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夜不寂,人依舊
是夜,卻不清靜。
展昭在這一夜有了許多新奇的發現。他第一次看到王朝馬漢張龍趙虎這四兄弟那麼能鬧,你一搭我一唱,比聽雙簧還逗趣。也第一次知道素來滴酒不沾的公孫先生竟然可以聞香辨酒。更第一次發現,原來包大人那麼能喝,被王朝他們幾個輪番敬酒始終屹立不倒,最後連嗜酒如命的白玉堂也在拼酒陣裡敗下北來,早早告退回了房去。
當然,包拯的「海量」直到最後才讓他和公孫先生瞧出端倪。原來包拯早就醉了,只是那一張黑臉是怎麼也看不出醉意嫣紅。
展昭喝的不多,然他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醉了。
真摯的眼神,殷切的關懷,無阻隔的天南地北,比喝下肚腸的黃湯更泛暖意,更能使他酩酊大醉。
將最後一個醉得不醒人世的趙虎送回房,展昭才感到全身發出一股疲倦的痠痛。淡淡一笑,因為他十分熟悉這種感覺。這是只有他徹底放鬆身心才會有的疲倦。自從常州老家的母親過世,從遊歷江湖一直到入得官場,只有開封府才讓他有這種感覺——家的感覺。
家,從來不是一個地方,而是相親相愛的人聚在一起,所堆積的一份溫情。
庭院依舊,草木依舊,離開的一年彷彿只是那正走在的蜿蜒長廊的一個彎角。展昭徐步而行,隨手彈去欄上的積雪。
豁達的心就像攤平的掌心,似是坦蕩一切。然,當雪化在其中,卻仍有一絲始終無法驅走的煩亂隱在心間,就像掌心上那怎麼也填不平的掌紋。
是什麼,展昭心中早已瞭然。只是,他卻不願去想。
回到房中,展昭只覺倦極。也不掌燈,徑直摸黑走到床旁寬衣歇息——就像曾經每一次夜歸一樣。哪知他才要解下腰帶,手上動作猛然停止。
「誰?」
厲喝隨凌厲掌力同時發出,直撲黑暗隅角。眼看掌風便要將那隱約可辨的呼吸聲圈住,卻又嘎然而止。
「白兄?」展昭收掌,臉上詫異表情一同收起,「這麼晚了,你不回房歇息,跑到我房裡來做什麼?」
「你果然知道是我?」
黑暗中,白玉堂的聲音帶點幹澀,也帶著點醉意——舌頭髮直,咬字亦含糊不清。
「若不知道是你,適才我就不會收掌了。」展昭轉身到桌邊,取出火摺子,淺笑道,「白兄也真小孩性子,若我沒有認出你,你不就白白挨我一掌了嗎?」
「不會的。我知道你一定認得出我。」
沙啞的嗓音伴著沉重步伐定在身後,令展昭有一種錯覺,此時白玉堂離他近得彷彿鼻息隨時都會噴吐上後頸。展昭想儘量表現自然地往旁讓一讓,但一雙手臂比他想得更快地圍繞上來,從身後將他擁住。
那不是一個溫柔的摟抱,白玉堂的動作有些粗魯,不分輕重的手交錯,緊緊扣住他的肩頭。隔著衣服仍能感覺熱得嚇人的體溫,火燒火燎,像是要連同他一起燃盡。
漏入屋室的月光黯淡似不真切,真切的是白玉堂英挺濃眉下那雙迷茫又深邃的眼眸。
展昭整個人怔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動作。須臾,他佯裝鎮定發出一聲咳笑,骨鯁著的話語這才逐字逐句從喉口迸出:「我的火摺子好像潮了。白兄,你有帶吧?幫我點一下燈。」
「為什麼要點燈?」白玉堂問。
「黑漆漆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就看不清楚好了。有什麼是你一定要看清楚的嗎?」把臉埋入展昭肩窩,白玉堂喃喃夢語,「我不要點燈。不需要,一點也不需要。」
