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焦適之手中摩挲著玉墜, 這段時間被他如此反覆地觸碰後, 原本就不錯的玉質變得更加溫潤有光澤,在焦適之的掌心散發著淡淡的暖意。
塔卡的問話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他甚至沒有任何動靜,只是丟了一句話出來,「這對你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吧?」
塔卡抱胸說道:「像你一樣隨意聽從其他人的話去送死?把這樣的忠誠交給任何人, 我都不可能接受。」
焦適之軟軟哼了聲, 「性命是最重要的?」
「那不是廢話?」塔卡翻了個白眼, 回到熟悉的環境的確舒緩了他的精神, 不然那他對焦適之的態度不會這麼輕鬆。
焦適之也從沒想過在這裡拿著那把柄去要挾塔卡做什麼, 順利混進來對他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好處了,「既然如此, 保持著你原本的想法就成了,哪裡還需要去聽別人的意見?自己的路只能自己走,你還想著能夠融會貫通不成?」
說完這句話, 焦適之直接進入了休憩, 再也沒有理會過塔卡的任何一句問話。
塔卡在沒等到焦適之的反應,也氣悶地去睡了。
一時之間,帳篷內陷入了靜謐。
焦適之的法子很成功。
他利用了兩人大出血的緊急情況,致使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從而使得其他人順利地從暗河裡離開。此前他為了這個可能有的場面,還專門備下了關於鳧水的工具,不然他們撤離的時候, 也不必要帶著那麼多的行李。
而那些馬匹就沒辦法了,包括紅棗在內,焦適之都命人一匹匹放走。
紅棗是他親自送走的,親手在紅棗身上戳個洞從不是他想做的,那可是陪伴了他那麼多年的小姑娘。但是他們不能留下一點點關於其他人可能是從狹縫裡離開的可能,離開才是對她最好的選擇。
至於他們能否從暗河裡順利脫身,焦適之只能在心裡存著祈禱的心思了。
而在巴爾斯博羅特那邊,他們則是指向了陽和的方向,不管他們信不信,至少到目前為止,他暫時還沒有懷疑塔卡與焦適之二人。
半個多月後,他們身上的傷勢總算是恢復了大半,傷口剛剛結痂,但是韃靼人可不會在意這個,就連塔卡也已經開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起來。焦適之雖不喜歡這樣的方式,然處在陌生的環境中,他知道怎樣讓自己盡快的融入。
篝火交錯的晚上,各自的小圈子散開來,焦適之跟著塔卡身後坐在旁邊,他現在明面上的身份可是塔卡的侍從。塔卡雖離開這裡三年,但以前熟悉的人也不少,在營帳中穿梭而過的時候有不少的人在同他打招呼,等坐下來的時候,同他喝酒的人就更多了。
聊天喝酒的人多起來,隨著酒越喝越多,這話題也開始肆無忌憚起來。有人仗著酒意笑嘻嘻地問著塔卡,「塔卡,聽說你本來是要去伏擊人,結果被人給幹了?哈哈哈哈三年沒見,你還是這麼沒長進,怎麼,連僕從都是漢人,看著那麼瘦弱,是不是漢人說的那個什麼來著,兔子?」
雖然他說得含糊不清,詞措也顛三倒四,但還是成功地令塔卡黑了臉,這人的身份同他差不多,與他雖然算不得死對頭,但也算是彼此間有仇怨了。他微扭頭看著焦適之,他坐的位置剛好被影子所遮掩,看不出面上的情緒。塔卡在漢人土地上待了三年,自然知道多格所說的兔子,其實是想說兔兒爺。
這是個很難聽的詞語。
多格見塔卡沒有反應,醉醺醺地站起身來,不顧身後人的阻撓,略顯歪歪扭扭地走到塔卡身邊,勾搭在他肩膀上,渾身酒氣熏天,令塔卡也不禁往後挪了挪,「你想幹什麼?」
「嘿,我說,嗝,我聽說那兔子嘗起來滋味兒也不錯,要不你把你的侍從給我,我拿我的金華兒跟你換。」金華兒是他前陣子剛從人手裡搶到的女人,是個非常美豔的女子,正坐在多格原來的位置旁邊。
聽到多格的話語,金華兒面上沒有任何驚慌,反倒是調笑著勾唇,誘惑地衝著塔卡眨著眼睛,手指在唇瓣上悄悄滑過,令旁邊不少在看的人不自覺嚥了嚥口水。
塔卡皺著眉頭推開多格,站起身來,「不換,你身上臭死了,離我遠點。」
