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小年
白玉堂霸佔了一夜的床,而展昭怕吵醒他,也不敢硬掰開白玉堂緊抓他的手,最後興許是累極了,不知什麼時候依在床頭合衣睡去。直到第二天醒來,展昭一睜開眼就看到了白玉堂離得異常近的臉孔,不過那張臉上可沒有感激,更沒有愧疚和尷尬,而是一臉的怪異,白玉堂開口的第一句話更是絕得讓展昭神色有如一腳踩上一坨狗屎。
白玉堂說:「你幹嗎抓著我的手抓了一夜?」
天下怎有如此本末倒置的事?展昭只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是誰說的「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至少這句話用在白玉堂身上簡直是大錯特錯。白玉堂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快得他居然連昨夜自己有無病過都不知曉,更別提昨夜的種種——哀求的白玉堂,迷濛的白玉堂,發怒的,頹然的,歡笑的,孩子氣的,至情至性的。一切彷彿就像是展昭做了一場真實的夢,夢過了,雲散了,太陽出來了,白玉堂又活蹦亂跳地回到了展昭最習慣面對的那個白玉堂。
展昭也在心裡懷疑,也許白玉堂並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也許他是不要昨日的「瘋言瘋語」令他們之間有所尷尬,也許他是能夠體會展昭的無奈的,也許……總之不管「也許」的是什麼,展昭仍感激他。當看著用早飯時與趙虎旁若無人拌嘴的白玉堂,展昭由衷鬆了口氣。
展昭很清楚這樣不像自己,他不是個喜歡逃避拖沓的人,但是對於這件事他確實有一種能避則避、能拖則拖的心思。解決不了的,也只有如此了。
大概昨夜一夜折騰,展昭中午回房又補了個回籠覺,醒來的時候看到白玉堂竟在他房裡。白玉堂見他醒了,一臉笑容賊得展昭心頭沒上沒下的。
展昭問:「你笑什麼?」
「我笑——你慘了!」白玉堂看似不經意地朝桌上瞟上一眼。展昭瞧去,見桌上竟橫裡排了五大海碗,展昭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聽白玉堂幸災樂禍道,「公孫先生算準你這個時間醒,所以叫我把這些藥端來。咳咳,公孫先生說了,要我監督你把這些藥喝下去,若是嫌苦不喝,那就叫我看著辦。」
展昭嘴角微揚,問:「我倒是想問問白兄,如果我不喝,你準備怎麼看著辦?」
「哈哈,那好辦。公孫先生有對我說——『不管用任何方法』。」
展昭揚高聲音,「不管用任何方法?」
「也就是說,打也好罵也好,捏了鼻子硬灌也好,總之這五大碗苦藥你是跑不了了。」
「怪了,我沒病沒傷,公孫先生怎麼會要我喝那麼多藥?就算是補藥也不能這麼補法吧?」
白玉堂見展昭瞪向自己,忙澄清道:「你別瞪我,我可沒打小報告。是一個時辰前公孫先生路過你房門,見你睡得很沉,他就以為你那個什麼什麼的。你也知道你這個人平時除非有病有傷,不然哪肯躺下休息?所以要怪就怪你們家先生自作聰明,要麼就怪自己平時行為不端。」
行為不端?