展昭臉色有些發白,兩道英挺的劍眉褶皺起,苦絞著似在隱忍一種難以說清的苦楚。興許,其中還隱藏了一份慍意。他牢牢拉住白玉堂手臂,一字一句道:「快松手。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的話。」
白玉堂沒有說話,呼吸聲卻一次比一次粗重。異樣的氣氛渲染得整間屋子靜得可怕。許久,才聽黑暗中響起一聲嘆息,最深最苦最重的嘆息。
「……我們……只能做朋友嗎?……真的只能做朋友嗎?……」
感覺展昭要掙開,白玉堂使出全身力氣抱得更緊,「別動,別動……求求你貓兒。別動,就維持這個樣子,再一會兒就好。求求你,讓我靠一下,我好累,我一點也不想動。所以就這樣,再讓我確定一下,再一下下就好,當我求求你。」
哀求,小心翼翼的,如同沙彌總在嘴裡叨叨絮絮唸著的經文。那樣的虔誠,無論聽得懂爾或聽不懂的人,都無法忽視其存在。
展昭迷惑了。帶著若有若無的泣音的哀求讓他根本無法相信竟是發自白玉堂。
那個驕傲的人怎會如此脆弱?即使有脆弱又怎會展現在別人面前?
這是怎麼了?他要確定什麼?
迷惑捆住展昭的手腳,一時動彈不得。
「你還活著,是嗎?你就在我眼前,是嗎?」疑問被自己的嗤笑駁斥,「看我說什麼傻話。」圈起的雙手緩緩鬆開,搭在展昭肩頭。白玉堂將額頭抵上展昭背心,「貓兒,罵我兩句,快點把我罵醒。你知道我現在像什麼嗎?就像個娘們似得患得患失,什麼天不怕地不怕都沒有了。我變成了個膽小鬼。一想到那柄槍射向你的情景,我就怕得要死。貓兒,趕快罵我兩句,免得我越來越沒出息了。」
「怎麼了白兄?」
「不要回頭看我!」 展昭想轉身卻被白玉堂一聲爆喝阻止,「現在的我不是我,是個懦弱無力的傢伙。所以不要回頭,我不要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展昭沒有再轉身,而是閉了閉眼,低聲問:「出了什麼事?做噩夢了?」
「什麼都瞞不過你。」白玉堂自嘲地輕輕一笑,「大概我多喝了幾杯。糊塗地連現實和夢境都分不清楚了。我夢到自己又回到了那條街道,又看到那柄奪魂槍向你射來,我以為你沒問題所以沒有出手。可是……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樣,槍頭刺穿了你的心臟,我看見你倒在血泊裡……」
話音因梗塞而停滯。痴纏的雙臂再次圍繞上來,彷彿不堪承受那失去的痛楚。
殊不知,對展昭來說,卻是另一種沉甸甸的痛楚覆來,壓彎了肩頭,壓皺了眉頭,壓苦了心頭。
「只是一個夢,不必當真。」
「不必當真?……不必當真……是啊,不必當真。」低語呢喃漸漸轉為激動,「那麼你告訴我要到什麼時候才當真,難道真要到死的時候嗎?」
不是展昭掙開了白玉堂的擁抱,而是白玉堂自己倏地鬆開,等待展昭慢慢回身面對他。
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
對視,暗成一片的房內明明看不清對方,可偏偏他們的視線準確地膠著著,很久很久。兩雙晶眸彼此晃閃著複雜難辨的神色。
是情,是義,是友,是愛。
看不清的彷彿看清了。該看透的卻始終不見看透。
難道真應了月華那份感嘆?
