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 夢非夢
投在精美鏤花窗面上的那抹身影像是被釘在了上頭,始終不見有動。
他已經看了很久,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些什麼,為何而看。於是起身,他走去,親手將那厚重的宮門推啟。
夜之黑色湧動起來,雪之白色「鋪張」開,極度的反差讓他逃避刺目。當再次睜開,入眼的便是那清風中的大紅官服在面前拂擺。
有一剎那驚詫,以為四周景物竟似在瞬間流動,洗為鮮活。
可他知道,雲仍是雲,月仍是月,人,如昔是人。
對他的微笑也如昔,這讓他不自覺也回以笑容。
他說:「陪朕到御花園走走。」
投照在地的影子,後一條緊緊跟隨著前一條。
步伐出奇一致,不急也不徐。
夜幕的烏衣不著邊角,可以捕捉的唯那滿目雕甍畫棟、峻桷層榱,不同於日照下宏偉氣派,夜晚的皇宮總是突起一種寂寞難耐。牆頭窗檯的鏤龍鐫鳳,晦明之間,只感覺張牙舞爪異樣猙獰。
由廊繞過朵樓出得錦德宮,他不由舒了口氣。
禿枝橫木交錯的御花園雖沒什麼可看,卻難得讓人感到舒暢,好似煩躁正從體內一點一滴撤走。夜的冰涼可以使他冷靜,身後的人也使他有種難言而喻的安全與舒心。
他知道展昭已經看透他的煩躁,所以那個聰明的人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打擾他。他最欣賞的就是展昭這一點。這個宮裡恐怕除了玉貞,最懂得在該說話的時候說最恰當的話、不該說話的時候緘口不言的人便是展昭了。
不過,他究竟在煩躁些什麼呢?
卻是連他自己都想不通。
漫步而行,不知不覺竟進到闕亭。隨意拂了拂石凳上的埃塵,他坐下打算歇歇腳。見展昭仍站著,不由笑道:「站著幹什麼,也坐下休息休息。」
抱劍當胸,展昭道:「微臣豈敢踰越,與陛下同坐……。」
揮了揮手打斷他不要聽的話,他笑道:「規矩是做給人看的。現在只有朕與你兩個,朕不想看,你又何必多此一『矩』?」
展昭笑了笑,當下不再客套,拂淨他右手邊的石凳,坐下。
閒聊是十分愉快的。止不住的笑聲,不時從兩人之間爆出。
他再一次有了那種想法——展昭和玉貞很像。所謂像,不指別的,而是指他們對人平和的態度。在他們眼中,皇帝是人,乞丐也是人,並沒有太大不同。所謂君臣,若不將孰高孰低的身份擺在面前硬生生做出姿態給旁人觀摩,他不過也是個凡人。希望被人瞭解,希望別人用一種平視的眼神看著自己,得以將所有「高處不勝寒」拋諸腦後,輕取其中輕鬆自在。
所以,他才在眾多的人中選擇了玉貞,不是嗎?
