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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7章
第7章 (七) 除夕

  果如展昭所料,太后一個高興,真留了不少戲班下來,好增年關的熱鬧氣氛。展昭不敢絲毫怠慢,隨侍趙禎左右,近乎如影隨形。弄得與他頻頻換班的一些近身侍衛取笑他是「良心發現」,更嚴重的還有說是「事主獻媚」的。展昭當然知道這些傢伙有口無心、全無惡意,於是權當笑話,一哂置之。

  御封的護衛大抵有二三十人,但在趙禎眼中展昭卻是他最信任器重的一個。有展昭伴駕於旁,趙禎心情怎不大好?他本就是愛極熱鬧的人,不用再滿懷戒備推三阻四,哪一場熱鬧少得了他?倒是累得展昭少不了要忍受一些王公大臣的掌上明珠圍在身邊鶯鶯燕燕,身疲,心更疲。

  其中最難應對的還要數那德儀公主趙穎。她天真爛漫,嬌美可人,在展昭心中就像是妹妹一般惹他疼惜。明知她落花有意,明知自己流水無情,每每開口卻總不忍傷害於她。也或許,因趙穎那明媚的笑容裡總透著幾分月華的影子吧。

  不能傷害,展昭也只有盡力躲開。躲得一時是一時。

  這不夠磊落的行事態度常讓他不由想起他和白玉堂之間,每一次想都覺得頭角發疼。

  「情」之一字,實在惱人惱心。

  這兩日被趙穎迫得尤緊,好幾次感覺那公主千歲要把心裡話給掏了底,幸而都被旁個人打擾岔開去。即使如此,展昭一顆心仍被弄得一驚一乍,終日七上八下心魂難定。於是在安排了最信任的人在趙禎身邊,盤算著自己可以緩口氣,展昭便藉口回開封府過年夜。

  開始趙禎自然不允,但他畢竟是瞭解展昭心思的,面上挽留幾番,賜了些開封府各人喜歡的玩意兒,就讓展昭出了皇城。

  開封府眾人見著展昭回府過除夕,個個喜笑顏開。王朝更忙不迭找廚子加菜——加的當然都是展昭最愛吃的江南小菜。

  寒暄幾句,展昭環視一圈,獨獨不見白玉堂,便問:「白兄呢?」

  「一大早又出去了。」張龍說。

  展昭直覺那個「又」字頗有文章,視線遂投向公孫策:「公孫先生,怎麼回事?」

  公孫策咳了咳道:「白少俠不知怎麼了,自從那晚和展護衛從礬樓回來,之後就早出晚歸,回來時都醉得不醒人世。我看再這樣下去,就連我的醒酒藥都要不管用了。」

  展昭蹙眉低思,莫名所以。

  包拯道:「展護衛,你和白少俠之間莫非出了什麼事?」

  本是尋常一問,卻在展昭心中「咯噔」了下。緊咬的牙關半天蹦不出一個字來。

  幸好此時趙虎插嘴道:「不會啊。我看展大哥和白少俠那日回來有說有笑,好不開懷。八成是他自家出了什麼事啦。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多傲多倔的一個人,除了展大哥,他哪肯把自己的心事說給別人聽?憋在心裡自然不會好受。」

  馬漢道:「虎子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前幾日白少俠的確有接到陷空島的家書。」

  眾人聽了,紛紛附議這個推測的可信度。包拯卻拍了拍展昭肩膀,柔聲道:「我們開封府欠白少俠的實在太多。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有空多關心關心他。」

  展昭頷首。心下瞭然,即使包拯不如此交代,他也不會放著白玉堂不管的。

  突然抬眼看看已經暗下的天色,展昭道:「屬下這就把他找回來。」

  「不用啦。」去加菜的王朝慢慢走來,「景陽樓的白掌櫃把人給送回來了。」說著,拇指捅了捅身後。

  果然,白玉堂被兩個跑堂打扮的青年架著,一路走得蹣跚,嘴裡還不時嚷著:「老子還沒喝夠,拿酒來!拿來!」

  陪在一旁的白掌櫃不停擦額頭,想必將白玉堂弄回來定是費了他好一番力氣,冷汗熱汗流了不少。展昭見狀,遽然上前,臉上堆滿賠罪的笑容,拱手道:「有勞白掌櫃了。白兄的帳算我的,麻煩掌櫃到開封府的帳房去領吧!」