——看不透才是凡塵俗世,看透了世間也許會失去了它的多樣滋味。
這次率先移開視線的是白玉堂,只因白玉堂無法在展昭眼中覓到一絲動搖。
對持的雙方總有一方要先出手,總有一方要先動搖。白玉堂此刻終於有些明白為何自己每次比武都會輸給展昭了,不是功夫孰高孰低,而是他永遠沒展昭有定力,沒他沉得住氣。
一聲噴笑,白玉堂嘴裡散出一股酒氣,接著更是干笑連連。
「呵呵,你說的對,不必當真。一場夢而已,當什麼真呀。」
不以為意地揮揮手,彷彿適才那個不是自己,只憑袖口輕輕的一揮已抹去了所有胡言亂語。「人生浮世不過鏡花水月,本來就比戲還要假。該逍遙的就逍遙,該灑脫的就灑脫,對不對?」白玉堂笑得佻薄輕浮。像大多喝醉了的人一樣,他身子挺不直,晃個不停,「所以我不是叫你罵我兩句嘛。被你這只臭貓罵對我這隻老鼠可是最大的侮辱了。說不定我可以就此清醒過來。」像是在自我確定一般,他點頭連連,「對對對,我一定可以清醒。清醒多好。天大地大,任我錦毛鼠白玉堂來去自如,哈哈,多快活。我爽心,你也省心。哈哈哈哈哈。」
豪放不羈的大笑迴蕩在靜寂的屋內顯得尤其突兀。
「喂,貓兒,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喔,讓你幹罵我都不還口。趕快趕快,錯過這一村就沒這店了。還不趕快報仇?」
看著白玉堂步履蹣跚,展昭的心情沉重:「白兄,你醉了。我送你回房。」
白玉堂避開展昭前來攙扶的手,狠狠啐了口,「呸,誰醉了,你個死貓才醉了呢。我腦子清醒得很。不要以為我白給你個大好機會讓你罵我,就當我是糊塗了,我告訴你,我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要你罵你就罵,婆媽什麼?」
「是是是,你清醒。是我醉了,我醉了。」展昭含糊應著,上前扶住白玉堂,「好了白兄,天色也不早了。回房休息吧。」
「休你個鬼!你當我的話放屁不成?你不信我沒醉?好,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看我現在怎麼讓你御貓變熊貓。」
伴著白玉堂怒氣的是他的拳頭。這一拳展昭史料不及,險些被打中。幸好白玉堂使力過猛沒站穩,自己腳下一滑,於是腿軟了,拳頭偏了,身子倒了,腦袋撞到展昭腰間,將展昭直撞坐上桌旁椅凳,自己卻活像只軟腳蟹趴到了地上。
展昭又好氣又好笑,要拉白玉堂起來。哪想他賭氣打掉展昭的手,一味要靠自己起身。但他連試幾次都未成功,最後乾脆趴在展昭腿上不再動了。
「混蛋,都是你害我使不上一點力氣。你這個害人貓。我倒了八輩子黴了才認識你。」
展昭扶也不是,拉也不是,只好苦笑著坐在那裡附和應聲,「是是是,我們彼此倒了八輩子黴了才認識對方……」
展昭突然啞聲,只因他恍惚看到黑暗中射來一道灼人的視線,令他無法再說下任何一個字。他知道那是白玉堂的視線,但是當他回神再看的時候,仍只能看見白玉堂的後腦勺。
那種滲著揪心的酸澀的眼神,難道只是錯覺?
