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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6章
第6章 (六) 御園宴

  冬日的御花園,失了春日風暖花開、鶯啼婉轉,夏日百葩帶露、滴紅流翠,秋日殘陽夕照、金旻滿園,只餘那一片碩果僅存的寒梅逆境獨開,或紅,或白,或粉,在積厚瑞雪的映照下,稍稍慰人寂寥。

  明黃的龍袍,寒風中拂擺著衣角,比舉目皆視搖曳生姿的花心嫩蕊更奪人心目。明黃是只屬於一種人的顏色,龍袍也只屬於一個人。這個宮裡不會有人認錯,也不會有人在看到趙禎此時沉思著表情的時候仍有膽打擾他。

  當然,總有人會是例外。

  一雙蔥白小手突然摀住龍目,粗著嗓子道:「猜猜我是誰?」

  趙禎被人打斷思緒本有些惱意,但一聽聲音卻呵呵笑起來:「好啦!除了朕那不成器的皇妹德儀公主,朕還需要做第二人想嗎?」

  身後的人櫻哼一聲,跺了跺腳,極不痛快地鬆開手,嘴裡還埋怨地嘟囔著:「真沒勁。為什麼皇兄不猜是玉貞姐姐?」

  趙禎回身,笑看皇妹臉上連生氣時都凹陷下去的酒窩,只覺無限可愛。德儀公主本名趙穎,乃太后劉娥所出。先帝真宗留了大堆皇姐皇妹給他,多半雲英早嫁,或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只有這個德儀公主天真率性,與他最是投契。

  趙禎笑道:「玉妃怎麼可以和你相提並論?人家賢良淑德,才不似你這小搗蛋總那般無聊。她可是朕規規矩矩的好妃子。」

  趙穎嘴巴一撅道:「明明就是皇兄情人眼裡出西施。哼,難道我會比不上你的玉妃?」

  趙禎故作姿態打量了幾眼趙穎,本想逗弄她幾句,突然心中忍不住嘖嘖稱奇。以前都不注意趙穎打扮,總覺得她小,今日仔細一觀,竟是鳳眼如杏,面若海棠,挺拔的鼻樑下,一張小嘴紅潤小巧,微微撅起,可愛又個性。也不知是否是上了胭脂,還是原本白皙的肌膚被雪反襯地更白,不僅讓趙禎由衷讚歎道:「女大十八變。朕看再過幾年,你就要超過玉貞,讓那些王孫公子為你爭相來踏朕的門檻了。」

  趙穎甜甜一笑:「不管是皇兄你的真心話還是奉承話,穎兒都聽得受用的緊。」她突然像是想到什麼,腦袋一歪,斜眼疑視,看得趙禎怪不自在的。

  「怎麼這麼看朕?」

  「皇兄,你有什麼心事是非要現在想的嗎?」趙穎問,「你藉口去看玉貞姐姐告退御宴的時候,母后就有些不太開心了。結果你卻跑到這裡來想心事。你這不是害了玉妃嗎?你也知道母后本就不喜歡她。」

  趙禎眉頭一蹙,沉聲,「沒什麼……。」雙眉隨即又挑,笑問,「那你呢?又找了什麼藉口溜出來?終於也耐不住了?」

  趙穎一陣銀鈴笑聲:「我就知道皇兄也是受不了聽左街道錄靈道人在那裡唧唧歪歪哼哼哈哈講什麼道法才跑路的。不過,我的藉口可比你高明的多了。」說完,從懷中摸出一卷畫軸,張揚地在手裡招了招。

  趙禎眼睛一亮,伸手欲取,卻被趙穎避開。趙穎背過身,洋洋得意道:「這個呢,是幾日來那些王公大臣送給母后賀壽的壽禮。我看放在母后寢宮也白招蜘蛛,所以就軟纏硬磨地要了來。可是我千里挑一選出來的精品喔。」