多格臉色驟然沉下來,手裡的酒瓶砸在地上,望著塔卡說道:「給臉不要臉,你以為我怕你?怎麼,得不到海蘭兒,現在連對著女人都硬不起來了?」
塔卡離開的腳步停下來,反身一拳揍在多格臉上,在人滾倒在地時,又一腳踢在他的命根子上,腰刀不知何時落在他的手上,刀尖對著他的眼睛,「怎麼?以前的百人斬,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了?」
多格本來就喝多了酒,被塔卡踩了命根子,更是哀嚎不已。他們兩人都算得上是人物,這樣的騷動立刻人來旁邊人的注意,登時就有人上去拉開了他們。
塔卡陰沉著臉色把刀插入鞘中,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便轉身離開,焦適之也默默跟在他身後,全程秉承著一種靜默到底的態度。
一路上塔卡的臉色嚇走了不少人,等他們回到營帳後,塔卡徑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久久不發一言。焦適之完全不受這個氣氛的影響,閒著無事便把佩劍拿出來擦拭,劍身在燭光下顯得異常光澤,剛出鞘那瞬間的鋒利幾乎要劃破塔卡的視野,令他的心神暫時都移開了。
「那是把好劍。」他觀察了一會兒說道。
焦適之頷首,算是接受了這道讚美。隨著塔卡的說話,他那種寂靜的氣氛也被打破,摸著腦袋滿是挫折地說道:「你自己小心點,若是出了什麼事情,可別想我會去救你。」
焦適之疑惑挑眉,順手把佩劍又收拾好,「怎麼,剛才那樣的場面還會繼續?」
塔卡一回想起剛才的畫面,臉色又驟然沉寂下來,不過還是回道:「多格的性格陰冷毒辣,又記仇。我剛趁著他酒醉把他揍了一頓,明日他定然是要來尋仇的。今日只是濟農特地放開了規矩,明日多格不敢肆意,但會令人來約戰,彼此間派出侍從來,若是誰贏了,就能把賭注帶走。」
「我此時明面上的侍從只有你一個,而按照今日的模樣,賭注只會是你。他知道我的情況,肯定會邀約車輪戰,到時候你既是戰利品,又是出戰者,若是失敗了,誰都救不了你。」
塔卡雖然這幾日與焦適之相處得還算可以,但一來兩人身份對立,二來焦適之還拿捏著他的命門,怎麼都不可能變成朋友。焦適之知道塔卡能對他說這麼多已經不錯了,當即便對他說道:「多謝你提前告知此事。」
塔卡撇開臉,無奈地說道:「我的解藥還在你身上呢,而且約戰若是不接受,便是懦夫,而你若是輸了,我的名聲也不好聽,我明日儘量幫你爭取,不過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焦適之點頭,抱著佩劍坐在軟毛毯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第二日很快到來,多格果然不出所料,派人前來約戰,而聽到約戰的內容,就是早有心理準備的塔卡也不禁破口大罵,「多格昨晚是被我打殘了嗎?連這樣的內容都提得出來?」這內容與他昨天晚上的猜測還是很接近的,但在執行方面有著小小的改變,從車輪戰變成了混戰。
不管是哪一個都對他們來說很不利,但是後一個就更加無恥了點。
焦適之卻是笑著攔住正欲出門尋多格的塔卡,「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我還是贏了,這樣的事情會徹底杜絕嗎?」
塔卡眉頭皺得死緊,「那是自然,我們向來尊重強者。但是八對一,就算是鐵人也是擋不住的,你這是拿你的小命在開玩笑,也是在拿我的命開玩笑!」混戰當中,一不小心死個人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若是焦適之死了,他的解藥要向誰取?他可只拿到第一個月的解藥而已。
焦適之笑眯眯地說道:「放心,我向來很看重我的性命,絕不會拿著它開玩笑,你就應了吧。」
塔卡心裡快要把焦適之砍死了。呵呵,他看重他的性命?這才是最大的笑話吧。
直到他們出現在場地中,塔卡的眉頭依舊沒有鬆開,堅持地認為剛才答應的自己絕對也跟多格一樣腦子出問題了。
相比較塔卡,這幾年一直跟著巴爾斯博羅特的多格更被人所知,一旦知道多格向人約戰,除開士兵外,特意過來看的貴族可是不少。塔卡一看到那個場面,臉色就越發難看,多格那個傢伙是故意宣揚開來的!不然不可能出現這麼多人!