若是他真可以以「愛」的名義詮釋他們之間的依戀……
這個闕亭建在太湖石壘起的山石之上,地勢頗高,由亭中望去,可將錦德宮完全納入眼中。原本清冷的宮殿興許是冬日的關係,顯得益發蕭索。
感慨地嘆了口氣,他道:「錦德宮在皇城中最偏近冷宮所在,是當年太宗先帝為一本該打入冷宮的寵妃所建。在多數人眼裡,這裡便與冷宮無異。」回看展昭,知他在等自己把話說完,遂道,「展護衛,你告訴朕,若朕真的愛著玉妃,該讓她受這樣的委屈嗎?」
展昭淡淡一笑:「陛下真的覺得玉妃娘娘受委屈了?」
「或許。」
「如果陛下真這麼覺得,難道還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嗎?」視線飄向遠處,瞳孔儘是深邃,「愛一個人就會凡事都為對方考慮。也許在玉妃娘娘心裡,覺得受委屈的是陛下也不一定。」
「怎麼說?」
「為了給娘娘身份,陛下第一次忤逆了太后的意思。太后對此多有微詞,陛下全獨自承受下來,娘娘一定是知道的。所以凡事都處得小心謹慎。娘娘一定是不想給陛下再添麻煩。」
他笑起來:「朕怎麼覺得你似乎比朕更瞭解玉妃的心意。太可疑了,帝王可是很容易猜忌的。」
看得到展昭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是想扯出個笑容來回應他這個並不高明的玩笑。然太過僵硬的動作始終沒有成行。持續有片刻沉默,展昭才吐出一句:「臣懂。因為臣也曾愛過。」
「朕聽說你以前有個喜歡的人,是嗎?」
似要逃避話題,展昭起身走到亭柱邊,沒有搭腔。
坐著的他,看到的只有展昭一半的表情。可這一半,已經足夠。
緊抿的雙唇,感覺的出包裹其中的是牙關咬緊;眉頭終究是誠實,控制不住地微蹙著。展昭的眼神看著遠處,但他總覺得展昭看得更遠,用心眼在看——看那心的追思。
他是多少有些知道這件事的,兩年前一向盡忠職守的展昭史無前例地請了三個月假,過了一月,包拯突然火急火了地向他來要御用的療傷聖藥,藉口說是展昭因公受傷。他因擔心還特地遣薛良走了一趟,結果卻聽說是與展昭有三生之約的女子過世了,而那女子的死似乎跟展昭有關,所以她娘家十分不理解,將前去悼祭的展昭趕出來並打成重傷。
此刻,那心神飄蕩遠方的人是不是正在追逐著那縷再也握不住的魂魄?仍想著她,愛著她嗎?難道,還要將那沒有結果的愛繼續著?
他有好多想問,但那樣的表情讓他不忍再問,不忍逼迫著硬是撥開那人心中的脆弱。但是,他仍忍不住,也許口的開啟並不算疑問,只是他的一種無知的感慨罷了。
「到底,什麼是愛呢?」
是的,他只是在感慨。近來總在想著這個問題。他應該是愛著玉貞的,是嗎?然,為何總莫名覺得缺憾了什麼呢?
不再「漂泊」了的神情,烏色眼眸定定回看著他。
「當自己不再像自己的時候。」展昭如是說。
當自己不再像自己的時候?
什麼意思?
正想問個究竟,卻聽一聲落雷般的呼喝當頭劈下。
「狗皇帝,納命來!」
或許,天真的將要落下雷來。
他感覺一道電光在眼前閃過,這讓他突然什麼也看不到了。耳邊只有風的呼嘯,緊跟著聞得的是——
「萬歲,小心!」。
叫喊如同一道利劍,割破了他雙眼的白茫。他終於看清撲向他的人。
是展昭!而在他身後的慢慢綻放開的是被他放走名叫韓孟非的男人的冷笑。
身體彼此的撞擊,沉重不堪負荷。都沒能站穩,兩人一同摔到地上。
「展護衛?」努力坐起,他推開覆在身上的展昭。不禁意地觸摸,竟沾染一手鮮血。心下大駭,抱緊展昭看其後背,後心處深深插入一枚飛雲鏢。
「展護衛!」驚駭地不能自矣,怒目瞪向韓孟非,「你!」
韓孟非仍在冷笑,死神般無情,一如他手中的冰鋒。
就當那冰冷的劍尖向他刺來的時候,「救駕」聲突然此起彼伏響起,一波一波好似渲染到天外。刺客一愣,毫無預警地竟是轉身離開。這樣的發展,連他也看得傻眼。
無數侍衛很快湧到身邊將他包圍,但是他卻完全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滿心滿眼中只有那為他挨下一鏢的展昭。因為那個人就在他懷裡,痛苦著,喘息著,每一動的掙扎他都深切體會得到。
迷濛了的視線,簡短急促的呼吸,看到的是那慘白了面容的人努力開啟雙唇。
「展護衛,你不要說話。」抬頭,他不斷叫著詢問:「太醫呢?太醫怎麼還沒到?」
「陛下……。」
懷中的人氣若游絲,這讓他感覺眼眶一熱,抱擁的雙臂緊了緊。他安慰道:「你安靜地休息。朕會救你,無論如何,朕一定會救你。」
「……陛下,你……你沒事就好……臣就放心了……。」
顫巍巍的手伸來,如同用盡全力在攀爬。他趕緊迎上,想一把握住,但……
——當一個人往上走的時候總要經歷千辛萬苦,墮落,卻只要一瞬。
和伸來的緩慢艱難不同,手的回落快得驚人,手指僅拂過彼此,已然錯過。
心有片刻梗塞,沒了跳動。就在最恍惚的時候,他突然又聽見自己的心墜到地上碎裂的聲音。不是痛,而是一種無法適應的惘然。
「展護衛……。」輕輕叫了一聲,只為了確定一切不是他的幻覺。
死了……展昭死了……?