過了很久,黑暗中才再次響起白玉堂的聲音。不再大聲,而是意外的平靜。
「貓兒,答應我一件事可以嗎?」
展昭道:「你說。只要是我力所能及。」
又是一陣沉寂,白玉堂道:「你不可以死。」
展昭輕輕發笑,道:「說什麼傻話。活得好好的,我沒可能尋死逆活。」
「我是說正經的。你是什麼人,我最清楚。說你愛惜性命,可對你來說所有人的性命都比你重要。你要是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會給自己害死!」
展昭喟嘆:「男兒有所為,有所不為。為自己的信念理想竭盡一生,怎麼算是把自己害死呢?」
「你的理想就是當官?」
「何必明知故問?你知道不是。」
「好。那我要你答應我,不要再做官了。」
瞪圓的眼睛是展昭瞬間的詫異,他不解道:「白兄何出此言?」
白玉堂忽然使力攥緊展昭衣服下襬,卻始終不抬頭看他。白玉堂冷哼道:「說我不適合當官,難道你就適合嗎?你只是想為百姓國家出力,那你大可放手去做,何必一定要拘泥於御前四品帶刀護衛的身份?展翅高飛難道不比待在金絲籠裡規行矩步來得暢快?」
展昭不再微笑,臉上柔和的線條驟然轉硬。他道:「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不懂我……。」
白玉堂驚得猛抬頭,焦迫拉住展昭雙臂道:「我懂,我怎麼會不懂。『俠以武犯禁』——我領會的心臟都長出老繭了。我知道我不該說這樣的話,也知道不該提這樣的要求,可是……可是……」激動令白玉堂終於站直身體,欣長的身形將展昭籠在下方,白玉堂恨恨甩了甩頭,「你看看你自己,官場跌打滾爬這麼多年也不見你有多大成就,卻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難道你沒有發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糟,受的傷越來越多,養傷的時間越來越長嗎?你畢竟只是個凡人。我是為你好。」
「多謝白兄關心。正因為我是個凡人,所以即使回江湖上刀口舔血也會受傷。若說我在江湖上管一次事,受一次傷;那在官場我就是管十次,受十次傷。展某不覺得有哪裡不公平。再者,與其在江湖上為了有些沒有意義的事生死相搏,我寧可待在官場繼續我的勞碌命。我不是為了成就而成就,僅僅是做我想做的。一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是為了自己而做,而是為了別人,難道不都算快意人生?」展昭感慨一笑,拍上白玉堂的臂膀,「白兄,我很瞭解你,你絕不會為了這種理由要我離開官場,不是嗎?老實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白玉堂別開眼,「你不要管那麼多。如果你相信我,就聽我的。」
「若是不給我足夠的理由,是說服不了我離開包大人的。」
展昭的眼神不起一丁點波瀾,卻平息不得白玉堂攪亂的心湖,因為他內心早已掀起了軒然大波。他激動地嘶吼:「理由!理由!是不是還要用你們開封府那一套,給你湊齊人證物證才行?!對!我沒有足夠的理由說服你。你大仁大義,忠孝兩全,整個開封城的人幾乎都認得你展大人,你哪裡是什麼小小的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在那些老百姓眼裡你簡直是民族英雄,是這開封府的守護神。你不怕傷不怕痛不怕死,你怕什麼?」
白玉堂滿腔反話展昭如何聽不出,他知道白玉堂在發脾氣。每次白玉堂對他瞞不講理亂發脾氣的時候,他都會一笑置之。只是,這一次展昭卻沒有。
他站了起來。
他挺的很直,背脊,鼻樑,雙肩,連視線幾乎都直到銳利,可以將任何事物割破——至少白玉堂有這種感覺。
「白兄,有什麼不痛快放到桌面上直說無妨。但我希望你記得,我展昭不是出氣筒。就算要撒氣,你至少也要撒的明明白白。」
展昭的聲音平淡至極,換了別人,也許一時不能覺察其中異味。但白玉堂能。就是那平淡,白玉堂覺得其中蘊藏了似到達冰點的寒氣,像可割裂平原的冰雪之刃,一下子破去他的激烈,融化了他的激動。
「貓兒,你生氣了?」
「沒有。」
展昭回的很乾脆。
「你是生氣了。」
白玉堂講的也很肯定。
他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展昭是南俠,是護衛,是什麼身份都好,展昭卻也是人,頂天立地的男人。他也有他的痛快和不痛快。他可以痛快釋然,大多時候他的脾氣實在太好,可以容忍很多事、很多人。