對比起塔卡這個「主人」,焦適之這個侍從倒是顯得格外淡定,在看到多格身後站著的八個人後,連眉峰都不動,淡淡在他們身上掃過一眼,權當是認人了。
多格昨天飽受重傷,今日的姿勢還是不太正常。看到塔卡便是仇人見面,兩人眼睛都滲著血色,恨不得把對方都斬於當場。
不需要有人裁定,旁觀的所有人便都是最好的見證者。
焦適之握著劍走到場地中央,多格身後那八個人也走了出來,光是他們幾個走動的聲音,就帶起了地面微微的震動。
這八個人,全部都擁有著龐大的身軀,其中幾個甚至還帶著大錘子。
場面中頓時形成非常明顯的對比。
即便是站在多格那邊的人,也對著完全不公平的場面竊竊私語,畢竟他們崇尚武力的自然美,對這種以多勝寡的比試並不感興趣。
焦適之慢條斯理地抽出長劍,劍鞘往後一拋,直直地插在身後的土地上,宛若在等待著主人歸來。他仰頭望著那幾個大個子,露出笑容,說出了這麼久以來的第一句話,「一起上?還真合我胃口。」話音剛落,焦適之左腳往後弓起,彈指間衝到了那人面前。
他說的是漢話,聽出這句意思的人並不多,但是對面那八個人卻是直接感受到挑釁的意味,頓時勃然大怒。他們本來就把今天的事情當做是活動身體罷了,結果眼前的小蟲子居然還敢主動挑釁?
為首的那人望見焦適之的動作,嗤笑了身,兩手已然舉起了錘子。在那錘子堪堪落下之前,焦適之矮身從地面滑過,理都不理他便衝向第二人,為首者正欲返身去追,腳踝處卻驟然升起劇痛感,他支撐不住跪倒在地慘叫,掙紮著往後看去,卻見他兩隻腳踝不知何時已經滿是血跡。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圍觀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剛才在焦適之矮身滑過的那瞬間,他的劍身巧妙地在動作的掩映下劃過為首者的腳踝。只是那瞬間絕大部分人都以為只是巧合,沒想到……那時機竟是抓得如此巧妙。
八人去其一。
巴爾斯博羅特對瓦達爾說道:「這劍不錯。」借助滑動的力量,常人固然能刮破皮肉,但不會如現在一般直接傷及筋骨。
「濟農若要,便可向塔卡討來。」瓦達爾冷硬地說道。
巴爾斯博羅特笑著擺手,「這樣的劍我已經有了不少,還要它幹什麼?」
在他們的對話間,場中的局勢已經驟然轉變,在焦適之顯露出他溫潤皮下的兇猛後,剩下七人收斂了輕視的態度,立刻按著以往的配合而為,再不給焦適之留下一點空隙。
然而焦適之在幾人間左右閃躲,自己身上沒有多少傷勢,他們倒是增添了不少。他似乎是有意在這幾人中閃動,有時明明能夠避開,卻還是貼著他們游鬥,為此倒是有了幾個本可避免的傷勢。側身避開長刀,焦適之凌空後翻,又越過了錘子的阻擊,矮身跳過攻下路的雙刀,在此空隙他一個箭步滑過大半個場地,回望著他們幾人,視線隱晦地在他們的手腕上滑過,心裡暗數,三,二,一……
「*&¥#……」一人拿捏不住手裡的錘子直接砸在腳上,疼得他飈了一連串焦適之聽不懂的話語,其他數人手裡的武器也拿不住,紛紛掉落在地,捂著手腕處,似乎有著什麼傷痕。
不遠處,焦適之左手指尖靈活地躍動著一把小刀,這是施華的獨門把戲,他為了學會這個可是花了不少時間。
畢竟雞蛋不能全部放在一個籃子裡,是吧。
多格望了幾眼,頓時跳起來吼道:「那人幹什麼,那是暗器!」
塔卡淡淡瞥了他一眼,冷聲喝道:「你八對一倒是很公平呢!」
多格語塞,臉色漲得豬肝紅一般,他沒想到焦適之的身手如此靈活,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該派這幾人出去。真是失策!