展昭聽了,眼睛都瞪直了。
這叫什麼事?該吃藥的沒吃,他倒成了替罪羔羊。就因為他睡了個午覺?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白玉堂拍拍展昭肩膀道:「哎,貓兒,你也別擺出這張臭臉,公孫先生也都是為你好。這五碗藥聽說什麼活血的補身的壯陽的反正功效滿齊全的,你就別辜負人家一番美意了吧。」
看白玉堂還似一臉好心地將藥端到他面前,展昭連白眼的氣力都剩下了,直接接了喝起來。
白玉堂本來有點期待想看好戲,但展昭的爽快反讓他無法如願。尤其展昭一碗接一碗地往肚裡灌,幾乎連眉頭也不皺一下,白玉堂反倒看得膽寒起來。眼見最後一碗就要見底,白玉堂不由乍舌道:「你是水牛嗎?」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差點讓展昭把嘴裡的藥噴出來。好辛苦嚥下最後一口,他瞪他道:「你胡說些什麼東西?」(0[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耳熟能詳的一句話啊。)
「不然怎麼有人可以一口氣把這些藥統統喝完?難道你都不會尿急?」
展昭翻了大大一個白眼,只覺得渾身乏力:「平日看白兄吃酒,一二十斤的女兒紅跟人拼酒下肚,怎麼也從未見白兄尿急過?」
白玉堂狠捶展昭胸口一拳,「你個死貓,居然拿女兒紅和你家先生的藥相提並論。你頭殼壞去了你。」
展昭淡淡一笑,「有何不可?喝酒和喝藥有很大差別嗎?」
白玉堂活像看怪物般地看著展昭,「這些藥不可能不苦吧?」
「良藥苦口,當然苦。不過……。」
「不過?不過什麼?」白玉堂嬉笑道:「行啦,別裝啦,是不是很難喝?你偷偷告訴我,我就偷偷幫你出去買桂花糖膏調劑調劑,如何?」
「敬謝不敏。對你來說是難喝,不過對我來講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之後反而覺得味道好極了。」
從容的一笑,自信中撮雜著狡黠,狡黠中柔和著挑釁,更帶一絲如同慣例般的溫馨與釋然。
白玉堂想佯裝怒氣調侃展昭幾句,因為他確切地知道展昭是在故意和他唱反調。但那原該倒豎而起的眉毛反而低低垂下,只為那一聲「已經習慣」尤其扎耳,從第一次聽到時的無動於衷,之後的厭煩,再後來的麻木,到現在是一種不該有的悲哀將整個心田充徹掩埋。
這種悲哀細想起來是惹人發笑的。
白玉堂最欽佩展昭的決不是他對痛苦的堅忍。對苦的忍耐只是一種積累,「債台高築」自然有潰敗的一天。然而展昭不曾潰敗,不曾讓自己被擊倒,他走著他要走的路,越過屏障,堅強地向前不停邁動步伐。因為展昭的堅強從來都不是堅硬——將苦澀化為習慣,將艱難化為挑戰,將成敗化為經驗——那是一種堅韌,與其忍耐著堆積著心悸著坍塌崩壞,為什麼不將人生的點滴看作享受。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白玉堂突然覺得這句話就像對的他責問。
——不錯。吾非汝,怎知汝苦矣樂矣?
——不,我應該知道,你的苦樂我怎能不知……?
白玉堂又捶了展昭一拳,嗔道:「自然了,你們家先生的一片善心別說是五碗了,就是五十碗你也會恭敬不如從命,喝得美美的。」
「五十碗?」展昭抓了抓腦袋道:「這也恭敬從命的話,白兄就真要替我收屍了。」
兩人不約而同哈哈大笑起來。
笑夠了,白玉堂又問:「對了,我挺奇怪的,公孫先生怎麼知道你這個時候一定會醒?」
