擺手,親自推開了門。身後的內侍一言不發,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把所有的東西都放了下來,隨後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樂瀟本來也該是退離的人之一,但是他望著擺滿桌面的菜餚,又望著靠坐在榻上的皇上,斗膽說了一句,「皇上,今日的菜餚都是特地按著之前焦大人的吩咐來的,請您記得用膳。」

  說完後,樂瀟立刻感覺到屋內莫名的威懾,壓得他腳軟。樂瀟在心裡暗罵了幾句自己,他竟然剛在皇上面前提起焦大人。

  正在他掙紮著要倒退出去後,正德帝終於是動了,他站起身來,慢慢走到桌邊坐了下來。樂瀟內心一喜,不過猶豫一瞬便立刻走到皇上身邊,親自為皇上佈菜。不過三兩下後,正德帝用筷子隔開了他手裡的長筷子,「站開點。」

  這是這麼多天來,正德帝開口的第一句話。

  樂瀟連忙往後躲開,老實地站在後面。

  等皇上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樂瀟心裡已經是感天動地了,至少今日皇上總算是願意吃點東西,雖然比起之前的份量不知少了多少,好歹也是個進步。他正打算叫人進來收拾,皇上的視線便落到他身上,令他反射性地站直不敢有任何動作。

  沒辦法,這段時間皇上雖然算不得喜怒不定,但那低沉的氣壓令他們貼身伺候的都不得不夾著尾巴做事,生怕哪裡惹到皇上便一命嗚呼了。

  「這幾日外面有什麼動靜?」許是被剛才的湯水浸染,正德帝的嗓音恢復了些,再不復剛才那麼沙啞。

  樂瀟連忙收斂心神,道,「陳將軍過來兩次,李閣老過來一次,楊閣老過來六七次,餘下幾位大人不等。邊境如今很是安穩,並沒有其他變動。」

  正德帝伸手觸及額頭,似乎有點不大舒服,「是嗎?」那聲音有點輕飄飄,卻也柔和了許多。

  樂瀟感受到皇上週身的氣息安定了些,有個壓抑了許久的問題又一次悄悄浮現,不過他在皇上身邊伺候,最知道什麼叫做禍從口出,又強壓了下去。豈料正德帝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卻說了一句令他大驚的話語,「你剛才想說什麼?」

  樂瀟猶豫地看著皇上,不知道正德帝是怎麼知道他剛才的念頭,但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道:「小人剛才是在想,不知道皇上為何,不繼續尋找焦大人呢?」總覺得皇上其實是知道焦大人去哪兒了。

  樂瀟會被正德帝看中,有部分原因便是這份誠實勁兒。他身邊匯聚了太多太多別樣的心思,偶爾留著一兩個有能力的誠實人不是什麼壞事。

  正德帝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閉,似是養神又似是發怔,聲音比外頭的溫度還要冷徹,卻生生令樂瀟聽出幾分含糊不清的柔軟,「他都傻到拿命去換,我又如何能辜負於他。」縱使是追,也怎麼都追不上了,這才是適之迷昏他的原因。

  他給予適之的莫大權力,卻令他得以自由出入宣城,帶著人馬離開安全的掩護,奮不顧身地投向不知深淺的未知。

  「國家,哈哈哈哈哈——國家!」

  朱厚照仰天長嘯,推門而去,怔愣站在屋內的樂瀟覺得那宛若杜鵑啼血,錐心刺骨。他緊緊咬牙,猛地閉上眼睛,把剛才一瞬間漫上心頭的感覺全部摒棄,而後趕忙跟著皇上的步伐。

  宣城總兵陳巧平的辦公房門被驟然推開,他不滿地抬頭,正想呵斥來人,驟然望見眼前之人,連忙站起身來。來人一身黑色錦袍,肩上的白狐斗篷本與其以往的氣息不相融合,然此刻面色冷若冰霜,反倒奇異地吻合了。