  「是是是,皇妹的眼力朕一向信得過。來,快給朕瞧瞧。」

  趙穎看趙禎要得急了,不再逗他,恭敬地把畫遞去。趙禎打開,立即驚嘆道:「南唐周文矩的《蘇李別意》?!」

  「皇兄果然厲害,一眼道破出處。」

  「朕的眼睛哪能不放亮點?朕想這畫不知想了多久了。周文矩最善形態刻畫,你看這無論是人、是馬、是山,都別具一格,線條遒勁精細,敷色典雅。」趙禎轉頭,稱讚,「穎兒,好眼光。」突然瞥見趙穎懷中還揣著另一卷,不僅好奇道,「還有?是什麼?給朕看看。」

  趙穎趕緊摀住胸前那卷,道:「這幅不行,這幅是我給自己要的。」

  趙穎的這個舉動讓趙禎更好奇了,「行啦,只給朕看看。不要你的還不行?」

  聽皇兄這麼說,趙穎才悻悻然取出,放到他手上。慢慢捲開畫軸,只見上頭分別畫了二十有一人,每人手中有一劍,各做著一個不同的舞劍姿勢。筆法細膩,下筆流暢有神,那二十一人乍看之下竟是栩栩如生。趙禎喜出望外,覓尋落款,卻空無一物,遂回頭問趙穎:「快快告訴朕,這是哪位大師的傑作?」

  趙穎兩手一攤,說:「我也不知道啊。無意間發現有這麼一幅,覺得很不錯,就要了來。」挨近趙禎,她手指了指其中畫的一個小人,道,「皇兄覺得這個人有點像誰?」話語間竟是抑制不住的羞赧靦腆。

  趙禎當然知道皇妹所指為何,因為他也早發覺到了這一點。其中一個凌空劈劍的人的確有三分神似那御貓展昭。然後果然就聽趙穎有意無意地窺探道:「我聽玉貞姐姐說,展護衛昨天已經回開封了。皇兄你見過他了,是不是?」

  趙禎眉頭一緊,含糊應了聲。

  「那展護衛他好不好?他離開了這麼久,皇兄你千萬不要怪罪他呀。」

  「展護衛忙的是公事,朕怎麼會怪罪他?」

  「那他……那他今天不進宮嗎?我聽小薛說,最近皇宮進出的人複雜,不是缺人手嗎?那為什麼……」

  「他不會來。」趙禎向遠方深深望了眼,「朕准了他的假。」

  趙穎驚呼,拉住趙禎衣袖急問:「他是不是又受傷了?他要不要緊,有沒有事?」

  「穎兒!」趙禎一聲響亮,阻斷趙穎的失態舉動。他順了順氣柔聲寬慰,「沒事。展護衛他很好。朕是看他多年辛勞,每年這個時候都要進宮護駕,所以想給他一個假,好好過一個年。你不要多猜。」

  「這樣嗎?」明亮的臉龐突然沉寂下去,雖然安心了,卻也好像日月失去了光輝。

  趙禎嘆一口氣,心疼地摸了摸趙穎的頭,讓她靠進自己懷裡:「傻丫頭,你這是何苦呢?明明知道你們兩個是不可能的。何必苦苦痴纏?」

  趙穎想離開皇兄懷抱,卻被抱得緊,一時掙脫不得。「只要皇兄肯,就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趙禎放開懷抱,嘆息道:「即使朕肯也沒有用。母后不會答應的。你是母后唯一的女兒,她怎麼肯讓你委屈到嫁給一個出身江湖、官職只不過四品的小小帶刀護衛?」看趙穎想辯駁什麼,趙禎立刻搶言,「你不要怪母后。就算是朕,朕也不肯。展護衛是個好男人,品行端正,才貌雙全,將你交給他,朕絕對不必擔憂他負心於你。但是……展護衛是心繫天下、百姓的人,終日為他人謀福利出生入死、九死一生。你仔細想一想,這樣的他,真能給你你要幸福嗎?」

  又一聲重重的嘆息,讓趙穎的心激烈振動起伏,「朕實在不願意看著你守活寡啊。」

  皇兄說的趙穎都明白,也都知道太后與他的用心良苦,她感動也感激。但正所謂「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每當看到那近在咫尺的人對自己微微一笑,縱有千萬理由相拒卻也煙消雲散渺去無蹤。她有她的痴,就像當初趙禎不顧太后反對將出身卑微的玉妃留在身邊一樣,她也有她堅持的方式。

  微微欠了欠身,趙穎不準備再爭辯下去,於是告退,去找玉妃赴宴。

  碩大片的梅林遂又回覆一抹明黃傲然屹立的清冷。

  伊人消逝處,龍目凝眸,眉宇慘淡,渲染出一片悽慼:「傻丫頭,就算你肯,展護衛肯嗎?你又怎知展護衛心中是否有你?」

  回身,妙圖復展,視線不由自主又對上了那神似的畫中人。一片梅瓣突然落下,揚手,拂去。嘴角的笑不知何時隱匿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滿面愀然。

  穎兒對展昭的那種感情是愛?!