他才剛剛說了會救他,怎能讓他就這樣死了?
他是君王,是九五至尊,他是一言九鼎的人。
不可以,決不可以。
他一定要救他,定可以救他。
沒有任何思索,雙唇便是覆下。
忘記是誰告訴的他,人的氣息是相通的,佛言渡人,若一個人沒了氣,人的氣息也可以相「渡」。
他要救他,所以他不猶豫。
那要下落的雷是否落得遲了些呢?
為何直到四唇相觸的霎那,才感覺雷的轟鳴落到頭頂?
豆大的汗,滴落床被。大口大口喘息不得止歇,好像要把胸腔內所有激跳的不堪承受宣洩而出,又好像……等待唇口那仍留有的些微麻痺的奇異淡去。
指腹觸著唇齒,摸索著清醒後急速退去的虛幻——不真的夢的殘跡。
身邊的玉人受到驚動,櫻嚀一聲醒轉來。
睡眼惺忪,玉妃依上趙禎肩頭,關切地問:「萬歲,您這是怎麼……。」
毫無預警地,趙禎抱住那柔嫩的身子壓覆住,親吻便是落下。蜻蜓點水地一點,封住檀口欲發出的疑問,他道:「沒什麼,做了一個噩夢而已。」
是的,是個噩夢。
之後是深入的長吻,撬開齒貝,纏綿悱惻,不依又不撓,像要抽盡彼此胸腔的空氣直到窒息。
再次離開玉妃雙唇,他發覺身下的美人喘息著在微笑,眼瞼安順地閉合,卻似經不住內心的激情使長長的睫毛不停顫動著。那種笑他看得明白,只有正沉浸於幸福的女人才有這樣美麗祥和的笑容。
玉貞是愛著自己的。自己當然也是愛著她的……
「睡吧。」溫柔吻落愛人額頭,趙禎摟住玉妃再次躺倒龍帳之中。
夜,靜得空虛。
雙眼茫然睜著,沒半點睡意。手指自動自發撫上唇角,從這一頭輕輕劃到那一頭。
上面仍留有玉妃的味道,細膩溫潤,甘甜帶有女人獨特的芬芳。……和夢中驚心駭骨般又刺又麻的接觸……全然不同……
思索突然剎住。他敲敲額頭,敲去滿腦的不知所謂。
想那些有的沒有的東西做什麼?這個夢本就做的莫名其妙,不著邊際。展昭的本領他是知道的,別說被殺,就是要傷他,又談何容易?做那樣的夢已屬怪異,居然還夢到自己……度氣……
略感滑稽地牽扯了下嘴角。視線不自覺移向那映在窗頭的身影。只見黑色的輪廓安定不見動搖。
偏偏如此,讓他莫名覺得心像被什麼給堵了。
感覺身旁玉妃已經睡熟,趙禎想:既然沒有睡意乾脆起來。於是躡手躡腳下床著衣。
夢的過於真實,往往會令人不得辨真正的真實。
真正的真實是否此刻?真實的他是否真正清醒?