  「末將陳巧平,拜見皇上!」

  朱厚照走到陳巧平身前,也不叫起,沉聲說道:「若朕現在要你全力探查韃靼的動向,你有多大的把握不被他們所察覺?」

  陳巧平似乎感覺到某種奇怪的氛圍,心中猛然一動,來不及思考那一閃而過的念頭是什麼,他立刻回道:「十成!」話語中滿是莫大的自信。他壓抑著心頭的激動,回答與之前他對正德帝的態度截然不同,再沒有當初的推三阻四。

  難道皇上真的要……

  「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想必你心裡清楚。給朕盯緊韃靼的所有動向,即便是最微小的,也絕不能放過。一旦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正德帝淡淡地說道。

  「是!」

  ……

  焦適之打了個哈欠,坐在紅棗身上晃悠著,他生怕傷到她,之前風雪大的那幾天都試圖讓她休息,然而似乎並沒有多麼的成功,後來還是被她出來了。感受到紅棗對奔跑的熱情,焦適之最後還是讓她小跑了一會兒。

  辮子頭的韃靼男子對他喊了一句,「好馬——」焦適之衝著他笑了笑,似乎在意料之中。

  他翻身回去馬車旁邊,在車窗上敲了敲,靠在那裡同車內的人說了些什麼。又頂著風回去後面的馬車取了東西,小心翼翼地遞給了裡面的人。謹慎恭敬的態度令旁邊幾個韃靼人看著眼裡精光一閃。

  他們這幾個純粹被找來帶路的人完全不能夠靠近那輛馬車,就連那兩個漢人嚮導也同樣不行。而焦適之之前要他們帶路的方向,就在距離這裡不遠的一處綠洲。那裡的確是塞外最近的一個聚集地,那裡買賣交易的人很多,不管是誰,只要有金子就能進去。

  瘦小男人靠近他們低聲說道:「有九成的把握,裡面的人是漢人那個小皇帝,我看那個侍衛那麼尊敬的模樣,跟在宣城看到的一模一樣。」他的蒙古語說得又快又急,辮子頭差點沒聽清楚他說的是什麼。

  白髮男人把兜帽摘了下來,抬手遮眼眺望著遠方,低聲說道:「方向偏移了。」他的視線落在辮子頭那裡,這兩天是他在帶路。辮子頭哈哈笑出聲來,「看你們兩個磨磨唧唧的不知道在猶豫個什麼勁兒,我早就覺得他肯定是大明皇帝了,既然如此,何不乘著這個時候趕緊向汗廷報告,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我總覺得有點奇怪,他們想要嚮導,找漢人就行了,為何偏偏要找韃靼人?雖然偶爾是有親近漢族的韃靼人,但如果是皇帝,應該會更小心點吧。」瘦小男子疑惑道。

  白髮男人輕笑著開口,「你是不知道那個小皇帝的性格,聽說他之前還曾經在南巡的時候直接就落跑,直接微服私訪去了,好像把他們那裡的人嚇得半死。這樣的一個人不管做出什麼事情來,都是很正常的。」瘦小男子信服地點點頭,問道,「你打算通知濟農嗎?」現任的濟農是達延汗的三子巴爾斯博羅特,也正是白發男人的歃血兄弟。

  「早就通知了。」他笑著摸了摸身下的馬匹,遙想剛才焦適之那匹馬兒,的確是匹駿馬,就算是在他們那裡,也少有那樣神駿的馬。

  辮子頭詫異道:「你之前不還說可信度不夠嗎?」

  白髮男人笑呵呵地說,「有五成以上的可能性都不能放過,何況現在基本能確定了。濟農讓我帶著他們前往小峽谷。」

  「為何要在那裡?」辮子頭不解。

  「他們這幾日正在那裡附近操練,右翼鄂爾多斯萬戶都被他帶過來了。」白髮男子含笑道。

  其餘兩人猛地抬頭,驚喜道:「濟農來了?」

  幾個韃靼人在對話的時候,焦適之也一直在觀察著他們。他們幾個很少在他們面前直接說蒙語,但私底下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卻一直用蒙語小聲說話。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但是沒什麼問題,晚上其中一個嚮導就會來同他們說了。