但這一次,他似乎不怎麼痛快。
展昭不痛快的時候,他也會發脾氣。因為好脾氣決不等於沒有脾氣。
白玉堂深深吸氣,又深深吐出。他走到展昭面前,步伐小心翼翼。他並不是怕展昭生氣,展昭生氣的場面他不知道見過多少次了,既不會打雷,也不會下雨。有什麼值得他怕的。
不怕。他絕對不是怕。
他只是在乎。
所以他走得小心翼翼。不因怕觸動展昭的怒氣,而是為了收拾自己的心情。換作以前,他肯定會賭氣地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不管錯的是不是在他。現在……呵,當一個人在乎另一個人的時候,免不了是會服軟的。
「我可能真的喝多了。是我太激動了。剛才說的,你不必當真。」聲音柔軟不少,白玉堂很有誠意,眼神亦很坦然。只是話一完結,淤在胸膛凍冰結塊的心結又讓他的視線不得不游移開。
一切都逃不過展昭眼目。展昭問:「白兄,你有事瞞著我?」
「哪有?」白玉堂輕輕微笑。他看似不經意地繞到展昭身後,但展昭總覺得白玉堂是在迴避。今兒夜裡,每次當白玉堂不讓他見到自己的臉時,白玉堂都會變得很奇怪——說些奇怪的話,做些奇怪的舉動。
果然,白玉堂又很奇怪了。他伸手扶住他雙肩了,雖然是堅定有力的。他道,「既然你不肯離開官場,那你答應我,絕對不可以死。至少不能死在我前頭。」
「白兄……。」
肩頭的力道加重了,「答應我!不要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永遠也不要。」
背脊突覺一重,展昭知道,是白玉堂將額頭又抵上了他的背心。連鼻息的噴吐都熾熱可辨,「不然,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絕對不會。」
雙手握緊成拳,又鬆開,再握緊,再鬆開。展昭舒出一口氣,點頭:「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著。」漏進的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他道:「白兄,我送你回房。」
背部的衣料被輕輕蹭動,白玉堂在搖頭,連他的聲音也幾近迷離,「再一會兒就好,再一會兒就好。我覺得好累,再讓我靠一下,一下下就好……。」
「白兄……。」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不過我現在覺得很難受。就當我在任性,不要生我的氣,也別厭惡我,行嗎?」
沉默,並不是在思考答案。答案就在心中,只是展昭卻不知該怎樣開口去說。
直到過了很長的時間,直到感覺白玉堂雙手因緊張開始捉放往復。展昭才緩緩道:「我不會生你的氣,也不會厭惡你。」他閉上眼,嘆息如同雋永的長浪,將心中最後一絲鬱結化去,「我們是生死至交啊。」
「生死至交?對,我們是生死至交。所以,你絕對不會丟下我落跑,是嗎?那我就安心了。」
隨著「安心」兩字出口,展昭只覺白玉堂渾身一顫,接著便要栽倒。展昭大驚,趕緊轉身抱住他。
「怎麼了?」手上的觸感異常滾燙,展昭恍然大悟,「你病了?」探上白玉堂額頭,果然熱意燎原,「你發燒了?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難怪他跑到他房裡說了那麼通莫名其妙的話,難怪他一臉似醉似醒。早在洗塵宴上白玉堂就有些不對頭了,難怪,難怪連平時一半的酒量都沒到便已告醉回房。
糊塗!他怎麼現在才發覺?
「什麼都別說。先到床上躺一下。」
扶白玉堂躺好,蓋好被子,又喂他喝了點水。展昭道:「你休息,我去找公孫先生來給你看看。」
「不許去。」白玉堂拉住他,臭著一張臉說:「你想害死我的話,你就去叫好了。」
「為你好怎麼又變成要害你了?」
「別以為你習慣了喝苦藥就想法子坑我。公孫先生配的藥苦死人了,每次喝我的胃都大呼吃不消。」
展昭譏笑:「是你的胃吃不消?我看是你的嘴巴才對。快放手,興許現在先生還未睡下。」
「我已經覺得好多了。公孫先生現在來也沒有用醫之地。」
「都這麼大人了,別孩子氣。」
「我就是孩子氣,就是諱疾忌醫。你管不著。」白玉堂說著,真像個孩子似的滿床打滾,把一床好好的被子弄皺成一團。他潑皮道:「你要是敢去叫公孫先生,我這就偷跑。如果我因此病死街頭,就是你害死我的,做鬼我也不會放過你。」
展昭苦笑:「我現在覺得你不像孩子了。倒像個撒潑的女人。」
「去你的大頭鬼!如果有哪個女人在你床上滾成這樣,合該你就要娶她了。」(零[雙眼冒心]:這樣就行了?我來我來,讓我來滾!)