展昭笑道:「以往只要待在開封府,這個時段我都會外出巡街。」說罷已經取過配劍,開始拍彈衣衫。
白玉堂皺眉道:「今天你也要出去?陛下不是放你假了嗎?」
「也習慣了,不這麼著總不舒服。就算不巡街,出去走走活動活動筋骨也好啊。」腳還未跨出門檻,便見白玉堂跟上來,展昭疑道,「白兄你這是?」
「知道說服不了你休息,我也就不浪費口舌了。陪你出門一同活動筋骨總可以吧?」白玉堂單手一擺,道,「請吧,展大人。」
京都不比一般城鎮,應著臘月廿四過小年的光景,街上早已是人聲鼎沸。更有些人迫不及待地將各式燈籠給早早掛了出來,只為早些爭得一個好綵頭。
轉過御街,是一排商舖,每家門首都高高掛起大紅燈籠,預兆著鴻運當頭。展昭和白玉堂本打算繞過那裡往北大集看看,哪曉得很快就被人攔住。
「哎喲喲喲,是展大人啊?」拉住展昭的是王家雜貨鋪的王老爹,他大嗓門一叫,倒引來不少人的注目。
「什麼?呀,展大人回來啦?!這樣我們過年呀可就更塌實了。」王大媽也趕緊放下手頭的東西跟了出來。
「展大人也真夠辛苦地,居然在外頭奔波了大半年。這許多日子沒瞧見你,都想死我們了。」
「看看看看,都瘦了。」
「是呢,實在是辛苦呀。」
「肯定是都沒吃好飯。不行不行,今兒個祭社肯定要請社公老爺多多保佑展大人才行。」
王家老夫婦一搭一唱,此起彼伏的關懷如潮水般湧上湧下,將展昭的心溢得滿滿的。也許他所要尋求的充實就是這一張張真誠的臉,這一臉臉溫馨的笑容。沒講上兩句,就有生意上門。展昭不好意思打擾別人,於是告退,才幾步卻被追出來的王老爹塞了一大包東西到懷裡。
「這些干貨拿去,」看展昭嘴唇微動,王老爹忙道,「誒,別跟我說錢。都是些今年沒賣出去的存貨,不值錢的東西,反正留著也沒用,本就想大年夜送去開封府做個順水人情。這下正好,展大人就順便幫我帶回去吧。」
說完就跑了,讓展昭連一點推辭或道謝的機會都沒有。
白玉堂走近,拿過紙包嗅了嗅,笑道:「這老爹也真有趣。」
展昭道:「是上好的乾貨吧。」
「肯定是特意留下來的。撒了謊就只為了要你收下東西,真是有心。」
展昭不再說話,眼中充滿了動容。
「的確都是有心人啊。」
劃過嘴角那淡淡的一笑,卻不由令白玉堂看得失了神。
白玉堂一直都知道包拯和展昭等人在開封百姓心中的地位,只是「有心人」遠要比白玉堂想像中多得多。簡直多到恐怖。
像開藥鋪的給展昭包了一大份補身的草藥,做酒館的就爭著打了兩壇最陳的老酒,布莊的三姑娘羞答答地塞了一件冬衣給展昭,不用問肯定是親手做的。還有亂七八糟許多東西紛紛而至。有用的,沒用的,統統軟磨硬塞到幾乎堆得展昭無法看到前方。最絕的還是棺材店老闆,竟然大言不慚到說什麼「有需要儘管開口,我一定把最好的給開封府的眾位留下來」。
這種需要,不要也罷。
可展昭偏偏生性善良到不好意思拒絕別人好意,在那裡應對什麼「真有需要的話」,差點沒讓白玉堂牙酸到笑掉了。
剛開始白玉堂還能看好戲,觀賞著展昭一臉推脫不是感謝又不是尷尬表情,真是說不出的有趣。進入北大集後這種情況更是愈演愈烈,雞鴨魚肉紛至沓來,展昭只得用拿不下東西為由婉拒,但捕魚的丁二嬸可不聽展昭的說辭。
展昭沒辦法只得解釋:「今天我是跟朋友出來隨便走走,已經拿了這麼多東西,真的不方便再拿了。」
「朋友?」丁二嬸瞅了眼白玉堂道:「那不是正好,朋友就應該幫忙嘛!哎呀,展大人你就別跟我客氣了。」說完趕緊把那條三斤多重的胖頭魚遞到了白玉堂手裡。
客氣?到底是誰那麼不客氣呀?