如若清醒,何以推開宮門的霎那,他竟覺得夢的霓衫再度降臨?
第一眼如是黑與白的交織,第二眼如是官衣的紅「瀰漫」眼前。而後,一如既往的笑容投注瞳眸深處,一如既往如風拂面著。
背脊——卻是——僵直。
當然,僵直只有一瞬。
趙禎的無法反饋,只因魚貫而來的畫面的應接不暇,與夢中過於相似。但他從不是渾噩的人,是夢是醒,他心中有數。他知道展昭何以能恭恭敬敬在門邊候著。看來他是早聽到裡頭的「動靜」了。
趙禎尷尬地咳了咳,四周張望了下,不見薛良,便問:「小薛呢?」
「臣見薛公公臉有倦容,想來是最近忙過年的事給忙壞了。臣以為萬歲大半夜不會有什麼事,所以就讓他回去歇一歇。這件事是臣自作主張,請陛下降罪。」
趙禎覺察展昭抑得極低的臉上隱著極淡的笑容,他挑眉道:「你們這些臣子,滿嘴誠惶誠恐,一會兒恕罪,一會兒降罪,弄得朕這些個當皇帝的好像都不近人情似的。其實心裡壓根吃定朕不會怪罪於你,不是嗎?」
「那是萬歲海涵。」
「朕想不海涵也不行。若為這麼點事罰你,可要被你那位包大人奏本奏到朕頭疼了。」呵呵笑著,腦中突然一個念頭閃過。
「陪朕到御花園走走。」
趙禎走地有急有徐。一如他此刻心的矛盾。
「陪朕到御花園走走。」
會那麼說並非他真要散步。
那確是一個念頭,心血來潮地,矛盾衝突地。
因為他想驗證——夢中的過往便一定是假的嗎?
夢中,走的是一樣的路,看到的是一樣的景。其實他也知道自己的可笑,夢和現實重合又有什麼稀奇呢?這條路他每天都走,而四周景緻卻並非每天都在變化,實不足為奇。倒是漫天皚皚飄雪迷濛了視線,讓人著實有些不分真實與虛幻。
他在前走著,展昭亦步亦隨。
地上本來是兩條影子,當走到一個特定的角度,兩條影子突然重合到一起,令趙禎油然生出一種更奇特的感覺。
至於是什麼,那時的他沒有多想。
冬夜的風實在寒得緊,趙禎抖了抖身子,發覺自己忘記多披一件罩衣。剛有回去取的念頭,就感覺兩肩一重,一件厚重的披風披到身上。
趙禎沒來得及回頭,已聽展昭道:「陛下保重龍體,就勉強將就,披著微臣的吧。」
趙禎坦然受下,雖未給表達字片語的謝意,欣慰的笑容卻一刻不遲緩地浮現上來。
「展護衛,案子查得如何了?包卿那邊還沒有好消息嗎?」
「包大人正盡心在查,不過到現在還沒有頭緒。」
「那你呢?」闕亭近在咫尺,趙禎走入,「你在宮中也待了好幾天了,也沒有頭緒?」
亭心有一方石桌,四石凳。看似隨意拂去其中一隻上積雪坐下,但趙禎心中清楚,他選了和夢中同一隻,說了同樣的話:「站著幹什麼,也坐下休息休息。」
盯著展昭走來,趙禎心跳有些加速。他本想展昭一定會先推辭一番,但是展昭沒有。本以為展昭會選右手邊的坐,但是展昭選了左邊。
果真是夢啊……
映在展昭瞳孔自己失望的神情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是的,本就是莫名其妙。就算夢和現實完全切合又如何呢?趙禎突然有想大笑的衝動。他決定放棄這種滑稽的念頭。
仰望夜幕,只有一輪皎月高高獨掛。