  焦適之可不是傻子,整個隊伍都不帶一個會蒙語的人,他特地在自己隊伍裡扒拉了許久才翻出這個人才來,假裝成嚮導塞入隊伍裡。不過他們還是花了大半月的時間才讓這三個韃靼人相信他們隊伍中沒人會蒙語,繼而敢在他們面前如此說話。

  施華在中午的時候把焦適之叫了上去,抱怨道:「大人,我可不想一直在馬車上憋著,這太難受了。」他畢竟也是武官,現在渾身不得勁的。

  焦適之慢條斯理地說道:「是你自己自願要偽裝成皇上的,我之前可沒讓你這麼做。」

  施華無奈攤手,望著外面些許陽光說道:「那幾個韃靼人怎麼樣了?」焦適之隨手接過他遞過來的手爐暖手,笑著說道:「魚已經上鉤了。」

  施華看著焦適之完全沒有陰霾的笑意,不禁問道:「大人,您這麼信任皇上?畢竟我們現在的行徑,不亞於通敵叛國,沒有確鑿的證據,誰也不知道我等到底出關的原因是什麼。而且若是軍隊不能及時趕到,我們的計謀就失去了作用。」

  焦適之眉峰一挑,把手爐砸在了施華身上,看著他失聲痛呼道:「我怎麼突然覺得你那麼多廢話呢?這些難道你直接跟著我出來的時候沒想過?我既然敢出來,就沒想著活著回去。但是這不代表我做事的時候不動腦子,事在人為,你以為你悠哉在馬車上的時候,我在幹什麼?」

  施華揉著肩膀不滿道:「大人,您想說什麼就說,那手爐砸在身上還挺疼的。而且若您同意,我也想下馬車走走啊。」

  焦適之笑道:「剛好,今天若你想出去,便出去吧。也差不多是時候讓他們鞏固下印象,免得以為他們情報出錯。」

  施華詫異,「什麼出錯?」

  焦適之看著他神秘一笑,「若現在是皇上,他會如何反應呢?」

  施華:……

  半個時辰後,焦適之從馬車上下來,神情很是無奈,牽著紅棗跟在馬車旁邊似乎在說著些什麼。馬車內的人又回應了幾句,掀開了車簾,大聲說道:「在馬車上太悶了,我要騎馬!」焦適之連忙上前說著什麼,兩人幾乎是吵鬧起來,最後馬車裡的人憤憤不平地摔下車簾坐了回去。

  嚮導那一撥與他們的距離有點遠,但是剛才那句話太大聲了,韃靼人與嚮導們都聽到了。兩個嚮導只是聳肩,繼續牽著馬往前走,而韃靼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心裡有些篤定。下午尋到個安全的地方準備休息過夜後,白髮男人同侍從們一起去處理食物,不經意間說道,「最近天氣好了一點,路好走了些。」

  他旁邊的侍從憨厚笑道:「是啊,不過再好走,還是得小心點。」

  白髮男人連聲應是,又聽另一個人說道:「別說那麼多話,主子心情不好。別以為先生在就能夠萬事無憂,都把皮給我繃緊了。」那人的語氣極為嚴肅,頓時周邊的人都不再說話,加快速度處理完了手裡的事情便趕忙回去了。

  等回去後,白髮男人衝著辮子頭與瘦小男子點點頭,他們微妙地眯起了眼睛。

  晚上聽完了嚮導的匯報,焦適之讓他把另外一個嚮導過來,詢問了他關於地形上的問題,然後才把人放走。如果不這樣的話,頻繁叫一個人過來太過引人注意了。不過從兩人的對話中,焦適之已經覺察到不對勁,他在出來前已經把地圖全部都記下,按照他們的說法,他們的路線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雖然按照現在的方向也能到達那個綠洲,但是會繞開一小段路程,而且還得經過幾個不必要的地方。基於此,焦適之把那幾個韃靼人也叫了過來一一詢問,得到了合理的回答後才放他們回去。