  白掌櫃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小的怎麼敢要展大人的錢?白五爺是景陽樓的老主顧了,定期自會將帳給結了。其實就算不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錢絕不是問題。不過……小老兒有句話想和展大人說,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妨事。掌櫃的旦說無妨。」

  「小老兒和五爺是本家,也算看著五爺從小長大的,這幾日爺天天喝得爛醉,長久下去真擔心他的身子怎麼受得了。五爺每回喝醉了,小老兒總會聽他時不時叨唸著展大人,所以想請展大人幫忙勸勸。還有,若有什麼不痛快,展大人大人大量,就讓著五爺一些吧。」

  聽白掌櫃說完,展昭來不及應什麼,就見白玉堂突然掙開架住他的跑堂,沖白掌櫃橫眉怒目道:「要你多嘴來著!五爺我心情不好,關那隻死貓什麼事?他現在在宮裡當他的忠臣。你們少在那裡喳喳呼呼影響五爺我看好戲,呵,我還等著看那隻貓兒怎麼把自己給賠進去呢。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啊……」

  展昭心頭一凜,潛意識覺得白玉堂話中有話,意有所指。但怎麼想就是想不通他為什麼這麼說。

  看來,當真是醉糊塗了。

  白玉堂的表情似乎越來越想罵人,剛點出一根手指,哪知身子突然一歪,腳下一個趄蹶,眼看人就要撲倒。所幸展昭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白玉堂眯眼瞅了瞅展昭,顯然沒有看清他是誰,不依不撓地就推。展昭怒起,一聲厲喝:「你鬧夠了沒有?」

  這一聲還真管用,如當頭棒喝,白玉堂徹底怔住了。醉眼朦朧間忽然劃過一絲清亮,他的手顫顫伸向展昭,他的聲音也因過度的喜悅微微發著抖:「貓兒,是你……真的是你?」

  白玉堂的手本來是伸向展昭的臉龐,展昭一驚,心道不妙:這大庭廣眾的,若叫人看到豈不奇怪?

  半途一把抓住,拉下,展昭扶住他,並用自己的身軀不著痕跡地擋住眾人視線。

  他決不能讓人看出他們之間有什麼異常,不然,他們都完了。

  「是我,白兄。你醉了,我扶你回房。」

  「不,先讓我看看,貓兒,先讓我看看你……。」話到一半嘎然而止,白玉堂肚中一陣翻絞,喉口一酸,接著大口大口黃白吐了展昭一身。

  眾人掩住鼻子,全是愕然。於展昭,僅能苦笑。雖被吐髒一身污穢,至少阻了白玉堂的口不擇言,算是福禍雙至吧。

  但白玉堂眸中的痴戀,多少落到一些人眼裡,加上他曖昧不清的話語,讓展昭著實暗惱於心,卻無可奈何。只有佯裝出一臉嗔怪,岔開話頭,「你要的東西我自然有給你帶,這麼急著看做什麼?」

  架起白玉堂,回頭略帶歉意地向包拯道,「大人,白兄醉的厲害,我先送他回房。」

  包拯點頭應允。

  一旁,王朝熱心道:「要不要我們兄弟幾個給展大哥幫把手?」

  不堪承受白玉堂隨時可能脫口而出的「瘋言瘋語」,但更不堪的是承受讓外人知道這種難堪後的震驚與鄙夷,展昭只有選擇前者,苦澀自知。心中早已捲起千滔萬浪,面上卻不露絲毫痕跡,平靜如常。展昭道:「別了。這傢伙吐我一身,指不定待會兒還有的吐。大過年的大家都更了新衣,糟蹋我一件也就罷了,你們沒必要跟著一起受罪。」

  走了兩步,見趙虎仍跟過來,展昭勉強扯出一個慰寄人心的笑容,說了句「行了,我搞得定他。」才悻悻然獨自架著白玉堂回房。

  ——白玉堂的房門口。

  ——展昭目瞪口呆地怔立半晌。

  這哪裡像是人住的?簡直亂得可以。衣服隨處亂扔不說,桌上沒有一隻杯子是站直的,更別提那一床皺得與鹹菜干有一拼的被子了。哪裡有一點點從前在陷空島熟悉的永遠整潔乾淨的影子?