展昭朝天大翻白眼,「那你要我怎樣?白五爺——」
一聲「白五爺」叫的白玉堂眉開眼笑。雖然氣虛體弱,但玩心倒不會因為病了減退半分,應該說更得寸進尺,「貓兒,留下來服侍我。」
「看來病的不輕。」展昭斜眼道,「躺好,好好睡你的。我去你房裡睡。」
展昭一隻腳還沒有抬起,白玉堂敲著床板劈頭一頓亂罵:「忘恩負義!見死不救!沒義氣沒人性沒良心!在神權山莊都是誰照顧你這只半死不活的貓來著?怎麼,過了河就拆橋啊。原來南俠展昭就是這樣有情有義的。」
「得得得。」展昭無奈苦笑,搖頭不止:「算我怕了你了。快躺好。我這就投桃報李。」
展昭挽起袖子,到盆架旁倒水將巾帕打濕,然後絞乾,為白玉堂敷在額頭。見被子歪了,又為白玉堂重新蓋好。白玉堂故意一腳把被子踢開,展昭瞪他一眼,一聲不吭,再為他蓋好。白玉堂又踢,展昭又蓋。直到展昭一臉要發作的表情,白玉堂滿臉的得意之色才怎麼也掩不住顯現出來:「嘿嘿,這世上沒有比我更威風的了,居然能讓你展大人親自服侍我。」
「是啊,史上最威風的老鼠……。」展昭嘀咕。
「你說什麼?臭貓!」
「哼,白老鼠!」
「展小貓!」
「鬥雞眼!」
「尋死鬼!」
「你……」彼此的右手都緊握成拳,蓄勢待發。只是他們明白,誰的左臉都不會挨到對方的拳頭。因為下一秒,兩個人全笑翻了。
「貓兒,和我這孩子氣的人待久了,你也給染上了。」白玉堂身子拱成一個蝦球,笑得咳嗽不止。
展昭見他那樣,難免擔心,他說:「我看還是去叫公孫先生幫你看一下。很少見你會病,而且也不像是勞累或是染了風寒的樣子,看一下比較安心。」
白玉堂搖頭道:「大概只是沒睡好,不要小題大做。」
「你定要效仿蔡桓公,我無話可說。」
「誰說我要效仿那蠢東西?蔡桓公可沒有叫人給他刮痧。」
「刮痧?」展昭指住自己,不敢置信地問,「你的意思是要我給你刮痧?」
「廢話。你以為服侍人那麼容易?換換帕子就行了。美的你!去拿涼油來。」
「涼油?我房裡沒有。」
「那就到有的地方拿去。」
展昭笑得有點奸猾,「只有公孫先生那兒有。如果向他借,我看三大碗苦藥白兄是跑不了了。」
果然,白玉堂的臉色這下從白變的有點發黑了。展昭想了想,又說:「不如這樣,換湯不換藥,幫你揪痧可好?」
滿臉笑容沒有絲毫改變,可白玉堂怎麼都覺得展昭笑得更奸詐了。他執拗道:「不要。你想趁機報復我。沒門!我白玉堂可不是傻瓜。」
「那你還要我怎樣?」
見展昭揉了揉有些酸澀的頸項,白玉堂忍不住關切地問:「真的累了?」
展昭不應,淡淡笑道:「你好好休息。若是明兒個還不見退燒,公孫先生你是非見不可了。」說罷,轉身要走,卻覺得袖口一重,是被白玉堂扯住了。
白玉堂的眸子耀著邃密的幽情,如潑墨於紙,化開,復化開。他的眼神讓展昭心頭髮澀。別轉臉,展昭遑遑避開。只是他避的開他的視線,卻無法連他說話的聲音也避開。
「留下來陪我一下,好嗎?」
展昭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彷彿失去了觸感,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坐到床頭的。
為什麼要坐下來?既然這種不倫的感情是他不要的,也許一把甩開白玉堂,然後劈頭將他罵醒會更好。
展昭突然有了種頓悟,適才白玉堂口口聲聲叫他罵的,並不僅是膽怯。白玉堂似乎一直意有所指,他要他罵,他要清醒,難道說白玉堂心中也期盼著一切早日做一了結?如果他真的沒醉的話。
是的,也許他該罵他一頓,該將心中的不痛快統統宣洩出來。
為什麼一直惺惺相惜讓他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友情會變質到如此地步?
