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他們一行人在那個狹小的地方躲了三天, 期間那三個韃靼人已經甦醒了, 不過除了被審訊的時候,無論何時他們都會被快速打昏, 隨時隨地都有人會給他們補上一手刀,多次以後他們精神已經不太對勁,但是為了以防萬一,焦適之根本不可能讓他們有絲毫作怪的機會。
如果不是試圖從他們嘴中掏出一些消息, 焦適之不會留下他們的性命。
施華倒是沒想到, 臨到這裡了, 他還有做上本職工作的時候。不過靠著折騰這幾人, 倒是洩了不少火氣, 而且因為是外族人,焦適之默許了他施展的各種手段。
這日清晨, 施華從地上站起身來走到焦適之面前,神色有些緊張,「剛才馬奇聽到了隱約的震動聲。」焦適之臉色微變, 「馬蹄聲?」
施華點頭。
焦適之立刻俯身在地仔細傾聽, 許久後站起身來,望著那三個剛被弄醒的俘虜說道:「把他們三個殺了。其他人謹慎點,安撫好各自的馬匹,不要發出什麼大的動靜。」
塔卡眼見著焦適之甚至連讓他們開口都顧不上了, 頓時有些著急起來。若是現在就死了,豈不就是虧大了,他可不是為了去見長生天才來這麼一趟。其他兩人也焦急起來, 他們都會說漢語,聽到焦適之的話時,眼裡已然浮現出絕望。
他們自然是忠誠汗廷的,但這幾日施華在他們身上施展的手段令他們著實有些崩潰,而且頻繁地被敲昏對他們造成了頗大的影響,現在頭腦都不怎麼清醒。
瘦小男人驚恐地說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你們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說,只要你們不殺我!」多日來施華給他的壓力,在他拿著刀走向他的時候令他徹底被擊潰。塔卡臉色驟變,他原本是想著先拋出一些東西來換取性命,但是那個蠢貨!
焦適之淡淡一瞥,沉聲說道:「現在已經不需要了,你要你的命,我也要我們的命。」施華立刻意會,一刀砍下了瘦小男人的頭顱。鮮血濺落旁邊兩人一頭一臉,施華不在乎地摸了摸臉上濺到的血滴,走到了辮子頭身邊。辮子頭雖然是他們三人中的首領,但實際上決策大多是塔卡在做,望著劊子手走到面前來,滿臉血色令他驚慌失措,失聲喊道:「濟農帶了人馬在這裡操練,而且……」
話音未落,他的頭顱同樣滾落在地,塔卡垂頭,噴濺出來的血液順著他的長發滴落在地,令他整個人狼狽不堪。
焦適之的話語與施華的做派,讓塔卡心生恐懼,原本那種要討價還價的心理也完全消失了。剛才辮子頭都已經把隱秘都吐露出來,可還沒有說完就被殺了,他們是真的不在乎了!
塔卡咬牙,在絕望中被麻痺的腿腳宛若有了力量,立刻往後一滾,躲開了施華劈下來的刀,一頭撞在身後的石塊上,額間流出的血液與其他兩人的血液混雜在一起,滿頭滿臉都是血,他顧不得現在的模樣,口中的話語立刻吐露出來,「濟農帶著鄂爾多斯萬戶在此,其餘兩萬戶也正在往這裡趕來,不出半月內必定匯聚,如果你們想活命,別殺我,我可以救你們!」
他的話說得又快又急,令人幾乎聽不到他在說什麼。施華停下動作扭頭看著焦適之,焦適之從地上站起身來看著塔卡,神色淡漠,「你是韃靼人,先前又欺騙我等帶我們入險境,我怎麼可能相信你。」
塔卡望著手握血刀的施華,又望著左邊的焦適之,差點沒在心裡吼出來,到底是誰騙了誰?!自從他發現是右邊的男人來審問他們後,塔卡如何不知道他們被欺騙了,這根本就不是明朝皇帝出遊!