  展昭本就肚裡有氣,這一看眉頭蹙得更緊。想到適才白玉堂差些捅出紕漏,無名之火在心裡燒得更旺,不給白玉堂有開口的機會,徑直將他拖進屋子,一把粗魯地推到床上。

  卻不知,白玉堂生怕是夢,從剛才便死揪著展昭衣角。他這一倒,展昭自然不能倖免,跟著跌下去,差些就壓到了白玉堂身上。所幸展昭反應夠快,雙手一支,及時撐穩了身子。

  身下,那醉得迷迷糊糊的人突然睜開惺忪的眼,痴纏的目光毫不遮掩,徘徊在他雙眸間,輕鍍的迷濛像是一種誘惑,若即若離,似有似無。展昭相信,此時若面對白玉堂的是個女子,絕沒有一個會不動心。

  可惜,他不是女子,他是鐵骨錚錚的男兒漢啊。

  展昭想苦笑,卻發覺連苦笑的力氣居然也快沒有了。他現在唯一有力做的就是思考,思考究竟是什麼使他們之間的關係演變得如此荒唐。

  白玉堂不但目光痴纏,雙臂也是痴纏。感覺展昭就要起身離開,他突地一把拉住他,用力一扯。

  展昭根本沒料到他會有此舉動,一個踉蹌跌到白玉堂的胸膛之上。

  原本看似溫柔的擁抱,在真實相觸的一剎那突然變得激烈,有力。令展昭一時半刻無法掙開。白玉堂緊緊抱住懷中的人,揪苦的心像是瞬間得到釋放,卻另起一種難言而喻的淒苦,迫他再次閉上眼睛似要逃離現實。

  「貓兒……貓兒……貓兒貓兒貓兒……貓兒……貓兒……貓兒……」

  一遍又一遍喃著唯他獨有的稱謂,恍惚是要集滴為流,匯川聚海。如果……如果感情這種東西真能斂起,如果千呼萬喚真能叫出他要的動容,是不是這凡世的俗人將更容易得到他們的「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別棄我不顧,別離開我……。」

  只有這一瞬,他才能欺騙自己,覺得他似乎真的擁有了,哪怕僅是一夜浮夢。

  只因下一瞬,真實將闇中的夢破曉,懷中的人已經遠去。

  白玉堂跳起來想要抓住夢的衣角。

  是的,他確已抓住,只是視線清明的對著,讓他的心一路寒下,如履薄冰。

  為什麼那個人每次看他的眉頭不再舒展?

  為什麼那個人看著他時眼中不再有歡笑?

  這是怎麼了?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麼了?

  「你醉了。」

  對視的終局是展昭自牙關中生硬地蹦出這三個字。

  白玉堂有一股想說話的衝動,他不想看到這樣的展昭,他想撫平他眉宇間的褶皺。然,他還不及開口,展昭的手指已經點上了他的睡穴,昏睡之前他只聽到展昭說了句「好好睡一下」便人事不知。

  像是逃難似地從白玉堂的房間快步走出,一拳便是砸上廊柱。

  「這是怎麼了?我們之間……到底是怎麼了?