光聞到那股重重的魚腥味,白玉堂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出來了,尤其當他看到市集上原本被展昭打回票的眾多攤位業主突然對他展露出魔鬼般的笑容,他就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覺得今日跟展昭一道出門是件非常不明智的決定。
果不其然,一時半刻後白玉堂也遭到同樣下場,只是他總覺得自己似乎淒涼得多。看看他,左手有魚有肉,右手有菜有王八。那也罷了。最慘的還是賣鴨的楊老三根本無視他的抗議,用麻繩縛了兩隻鴨子的腿,硬栓在他腰帶上。之後他就覺得展昭的表情開始變得很奇怪,突然喜歡看他,時不時瞟上一眼,再時不時瞟上身後跟著搖搖擺擺走在石板路上的鴨子一眼,一副臉部抽筋想笑不敢笑的欠扁表情。
最可惡的還是那兩隻鴨子,也不想想今晚就會送進廚房宰了讓人果腹,居然洋洋得意地衝著路過的二三歲的小女孩「嘎嘎」大叫,於是女孩抓住娘親的手驚訝地說:「娘,快看,鴨爸爸也帶著小鴨子出來逛街耶!」
當場笑翻所有人。
總算展昭有良心,最後看不過去,加上要他收下的「心意」實在太多,問米鋪的夥計借了一輛平板車推了整整一車的東西回到開封府。
一回府,王朝馬漢張龍趙虎迎上來,趙虎更是當頭一句:「唷,鴨爸爸回來了。」
白玉堂正目瞪口呆奇怪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卻見公孫策拿了本小冊子也走過來。
「辛苦了展護衛。」瞟了眼車上的東西,公孫策露出滿意的笑容,「今年比去年的還要多,不錯不錯,還是展護衛厲害,你一出馬,一個頂仨。買年貨的錢全省下了。等我算算然後上報給大人。」
什麼?!
白玉堂突然覺得自己變笨了,腦子有些無法思考。他愣愣回看展昭,等著展昭發脾氣,哪知展昭竟點頭連連,「先生客氣了。今兒個多虧白兄幫忙,不然也不可能拿回這麼多東西。」
公孫策道:「兩大美男子出馬,難怪姑娘們送東西送得那麼勤快。」
「是啊,看來白少俠總算不是待在開封府吃閒飯的閒人,還是有點用處。不過這鴨爸爸麼……」趙虎「撲哧」一聲,再也忍不住了。
展昭本也憋不住了,卻發覺白玉堂的臉突然貼得他很近,讓他打了一個激靈。
「你最好不要告訴我,你今天是特意出去的,而且絕對不只是為了散步。」
「這個……。」展昭的眼神一下子飄到老遠。
「你最好不要告訴我,你早知道那些七大姑八大嬸三爹四姑娘都準備了東西要送你。」
「這個……。」
「你最好不要告訴我,就是為了擺脫拿那些腥氣得要命的雞鴨魚肉,你先逛到商舖,然後再去市集。」
「這個……。」
「你最好不要告訴我,你是特意告訴那個丁二嬸我是你朋友,而且還特意說得很大聲。」
「這個……。」
「展昭,你去死吧!」
大吼一聲,白玉堂撲向展昭。
鼓樂喧天,笙簧聒耳,滿街的燈籠比比皆是。遊人如蟻,賞燈的,猜燈謎的,在那凝眸燈火下迎接小年夜流逝的,不約而同為御街裝點上一道最美麗的風景線。
礬樓一如往昔人流不絕,熱鬧非凡。絕佳的菜餚吃口,引不少歲末斂有財富的人願意走出家門,一嘗這開封第一樓的美味。
就在三樓樓頂那一大片琉璃瓦上,卻有兩個鬧騰中享受清靜的身影。
「幹!」
酒罈撞到一起發出低嗚的吟鳴。酒水如線如流,源源瀉進口中。偶有濺出,灑到臉上,合著幹冷的空氣,涼極,卻使那兩張微潤的臉龐更賦生的鮮活。
「痛快痛快!」白玉堂跨出一隻腳,率性抹去臉上酒水。他站起來,放聲嚎笑。干空的酒罈拋向沒人的小巷角落,碎去一地清爽。
「這才是李老頭的『人生得意須盡歡』,才是『把酒當歌,人生幾何』。人就該這麼活著,痛痛快快,不拘不羈。以前憋氣的鳥事好象統統都給扔掉了。哈哈。」
展昭笑道:「看來白兄的豪氣都被這兩壇極品貢酒喝出來了。這錢總算花得值得。」
白玉堂狠捶了拳展昭肩頭,罵道:「去你的。你的意思是說我本來不夠豪氣?不要難得請我吃一次酒就老跟我提錢錢錢的,窮酸死了。」
「是是。」展昭賠笑連連,隨後摸摸腰間哀嘆道,「不過我是很窮啊,和你家纏萬貫的白二少爺怎可同日而語?光這兩罈酒就要了我三個月的薪俸,想起來實在有點心疼。」
「酸不酸啊你?你心疼?心疼地摸腰?我看你是腰疼吧!裝可憐至少也該撿撿對象,你那套把戲對別人或許管用,對我白玉堂,你糊弄得了嗎?」