  時而徬徨,時而失措,但偶爾的小小甜蜜卻似可以得到永恆的幸福。怎麼都無法放手,明知沒有結局明知是錯,仍一頭栽進去。那種感覺難道就是愛?

  那他呢?

  突然用手摸了摸自己心口。腦中浮現出玉貞的一顰一笑,但心的跳動仍是那樣整齊,不見絲毫紊亂,也不見穎兒曾描述的乍見展昭時雷鼓齊鳴般的撼動。

  難道……他對玉貞的那種喜歡並不算是愛?

  玉貞是個十分貼心的女人,才情又佳,和她在一起會覺得快樂沒有負擔。

  只是這並不是愛,是嗎?他對玉貞,有溫情,沒有熱情,有心情,沒有激情。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執意要納玉貞為妃似乎只是對母后事事管制而產生的一種想小小忤逆一下的衝動。

  那麼,他到底愛的是誰?

  還是說,到現在那個值得他傾盡所有相愛相守的人還不曾出現?

  他究竟還要等到幾時才能一嘗那甜中苦、澀中甘?才能一窺愛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而那個值得他愛的人又到底會是個什麼模樣呢?

  視線逗留在那卷畫軸之上良久良久,只是他並非在看,而是神遊太虛天南地北。直到身後有人輕輕喚他一聲。

  「不要吵。沒看到朕在看畫嗎?一邊呆著去。」

  訓斥被忽然領悟過來對聲音的熟悉感截斷。趙禎倏地旋過身子,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是你……怎麼是你?」

  眼前的紅衣人嘴角總吟著笑,讓人感到孜孜不倦。站在背風處,官服下襬與那兩垂紅色帽帶登相暉映,上下起舞。紅衣人單膝跪下,「四品帶刀護衛展昭見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展昭身形一矮才讓趙禎感到風迎面迫來的寒意。

  難怪他適才竟感覺不到絲毫凜冽。真是個體貼的人。趙禎心想。

  「快快起來。」上前摻起展昭,心中的喜悅與驚詫自是少不了,「你怎麼進宮了?朕不是准了你的假,讓你多休養幾天?難道是下邊的奴才沒聽明白,又給你排了值?朕這就去說他們去。」

  展昭作揖攔住趙禎,道:「不關他們的事。是微臣自己要求的。」

  「什麼?」趙禎滿臉費解。

  「陛下體恤下臣,臣感激涕零。但只為成全展昭一時之逸,若惹陛下有個一萬,臣萬死難贖己罪。」

  「你又跟朕咬文嚼字了是不是?朕就說……。」

  「陛下……。」展昭雙目透亮,是信任,是感動,是毅然,「臣懂。臣不糊塗,陛下想些什麼臣全明白。陛下對臣的心意臣也完全拜領。既然陛下可以為臣甘冒風險,臣自當可以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所以臣來了,為了不想讓自己有後悔的機會。」

  趙禎只覺喉口一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有用力拍了拍展昭肩膀,讓千言萬語隨掌臂間每一次拍擊可以滲透到對方心中。

  「展護衛會叫朕,想必是有事吧?」

  趙禎很瞭解,如果不是有緊要的事,展昭絕不會在他看書畫的時候打擾。

  「回陛下的話,其實是太后急著要找陛下。薛公公說似乎是看到陛下沒有和玉妃娘娘在一起,擔心陛下安危。而微臣又正好撞上薛公公,所以就讓薛公公到太后那裡拖一下,展昭則來此處找陛下。」