但是無論如何塔卡都想不明白,焦適之他們如此是為了什麼,但是苦於他昏迷的時間太長了,根本沒有機會聽到他們的對話,心裡如何苦思都想不明白。
「我可以告訴你們,現在汗廷內部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著濟農,如果他不能拿出一項功績來,他將來不可能順理成章地獲得汗位,所以在接到我的消息後,他們以為你們隊伍是漢人皇帝的隊伍,所以必定整軍出動前來。而且原本另外兩萬戶也是要過來這裡集合的,所以即便你們躲在這裡,可隨著包圍圈的縮小,在確定你們逃不出的情況下,你們必定會被找出來的。」
塔卡此時也顧不得其他,眨著酸澀的眼睛說道,他的眼裡一片血色,有汗水流入,也有血液濺射,疼得他幾乎睜不開,卻為了看清眼前兩人的臉色而不得不睜開。
焦適之神色莫測,完全看不出現在是什麼表情,倒是旁邊的施華揮了揮刀,暫時把它收了起來,「你倒是說說,我們要怎麼離開現在的困境?」他抱手看著塔卡的模樣,彷彿在看著一個逗趣兒的玩意。
塔卡咬牙,知道命在別人的手上,也由不得自己說話,他一邊抬頭看著焦適之,一邊說道:「你們可以假裝成我的侍從,濟農並不知道我到底帶了多少個人,只要你們跟著我順利混入他們的營帳裡,就能暫時保住性命。」
施華嗤笑道:「你是把我們兩個都當成傻子了是嗎?等到了你的地盤,一旦你脫離我們的視線,自然是有什麼說什麼,一下子就能夠調動不少人反殺了我們,我們又不是蠢貨,怎麼可能讓你如此戲弄!」他邊說邊拔刀,似乎完全忍受不了塔卡了。
焦適之揮手阻止了他的動作,饒有趣味地繞著圈兒看塔卡,「你是如何能夠保證,我們能夠答應你這樣漏洞百出的方法?我想,這三個人裡面,你應該是最識時務的人才是。」
塔卡虛弱地說道:「你們可以派著一個人跟著我,隨時隨地想殺我都行。」他也知道自己的話有多麼無力,但是此時此刻他根本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了。
焦適之摩挲著下巴,感覺到尖銳的刺痛,定睛一看才發現手上不知什麼時候被磨破了,他不在意地舔了舔傷口,用眼神示意施華,「把那個藥拿過來。」
施華一愣,立刻反應過來,恍然大悟,嘿嘿笑道:「那可是個好東西啊。」他回到他們放東西的東西不知道搗鼓了什麼,隨後拿著一個瓶子過來了,「給他吃嗎?」
焦適之笑道:「難不成還是給我吃的?」
施華笑嘻嘻地卸了塔卡的下巴,把一顆黑不隆冬的東西丟入他的喉間,在他胸膛猛捶了幾下逼迫他吞嚥下去,然後才重新把下巴弄好,「這藥一月一份解藥,若是無解藥服下,當夜子時必定全身穴道劇痛瘙癢,痛上足足三個時辰後會化為血水。普通大夫是完全查不出藥性的,你要是想試試看那滋味,一個月後可以試試。」
塔卡懵逼了一會兒,被那味道噁心得趴在地上嘔吐不止,他的雙手被束縛在後面,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吞下去的東西摳出來。在發現事成定局後,他仰天嘶吼,悲憤莫名,不過那聲音剛發出來就被施華敲昏。
厭惡地踢了踢塔卡的腰腹,施華看著焦適之說道:「大人,你怎麼突然編造了什麼藥物出來了?」
焦適之眯著眼睛笑得很是和煦,「你接的也不錯啊,那藥是從哪裡弄來的?」他本意是想讓施華隨便弄點普通藥丸過來就行,他們出來隨軍,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一點,結果施華弄來的東西……看起來殺傷力太大了點。
施華笑著說道:「我只是隨手把剛才經過地面的幾種蟲子混在我隨身攜帶的一種軟性藥丸裡,看起來那味道不錯,他倒是享用了一番。不過還真的如大人所料,現在汗廷也不是一片祥和。」