白玉堂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坐回展昭身邊,道:「不過我還真的挺想不通的。我本來以為你們開封府的人掛著『清正廉明』的標牌,都是正經八百到不會變通的死心眼。沒想到上下連成一氣,一堆奸詐貨色,居然利用開封百姓對你們的景仰收了那麼多好處。喂,不要告訴我你們真的很窮,那些東西是老百姓接濟你們的,這種話打死我也不相信,你以為我是白痴不知道你們這些當官的可以拿多少俸祿嗎?」
展昭乾笑兩聲,咳了咳清清嗓子才正色道:「窮是沒有那麼窮,不過拮据倒是真的。這是大人的建議,我們每月俸錢都會拿出一半交由公孫先生掌管,而衣賜、祿粟、加俸等也由先生適當分配或是變賣。白兄也該知道,黃河水患早就不是什麼罕事,即使年年撥款築堤,每年也總有幾處決口,弄得民不聊生。加上近年遼國在邊境動作頻頻,似有窮兵黷武之嫌,聖上為策萬一,已加緊屯糧練兵,光軍餉的事已夠人頭疼的了。」
「戶部的頭疼事,你們開封府的人也參一腳?」
「戶部許大人與包大人是同榜進士,且不說他們有年誼之交,光是為朝廷為百姓盡的那份心意,我們一干人略盡綿力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再說,我要那麼多米糧錢財也沒有什麼用。白兄一定不知道,我剛當上四品帶刀護衛第一次拿到俸祿的時候,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光年俸衣賜就有綾五匹絹十四匹織錦三十二匹,更別談每月祿米五十石。那時我就在想,就算我是豬也吃穿不了那麼多吧。」
白玉堂被展昭逗樂了,「撲哧」一聲噴笑出來,「喂,喂,那是讓你養一家子的好不好。」
「展昭孓然一身,飽死的馬沒餓死的駱駝大,還不如給那些需要的人。」
展昭的表情在一瞬間閃過異樣落寞,白玉堂只覺心中一緊。他的視線飄遠,這一刻他既不想看到展昭的表情也不想讓展昭看到他的表情。
「你不打算成家了嗎?」
默聲不答,游離的眼神卻彷彿像是正將展昭帶到一個白玉堂觸及不到的地方。
許久許久,展昭才道:「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還是不願去想?」有力的手抓上展昭臂膀,白玉堂故作淡然道:「貓兒,忘了她吧。」
忘?情以入骨,愛已化膿,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答案就在心中,但面對白玉堂,展昭只露出一絲寬慰的淺笑。寬慰是對白玉堂,因為他知道這種事情沒有任何爭議的意義。
「她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你又何苦把未來磨逝在過去的心結上?」
白玉堂覺得自己的聲音是如此生硬、乾澀。
幾個月前還耳提面命,現在卻希望展昭忘卻。或許,他也有一個心結,可笑地痴痴奢望擁有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是幸爾或不幸。也可以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希望是什麼。對月華,他不認為沒有愛,但與此同時又多出讓他看不懂的愧疚與……嫉妒。
嫉妒……他是在嫉妒啊。
白玉堂突然有想放聲大笑的衝動。
曾經嫉妒展昭被月華所愛,他不甘,憤怒,找展昭大打一架,一洩心頭恨懣。現在呢?他居然嫉妒起被展昭所愛的月華,月華已逝,他就連個對手都沒有,只餘那一縷縷抽絲剝繭的苦悶壓抑於心。
是的,那是一種苦悶。苦惱又煩悶。就像連了許多矛盾的絲線在體內揪成一股,這也牽扯,那也拉扯,痛不欲生。有時受不了,想叫囂著將一切理清,然每當這個時候,股中一線驟然繃緊,他只有望而卻步,因為那條弦的名字就叫「怯懦」,竟讓他無法真正跨出那一步。
所以當他看到展昭雙唇微啟,當他預感那將被吐出的字句不但撫平不了什麼反而會讓他更痛。他忙慌張打斷展昭,「你不喜歡提,我們就不提這個。還是說正經事。」
黑熒的眼眸,盡收一切,亦似可以看穿一切,但一切都不重要——至少對展昭來說。
白玉堂有怯懦,展昭也有。
誰可以想到這兩個揣著不同心思的人的怯懦竟是相同呢?
