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送別
天道甲子年,正月初一,卯時。
一夜落雪漸漸緩了勢頭。新雪覆住地面,隱約可見散落嵌於其中的爆竹的紅紙屑,是那兩排不深不淺的腳印過往的痕跡。
御街靜得出奇。
京都之人,昨日多是通宵達旦鬧騰一夜,到早間才昏昏睡下。所以一路行來,幾乎不見半個人影。
走在清冷的街道,至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或許,彼此都在等待對方先開口,也或許,四周過分的靜謐傳染了他們,讓兩人誰都不願輕易打破這晨的寂寥。
白玉堂走在展昭左手邊,有意無意地超前半個身子。展昭稍稍落在後頭,卻可將那在雪的映照下仍顯突兀的白色身影毫不忌諱地納入眼中。
天未亮便梳洗出門,卻見庭院中早早站立其中的白衣人。他似在賞梅,而已賞了很久,兩肩微薄的積雪讓人至少是這麼以為的。他想他是知道他出來的,所以才輕輕撣淨兩肩,感慨了句:「今年的梅子一定結得很好。」
然後他轉身,含笑看他:「我送你。」
「送」是個奇特的字眼。於他們,真是陌生非常。
他們之間似乎從不曾相送過。知會也好,不知會也好,走了便是走了,哪容得那一詞討巧又不負責的「再見」置喙的餘地?
不願再見,卻偏偏見了又見。敵人般的朋友,都是如此彆扭的嗎?
展昭不知。
一陣北風兜了大片飄雪突然疾捲而來,本能地將身上的外衣緊了緊。待風雪真的打上來,才發覺只有右肩一小部分寒到。
抬眼,身側的白衣比雪舞得還要肆狂。
他,忍不住,又想嘆息了。
如果這白衣的主人是個墮天的仙人,或許,他還能覺得自在。
人的心意最捉摸不得。因為心是血肉長的,明白了,瞭解了,便會情不自禁地動容。
這動容卻是要不得的。
所以他突然有了一種了悟:當彆扭成了習慣,不彆扭反是彆扭。
天微微亮堂起來。看來辰時將至。
兩人走得很慢,彷彿拾步而前。但是,路總有盡頭,宏大的宮門終是出現在眼前。
白玉堂停了下來,側身,發覺也停下的展昭正在看他。
「白兄沒有話對展昭說嗎?」
那雙清湛的眼總是可以望破人心底的計量。白玉堂笑得佩服。也不多話,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將展昭引到一旁小巷。
雙手抱胸,白玉堂靠上牆頭。
「白兄想說什麼?」
「我查到了那個叫韓孟非的人。上次聽你說他的武功路數是青城一派,我叫人探了探,的確他曾是青城派弟子。」
「曾是?」
「他拜師上任青城派掌門聞天來,是關門弟子。聽說聞天來甚至中意這個徒兒,幾乎傾囊相授,還有意要其接任青城掌門。但後來不知怎麼回事,韓孟非突然失蹤了三年,之後寄了一封信到青城派,說與青城派斷絕關係。聞天來被氣出了重病,才不得已把掌門之位傳給他師弟。」
「我也託人查到其他幾個人的身份。情況雷同得很。」展昭沉思良久,才道:「看來預備行刺的計畫已經策劃很久了。」
「他們有備而來,一定不會輕易罷手。你,萬事小心。」
「我知道。」
「還有,」白玉堂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箋遞去,「這些是我託人去查來的,上頭這些班子近期都有人頭變動,可疑較大的,我也有注名。你提防些。」
展昭一臉訝色:「這些班子的名單……你是怎麼弄到的?你該不會……」
「樑上君子嘛!」白玉堂聳肩,笑得輕鬆,「五爺我又不是沒做過。我還愁身手會不會生疏了,正好藉機演練演練。」
展昭不再說話。低頭仔仔細細將紙箋看了通遍,才緩緩道:「費了你不少人情吧?」
「別開一臉的苦菜花,好像我要你欠我人情似的。」
沒正經的一句,讓展昭忍不住發笑。
白玉堂也笑了,眼中蕩出溫柔:「這樣才對,多笑笑,心情愉快,對你會有好處。」
「你不要我欠你人情,可我的確覺得欠了你人情。」展昭說。
「那你答應我一個條件,就當還債好了。」
「什麼?」
白玉堂蹙眉思量,許久,才道:「你,小心一點那個人。」
展昭一愣,隨後神色嚴謹地點頭:「我知道了。」
白玉堂沒想到展昭答得如此爽快,反有些錯愕:「你真的知道了?」
展昭淡淡道:「白兄,我不是孩子。」
是啊,貓兒比他精明百倍,也許他早就肚裡有數。他真是多事了。
白玉堂澀澀一笑,卻讓紛亂的眼神飄向別方,「那我就放心了。」故作瀟灑振振衣衫,他轉過身揮了揮手,「送君千里終須別,就送到這了。我房裡的床還等著我回去睡回籠覺呢。」
堅定的步伐邁出,白玉堂略去滿身滿心的不甘不脆,他要灑脫,為了貓兒,也要守住這灑脫。
灑脫的相對是什麼?