殺辮子頭與瘦小男人,留下白髮男子,是他們最開始就做好的決定,剛才不過是做戲罷了。那個叫塔卡的男人心理比其他兩個要深沉得多,但這樣的人是最在乎性命的,焦適之只不過略逼了逼,就問了出來。
「還不到放鬆的時候,剛才他提出來的方法也尚且不錯,只不過我們現在的人數太多了,全部是漢人根本不適用。」焦適之可惜地說道,倒也沒有在意。
隨著時間的推移,巴爾斯博羅特一直沒有找到那隊人馬的存在,彷彿一夜之間蒸發了一般。然而在探子的多次匯報後,他還是認定人一定就在包圍圈內,迅速收縮起來。這裡本來就靠近與明朝的邊界,焦適之在選擇的時候便特地選好了位置。即使這裡特別隱蔽,在多次的行動後,還是被明朝得到了消息。
正德帝不僅僅是令陳巧平派人去查探,寧夏大同那邊也已經接受君令出動了,一時之間巴爾斯博羅特的異動都被他們盡收眼底。
因為朱厚照曾強調過此事,一時之間幾份奏報都同時送往正德帝的案頭,陳巧平還親自過來拜見正德帝同他述說此事。
彼時正德帝正在經受又一次大臣的洗刷,這段時間來他們反覆的話語令朱厚照厭煩地蹙眉,丟出一句話來,「不用說要回去的事情了,過幾日朕要去陽和,該跟的跟,怕死的就主動跟朕說一聲。」
頓時室內鴉雀無聲,這陽和可是在最前線,皇上這麼一說,他們這些人都蒙圈了,不得不把視線投注在最前面的兩人身上——李東陽與楊廷和。
李東陽今日是這裡面開口最少的人,他會跟著過來,也的確是因為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太久,想要勸勸皇上。但是在看到皇上時,那種奇怪而隱秘的感覺又一次泛上心頭,令李東陽觀察許久都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當然知道焦適之被正德帝派去做些什麼事情,但是難道這件事情是如此的艱難,難到皇上不適會露出焦慮的神色?李東陽心裡閃過很多個念頭,最後卻落在時間上,都幾乎過去一月,任之卻還未出現……
「皇上,陳將軍求見——」
樂瀟及時打斷了屋內即將掀起的又一次浪潮,陳巧平的名頭令屋內的文官都暫時冷靜下來。畢竟他是宣城總兵,特地前來,莫不是宣城出了什麼事故?
陳巧平一身戎裝,進來時夾帶著屋外的森冷寒意,令站在門邊的幾個人不禁跺了跺腳。陳巧平徑直走到前面行禮道:「皇上,您令末將探查的事情有消息了。」
原本還慵懶地靠坐在寬大椅子上的正德帝猛然瞪大眼睛,視線銳利得猶如能穿透陳巧的身軀,「有什麼情況了!」
被皇上銳利得幾乎有些刺眼的視線弄得背後發毛,陳巧平心裡頓時又重視了幾分,「巴爾斯博羅特的行蹤在距離這裡百里的位置被發現,所率領的部落應該是鄂爾多斯萬戶,不知道在搜尋著什麼,一直在不斷收縮著。」
正德帝右手緊握成拳,猛然捶在桌面上,巨大的力量致使茶盞筆洗等傾倒,震耳的聲響令屋內徹底寂靜。他們愕然望著不知為何陷入暴怒的正德帝,被瀰漫在屋內的沉重壓力所染,連頭皮都覺得發麻起來。
朱厚照左手撐在桌面上擼過頭髮,從喉間逼出兩字,「再探!」
陳巧平不敢有任何疑惑,躬身退下。
正德帝不顧身前仍然杵著的大臣,猛然閉上雙眼,這是這一個月來,唯一收到的可能與適之有關的消息。然他卻不能親自去查,親自去探,親自去救,只能袖手旁觀說出如此軟弱無力的話。
他痛恨自己,厭惡自己,恨透了現在這種無力感。
這不是他第一次體會到這般感受,弘治帝逝世那夜,朱厚照站在乾清宮的前殿,渾身冰涼,思緒停頓,那才是他第一次體會這種絕望痛苦。當時不過三日,適之便徹底回到了他身邊,用迎頭痛罵的方式讓朱厚照從那種感覺中脫離。
可現在再沒有一個適之在他身側了,沒有,插入頭髮的左手下意識拽緊,不行,誰都替代不了他……
正德帝猛地站起身來,重新睜開的眼眸漆黑得宛如能把人席捲進入,聲音徹骨冰寒,「明日便動身趕往陽和,朕不接受任何反對的意見,再議者殺!」
管他之後洪水滔天,他早該如此!