都怕失去。
「照你的說法,就算每月一半薪俸,應該也夠你們花費吧?」白玉堂別轉話題問。
「如果不碰上什麼有難需要幫助的人的話。」 展昭想了想又道:「會到開封府打官司的人多半一窮二白,打贏了官司時常需要接濟。該慷慨的時候總不能不慷慨解囊吧?」
白玉堂臉孔一板,「這話說的通,不過我不認為算是理由。展昭,跟你做朋友混那麼多年,對你以及你們開封府上上下下的作風早了若執掌了。」
展昭無奈一笑,手背敲了敲自己前額,道:「我真是有夠笨的。白兄想刨根問底的事有哪一次失敗過?我老實交代,不過你要答應我可不能把婁子捅出去。」
「好啦,我是什麼人?一諾千金,應允你總行了吧。」
「很簡單。開封的窮苦百姓的確很仰慕包大人,再加上平日我們常會幫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所以大家對開封府總頗多關照。窮人就是這樣,活得簡單,想得單純,誰對自己好,忍不住也要為那個人做些什麼。逢年過節總有許多人送東西來,雖然都是些不值錢的小東西,但都是大家的心意,我們推拒不了。然而開封府進進出出的人多了,這件事卻被朝廷有一些人大做文章,誣衊包大人收受賄賂。所以兩難的情況下,公孫先生才想出這個辦法。既不辜負鄉親鄰里的好意,又能縮減府衙花消,何樂而不為?」
「光明正大地在外頭收禮的確不容易落人口舌。公孫先生也真想的出。那麼那些百姓……」
「他們當然知道,不然白兄以為能享受那麼壯觀的場面嗎?」
白玉堂白眼一翻:「壯觀?我看我是犧牲得很壯烈。」
展昭想到中午那一幕可笑的情景,忍不住哈哈大笑。
白玉堂惱道:「你還有臉笑!」
「不是白兄要我經常笑,保持心情愉快?」又俏皮地一笑,堆滿滿眼玩心。白玉堂有一句話說的不錯。和孩子氣的白玉堂待久了,他也沾染了。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0:[黑線]昭昭,你是指後半句?)
「碰!」
一道白煙直竄而上。回降半途又猛地一炸,紅紙飛散。
「咦?爆竹?」白玉堂傾身探去,只見男男女女,老幼混雜,俱退擠到御街兩邊。一列雜耍的、插科打諢的藝人慢慢由街尾向皇城移去,不時還做著許多表演。白玉堂站起來,好奇問:「這是什麼?就是你要我看的熱鬧?怎麼,京城連過小年都那麼奢華?早知道把我那四個哥哥叫來,每年都在這裡過。」
「不是吧?」展昭乍舌。
白玉堂假裝生氣道:「幹嗎?不歡迎?」
「不敢。」展昭拱手作揖,向下瞟一眼解釋道:「那是進皇城給太后祝壽的班子,都是從全國各地挑出來的佼佼。正好太后六十大壽就在小年前後,所以陛下才會鋪張了些,意欲舉國同慶,與民同樂。本來我還覺得一向只在陷空島窩家過年的白兄突然決定留在開封有點不妥,現在看來也算適逢其會。好巧,趕上這場熱鬧。」
「喔,這麼說來,我還挺幸運的咯?」白玉堂挑了挑眉毛,笑吟吟地,「既然你是托我的福,那是不是今天什麼事都該聽我的?」
展昭瞭然道:「就算我想不聽,你也會死纏爛打迫我非聽不可。行啦。有什麼餿主意,快點說出來。」
「呸呸呸,大過年的你也不知道撿些中聽的話說,盡損我。我是想說,我們好像好久沒有比試了吧?貓兒你雖然還留著舊患,不過老躺著也不行,運動運動才為上策。」
「又來逼我跟你比武了?」
「一句話。快回答。」
白玉堂伸出一隻手,停當半空。
「唉,」展昭嘆口氣。仰頭喝乾手中罈子裡的酒,也是率性地抹了抹嘴臉,將酒罈拋向白玉堂先前砸碎的地方。展昭站起來,伸出他的一隻手,與白玉堂緊緊互握。他道:「一句話,答應!」