他的朋友不少,但是真正和他經歷劫難,一同走過無數風雨的摯友只有白玉堂。他重視他,福禍與共、兩肋插刀都算不得什麼,為了這個朋友他可以拚命,就像為了理想拚命一樣。
然而,究竟是什麼改變了一切?
白玉堂仍可以為展昭拚命,展昭也仍可以為白玉堂連命都不要。一切似乎沒變,一切卻又確確實實在改變。
「可以握你的手嗎?」
近乎木然地,展昭向白玉堂望去一眼。
展昭的神情讓白玉堂緊張,他閃爍其詞:「我只是想確定你沒趁我睡著之前偷跑。而且……那樣的夢,我再也不想做了。」
展昭沒有拒絕。
所謂沒有拒絕,僅是展昭沒有吭聲,並不代表同意。不吭聲,只因一但出聲,也許將一發不可收拾。他還沒有做好收拾殘局的準備,心的根基比他想像地來得柔軟。但像這樣的準備隨時都可以做好。
白玉堂握住他的手,閉上眼。淡淡的微笑似乎已經認定了下一個夢裡將不再有夢魘。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幸福,彷彿整個人正被愛輕輕籠罩。
愛……什麼是愛?
友情也是一種愛。為什麼這種愛不會讓展昭覺得負擔?
友情讓他歡笑,讓他暢快,讓他感動,讓他死而無憾。失去了月華的愛情,他曾痛不欲生,但他好好地活了下來。因為白玉堂用他的一個肩頭扛起了半邊撕心裂肺,分擔了他的痛苦。他知道那時白玉堂心中是有恨的——他沒能遵守對他的約定,給月華一個天長地久——然那份恨在那期間沒有發作過一次,白玉堂也沒勸慰過一次。他只是靜靜地陪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偶爾拍拍他的臂膀,偶爾拋來一罐酒,與他一同喝個爛醉如泥,忘憂忘仇。
這樣的白玉堂,這樣一份友情,曾以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將之打破。
是的,沒有破。從不質疑外力可以破壞的東西,誰能料,卻從裡面變質了。
愛……什麼是愛?
你究竟明白嗎,玉堂?你到底愛著什麼,愛上了什麼?是什麼樣的愛讓你想放棄我們之間的友情?
這樣的愛值得嗎?
也許連白玉堂自己都明白不值得,所以他才要展昭將自己罵醒,是嗎?
既然什麼都明白,為何不自己醒悟?
握著他的手可以確定他還在。但展昭的心遠沒他想的那麼強壯,也許正不經意逃離到他想像不到的地方。
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
是了,白玉堂很少問展昭想些什麼。不管他怎麼想,白玉堂都會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大多時候白玉堂都很任性,就像個長個沒長心的頑童。他總是急於把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好惡表達出來,卻從不在乎別人是否會受傷。也許,他也是在乎的,但比起把事情梗在心頭讓自己難受,他更願意把事情鋪直攤開了清清爽爽,雖然明知道這樣會輪到別人難受。
展昭是欣賞白玉堂的爽直的。這是他沒有的。
展昭總是顧慮太多。他和白玉堂是徹底相反的人。與其出口的話會割傷別人,不如吞刀子似的吞下去,痛苦自知。
可是再能忍痛的人,總也有極限。或許,展昭此刻就已走到了極限。
有誰能忍受被一種近乎殘酷的愛強硬加身?