  施華在旁邊充當一根柱子後,等人走了後問道:「讓他們知道我們發現了不妥,豈不是不利於你計畫的實施?」

  焦適之瞥了他一眼,淡聲說道:「明知故問,我帶著皇上出行,難道可能在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不加以詢問嗎?我的過問才會令他們更加確信。而且路線的確是偏移了,目標已經上鉤了。」

  施華臉色一肅,輕聲說道:「大人打算如何應付,我們現在就帶著十幾個人出行,如果真的被他們抓住,根本逃脫不了。」

  焦適之頷首,召施華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些什麼。

  不過是做戲罷了。

  十天後,他們一行人已經開始接近山區,稍顯崎嶇的地勢令他們走得略微艱難,嚮導都按著慣例走在前面,還沒等他們把前面這個小山丘給爬過去,突然就被後面幾個衝上來的侍從給拿下,焦適之冷臉從後面走上來,低頭看著被強壓跪下的三個韃靼人,「你們倒是挺大膽的,是嫌命不夠長嗎!」

  白髮男人最先反應過來,啐了一口摻雜著血絲的唾沫,大笑著說道:「就算你現在反應過來又如何,你已經進入了濟農的兵力範圍內,哨子肯定已經發現了你們的蹤跡!不管你們走到哪兒,都逃不開濟農的追捕!」

  焦適之蹙眉,抬手示意了一下,壓著韃靼人的侍從一手刀把三個人都敲昏了,眾人的視線都落到了焦適之身上。焦適之環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沉聲說道:「所有人立刻把馬車上必需的東西轉移到馬上,帶好幹糧,除此之外所有的重物全部丟棄,馬車不留,一刻鐘後動身!」

  「是!」

  焦適之從一開始便背熟這附近所有的地形,若是他們一個月內不能摸到任何蹤跡,他也會選擇放棄退回宣城。只是上天眷顧,終究還是被他摸到了。

  雖然這也算不得什麼好事,接下來他們就要逃命了。

  焦適之望著所有人都做好的準備,側身望了眼同樣偽裝好的施華,下令,「往西北出發,全速前進!」他本以為最多就是巴爾斯博羅特那個歃血兄弟會通知他罷了,沒想到人居然是在這裡,該不會是在練軍?早前皇上要陳巧平派人去刺探消息,得知右翼有所調動,便是為此吧。

  在地形這方面焦適之肯定比不上他們熟練,但是好歹附近的地形他是記下來了。剛才那一刻鐘內,焦適之詢問了現在唯一一個真嚮導關於附近的地形,確認了後便直接帶著他們往那個方向過去。就算要拷問那幾個韃靼人,也不該是在這個時候,而且尤其是那個白髮男人,應該是個硬骨頭。

  一路疾馳,他們從清晨直接跑到了晚上,連馬都快累虛脫了,焦適之摸著紅棗的脖頸,心疼地發現那肌肉在顫抖,不過他們的目的地也總算是到了。眼前灌木叢生的裂縫中,幾乎看不到頭,往上望去兩側都是高不可攀的天塹。撥開灌木,焦適之一馬當先進去了。裡面是個特別狹窄的石道,只能容許一人一馬通過,然而一長段距離後,裡面頓時豁然開朗,兩側的石壁向內凹了進去,空間大了許多。

  他如釋重負,好在之前所得知的並非虛言。

  熟識外面地形的人不多,但在宣城,也算不得少。焦適之為何獨獨在這麼多人中挑中了現在這個嚮導,一來是因為他父母為韃靼所害,從根本上不可能是奸細,再者是因為他知道很多獨特的地形,只有他才知道的避難點。這點對焦適之來說是非常適用的。