或許展昭過度爽快的態度令白玉堂受寵若驚到不知所措。他張大嘴巴木訥半天,才怪異一聲:「今天是怎麼了,那麼爽快?不會你的病還沒好嗎?還是……假的貓兒?」
白玉堂伸手要捏展昭的臉。被展昭一掌拍開,嗔道:「去你的。好心答應你卻懷疑我是假的。你又不是狗,幹嗎那麼喜歡揀(賤)骨頭?」
「死貓!敢罵我是狗,你今天完蛋了,看我現在就連中午那筆帳跟你一起會了。」說罷就撲向展昭。
展昭早料有這一著,施展輕功掠向對街屋簷。
白玉堂亦尾隨而下。
一藍一白兩道人影如流星劃過,頻頻穿梭御街上空,是如此耀眼。引所有原本看熱鬧的百姓驚嘆,紛紛翹首爭觀,指指點點。
「碰」地一聲又一個爆竹被燃放,隨後無數煙花盛開,在那流動的身影后布上背景。原本淒清的夜空頓時被渲染,燦爛,斑駁陸離,無與倫比。
白玉堂知道正有無數雙眼睛看著自己,他與展昭的行為無意招搖過世。但天的熱情、人的熱情、煙火的熱情不容他心懷有它。熱血似已煮沸,他不願停下,植根深處的那個人就在前方,追逐,哪怕一輩子都將追著那個身影,他也不願停下。
——別去去,在夢中,午夜縈迴與君同。
——今宵甘暢猶恐少,不啻相逢締相逢。
或許,他已不能停下。
——身不由己。
——心不由己。
望著身前的人,白玉堂有一絲熒惑:展昭不是愛顯現的人,他現在的心會不會也是澎湃,才不願停下?
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展昭的變化。的確,展昭變得和在神權山莊時不太一樣了。彷彿是身上繃緊的弦突然間斷了,他變得輕鬆,快樂,愛笑,愛捉弄人,像是……找到了依靠。
開封府就是他的依靠?!
徬徨的心得到馳援,不再孤單。或許這就是他變得不再逃避他的視線,不再為難了自己的原由。
原來貓兒的心也有脆弱,他從不像他以為的,總那樣堅強……
御街,燈火,煙花,喧囂,已遠去。滿星殘月也會讓人迷失方向。
白玉堂早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只知道自己該往何處——有那個人在的地方。
展昭驀然回首,湛盧離鞘。雲浪不畏,迎上,糾葛纏繞。
夜裡的集市空曠無比,迴響著劍與劍的交擊,勾勒影與影的交疊,低訴心與心的交織。
從沒有哪次比武的時候像此刻這般暢快。武就是武。腦中容不下別的,無再有他。
當彼此累到打不動癱坐在地的時候,淋漓大汗也濕透鬢角額發。重重的喘息,噴出濃濃白霧,瀰漫散化。視線偶爾不約而同對上,爆出摻雜在一起的大笑。笑聲發聾振聵,迴蕩在天地之間,彷彿隨時會掙脫束縛,透滲宇外。
很久,很久,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餘音也靡。展昭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謹,他正色道:「白兄,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白玉堂沒有發覺展昭的變化,仍樂在其中,「什麼事?」
展昭沉默半晌,道:「我明天就要進宮當值。」
萬萬沒有想到展昭居然會冒出這麼一句,白玉堂徹底怔住:「你說……什麼?」他靠過來,想確定展昭是不是在開玩笑,「陛下不是准了你的假,讓你過完年嗎?君無戲言,他會反口?」
「不是陛下反口,是我自己要求的。我托包大人幫我上呈,排了值。」
沒有想像中勃然大怒,白玉堂竟顯得異常冷靜:「你現在正打算告訴我理由,是嗎?」
「我擔心陛下的安危。」
「還有呢?」