  心肺像被什麼堵著,直到吃年飯的時候展昭仍是若有所思,沾不到旁人半分興致昂然。包拯等人以為他是為行刺的案子煩心,稍稍寬慰了幾句,也不敢多提。對此,四大校位只當爾爾,包拯和公孫策卻另有想法。

  晚飯後,展昭被請到禪房。

  「今夜展護衛悶悶不樂,連王朝他們邀你上御街都推了不去,可是心中藏有心事?」

  展昭一愕,第一反應便是今日白玉堂的怪異舉動被看出了什麼端倪。

  「是啊,展護衛。大人待你如同子侄,你有什麼不能對大人說的呢?」公孫策也附了一句。

  這讓展昭心頭更是一搐。但是這種事,即使打死他也是決難道出口的。

  展昭躬身作揖,聲音僵冷道:「屬下沒有什麼心事。讓大人與公孫先生多慮了。」

  「展護衛,」包拯從打坐的蒲團上起身,走到展昭身邊,「本府其實都是知道的,你也不用再瞞本府了。」

  巨大的震驚讓展昭驀然發抖的身子一個不穩便向前栽,幸而包拯迎面而來,扶住了他。

  「大人……你……真的都知道了?」他的聲音異樣的顫抖。

  「你這孩子,這種事情有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包拯的話讓展昭發怔,見展昭好半晌都沒反應過來,包拯又道,「本府若是早些知道,自然也就能早些幫你。」

  呃?

  斷流的思潮突然又開始流通了,「大人,你到底說的什麼事?」

  公孫策插來道:「不就是你跟德儀公主的事。」

  心一鬆,展昭本能地嘆出一口氣。包拯與公孫策面面相覷,覺得展昭這口氣嘆得暗有玄機。

  公孫策問:「莫非展護衛不是為了公主的事心煩意亂?」

  展昭一愣,但很快回神,擺出一副反問的表情:「先生和大人聽說了什麼?」

  公孫策望了眼包拯,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德儀公主對展護衛青眼有加這個我等俱是知道的。我們是聽王丞相說,最近公主似乎纏得展護衛厲害,皇親貴戚裡還有人猜展護衛過完年就可能當上駙馬爺的。」

  包拯也道:「自然,老夫這開封府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知道展護衛對公主絕不會有那種心思的。但公主單方面一相情願卻也著實頭疼,聖上如此疼愛德儀公主,萬一聖上降旨賜婚,於展護衛將是大大為難。所以老夫料想展護衛定是為這件事頭疼。」頓了頓,觀察著展昭陰晴不定的神色,包拯試探道,「不過似乎是猜錯了,展護衛的不快並非源於此事。」

  展昭知道包拯觀察入微,所以他極力掩飾得很好:「多少總是有一些。但屬下更多的是為了行刺之案在煩惱。」

  果然一聽這個包拯的注意力就轉開了:「說到這個,本府正要問你。」

  「大人請說。」

  「你在宮中這些日子,可有查到什麼蛛絲馬跡?」

  展昭也是察言觀色的個中好手,打量了眼包拯表情便道:「大人有此一問,想必是在刑部什麼線索都沒得到吧?」

  包拯道:「倒也並非沒有線索,只是可被揣摩的案例太多了,反而弄得本府毫無頭緒。」

  「那屬下卻也要叫大人失望了。」展昭理了理思緒,道:「這幾日我在宮中一直留意觀察當日幾個主要的嫌犯。萬歲的近身太監薛良屬下接觸得最多,若屬下的經驗沒有判斷錯,我可以肯定薛良決不會是那個向外通風報信的人。」

  「那麼玉妃娘娘呢?」公孫策問。

  「我在大小宴席上有觀察玉妃行徑。我可以肯定,玉妃娘娘是個端莊淑德的人,而且她與陛下的愛戀有目共睹,應該不會是她報的信。不然萬歲夜夜侍寢的時候豈不最是凶險?」想了想,展昭又道:「其實屬下為了試探娘娘,曾故意向她借了壺酒。就在她將酒壺交給我的時候我特意留心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光潔平整,圓潤,細膩無棱。這決不像是練武之人會有的一雙手。再者,當時聽說陛下一時興起,而玉妃娘娘除了走散時,別的時候至始至終都與陛下在一起,哪裡可以放出什麼消息?」