……
焦適之納悶地說道:「你到底在藥裡面下了什麼?」
施華聳肩,自己也不是很理解,說道:「我真的就是加了幾隻蟲子而已,或許裡面有毒吧。」塔卡自從清醒後便一直腹痛,那種痛苦的神色令他們相信他不是作偽,畢竟他現在是真心實意地相信他是中毒了,一直在求施華給他解藥。
實際上根本什麼解藥也沒有,或許真的是他倒霉吧。
不過過了幾日,塔卡總算熬過來,沒有因為劇痛而死。但是與此同時,他們能夠感受到的微微震動越來越明顯了,似乎是大量人馬在附近活動,那帶起來危險感覺令他們不敢隨意活動。
焦適之下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墜,指腹在那刻字上滑過,皇上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巴爾斯博羅特調動的事情,如果他們能夠把他們吸引到邊境過去效果會更好,但是現在他們沒辦法從這裡離開。若是暗河……他的視線落在那處,開始盤算著利弊。
施華眼角瞥到焦適之的手裡邊的動作,頓時心裡一曬,之前焦大人可從來沒有這樣的習慣。如今不能時時刻刻摸著那枚玉墜就好像失去了點什麼,這令他如何能不好奇?但是趁著焦大人不注意時看過,卻只能在上面發現個「適」字,那不過是焦大人的名字。
但看焦大人摩挲玉墜時柔和的眉眼,施華恍然大悟,特別的不是這個物什,而是送禮的人啊。
「焦大人,」施華叫了他一句,輕聲走到他旁邊來,「您是想從暗河那裡走?」
焦適之頷首,望著那處地方說道:「我們現在雖然吸引住了巴爾斯博羅特的注意力,然而只是完成了一半,按照現在的格局,還不足以挑動邊境的神經,我們需要再接近一點。」
即便是主動跟隨焦適之的施華,也忍不住嘆息道:「大人,我從來未曾想過,有朝一日我居然會想盡辦法挑起朝廷與韃靼的戰爭,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像奸細了。」
焦適之含笑道:「你這話說得還真是沒有道理,韃靼可以侵入邊境,為什麼我們不可以反打回去?這只是正當防禦而已。」
施華站著環視了周圍,聳聳肩道:「是說得沒錯,我們是正當防禦……處在促使正當防禦的過程中。」
焦適之把施華派去找嚮導,看看能不能推測出暗河的走向,然後他蹲下身來,用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塔卡走了過來,一眼望見焦適之正在畫的東西,詫異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地形?」雖然焦適之是武官,但是他明顯就是在漢人皇帝身邊的侍衛,如何能夠知道這些軍事上的地形?
焦適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用樹枝標註完最後一個地方,道,「我的確不是戍守邊境的武官,但是我有腦子。」正德帝在豹房的那麼多書可不是白白放在那裡吹風的。且明知道要出關,當然得儘早補足缺陷,畢竟命還是挺重要的。
他站起身來,抱手看著他畫出來的簡略地形,在某兩個地方點了點,沉吟許久後問塔卡,「如果現在我們軍隊出現在這裡,以巴爾斯博羅特的性格,他會怎麼做?」
塔卡仔細看著焦適之圈出來的地方,沉默片刻後說道:「他雖然面上放誕不羈,沉迷女色。實際上在遇到要事都是沉穩的性子,如果不是我這一次放給他的消息太過要命,他不會在距離邊境這麼近的地方挑事。」
焦適之哼笑了聲,指了指外頭,「是誰主動來這裡練兵的?我們邀請他來了?」巴爾斯博羅特主動靠近明朝邊境,如何能夠讓焦適之不心起疑惑?就算只是為了練兵,也未免靠得太緊,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塔卡扭頭看著焦適之,「你待在那個皇帝身邊太可惜了,這裡才應該是你施展手腳的地方。」在他清醒的這幾日,焦適之等人對他沒有任何戒備,令他一下子就猜出了他們的計畫是什麼。如此大膽的計畫令塔卡在痛恨落入圈套的同時,也不禁感嘆不已。而且他們越是這樣放鬆,塔卡就越不敢懷疑他吞下的藥物毒性,那幾日幾夜的打滾實在是太痛苦了。
「呵,你說錯了。」焦適之淡笑道,「這是皇上的計畫,我只不過是個執行者罷了。」
塔卡大驚,眼裡滿是難以置信,「你們皇帝令你們來送死,你就高高興興地過來了?而且你們的計畫還有漏洞,若是失敗了,按照你們漢人的話,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焦適之用樹枝把剛才畫好的地形弄花,慢慢地恢復成最開始平整的模樣,嘴裡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們每一次因為冬飢來洗掠我朝邊境時,難道每一次都會成功?」他站直了甚身子,丟開了樹枝,側過臉望著他,眉眼滿是認真神色,「你死我活的東西,不拼一把,怎麼知道行不行?」
塔卡咬牙,踏前一步說道:「韃靼與你們從來都不是站在你死我活的立場。」
焦適之已經轉身離開了,聽到塔卡的話,往後擺擺手,聲音遙遙飄來,「這話回去對你的達延汗說吧,主動挑事的人,可從來都不是我們。看看他在我們國土上做了什麼吧。」
施華站在遠處望著漸漸走進的焦適之,皺眉道:「大人,您怎麼跟他說了那麼多話?」
焦適之不在意地說道:「是他自己主動找上來的,而且看起來倒不是我之前所想的那種性格,不過沒什麼所謂了,能夠把皇上在此的消息洩露給歃血兄弟,看起來還是自己國家比較重要。」這話剛說完,焦適之也忍不住笑起來了,這不是廢話嗎?如果不是因為如此,他們這些人又如何能夠出現在這個地方?