焦適之早在昨日塔卡提出這個問題時想到了混戰的可能,他從不會低估人性的險惡。若是車輪戰,焦適之自然有信心熬下來,若是混戰,多格派出來的人定然是深諳配合之道的。
那麼只能當機立斷先砍除掉其中一人,即便配合再默契,失去了其中一部分,再想重新調和就困難了。
更別說他們現在還失去了武器,焦適之可是花了大力氣才貼合著他們劃過手腕,而且又拿捏著一個度,令他們幾乎同時失去了抓握的能力。過早容易被其他人察覺,過晚他自己會出事,難得用個暗器還如此費腦。
焦適之偏頭望著咆哮著衝來的幾人,似笑非笑地念道,「還真是入不敷出啊。」
沒有武器,這幾人在焦適之眼中就如同曾經在演武場陪同他訓練的新侍衛。空有力量,卻不知如何施展,白白浪費力氣不說,一旦被打亂腳步,就失去目標,露出更大的破綻。
「唔——」其中一人捂著臉往後退了幾步,一口血水吐了出來,連帶幾顆牙齒都掉了。他憤怒地望著站在他左側的同伴,惡狠狠地衝他叫囂,「你打我做什麼!」
同伴一臉懵逼地看著他,「我明明打的是他。」他伸手一指,要指焦適之,然而那身影早已在旁邊與另外的人遊鬥起來,與這些人對拚力量是最不可取的,焦適之只是巧妙地變動了攻擊的角度,便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好了,不用再繼續下去了。」
場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響,焦適之正一腳踢在一人的脖頸處,藉著力道往後翻身,落地後望向聲音的來源。就連原本坐著的不少人也全部都站起來了。
焦適之望著同樣停下動作的幾人,視線又重新望向漫步而來的青年,迎著陽光,他的頭髮顯現出一種金黃璀璨的錯覺。這人……是巴爾斯博羅特?
他不確定地想到。
不過隨著他人以拳抵胸,單膝跪下行禮,高聲呼喊,他的身份立刻呼之慾出了。
此人的確是韃靼的濟農,巴爾斯博羅特。
他走到邊上,拍手笑道:「這的確是一場精妙絕倫的比試。塔卡,我為你擁有這樣的侍從而感到驕傲。」
塔卡欠身道:「是濟農過譽了。」
巴爾斯博羅特笑著擺手,朗聲說道:「塔卡,我的兄弟,你不用這樣拘束。你的侍從雖然是漢人,但是勇士都是令人欽佩的,這場比試,是他贏了。」
多格頓時急了,上前一步說道:「濟農,這勝負未分,現在還……」
巴爾斯博羅特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覺得你那幾個人,還能撐得過幾時?」多格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落到那幾人身上,臉色青白交加,頓時沉默下來。
焦適之的武力不一定比他們強悍到哪裡去,但他顯然是用他的腦子把他們幾個都拆解開來,讓他們所特有的力量反倒成為了拘束,緩慢的動作在他眼中全然是破綻,簡直是,簡直是!多格不得不打落牙齒往裡吞,憋出笑臉,「您說得沒錯,是多格失禮了。」
巴爾斯博羅特轉頭看著塔卡,笑著拍著他的肩膀,「看到你身體恢復實在是太好了,隨我去喝酒慶祝一番吧,你這位侍從也一起來,今日倒是令我大開眼界啊!」
焦適之走到劍鞘邊,隨手揮落劍身上的血珠,歸劍入鞘後,便被塔卡一言不發地帶走了。他剛才離得遠,也沒有聽到他們幾人的對話,不過從塔卡的態度倒是能看得出他些許緊張的情緒,不過這樣的情緒在進入巴爾斯博羅特的營帳後瞬間便消失了。
一直跟在身邊的焦適之也不得不感嘆這份變臉的速度。
巴爾斯博羅特的營帳身處在最中間,也是最為寬大的一個營帳。不過今日巴爾斯博羅特倒是沒有邀請其他人,也沒什麼講究。焦適之坐在塔卡旁邊,聽著這兩人言笑晏晏的對話,又想起剛才塔卡的態度,心裡頓時有種詭異的感覺。
不曾巴爾斯博羅特的注意力竟然會落到他身上,興致勃勃地問道,「你是怎麼會追隨塔卡的,畢竟從漢人來到這裡,需要改變的東西不少吧?」
焦適之視線落到塔卡身上,心中閃過朱厚照的面容,心口頓時軟化下來,連剛才因比試而鋒利得刺人的眼神也柔和下來,帶著溫暖的神色,輕聲道:「他救了我的命。」
巴爾斯博羅特的視線在兩人間來回掃動,臉上露出微妙的神色,嘆道:「原來如此,這倒是……咳咳,救命之恩呀。」
塔卡懵逼地看著巴爾斯博羅特的臉色,兩人畢竟曾相處那麼久,一下子就猜出他是什麼想法,頓時臉色怪異起來,這想法可與現實情況相差十萬八千里遠啊!剛才焦適之那樣的眼神,想起的人絕對是他所效忠之人,怎麼可能是他!