「今夜的月色不錯。幾日都是大雪,明日想必會放晴吧?」話題一轉道:「薛良是從小就跟著朕的,他很貼心,只要朕一個眼神,他總能把朕的心思揣摩得十中有八。他不似別的太監口甜如蜜,還能給朕適時的提點,說實話,朕很器重他。只是他有時也會體貼關懷地過了頭,讓朕覺得好像多了一個母后隨時在身邊叨叨絮絮。玉妃呢,也是另一個貼朕心的人。朕和她相識至今,除了她出身卑微,實在找不到她有什麼別的缺點。她聰明,好學,不言人長短,不僅對身邊的下人,對周圍的每一個人都能做到體貼備至。在朕看來,她的賢德一點也不輸皇后。」突然回頭看展昭,趙禎不著痕跡地一笑,「展護衛以為如何?」
「陛下是在暗示微臣,不要再『失禮』於薛公公和玉妃娘娘嗎?」
趙禎輕輕搖頭:「展護衛你越來越會說話了。提防是一種『失禮』的話,這世上死傷會更多。朕不會阻止你懷疑他們,也不想阻止。因為你是為朕在提防。在朕看來,這宮裡第三個最貼朕心的人便是展護衛你了。」
四眸彼此對映,交遞的俱是真心實意。
「朕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朕所喜歡的人要彼此猜疑?雄圖偉略,安邦定國,朕什麼都沒開始著手,功過全無,怎麼就有人開始恨朕要殺朕了呢?」低喟了聲,再一次抬頭看天,雙眼迷失在月色之中,「玉妃和小薛,多多少少已經感覺到你在注意他們,他們是識大體的人,什麼都不說,但朕知道他們心裡總是難受的。因為你的懷疑,無疑也等同了朕的懷疑。」
展昭眼珠不動,但看得出他的心思已轉了好幾圈。起身,展昭恭敬地行了個禮道:「臣知道該怎麼做了。等這個案子水落石出,臣一定親自向薛公公和娘娘請罪。」
「朕沒要你這麼做!」出乎展昭意料之外,趙禎跳起來,有些激動地走到展昭面前。扯下披風,罩回展昭肩頭,他雙手牢牢拉住繫帶之處,定在展昭胸前。深吸口氣,稍稍平緩了一下心緒,趙禎才道:「展護衛,你知不知道,有時過分的體貼反會讓人消受不起。你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就是因為你這樣,穎兒才對你如此痴戀。但對於你,朕是知道的。你不想做這個駙馬,不是嗎?那就不要給她希望,連藉口都不要給。」
漆黑的瞳眸突然一亮,是一種瞭然的明亮。展昭點頭,「臣懂了,臣會記得陛下說的話。不過陛下也該記得太后的話吧?千萬別害臣挨板子啊。」輕輕從趙禎手中拉下披風,又一次蓋回年輕帝王身上。
趙禎忍俊不禁:「你啊……。」想嗔展昭幾句,卻被胸腔內的溫情滿溢地難以自矣,於是只餘感慨,「如果朕有你這樣的兄弟那該多好。」
皎潔的月光再度引誘了帝王的目光,「那朕或許將不會再感覺寂寞。」
「陛下覺得……寂寞?」
寂寞?自己真的寂寞嗎?有母后的愛,有穎兒的關懷,有玉貞的痴戀,有朝臣的臣服,還有展昭的友情……自己,還覺得寂寞?
蹭了蹭龍靴上的污穢,趙禎低頭苦笑了下,將話題岔開:「展護衛,朕聽說你以前有個喜歡的人,是嗎?」
感覺到對方瞬間的僵硬,趙禎也是愣住,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的一句,沒想到又繞回夢中。
難道是那個夢給他的印象留得太深?