「先不說這個了,你跟嚮導去探查得怎麼樣了?」焦適之轉移了話題,挑眉說道。
施華道,「嚮導也不能有十成的把握,我們下去走了一段路後,他想起了距離這裡頗遠有一處小綠洲,那中間的湖泊像是從地裡湧出來的,如果是真的,而他的推斷又沒錯,可能的確有用。但是我們無法保證,距離太長了,我們很容易在水中被沖散,而且這些馬怎麼辦?」
當初只是把那裡當做最後的退路,自然顧不得那麼多。現在入了巴爾斯博羅特的兵力範圍內卻沒有被及時抓捕到,計謀已經算是成功了一半,之後再行動,自然比尋找退路的時候要更加小心了。
焦適之思考片刻,仰頭說道:「現在外頭定然已經被巴爾斯博羅特所包圍起來了,如果我們現在衝出去定然會一頭撞上他的包圍圈。如此一來,要不坐等他發現,要不採取塔卡的計謀,要不就只能從暗河走。」
只有這三個法子。
施華苦笑道:「這三個看起來都不是什麼好主意。」
焦適之站在原地舒展身體,笑眯眯地說道:「你這樣就不對了,我最開始做好的最壞打算,現在已經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施華道,「如果一定要選的話,我還是選擇第三個,但是就回到之前的問題了。」他們的重物負擔要怎麼辦,還有,他們要如何處理馬匹與鳧水的問題。
焦適之搖頭,指著盤腿坐在邊上的塔卡,含笑說道:「我正好與你相反,我選擇第二個。」
施華臉色驟變,急忙說道:「大人,這萬萬不可!」焦適之的性子他總算是發現了,表面上的溫和妥當全是錯覺。本質上可全是冒險的天性。不然這一次,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就此出城。
從峭崖上散落的碎光在底下狹小的地方躍動,焦適之的眉眼宛若也浸染上那陽光中的寧靜暖意,令施華有些急躁的情緒緩和下來。只聽他說,「你我都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最開始的選擇就是在冒險,怎麼可能在中途的時候罷手呢?」
束手待斃就等於白來一趟,選擇第三個方法卻又有著太多的侷限,焦適之不做虧本的生意。
要麼不做,要玩就玩個大的。
這可是他從正德帝身上學到的好習慣。
施華一臉鬱悶地看著焦適之,「大人,就算如此,我們要怎麼瞞過巴爾斯博羅特?他既然與塔卡是歃血兄弟,那麼他身上的變化,可瞞不過巴爾斯博羅特。」
焦適之道,「塔卡離開汗廷已經近十年了,與巴爾斯博羅特也有三年未見,有些許變化是正常的。」
施華皺巴著臉,無奈嘆氣道,「那大人,還請您許我同你一起去。」焦大人無疑是想自己一人前去,同時幫他們擺脫被圍困的危險,轉移他們的視線。可是著實太危險了,施華不能眼睜睜看著焦適之一人冒險。
焦適之搖頭,指著現在四散開來戒備的侍衛們,「如果你走了,到時候他們怎麼辦?不能盡顧著考慮我一個人,如果能成功的話,你們既可以活命,我的目的也達到了。如果失敗了……我等都得死,又有什麼差別?」
施華氣悶,卻無法找出更好的理由來說服焦適之。而焦適之已經去把塔卡提溜起來,開始跟他對話起來。
對焦適之突然的接近,塔卡先是防備,後來又隨著焦適之的話而變得驚喜,最後又轉化為訝異,他眯著眼睛看焦適之,「你真的是一心愛著你的國家嗎?如此居心叵測地挑動兩國戰爭,你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焦適之淡笑道,「這是我的問題,同你無關。」
塔卡冷笑了起來,即便他不同意又能如何,現在他的命握在焦適之他們手裡,而且又有那中毒的隱患,就算他拒絕了焦適之,焦適之也有方法讓他生不如死,更何況他這個方法還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就算你們跟著我回去了,濟農也會懷疑我的。我這麼多天不曾出現過,證明我可能是落到你們的手裡,突然之間帶著一個漢人回去,正常人都不會相信我的話。」