羈絆?
是的,羈絆。這世上他只會被一個人羈絆住,哪怕只是那人一聲輕輕的「玉堂」。
白玉堂沒有回身。因為他的心正在發顫。
只有在最危機的時候才會脫口而出的「玉堂」,只有在最動容的時候才會叫出的「玉堂」,只有在忘卻緊守的禮數才會情不自禁地「玉堂」。
現在,是哪一種情況?
他,為什麼會叫他「玉堂」?
「我們之間,你一直想要一個答案。這個答案,我現在就可以給你。」
雙目倏地瞠大,心反被無形地積壓。
答案?什麼答案?
步子突然不自覺又向前邁去幾步。身後那低沉的聲音卻追魂似的追過來糾纏住他。
「玉堂,你不是一直想要這個答案?難道你不想聽嗎?」
頭腦裡本能地蹦出千萬個「不想」,讓他自己也是錯愕。他明明一直在逼著他的這個答案,何以現在竟如此抗拒?是太突然沒有做好準備,還是……還是……他根本沒自己想像中有承受這個答案的能力。
終究慢慢回首,身子,卻轉得僵硬。
對上的,是展昭無波無瀾的雙眸,看不出情緒,也看不出要昭示的跡象。但這一剎那的心緒不寧也造就了一剎那的痴望。
一剎那後,展昭走向他,他走得不急,也不慢,一切都自然地不能再自然。
包括那雙攏上環抱住他的手臂。
溫暖的懷抱啊,冬天冰雪有何所畏?
將以我的火熱化去一切,於是,滿心遍野不再有飢寒。
風也有它歇息的港灣。
風也會張開雙臂抱擁住逐風的人。
因為風的感情就在手裡,在它的懷抱,在逐風的人痴痴唸唸的守望……
於是,窒息的心又一次有力跳動,向世人證實那活得美好。
於是,再堅強的人的眼眶也吟了淚水,因為已不懂那激動將如何宣洩。
於是,顫抖著的手更加顫抖,卻,不再猶豫,慢慢上升,慢慢上攏,慢慢地,想將那千萬次夢中的相擁化為現實。
擁緊,擁緊,擁成身體的一部分,擁進生命之中。
「不管你把我看成什麼。在我心中,你永遠是展昭最愛最敬的朋友。」
手,還未觸上,已經僵止。
心,還未大起,已經大落。
夢,還未成型,已經碎成了片片塊塊,如那空中的雪,融了,化了,不見蹤影。
是夢嗎?是夢嗎?
緊擁的雙臂已經鬆散,夢中的人已經離開。
如果是夢,他將大聲嘶喊,將心喊出,將夢喊破。清醒後的真實便會將他拯救。
現在呢?
是夢嗎?是夢嗎?
為何這四周的雪冷得那麼真實?
為何他蜷起自己,蹲下身子,仍截止不住風雪的寒冷?
好冷,好冷。好真實的冷——心的封凍。
究竟是他的錯,還是那個人的錯?
愛,是錯的嗎?
不愛,又是錯的嗎?
朋友,朋友啊……
還是如此溫柔啊。就是這讓人無法離棄的溫柔,他的心雖然寒冷,卻不再下冰雪。
朋友?
是嗎?……
……為何不是?
早就明白了這一事實,只是始終不願坦承。以為夢的縹緲還有邊角可尋。
也好。現在,也好。
至少不再痛苦。
他已懂,已知曉那個人的心,也明白未來的路該如何前行。
朋友……
抬頭看那穹蒼,他的嘴邊有笑。
幸好是冬。
冬天的冰雪再寒,他也耐得住。
他懂了,他耐得住的,他會給那個人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