  「你怎麼知道朕在此處?朕可是特意把薛良那跟屁蟲給譴開了呢。」

  「這個……。」展昭頓了頓,眼神向上一瞟,道:「臣的眼力比較好,跳到房頂往下一望就找到了。」

  趙禎摸摸下巴,打量自己:「朕有那麼明顯好認嗎?那豈不真成箭靶了?」哀嘆了嘆,又道,「看來這與眾不同有時也挺害人的。皇帝果然不是人做的。」

  看見展昭跟著笑,趙禎遂道:「走吧。到太后那裡去。」

  「臣,遵旨。」

  所謂的御宴,令展昭著實吃一驚。今次竟是設在御花園中,看來是為了能享受即時烤好的野味的鮮美,因而宴心堆起的那一欄篝火異常顯眼。而平日極度怕冷的太后劉娥,三五杯酒下肚,寒意驅,端莊的臉上此時滿佈熱潮。

  看到皇兒到來,她比任何一個妃子更早起身,關懷之色畢露。趙禎按禮法先向太后行禮,隨後接受眾妃嬪的禮數。

  「陛下,你這是上哪去了?叫哀家好找。」太后神情肅穆,話中含責,「你不是說去看看玉妃的病好了沒有嗎?怎麼玉妃來了,你的影子倒不見了?」

  「這……。」趙禎尷尬地睇了眼展昭。

  展昭會意,忙跪下參拜:「臣展昭叩見太后。回稟太后,陛下本是要去看玉妃娘娘的,後來見南園冬梅一片大好,就逗留了些時間。」

  太后懶洋洋地坐下,從容淺笑,卻笑無笑意,「原來是展護衛啊,你可算是回來了。哀家還以為你嫌朝廷的俸祿吃不飽,想辭官回鄉呢。」

  展昭面色一僵,什麼話都說不下去了。

  趙穎想出聲,被太后一瞪,嚇得立刻噤聲不言。場面一時十分尷尬。

  最後還是趙禎乾咳著賠笑,才打破僵局:「是兒皇的錯。母后不要動氣,也別遷怒展護衛了。」

  「哀家有遷怒於他?哀家可是什麼都沒說。就算哀家說了什麼,展護衛自也不必放在心上。」

  展昭道:「展昭不敢。」

  太后正了正色,不再語帶尖銳:「展護衛,哀家敬你是個人才,才多言幾句。朝廷有朝廷的禮教法度,你既然入了朝廷就要懂朝廷的規矩,哀家適才和陛下說話,你插嘴幫腔本就不該。你以為那樣是幫陛下?你錯了。文過飾非對陛下沒有好處,陛下是萬民表率,就該時刻記住自己的身份,一言一行都要行的端、坐的正,有什麼怕人知道的?若是真因你一言庇之出了什麼差池,展護衛你又能擔得起多少?」

  展昭趙禎心中不由暗嘆太后高明。明裡太后是在訓斥展昭,暗裡卻在教子,如此桃代李僵既表了太后威儀,又不損帝皇顏面,不愧是政中高手。

  「還有,哀家知道你為朝廷竭盡心力,本不想多說你什麼。但哀家要你知道,不是盡心盡力地辦事就是好臣子。做一個好臣子最重要的是懂得如何為上頭的分擔解難,為下頭排憂脫困。你渺無音訊大半年,哀家相信總有你的道理,不過每次看到陛下為你擔憂,包大人為你愁眉不展,哀家這心裡也總覺得酸酸的。他們甚至還布了什麼懸賞尋人的公文下去,你自己瞻前顧後想想,是不是荒唐了些?」

  展昭伏首更低。太后言話中肯,的確令展昭心中生愧:「臣謹遵太后教誨,臣日後定會注意。」

  「好了好了,知道了就起來吧。哀家也不是教訓你。再說,哀家若再多說你兩句,只怕有人真要跟我急了。」說完瞥了趙穎一眼,逗弄地一笑。

  趙穎急得直想發嗔,不意間與展昭目光一觸,立時羞得滿臉通紅低下頭去。

  太后向趙禎招手道:「哀家叫御廚把上次陛下讚不絕口的烤鹿肉給備下了,就等陛下來。陛下還不回座?」

  「那個,剛才朕其實……。」

  「哀家只要陛下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並不是要干預陛下的生活。玉妃的事,哀家不是也沒幹預成嘛!」太后的視線由玉妃難堪的臉移到趙禎手中畫軸,又斜到公主趙穎身上,她耐聲道,「字畫這種東西宜情養性不錯,但若為了這些廢寢忘食、枉故正事可就大大不該了。呵,不過陛下都已經是親政的英明君主了,自不會犯這種愚蠢的過失,大家說是嗎?」