  返身讓他們把人帶過來,焦適之在隊尾跟著再進來。令人迅速把裡面檢查一遍後,留著兩人一頭一尾守著裂縫,焦適之帶著施華與嚮導去到了這個地方最令人稱奇的所在。

  在左側石壁的底下有個凹槽,粗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地方,但是在嚮導的妙手撥弄下,很快扒拉出一個洞口來。那嚮導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皮膚黝黑,平時很寡言。他指著洞口對焦適之說道:「大人,這裡面往下走,是個天然的地道,裡面有暗河,我不知道那流往哪裡,但那地道很深,而且水流很急,至少還有另外一個地面出口。」

  等三人回來的時候,已經都是灰頭土臉的模樣,而兩側縫隙的灌木又被掩飾回原位,他們躲在那半圓形的石壁下面生活取暖,而且他們身上帶著的乾糧都不少。取了雪水稍微煮開,把干餅乾肉泡進去混著吃。焦適之就坐在他們旁邊一起吃,施華不知為何覺得眼睛酸澀,心裡不大舒服。他碰了碰焦適之的胳膊,低聲說道:「大人,您先去休息吧,今天晚上我們來輪流守夜。」

  焦適之擺擺手,直接說道:「沒事,我們這麼多人,按著輪就行。今天我第一個守,你守下半夜就成。」他們兩個算是這小隊伍裡面的頭了,不能兩個一起睡,免得出事無法及時處理。

  而相距不遠的平原上,黑壓壓的帳篷幾乎不能一眼望遍,來往的士兵中有不少的頭髮都編織起來,來往的人都抬著不少酒水,帶著濃濃的異域風情。

  被圍在中間的一頂大金頂帳篷不住有人進進出出,熱鬧喧囂的歌舞聲從裡面傳出,幾個衣衫半褪的舞女在帳中翩翩起舞,連站在門口的幾個士兵都忍不住看了幾眼。

  「你們幾個在幹什麼!」

  聽見這個聲音,幾個士兵都反射性地站直了身子,有的甚至戰戰兢兢起來,「瓦達爾將軍!」

  瓦達爾是個精悍的男人,頭髮被編製成一大股放在身後,身上叮噹作響的銀環不少,但是走過的地方都無人敢說話。畢竟這位是濟農的心腹,又是心狠手辣之人,落到他手上的人的下場慘不忍睹,令他們都不敢得罪。

  瓦達爾心裡有事,只不過是說了兩句就進去了,一進帳門發現裡面已經是滿室春光了。他兩眼不見其他東西,直接走到了首座,那個正摟著個半裸女子的英俊青年身前。

  巴爾斯博羅特望見瓦達爾在身邊跪下,頓時無奈地推開了身上的女人,「瓦達爾,你每次來找我的時候能挑個比較正確的時間嗎?」都不知道被他打擾過多少次好事了。

  瓦達爾冷肅地說道:「壞事從來不會在正確的時間找上我們。濟農閣下,那個小皇帝不見了!」

  巴爾斯博羅特臉色微變,頓時揮手停下了室內所有人的動作,並讓他們全部都退出去。

  「塔卡不會騙我的,發生了什麼事情?」巴爾斯博羅特問道,臉色從剛才的放鬆完全轉變成正經,隨手扯過皮子披在身上,光著腳走到了左側懸掛的地圖來。

  瓦達爾站在旁邊說道:「我們的確是在預定地點發現了車隊的蹤跡,但是在距離這裡三十里地的地方消失了。而下午又下了大雪,所有的蹤跡都消失了。」

  「塔卡他們被發現了。」巴爾斯博羅特立刻便有了猜測,望著懸掛的地圖開始盤算起來,「令將士們做好準備,明日拔營。我就不信,一寸寸搜過去會找不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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