試問,那還是愛嗎?
紫謹的愛是殘酷的,但展昭不會因此受創。即使受創也能很快恢復。
然,白玉堂呢?
那每次被他攔在嘴邊卻無法攔住眼神的感情難道不殘酷?
——因為在乎所以才會受傷,因為有感情所以才真正殘酷。
白玉堂要他將他罵醒,但他又要他怎樣開口?
重了,白玉堂會不會受傷?會不會他連最後的友情都無法守住?輕了,會不會白玉堂又放棄不了,到時他們之間會怎樣?他又該用什麼樣的面孔面對這個已經界限不清是朋友還是什麼的人?是哭?是笑?也許是一次重過一次的嘆息。
嘆息,展昭真的在嘆息了。苦笑中又帶自嘲。
玉堂,我果然倒了八輩子黴了才認識你。
我怎麼有你這樣的朋友,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身上,讓我權衡選擇,讓我傷透腦筋。你倒好,舒舒服服霸佔我的床。你以為每次你一露出孩子般大大咧咧的笑臉,我就會服軟嗎?
你真是個小混蛋,潑皮又無賴。從不准我端兄長的架子,卻總用比我小十幾天的藉口叫我靠邊站。
你說我是九命怪貓,我看你也是殺也殺不死的錦毛鼠白玉堂。遇到你這樣的人,到底是我的幸運,還是不幸呢?
白玉堂閉著眼,但展昭卻覺得他似乎還沒有睡著。他靜的眼睫都不曾動一動,但展昭可以清楚的感覺那正握著他左手的手指,偶爾會若有若無地輕輕摩挲一下他的手背。白玉堂的面容很安定,也許他此刻的心也正很安定。安定到根本不知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展昭的眉尖已經透出了毅然。一旦下定決心,展昭從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他的右手忽然抓住白玉堂的腕子。他是想將那隻腕子從他手上扯下,然後他會冷靜地告訴他,讓一切不該開始的都結束吧。
然而他失去了機會。白玉堂骨碌一個翻身,另一隻手也覆了上來,正覆在展昭右手之上。白玉堂喃喃道:「貓兒,你的手是熱的,真溫暖。如果一輩子都能這樣握著,就好了。」
接著白玉堂的臉貼上了展昭的手背,輕輕地,柔柔地,磨著礪著。他臉上的表情幸福地讓人覺得怪異。至少展昭已經臉色刷白,寒戰從腳底徒然冒起,展昭甚至分不清那是因冷而打出的,還是因潛在心中那份長久壓抑著的慍意。
慍意會爆發,展昭突然有種被鞭子狠狠抽了一記的感覺,也有種一腳踏過了極限的感覺。他似乎不再冷靜,心頭像被點了把熊熊烈火迫使他隨時衝動地破口叫囂。他覺得要說的話已經被腹腔送到了喉口,而他竟然不知道他會吼出什麼。也許第一句會是——「我受夠了!」(零:[摸頭]乖~~~~~~~~~~昭昭,我也受夠了。)
然而,又是然而。他仍是沒能吐納半個字。因為白玉堂接下去的一句讓他的心又一次震動不已。
「還好你活著。活著,感覺真好。」
白玉堂,你是在裝睡嗎?
還是你真的已經醉了。酒把你洗成一張白紙,現在的你越活越回去,所有的話所有的表情都是你真正的內心嗎?
果然,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混蛋,小潑皮,小無賴。
但不管是什麼,我都不想失去這份友情。原來,我比自己想的還要貧窮,匱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