  公孫策思忖一番,道:「展護衛說的對。照展護衛當日看到的情況,這些人是早有準備,決不可能倉促行刺。」

  包拯贊同地點了點頭,又問:「看守皇城的那兩個武將呢?」

  展昭臉色徒然一變。

  「他們……死了。」

  「什麼?死了?!」

  包拯與公孫策同時大吃一驚。

  「是被處死的。」

  「這……究竟怎麼回事?」

  展昭道:「據說是前幾日郭皇后出宮上相國寺為陛下祈福,那兩個武將玩忽職守衝撞了皇后娘娘。」

  公孫策疑道:「都說郭皇后溫婉賢淑,又怎會為一點小事就殺了這兩人?」

  展昭道:「先生說的對,皇后娘娘善良得緊,哪怕從前受了哪個得寵妃子的委屈也從不會對陛下念上半句。自不會與他們計較。只是不知道這件事怎麼就傳到了太后的耳朵裡。」

  「太后一向喜愛郭皇后,的確可能一怒之下殺了這兩人。」撫著鬍鬚,包拯道:「這麼說來,這次行刺真成無頭公案了……」看到展昭和公孫策俱陷在沉思中,包拯突然笑道,「你看本府真是的,今兒個是歲末,本府居然還引你們想這些問題。不想了不想了,展護衛,這幾日定是累壞你了,你快回房歇息去吧。」

  「那麼屬下就告退了。」作揖行禮,展昭退出禪房。

  禪房內,公孫策的聲音突然揚起:「大人,你不是覺得展護衛和白少俠之間有些怪怪的問,為何適才不問?」

  「展護衛的心煩事已經夠多的了。他若願說,自會講給我等聽,若是不願,又如何強求得來?本府雖是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不協,但這終究是他們之間的事,本府無置喙之地。不管發生了什麼,只要他們不說,本府就無權過問。」向門的方向望去一眼,「本府只希望像他們這樣可為彼此兩肋插刀的深厚友情莫要被什麼事給攪了這份情分。」

  白玉堂醒來已是午夜,卻見公孫策在房中。

  「公孫先生?!」起身太快,酒醉後的不適讓白玉堂的頭感到強烈暈眩。摀住腦袋挨過一陣,才抬眼,便是濃郁藥香撲鼻而來。

  白玉堂知是醒酒的藥茶,乾笑兩聲,致歉道:「又給先生添麻煩了。」伸手欲接。公孫策卻是一個抽手,他用眼瞟了瞟桌上飯菜,道:「還是先吃些東西墊墊飢吧。空肚子吃藥胃會受不了的。」

  公孫策這一說,白玉堂方感飢腸轆轆。也不客氣,斂了斂睡皺的衣衽,便三並兩步坐到桌旁大塊朵頤起來。公孫策低喟一聲,坐到他身旁。

  白玉堂一邊往嘴裡扒著飯,視線一邊習慣性地向四周掃。環顧之下大為驚愕,髒亂的房間哪裡還見一絲本來模樣?停下手上動作,白玉堂羞得滿面通紅:「這個……公孫先生,是你幫我理的房間?」

  公孫策莫名所以,打量幾眼,笑道:「我可不敢動你白五爺的東西。我若要理,早幾天便已幫你理了,不必等到今日。」

  「那是……。」

  「白少俠莫非忘了?今日你酒醉回來,是展護衛將你送回房的。至於是誰替你打理的房間,你該心裡有數才是。」

  手中木筷徒然落地。

  潛在記憶裡不甚清晰的一幕幕霎時被喚回,佔據他所有思考。他居然……忘了!是貓兒一把抱住他才使他不致跌倒,是他將他送回房間還點了他的睡穴,而他……

  臉色倏地刷白,白玉堂毫無預兆地起身,撞得桌碗巨響,把公孫策嚇了一大跳。

  他又做了讓貓兒難堪的蠢事了……明明千萬遍告戒自己,卻……他怎麼會那麼糊塗?!