只是出於掩飾的原因,塔卡沒有出聲解釋,任由巴爾斯博羅特繼續誤會下去。等兩人離開後,才壓著嗓子對焦適之道:「就算有人誤會你是我的孌童,你最好不要否認。」
焦適之淡然地說道:「因為你在巴爾斯博羅特面前根本就沒有否認吧。」
塔卡惱羞成怒地開口,「不要在外面這麼叫他。而且剛才那場面我若是否認了,下一句話他便是要人,你能保證在他身邊不露餡?」
話說到此,兩人已經到了塔卡的營帳內,進入後總算是放鬆了些,焦適之鎮靜地說道:「如果去他身邊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當初雖然藉著你的口把路線偏移到錯誤的方向上,但是不能時時得知消息還是不太穩妥,如果能跟在巴爾斯博羅特身邊,總好過什麼都不清楚。」若能伺機而動殺了巴爾斯博羅特,倒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
塔卡眯眼望著焦適之,「你不會在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吧?」
焦適之輕笑,「你想太多了。」
塔卡迷惑地看著他,此刻的焦適之與剛才比試的他又截然不同,溫和得幾乎不能夠聯繫到一起。彷彿渾身鋒芒盡數收斂,只餘下光潤圓滑的外表,猶如璞玉一般待人去開採,才能再度把剛才那樣的光彩再現。
不過隨著比試結果的傳散開來,他們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靜,沒有人再來找他們的麻煩,而且很快,巴爾斯博羅特似乎發現了什麼蹤跡,大軍在安穩了半個多月後又迅速開拔,趕往那處。派先行官去圍捕後,所逮到的卻只是一些普通的遊牧人,不過從他們口中,巴爾斯博羅特切實得到了他想要的蹤跡。
一日前,的確有一隊漢人人馬從這裡匆匆經過,護著中間的某人趕往陽和的方向。
巴爾斯博羅特冷笑了聲,捏碎了手裡的酒盞,站起身來望著瓦達爾,「下令開拔,立刻追擊。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連其他兩萬戶也過來了,若是連根毛都沒抓住,豈不是讓其他兄弟看笑話!」
瓦達爾冷靜地說道:「即便這線索是真的,但是這裡距離與明朝的邊境太接近了,我們若是再趕上去,很容易與他們交火。達延汗千叮嚀萬囑咐,在此期間不要與明軍交戰。」
巴爾斯博羅特眯著眼睛看他,「於是等我回去後,繼續迎來父汗的斥責,抱著我這岌岌可危的位置掙扎?」
瓦達爾緊緊閉上嘴巴,巴爾斯博羅特現在的處境,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下令開拔!」
這一次瓦達爾沒有再提出反對的意見。
……
陽和是歸屬於大同鎮所管轄的,正德帝當初特地又繞去宣城,其實是繞了遠路,來來回回又回到了大同鎮。
王勳在得知此事時,先是頭疼,在接到了宣城總兵陳巧平隨同而來的信件後,心裡又不禁快速地跳動起來,如果陳巧平所說的事情是真的話……王勳眯起眼睛,把信件丟入火爐中,確保它完全燒燬後,再思考起已經直接繞過他到達了陽和的皇上。
就算陳巧平所說的是真的,可把皇上放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如同時刻走在獨木橋上,周邊危機四伏不說,還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落水。這種緊繃感令他還是繼續頭疼著。