展昭深深舒出一口氣,道:「白兄你有沒有想過昨天發生的行刺案?絕對不尋常。」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包大人稍微查了一下,知道昨日陛下微服出宮的只有陛下的近身太監薛良、把守皇城門的兩個武將,還有就是昨日見過的錦德宮玉妃。玉妃暫且不提,另三個就不得而知了。當然,也不能肯定宮裡沒有別的人知道這件事。但現在可以確定的是宮裡一定有內應。想起來,陛下的處境實在很不妙。」
「那又如何?不是還有別的護衛在保護嗎?」
「糟就糟在陛下不想聲張此事,所以不可能要求排一些他信得過人在身邊。陛下一番好心給人機會,無疑讓自己陷入困境。而且白兄你也看到了,今日有許多雜耍班子、戲班子進宮,很難講不會魚目混雜,有人溜進宮再度行刺。這些班子從明日開始一直排到過年,若太后一個高興或許會留得更久一些,這中間進進出出的,著實暗藏凶險。俱我從包大人那裡聽到,這兩日陛下都沒有寵幸任何一個妃子,連玉妃那裡都不住了,藉口在御書房連夜批摺子。我以為,陛下其實也明白自己的境況,是不想連累任何人。明知如此,還准了我的假,我實在不能放著這樣的陛下不管。」
說到最後,展昭露出欣慰的表情,卻讓白玉堂感到心頭一搐。
他問:「你似乎沒有把他當陛下的樣子?」
展昭微笑道:「早些年太后攝政,陛下樂得輕鬆自在,仍像太子一樣過生活,所以他很隨和。現在即使當上了皇帝,對我們這些人也從不擺皇帝架子。人說一朝為帝,六親情絕。但我總覺得陛下是個怕寂寞的人,一直尋求著感情在填補自己。他已得到玉妃娘娘的真愛,而我們這些個能給他的大概除了君臣之情外,也只有友情了。」
白玉堂寞落了表情,話語緩緩而冰濁:「那你給我的是什麼?」
展昭聽出其中苦味,詫異地抬頭。
「你給陛下也能有如此友情,那你給我的呢?難道你對我的友情只是這樣?」看展昭急欲解釋,白玉堂忙擺手一阻,道:「我懂!我懂你的心思。你想讓我過的快樂。我承認如果你早告訴我,剛才我一定無法笑得那麼開懷。」
頭微微低下,白玉堂突然一笑,拍拍展昭肩膀道:「別在意貓兒。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我這個人喜歡把什麼東西都看得明明白白,哪怕受傷也無所謂。其實這樣有時很傻,卻是我天性使然,我不在乎。我明知道你是『有福同享,有難你當』的人,知道你總是想著給別人快樂幸福,剔除不好的、不要的自己一肩扛起。有時我真不知道交到你這樣的朋友是好還是不好,你的心意會讓我感動,感動到心裡起疙瘩。呵,是不是有點彆扭?」
白玉堂的笑,爽氣明亮。他是真正懂他的人,也是唯一用自己的處事、個性強烈撞擊著他處事、個性的人。偶一的格格不入,其實才是彼此最真最摯的感情,就像他適才提到的老百姓對開封府的付出——人都是一樣的,彼此感動,就會想為彼此做自己覺得最應該的事。
人的心真的很美。展昭在心中感嘆。
微仰的面首,隨淺笑畫下印記,感動的,欣慰的。
都是一種情的「作祟」,才讓人愈法感覺緣的妙不可言,人生的樸實卻璀璨。
展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塵土,道:「走!再到礬樓訛兩罈酒去。」
白玉堂歡呼一聲跳起來,一想不對,奇道:「難道剛才那兩罈酒也是人家孝敬你的?」
「這個……」
「那麼你說的三個月的薪俸是誆我的咯?」
「那個……」
「這個那個你個大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