想到夢中那逃避到亭柱邊落寞受傷的身影,倏地拉住展昭,趙禎道:「沒關係,不想說的話就不要說。」
「陛下……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跟德儀公主有關嗎?」
「朕只是隨口問問。」趙禎雖然無法從那雙冷靜的眼中讀取任何苦痛,然他猜測著自己的口不擇言刺傷了展昭,「朕最近覺得有些迷惑。朕很想知道,什麼才是真愛。」
「是不是因為微臣的關係,陛下和玉妃娘娘之間……」
「不關你的事。也許只是朕自己沒有自信。站在這樣一個高位,實在很難判斷四周的人對你的用心。阿諛奉承的,媚惑事主的,怎樣才能分辨他們的心是真是假呢?朕,果然還太年輕了,不是嗎?朕還學不到母后的目光如炬。」
「時間早晚而已,這種事可以靠經驗累積。陛下不必多慮。」
「就算看得明白別人,但目前最讓朕頭疼的卻是朕自己。朕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緊緊盯視著展昭的眼睛,希望從那雙精亮之中找到激勵自己勇氣的坦然。
他是不是可以把心中的秘密告訴眼前這個人呢?
這個人又能不能給他答案呢?
紅衣人對他又輕輕展開微笑了,那是鼓舞的笑容,讓他不再畏縮。
「從小,朕就是接受的一方。被人疼,被人寵。所有人把朕捧若神明,後宮的妃子也只會爭相為朕做這做拿,很少要求朕為她們做些什麼。穎兒說,愛是為對方付出的心意,但是朕真的不知道該如何付出。如果朕只是一個平凡百姓,如果沒有榮華富貴名利權勢,如果朕一無所有,朕有什麼是可以為對方做的?到底,付出多少才足夠呢?」
展昭沉默了。
「愛」這個字很少在心中翻絞,因為他將之埋得很深。然每一次想,都會憶起那張已離塵歸土的清麗容顏,記憶都會一幕幕重現。五味參雜著,一股難言的痛侵入骨髓。
什麼是愛?
這個問題,他或許已不配回答。
但是驚奇地,他卻答了,用心中的缺憾作答。
「多少都不夠,哪怕生死也無法阻隔那種心意吧。」
「那……,」趙禎有著片刻遲疑,「到底,什麼是愛呢?」
展昭的感慨誘發了趙禎內心的感慨,如夢中一般,不自覺地又說了相同一句,不需回答的那句。和夢中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感慨的並非自己與玉貞,而是展昭的感情。他忽然很想再多知道一些他的事。
思憶中滿是月華的臉,卻因年輕皇帝地一問突兀出另一張臉來。
——白玉堂的臉。
那張臉只在心頭閃現一次,卻已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攪亂所有心緒,使骨髓再次承受另一種異樣的痛楚。
白玉堂的愛又算是什麼呢?
痛苦地閉上眼睛,緊抿的雙唇微啟吐納:
「當自己不再像自己的時候。」
如果心的抽搐也有聲音,那趙禎此刻一定能聽到那種聲音。
不為可以立馬捕捉的展昭神情的淒苦,不為他們彼此問答了與夢中相同的對話,更不為自己是否從那答案中找尋到什麼。現在,他什麼都顧不及思考。因為從那一句後,自發跳進頭腦的是夢中展昭慘白的臉龐,與悄然嚥氣的一瞬。
如果夢是真的……如果這個夢可能成真……
驀地拉住展昭,趙禎急迫了神情:「快走,趕快離開。」
展昭的表情有片刻不解,但片刻過後,他卻一臉深沉,滿目凜然:「來不及了。」
和語調的緩慢不同,展昭出手快如閃電。
無視於山石後接連躥出的蒙面刺客,左手所持的鞘頭竟是刺向趙禎肩頭。
不允許趙禎有時間發愣,數十寒光已筆直向他奔來。與此同時,展昭身形一晃擋到他面前,左手更是率性一揮,被劍鞘捲起的黑色披風好似風捲流雲翻到眼前,輕描淡寫地,一切光點已化去無形。
「護駕!——」
一聲清嘯,驚人心魄,尖銳綿長,恍惚可以穿透重重夜的幕衣當空破去。劍鞘隨即一抖,披風徐徐隕落,比之更早的還有數十暗器的擲地有聲。
飛雲鏢?