  四週一片附聲:「太后說的極是。」

  趙禎心中哭笑不得,但太后言辭犀利又讓他無可應對,於是丟了個眼色給展昭,乖乖步上台階,決定少開口為妙。

  剛回座,太后就在案底一把握住了趙禎的手,溫暖的掌心細細地搓著他滿手冰涼。

  「都已經做陛下的人了,卻不知道照顧自己,這麼冷的天也不加件披風,萬一龍體有恙那可如何是好?如果下次再這樣,哀家就罰你身邊的人,讓陛下也明白明白心疼是個什麼滋味。」

  太后表面完全如常,但她的聲音卻放的極其輕柔,隱在遂起的歌舞聲中不露一絲痕跡。使趙禎心中大動,緊緊抓住太后的手,久久不願放開。

  相隔數米,仍將這一字一句都聽進耳中的展昭心頭也泛起暖意。頭腦中突然顯現出一個清晰的身影——那是老家的母親在世時每一次在路口迎接他歸家的身影。

  母親的手,母親的眼,母親的懷抱,母親的溫暖。曾經擁有的沒有領會其中深意,失去後再回首,只留追憶。

  母親,月華,他都沒能好好珍惜。

  太后說的不錯,他不能再讓那些關心他的人揪心了。他要珍惜現在。

  曼妙舞姿在冬日厚重宮服下也失了翩翩風采,讓人看得反而愈發睏乏。太后要聽靈道人講道所以早早走了,留下一班年輕嬪妃,多半一臉倦容,委靡不正。

  趙禎揮手遣退舞孃,滿臉意興索然。公主趙穎觀大家都如此乏味,眼珠在眾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後定在展昭身上。她突然咯咯一笑,附到趙禎耳邊耳語了幾句,年輕的皇帝立時笑顏逐開,高聲叫:「展護衛。」

  「臣在。」

  「你離京大半年,朕都不知你的功夫是否擱下了。反正眼下寂寥無趣,不如你來耍一套劍法為大家助助興,可好?」

  提議剛出,果然令不少人振奮了精神。尤其德儀公主,眼睛睜得大大的,笑比花嬌。

  展昭面色一滯,心不甘情不願地:「若這是陛下的聖旨的話,臣只得遵旨。」

  展昭向宴心篝火掃去一眼,隨後視線飄向玉妃之席位。他信步上前,躬身行禮,道:「請娘娘賜賞。」

  玉妃不明所以,見展昭用眼神指向她案前的轉龍壺,遂會意,笑道:「本宮賜展護衛御酒一壺。」說罷起身端起轉龍壺遞去。

  展昭雙手拜領,「多謝娘娘。」

  取畢,突地將轉龍壺拋空而擲,掌心同時激出一道內力,將空中玉壺擊得粉碎。除陛下與一干侍衛外,眾嬪妃、公主俱花容失色,個個生怕那玉壺的碎片會飛向自己,她們哪裡想到展昭躍起的身形比那飛濺碎片還快。

  左袖一舞,所有碎片竟都被展昭兜在袖中,而壺中的酒水就如同那活了的神龍水,纏繞上展昭不停蛇擺的右掌。見眾人看傻了眼,展昭一笑,右掌這才發力,掌上水呼嘯而走,直撲篝火熊熊。

  眾人看得清楚,明明剛脫展昭掌握時僅一線酒水,但撲到半空,水已膨開,化霧,劈頭蓋腦地覆上篝中烈火。此時展昭左袖又動,碎片同時打出,竟不約而同打上底座支架而撐的薪木。薪木應聲而散,紛紛倒向篝心。隨即酒霧便將所有「掩埋」了。