焦適之也知道這點,即便巴爾斯博羅特能相信他兄弟,卻也絕不會相信他這段時間的遭遇。
他露出個非常溫和的笑容,「我很高興你能想到這個問題,不過解決方法已經有了,接下來就是你的配合問題了。塔卡,你要你的命,還是你兄弟的信任。」
塔卡沉默了。
焦適之說得很清楚,如果他回去後選擇回稟巴爾斯博羅特真正的消息,一個月後就是他的死期。可如果他要活命,就……
「即便你選擇私下同巴爾斯博羅特談及此事,特意避開了我可能跟隨的場合,可一旦你說出了口,我就不可能不知道。」焦適之嘴角上揚,視線靜靜地落在他身上,暗含深意,「我總會知道的。」
塔卡被焦適之這話弄得渾身發寒,彷彿他背後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默默地看著他。這樣的想法令他驚恐不已,雖然知道這只是焦適之的警告之語,但還是沒辦法阻止了那股麻痺感。
他狠狠地擦著嘴巴,什麼溫潤有禮之人,他當初就是眼瞎了!眼瞎了!
……
七日後,
巴爾斯博羅特送走塔卡,瓦達爾站在他身後沉聲說道:「濟農相信他的話嗎?」巴爾斯博羅特挑眉看他,「他是我的兄弟。」
「但他也是人。」瓦達爾的聲音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我們根本不可能知道到底他現在到底怎麼樣,畢竟您已經與他三年未見。」
巴爾斯博羅特在帳篷內來回踱步,許久後搖搖頭,「你們在峽谷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是什麼模樣?」
瓦達爾張了張嘴,又重新閉上。當時塔卡與他的侍從渾身上下都被放血,幾乎要流血而死,如果不是他們偶然聽到馬的嘶鳴聲,根本不可能找到那裡,也不可能救回他們兩人。
「我不信他會拿自己的命去賭,他雖急公好義,看起來是深明大義,但是實際上膽子還是有點小。三年前他之所以離開,正是因為他的軟弱使得他失去了海蘭兒,現在看來,也沒什麼長進。」巴爾斯博羅特嘆息道,帶著淡淡的遺憾。
瓦達爾眼裡閃過一絲愕然,海蘭兒……他記得她是濟農的女人,這麼說……一個連兄弟的女人都搶,一個連女人都保護不住,怪不得是兄弟。
塔卡被人扶著回到了營帳,揮手讓人下去後,他蹙眉望著靠在左側的人,「你倒是悠閒,看起來好似什麼事情都沒有。」
焦適之蒼白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你都跟我一條心了,我當然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塔卡憤憤不平地踢了一腳地上的軟榻,側身躺下,許久後才吐氣吸氣,平靜了些語氣,「就算你想要更像一點,也不需要如此痛下毒手,若是根本沒有人來呢?我們兩個豈不是要被捆在那裡白白去死?」
焦適之輕笑道:「他們會被引過來,自然是因為按照時間,他們會在那兩日搜索這片地區。至於為什麼下毒手,呵,那當然是為了你所說的取信問題。」
「你不會真的以為,你的歃血兄弟那麼信任你吧?」
塔卡平靜地說道:「他當然會信任我。」
焦適之往下滑動,躺進了被縟裡面,眯著眼睛說道:「好吧,既然他如此相信你,那你更加不用擔心會出事了。只要你不說,我跟你之間的交易就到此為止了。在我離開前,我會解藥要交給你。」
塔卡側身看著焦適之,喃喃說道:「忠誠到底是什麼感覺?」若不是焦適之那種絲毫不把性命放在心上的舉動觸動了他,他也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就像是一隻在山林中獨自漫步的孤狼,偶然碰見另外一隻白狐,在想抓捕它時,不僅被它所擊敗,在驚嘆其絕妙時,卻發現它對老虎有著無法理解的忠誠。
雖比喻不夠恰當,但那種詭異感與之並無差別。
焦適之不是那種普通人,塔卡與他的處境類似,卻無法理解那種感覺。哈,奉獻?命什麼的,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