果然是那夥人。
眉宇蹙成「川」字,將趙禎護在後,展昭身形卻是一步不退。他很明白,後方是死路,要突圍只有往前殺出去。
展昭不動,那些蒙面刺客竟也不動,彷彿絲毫不在意適才他那一聲。
莫非……
心念轉動,停時一凜。右手緊緊握上劍柄,展昭感覺手心滲出汗來。
千防萬防還是大意了。敢如此明目張膽出現,附近的侍衛想必早被解決了。
又是一聲尖銳,這次不再是口中響動,而是湛盧出鞘的吟鳴。湛盧劍鋒微傾,反射著月的芒色,將一抹暗昧的光折上展昭嚴峻的臉龐,映出幾分殺氣。
視線疾掃,心中默算人數,眼睛卻將每個刺客的行動瞭然於心。所以當左右最邊上的六人同時發難,展昭毫不考慮地攜了趙禎往後便退。
不給短兵相接的機會,因為展昭知道這六人擺明是衝他來的,目的為了纏住他,好讓剩下的人刺殺趙禎。但他豈會讓他們如願?所謂死路,世人自以為走不通才稱之為「死」。事實上,絕處逢生往往才是真正的活路。
六人如展昭所料追來,展昭不理,他穿過闕亭,拉了趙禎便往亭頂上跳。這六人根本不知他們有此一手,未及反應,展昭和趙禎已同時撲向剩餘的六人。
化被動為主動,要攻就要攻個措手不及。
但真正讓人措手不及的不是展昭,而是趙禎。連展昭也萬萬沒想到趙禎竟會在俯衝之際掙脫自己的掩護主動迎到刺客面前,更何況是那些刺客。
這步以身試險,行得極危,效果卻出人意表得好。顯而易見,一切都在這年輕帝王的算計之內——一招得手趙禎並沒任何竊喜,反手成爪又是一探抓向另一蒙面人面門。那蒙面人功夫不弱,必中的情況下仍強力挫開身形避去,驚愕之餘,臉上的面罩被揭再所難免,落到趙禎手中。
趙禎與展昭同時看清那人,不由低呼:「韓孟非?!」
眼前出現的面容清癯俊朗,與當日市集所見分毫不差,不是韓孟非又是哪個?
趙禎見是他,不由怒火中燒,忿忿將面罩甩到地上怒道:「上次看在你還是條人物,朕饒你一命,就是希望你可以有所反思回頭是岸。沒想到你竟死性不改,居然甘冒大不諱入宮再度行刺。今日,朕絕對不會放過你!」
韓孟非一愣,隨後咧開嘴角,滿面瞭然的嘲弄。他道:「狗皇帝,說得好聽。今日的形勢由得了你做主嗎?我倒要看看是你不放過我,還是我不放過你。」瞳孔驟然縮小,眼中精光迸射,韓孟非單手一揮,所有刺客俱圍到他身邊。
趙禎惱羞成怒,欲迎上去卻被展昭所截。展昭急道:「萬歲息怒,眼下形勢對我們不利。還是先走為妙。」
「展護衛……。」
「別說了,走啊。」不給趙禎有反對餘地,展昭拉了他便跑。但是韓孟非早有預料,只見他雙手交疊連連射出飛雲鏢避退兩人,隨後和其餘蒙面刺客縱來,紛紛堵了兩人去路。
「跑得了嗎?」韓孟非冷笑不絕。單手一揚,不知怎的,三處指縫莫名多出三枚飛雲鏢,鏢身熒熒泛著陰森的光澤,彷彿隨時會將人置之死地。
以眼角瞥了眼趙禎,見其神情呆滯,展昭只以為是受了驚嚇,畢竟這樣的經歷對趙禎來說是前所未有。他哪裡知道趙禎之所以呆住,完全是韓孟非手中的飛雲鏢讓他油然生出一種極不祥的念頭。
一時難以求退,只有等待求援走一步算一步了。心下盤算定,展昭挺了挺脊樑,湛盧擋胸。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韓孟非,卻對趙禎朗聲道:「萬歲,請暫且一旁休息,待臣獨自解決了這些逆賊再交由萬歲處置。」
韓孟非怒道:「單憑你一己之力,你以為有這個可能嗎?你未免也太小瞧我等了。」