  「白少俠,你這是怎麼了?」公孫策見他面色異常,忙拉他坐下,欲為他號脈。

  「沒事。」白玉堂擺手推卻。心中雖急於尋展昭解釋,礙在公孫策面前不能袒露分毫,他只得耐著性子拾筷擦淨繼續吃,不過進嘴的食物俱已是食不知味。吃過大半碗,他試探性地問:「貓兒……我是說展昭,他怎麼突然回來了?上次聽包大人的意思,不是至少要在宮裡待到初十嗎?」

  「白少俠應該多少有些耳聞德儀公主的事吧?公主一直以來便對展護衛青眼有加,想必展護衛是為了迴避與公主相見的尷尬,才藉口回府過年以求脫身。」公孫策頓了頓,又道:「白少俠是最知道展昭的事,他那個痴人,心中除了茉花村的月華姑娘,哪裡還容得下別人啊?」

  心頭陡然涼透半截。抬眼,總覺由公孫策眸子裡射出的兩道精光就像要硬生生插進他的心窩。白玉堂突然覺得自己似已失了判斷的把握。公孫策那最後的一句,到底是無意言之,還是意有所指呢?

  笑,不自覺溢出嘴邊,冷的,也是苦的。

  不管是什麼,白玉堂不得不承認,自己被狠狠給了一悶棍。

  公孫策似察言觀色好一陣,才緩緩言道:「白少俠,不知可否容策一言?」

  「先生請說。」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在關心展護衛,而展護衛對你這個朋友也是極其在意。不管你們之間曾經發生了什麼不愉快,公孫策真的都不希望看到你倆心存芥蒂。」

  白玉堂問:「公孫先生何來此言,我和展昭之間並沒有什麼。」

  「真若是這樣便好。」公孫策半信半疑,「展護衛剛回府時尚開懷,送白少俠回房之後便愁雲慘霧,眉頭始終鬱結不展。適才我與大人詢問了展護衛,他雖支字不提,但我看得出他多半是在想白少俠的事情。」

  明知公孫策所說的「想」字沒有別的意思,白玉堂仍掩不住心中狂喜,不由問道:「貓兒他現在人呢?」

  「今夜本該通宵達旦地熱鬧一番,但大人顧念展護衛明日一早就要進宮,便遣他歇下了。現在,想必已經睡熟。」公孫策見白玉堂的表情,便猜到他想做些什麼,「白少俠若要找展護衛,恐怕只有明兒個起早了。然後再順道繞去景陽樓,正好能喝上白掌櫃的啟封的第一罈好酒。」

  白玉堂尷尬一笑:「公孫先生你就別取笑我了。玉堂向你保證還不成,這酒往後一定少沾。我可不敢再讓先生你費心了。」

  吃過飯,將公孫策送走,白玉堂躺回床兩眼一閉。本想什麼都不去想,卻偏偏想個不停,如湧的思潮怎麼也截不了,白玉堂幾乎是有些憤懣地一腳把被子踹到地上。

  起身,撿起,再躺,又起。

  白玉堂狠狠沖腦門捶了又捶。

  滿腦子的展昭,滿腦子他的眼神,滿腦子他的笑他的淚各種表情不斷變換交錯,偶爾插入那個叫紫謹的男人冷笑著的臉,偶爾又是另一個人……。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白玉堂霍然起身開始著衣穿靴。

  展昭明日就要回皇宮了。

  ——白玉堂奔出了房間。

  他還有許多話要跟他說。

  ——白玉堂來到展昭的房門口。

  他必須告訴他,要他小心。

  ——扣門的手一瞬間僵在門板之上。

  卻……要怎麼開口?……該說嗎?展昭會相信嗎?……

  一瞬間湧出的衝動與勇氣也在一瞬間敗退,白玉堂像一隻鬥敗的公雞耷拉著腦袋頹然站立門前,許久,許久。直到朗空中飄下第一朵雪瓣。

  又下雪了。

  美麗純潔的雪啊,就像那個人的心,讓人不忍去玷污。

  跨出的腳是預備退走的心的使然,回眸的眼神卻牽絆著無數渴望彷彿是眷念的心的必然,再次停下是理智與情感在交戰著的茫然。他以為自己已經成熟許多,可當他不知不覺一腳踏進展昭房中,他才知道自己的稚嫩。他壓制不了內心的渴求,亦戰勝不了心中之魔。

  房內,原本均勻獨有的呼吸聲被摻雜進來的急促「擾亂」。他努力深深吸氣,抑下心的擂動。

  緩緩走近,藉著由半掩的窗外射入的月光把貪戀的人的模樣一點一滴「噬」入眼中,直到全部。驀地激動,難言的心又快跳幾分。這次,白玉堂不再按耐,因為他的手已經忘卻了一切,伸向那張清俊的臉龐——他,好想觸摸真實。(0:[怒]又想亂摸?!!!砍掉!)