而此時的正德帝已經到了陽和三日,在引來陽和官員的擔憂後,他連一人都沒見,直接在驛站落腳,除了官員與一小部分侍從隨著他入城,其餘跟隨的人駐紮在城外。
因此在巴爾斯博羅特的大軍接近的時候,反倒是正德帝帶來的人馬迅速反應過來,派人通知了陽和後,陽和官員大驚,又派人連夜通知王勳。
王勳本來就擔心正德帝的安危,得知此事,親自帶兵趕往陽和,試圖勸說皇上離開,同時監察巴爾斯博羅特的行動。豈料當他正在半路上時,卻接到了正德帝的命令,要求他立刻集結隊伍,北上準備應敵。
王勳雖然帶著士兵,但那是匆忙下所攜帶的,根本不足以達到正德帝的要求。
接到旨意時,王勳臉皮子都在抖動,他在邊關多年,哪裡能分不清楚什麼是主動進攻,什麼是帶隊經過。巴爾斯博羅特現在根本看不出進攻的意圖,皇上這是想幹什麼?王勳生怕正德帝急於進攻,也生怕真的出什麼事情,一邊派人回去調兵,一邊繼續趕往陽和。
而此時的陽和,因為巴爾斯博羅特的靠近已經開始風聲鶴唳。
正德帝派人前往探查,而韃靼明顯覺察到了威懾,卻仍舊悍然地越過了禁止線,不知道搜索著什麼,在得不到韃靼退卻的回應後,陽和這邊也做出了反應。準確來說,是在正德帝的命令下做出反應。
在大同總兵王勳還沒趕到的時候,這裡自然是正德帝說什麼算什麼,即便絕大部分人心中都認為正德帝不懂軍事,卻無人能夠阻止得了朱厚照。
明軍與韃靼進行了第一次短兵相接。
韃靼一方似強硬似退卻的態度令陽和城有些迷惑,一方面,他們斷然拒絕往後退撤,與此同時,他們又隱隱不與明軍發生大面積的交戰,都是一觸即走,避而不戰。
正德帝高站在城牆上,遠遠眺望著那幾乎看不見的戰場,手中兩顆玉球隨著他的動作轉動著,這是他最近新添加的習慣。手上隨時隨地托著兩顆沉甸甸的玉石,彷彿心也隨著安穩了許多。
在焦適之不在的日日夜夜,他便是靠著如此熬過那每一次即將噴發的怒火,因為再也沒有人會站在他身後溫和地提醒著他把握著每一個精準的度。
在巴爾斯博羅特帶兵靠近的那一瞬,正德帝便知道適之已經完成了他的事情。而接下來的事情,就靠他了。
朱厚照閉上眼睛,在颯颯作響的冷風中輕輕啄吻著掛在脖頸處的玉石,迎著燦爛的陽光,那是只晶瑩剔透的小豬崽,小豬崽的耳朵有點歪了,然而青年的吻,卻是慎之又慎地落在了此處,像是落在了真正想吻的人心上。
焦適之捂著發暖的心口,在馬廄中安撫了紅棗,然後才回到塔卡的營帳中。
紅棗回來了。
在與明軍的幾次短暫交鋒後,不知何時紅棗出現在了韃靼的軍隊中,似乎被歸為那些失去主人的無主之物,最後被焦適之帶了回來。
能看到小姑娘回來,焦適之心裡自然喜之又喜,但是隨著巴爾斯博羅特的行徑,他開始擔憂起施華一行人的安危。顯然施華並沒有按照原先的計畫離開,反倒是朝著陽和的方向去了,這才留下如此鮮明的行跡被韃靼所追蹤。
誠然這樣的效果最好,但是焦適之卻幾乎能夠看到他們的未來。
巴爾斯博羅特不是傻子,以他的能力,在硬捍住明軍進攻的前提下也要抓住他們,甚至不敢洩露一言半語,不就是以為明軍還未發現他們的皇帝消失了嗎?如果這件事情被證實為假,那麼施華他們一行人的命運可想而知。
更別說,他們快被追上了!
又三日後,韃靼大軍陷入了一片喜悅的狂潮中,他們終於逮到了漢人皇帝,宛若重現了七十年前的赫赫戰績!
巴爾斯博羅特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公佈下去,但如今終於抓到了人,大帳進出的人言行中還是透露了一點,頓時便傳散開來,如何能不讓他們歡喜!