  待一切煙消雲散,篝中已沒了火,火星還想肆躥,但薪柴上留有微潤難以如願。

  趙穎看得目瞪口呆,驚嘆:「好厲害。好厲害的掌力。」

  趙禎卻是一笑,搖著頭道:「錯。是好厲害的頭腦。」

  看皇妹不解地看著自己,他才解釋:「其實展護衛光憑那一壺酒是沒有可能滅去一篝火的。但展護衛卻巧妙利用了薪柴支架的造型,將底座打散,這樣那些柴都會向裡倒,也就自然而然撲去了大半火勢。這就跟平時救火時用東西拍打的道理是一樣的。」

  經一解釋,眾人這才恍然大悟。趙禎向展昭看去,發覺展昭正也望著自己,眼中毫不隱晦的讚賞令他脈中血液膨脹沸騰,一種相知相契的意氣相投在體內衝撞著。

  一眼後,展昭沒說任何話,而是甩開劍鞘,飛身起武。

  人,是活的人。展昭的劍也似活的。他的劍可以是奪命無常,也可以寫意東西。

  劍是殺戮的利器,但劍卻賦予了展昭生存的意義。

  快劍,快意恩仇;慢劍,品酌百態;厲劍,碎金斷玉;心劍,一生所求。

  武武武。

  舞舞舞。

  武是力度的舞,每一縱躍,每一騰挪,每一翻旋,都奪人心魄。這種舞,舞的是生命,彷彿每一寸神經都被牽引。所以它牽引的也是生命,命之所歸,命之所存,都在那舞中劍,劍中武。

  趙穎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再呼吸,她捧住心口,雙頰早已嫣紅。她朝她的皇帝哥哥看去,趙禎不僅看得聚精會神,連手竟也不閒著。看著,琢磨著,比畫著。不過他揣摩的並不是展昭此時施展的武功,而是畫,他的手此時正呈捏筆的姿勢。

  一旁的太監薛良看趙禎這模樣也好久了,走上幾步,問:「陛下想要畫畫麼?」

  趙禎眼不斜視仍緊緊盯著展昭:「是啊,可惜現在沒有紙筆。」

  「有。奴才早給萬歲爺備下了。」薛良揮手叫人把桌上珍饈撤了,然後送上八尺白宣鋪好,用玉麒麟鎮紙,然後從筆架上取下紫雲中豪在歙硯中舔了舔,飽蘸後,才雙手遞到趙禎手裡。

  趙穎看得興趣也來了,大叫:「我來給皇兄研墨。」

  趙禎一筆在握,仍盯著展昭凝思,並不急著下筆。當真正落下第一筆後,他卻不再看上展昭半眼。因為,已不需要。

  像在腦中,畫在心中。

  趙禎下筆極快。那是只有成竹在胸的人才有的膽識。快而不錯,零而不亂,可謂妙筆生花。須臾間,展昭形態已躍然紙上。奇怪的是,趙禎畫的非為展昭適才所做的任何一個動作,竟是右手執劍,左手畫圈抱胸做出收招之式。畫中的展昭臉微側,唇角含笑,兩隻看向遠方的眼睛之中似乎也飽含了微微的笑意。

  趙穎在一旁看得心中歡喜。但卻隱隱有一股酸意。不曾借鑑,竟是如此栩栩鮮活,可知,在她皇兄眼中,展昭早就成了一個不可或缺的人。而對展昭來言,皇兄也是個不可或缺的人。他們之間的依賴,便是讓她發酸的由來。

  展昭早在半途就已獻藝完,見萬歲正在作畫也不便打擾,悄悄退了下去,當然他自是不會知道此刻畫的人正是他。等畫完最後一筆,趙禎讓薛良拭了拭額頭,噓出一口氣。趙穎這才敢撒嬌的依上趙禎,「皇兄,這幅畫送給我,好不好?我拿我的那幅跟你換,好不好?」

  趙禎一怔,心中很本能地想拒絕。這幅可是他難得一作的好畫,實在有些不捨得輕易送人。但趙穎在一旁纏得厲害,最後苦笑了笑,答應了。趙穎只差沒樂飛上天。

  提筆,趙禎想了想,於是在右下腳落款「德儀繪於天聖癸亥年臘月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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