  床上的人突然夢囈一聲,翻了個身。

  「貓兒?」

  白玉堂試探地叫了一聲不見反應,突然一指毫無預兆地點上展昭睡穴。

  隨後,身子疲累地慢慢滑下,癱坐在床前踏板上。

  「我這是怎麼了?我這是在做什麼?」

  雙手抱頭,卻抵不住內心淒苦將頭髮耙得一團亂。

  「好累。貓兒,我好累,好累,好倦。救救我!放我自由吧!」

  「我現在感覺整個人就像在被火燒。乾脆一下燒死了我倒也爽快,可偏偏……是文火。慢慢地燉,慢慢地煲,真是生不如死。我現在終於體會到了,或許這種感情本身的確不是錯的,但是……究竟是哪裡錯了呢?究竟哪裡錯了?」

  激烈地動作就像要將心頭一切的不愉快發洩出來。

  之後,是靜默。

  雙肩有好一陣抖動。呼吸急促,就好似泣後唏噓。

  或許,心的確正在流淚,只是眼中卻是空,沒有半滴。

  英雄男兒,頂天立地,流血,不流淚。

  逼著讓吞進肚中的是擔當——男人便該有擔當!

  「幾天前,我接到了陷空島的家書。大哥要我回去。他說,三哥的娘,也就是我們兄弟幾個的乾娘,過世了。她老人家還在世的時候對我最好,沒想到我這一次離島,這個冬季還未過完,居然就天人永隔了。」似不在意地聳了聳肩,「枉我在京城最好的織坊買了冬衣想過年的時候當禮物孝敬。……她老人家,真是福薄啊。」

  「早在一個月前神權山莊,我便已經接到好幾封從開封府轉來的家書,有提這事。不過大哥也許怕累我掛念,多少將病情避重就輕了,我便也沒在意。現在想來,也是我的不孝。」

  「其實,就算我知道了又如何?……」喟嘆,隨向後而仰的首枕上床榻邊沿,輕輕吐放。「你病得那麼厲害,又不知那個叫紫謹的瘋子會不會再冒出來將你帶走,讓乘風一個人顧著,我實在放心不下。我啊,是注定選擇要當不孝子孫的人。」

  「大哥在信裡對我發了大脾氣。罵我定是貪戀京城繁華,被哪個窯姐兒給迷得樂不思蜀了。窯姐兒……呵,哼,哈哈哈哈,如果我迷上的真是青樓女子倒也好辦,大不了娶過門去。可是,我愛上的偏偏是個不能娶不該愛的人,呵,貓兒,若是讓我那四個哥哥知道真相,你能想像他們的表情會怎樣嗎?呵呵,定是多姿多彩,有趣極了。」

  「我不能對他們透露半句,對你更是半個字也透露不得。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你,你鐵定會叫我回去,是也不是?可是你不會懂的,就是現在我更不能離開。你才剛從一個深淵艱難地爬出來,還在我這浮浮沉沉著不到邊。我決不能讓你再跌進另一個苦海裡,絕對不能。」

  閉塞的雙目豁然打開,起身,狀作輕鬆地拍拍身上的灰塵。

  「好了好了,都發洩完了,我算是輕鬆了。」

  頑皮的笑容漸漸轉成正色。身軀也毅然挺拔,巋然不動。「放心,這些事情我會處理,你就忙你的吧。如果我的肩頭連這些事都扛不下,我也不配站在你的身邊了。」

  邁步跨出的腿不帶一絲滯待,連頭都沒有回過一下。只在臨出門時做了少許停頓。

  「我走了。」

  半掩的窗外時不時傳來呼嘯的風雪之聲。床上那本該熟睡到天亮的人卻慢慢坐起身。

  他的眼神定在門的方向,眼中沒有任何東西。

  許久許久。

  才是一聲。

  「不能再拖了,都自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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