然而此時巴爾斯博羅特營帳內,巴爾斯博羅特臉色難看地望著被押解在地上的一行人,縱使那跪著的所有人都萎靡不振,然而那笑容卻是實在歡喜的。
為首者仰天長笑,吐露出的每一字一句都彷彿鞭打在巴爾斯博羅特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們怎麼可能帶著皇上在身邊,這不是個明顯的靶子嗎?現在我們引開了你們的注意,你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皇上在哪兒!」
巴爾斯博羅特憤怒地抽出了瓦達爾手上的佩刀,一刀砍在施華肩上,施華悶哼一聲,左手胳膊掉落地面,鮮血噴射而出,淋淋灑灑弄濕了鋪在地上純白色的毛皮。
瓦達爾眼見著巴爾斯博羅特又要砍下第二刀,連忙攔住了他,沉聲說道:「濟農,若是殺了他們,就徹底失去大明皇帝的消息了,您不能如此衝動!」
巴爾斯博羅特深呼吸了兩下,擺擺手令人把他們帶下去,轉身又踹到了裡側的椅子,火冒三丈,指著外面隱約傳來的慶祝聲說道,「你聽聽外面的歡呼聲,這全是他們以為抓到了大明皇帝,可如今呢?還是被耍了一頓!」
瓦達爾安撫著他,「濟農,無論如何,這些人也是個突破口,得留著他們一條命。而且,剛剛接到消息,達延汗對您追殺大明皇帝的舉動表示很滿意,示意要帶人過來。」
巴爾斯博羅特的臉色頓時變得恐怖起來,雙眼盯著瓦達爾,幾乎要把他吞噬的模樣,「你剛剛說什麼。」
瓦達爾冷靜地重複了一遍,「達延汗要親自過來,與您共賞大明皇帝的真容。」
「是哪個蠢貨告訴父汗的!」巴爾斯博羅特用力把刀插在地上,閉著眼睛緩解了下情緒,重新睜眼後恢復了正常,「是我那幾個弟弟迫不及待就告訴了父汗了吧?」
瓦達爾默認。
「哼,不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東西,我是一概不認,傳令下去,就說只抓到了皇帝身邊的侍衛,其餘的等父汗來了再說。」
「是!」
韃靼軍隊中的歡呼,焦適之身處其中,如何能夠不清楚呢?他蹙著眉頭坐在軟榻上,臉上首次露出了如此沉重的臉色。
塔卡嗤笑道:「你總不會打算著去救他們幾個吧?別想了,達延汗要過來,濟農已經把關押他們的那個營帳派人裡外三圈封死了,根本不可能有人進出。」
「你現在該擔心的是,他們中間會不會有人熬不過刑罰把你給供出來,到時候連累了我!」
說到這裡,塔卡的臉色也陰沉沉的,當初他雖然是被焦適之下藥威迫,但現在濟農絕對不會相信他的話語,畢竟在一開始的時候,他就已經選擇背叛了他。
不,塔卡在心裡嘲笑自己。
是巴爾斯博羅特先背叛了他,背叛了他們曾立下的誓約!
焦適之握著劍柄,手背明顯青筋暴起,心中也是一番劇烈掙扎,最後他慢慢地放下了手裡的佩劍,閉上了眼睛。
塔卡本來心情就不好,看到焦適之如今還如此冷靜,更加惡語相向了,「怎麼,他們現在遇到了致命難關,你倒是把他們拋棄在一邊不管了?」
焦適之未曾睜眼,淡淡地說道:「他們不會給我這個機會的。」
「什麼?」塔卡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次日清晨,巴爾斯博羅特接到消息,昨天晚上被俘虜的那隊人馬無一倖免,盡數服毒自盡了。
巴爾斯博羅特如何暴跳如雷暫且不說,焦適之在那夜與諸將亡魂痛飲三千杯,大醉而歸。
第二日起身,焦適之依舊面色如常,隨著塔卡去參加議事。
回來的時候經過昨日剛被圍上,今日又解開的營帳,塔卡又問了一遍焦適之同樣的問題,「忠誠到底是什麼?」
焦適之指了指自己的心,同樣不答。
沒有信仰,是體會不到那種為之奉獻的力量。即便痛苦掙扎,在預見到美好未來時,仍奮不顧身。
焦適之哀慟,卻不會帶著為何死的不是我這樣罪惡的心理。
因為下一個,便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