展昭不理,微側了臉將聲音壓到最低:「待會兒不管發生任何狀況陛下都不必插手。只要一有機會就請陛下速速離去。還有,請一定要保重自己。」
視線交匯處,是說不出的情誼。君臣之情也好,朋友之愛也罷,都有一種濃厚調配其中。
還是他瞭解他,剛才得手完全因著別人不防備,真要較量,他恐怕便不敵了。適才他被激怒差些做些不該做的事,所幸有他攔著。現在他又要冒險獨挑眾難,以求他萬全……
趙禎只感心頭一熱,不知不覺伸出手拉住了欲去交戰的展昭。
千言萬語都不及那回眸一笑的寬慰具有說服力。展昭拍了拍趙禎的手像是要他放心,隨後燕般掠出,投入了驚心動魄的交戰。
被掙脫卻本能向前探出的手仍留在空中,心頭的火熱卻已被冰雪澆熄。
獨戰十二人,展昭雖然險象寰生卻始終不落敗績。但是,又可以支持多久呢?
心頭猛地一跳,夢的過往再次瀰漫開來。清晰的畫面如同一切都是真實存在。
夢中的景夢中的言語已經應驗了十之七八,但夢還未走到最後。
最後會是什麼?真實的結果會是什麼?莫非真如……
不會!展昭是強者,他一定不會敗。
思維的跳動遠不比眼見的現實來得快,當見到展昭肩頭中了一掌,趙禎震驚地頭腦一片渾噩……
這個人總在最危難的時候救助自己。
——展昭就地一滾避開兵器的砍殺,接著與人對了一掌。
但是為何自己卻無法在他危難的時候為他做上任何事呢?
——夢中死神的笑容,一如此刻韓孟非臉上的殘酷。
是自己無能為力,還是沒有真正盡到心力?
——與展昭對掌之人突然抱住展昭,全然不顧那穿身而過的湛盧。
如果夢是真的,預兆了展昭的命運。他,該怎麼做?命運難道不可逆……
「小心!——」
空中,熒的芒線破去夜的單調,留下一道即逝的與眾不同。
展昭剛推開壓在身上的屍體,卻見另一道身影撲來。那人來得太快,連展昭都沒能看清是誰。只感到一陣劇烈撞擊在胸口。
展昭失去重心和來人一同跌到地上。
直到眼角瞥到那寬大的明黃衣袖,展昭才知道來者是誰。
「陛下?」坐起,推了推覆在身上的趙禎,不禁意地觸摸,竟沾染一手鮮血。心下大駭,抱緊趙禎看向他後背,後心處深深插入一枚飛雲鏢。
「陛下,你……」展昭震驚地完全說不出話,只能死死盯著那在自己懷抱中劇烈喘息的人。
緩慢舉起手,後背撕心裂肺的痛楚幾乎讓他快說不出話來。
從沒有試過如此之痛,原來受傷就是這樣滋味嗎……
好痛……痛死了……如果早知道那麼痛,或許他剛才就沒有那個勇氣撲過來了。
抬眼,展昭是如此清晰鮮活地在眼前動著。
幸好,這個痛仍是值得的,展昭他平安了,是嗎?自己救了他,是嗎?
「陛下!」展昭的聲音聽起來焦急又帶有一絲哽咽。
夢中他錯過了展昭的手,但是此刻展昭卻握住了他的手。這讓他不由自主地笑起來,雖然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這心中的喜悅從何而起:「……展護衛……你……你沒事……朕就放心了……。」
笑容突地僵硬只因背脊突然像被鞭打似的狠狠一抽,趙禎感到眼前一片花白。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他耳邊聽到的是此起彼伏的「護駕」聲與展昭一次又一次對他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