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七) 變數
作者有話要說: 讓大家久等了,總算更完了這一章,結果又嚴重超標了,原本定於此章小紫出來的部分也不得不延續到下一章持續進行,不過因為變更了一些設想,應該會比原來更好看的。至於為啥又整整多拖了兩個禮拜才更完全,說出來挺丟人的,因為公司空調吹太多,結果把自己給搞病了,流了一個多禮拜的鼻涕才好。
大理城位於瀾滄江以東,紅河以北,常年四季如春,寒暑適中。每年三月,整座大理城及周邊鄉郡都會熱熱鬧鬧,各路遊人客商雲集,沉浸在接二連三的節日歡慶之中。
一夕盛會通宵達旦,迎來了日出,空氣中仍瀰漫著久久不散的酒香,叫人平添幾分醺醉。白家女子早起汲水,遠遠見一輛華麗馬車不疾不徐通過集會場,柳條狀的風鈴隨風搖曳,叮鈴叮鈴,似也醉在了風中。
趕車的藍衫青年面對眾女子投來傾慕目光,倒也不避不拒,紛紛回禮而笑,惹起騷動陣陣。就在這一路驚嘆,一路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下,馬車終是停在了大理皇宮門前。
藍衫青年跳下,向上前喝阻的把守宮門的大理武將作揖道:「煩請通稟大理國主,就說忠義太子殿下派遣的使者到了,有重要口訊要面稟陛下。」
十幾守門武將聽聞「忠義太子」名號,臉色一沉,有人使了個眼色,便有另一人鬼頭鬼腦從小門閃入皇宮。不消多久,宮門大開,一隊百餘人馬開出皇宮御內。卻不如藍衫青年所想是前來迎接的儀仗,反將馬車圍了個水洩不通,兵刃相向。
笑容自藍衫青年臉上斂去。他不快道:「這是什麼意思?」
大鬍子將領抬手高喝:「國主有令,將賊人一律拿下!」
「唰!」高舉的長槍急刺而出。
一連避開幾人攻勢,藍衫青年見大理兵將士氣如潮,更有甚者大有偷襲車廂內的妄舉,不由暗惱心中。雙指壓唇,吹出一聲極其尖細的口哨,哨音未絕,車廂底部有異物源源不斷湧出,纏上近處士兵腿腳。四周民眾本是好奇圍觀,一看那爬了滿地的竟是五步蛇,無不大驚失色,一哄而散奔走逃命,大理皇宮門前頓時更加混亂不堪。
「不想死的就不要輕舉妄動。」藍衫青年的冷冷威嚇,比之毒蛇口中蛇信還要震懾人心。
那領兵將軍怔了片刻,又高聲叫道:「我大理男兒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拿下這班逆賊,死活勿論!」
藍衫青年怒極,正待再次催動蛇哨,誰想就在此時車廂內響起一個慵懶的聲音來。
「吵死了……。」
車簾一掀,閒靠在狐裘上的白玉堂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如蕙,還說交給你辦最是妥當,結果還不是搞出那麼大動靜。」
「是是是,難得做回正人君子走正門,倒被人當賊了。早知道堂而皇之溜進宮才是正緊。」易容後的柳如蕙再無半分女兒嬌羞,自從那日應了白玉堂「兄弟之請」,他就始終讓自己保持活脫脫的俏皮公子樣。
白玉堂哈哈大笑,不想牽動傷口,疼得眉頭一蹙。
「五爺你看你。」柳如蕙匆匆上前審視,眼底不自覺流露出關切與心焦來。
白玉堂神色微變,趁機抓住柳如蕙耳語道:「別傷人。擒賊先擒王。」接著舒眉一笑,哪還有半分痛楚,分明適才佯裝的。
柳如蕙又好氣又好笑,心中卻又佩服白玉堂觀察入微。大理男兒若都不貪生怕死,那領兵的大鬍子將軍何以騎馬縮在隊伍最後,僅是督促手下兵士上前送死?
催哨將五步蛇驅離大理士兵,蛇群聚集起來,密密麻麻圍在馬車四周,儼然擺出個蛇陣護衛白玉堂。而柳如蕙自己則一振衣袖抖出一條小花蛇,任那五彩斑斕的蛇身纏繞右臂,隨後向那騎馬將軍撲去。
那大理將軍也不是無膽匪類,見那麼個身無幾兩肉的小子撲來,又無五步蛇一擁而上助陣,雖說其臂上花蛇頗為詭異,若不近身又奈他何?當下一不做二不休揮刀砍向柳如蕙。如此兇猛一刀,眾人料想身形靈巧的柳如蕙定要迴避,哪想他不躲不閃,竟硬生生舉臂去擋。
眼見一刀落下,車廂那頭的白玉堂忽然笑了聲,愜意抿一口醇酒,嘆道:「這『雪思紅』別的都好,只可惜溫久了,有點兒掉滋味呀。」
刀刃砍在花蛇身上竟如砍上鐵器,別說血肉飛濺,連半點破皮都沒有,把個大鬍子將軍怔了個當場。柳如蕙趁隙反擒對方手臂,奪下長刀,鷂身一翻,穩穩立定軍馬之上。他一手扶在身前的將軍肩頭,一手持刀指住車廂內的白玉堂:「要不掉滋味的,那得二十蒸二十焙,五爺要喝,回頭自己釀去。」
白玉堂佯裝無奈道:「遙想伊人最解溫柔。」
不過是紅顏成兄弟,不用掉價這麼多吧?
柳如蕙也不甘示弱:「可惜爺們不懂風情。」
魚與熊掌想兼得?沒門!
眾兵士有想要上前救將領的,卻被大鬍子扯著嗓門給制止了。原來那纏在柳如蕙右臂的花蛇不知何時已圈住了他的脖子,好像隨時都要一口咬下去似的。
柳如蕙輕蔑冷笑:「怕了?」
「本……本將軍這就讓人給大俠通傳去。」
「早傳不就完事了嗎?費我這麼多功夫。」說著,就要用刀面敲那人腦門一下子。豈料就在這時一道灰影掠來,快如雷閃,柳如蕙還未瞧清來人模樣就被奪下長刀。想要收蛇相抗,已經來不及,只見來人一掌將那將軍連人帶蛇一同掃到地下。人是跌進了土堆,哀號不絕。而那原先圍在頸上的花蛇竟也不知何時被抖斷一節節蛇骨,癱在地上動彈不了了。
柳如蕙自然明白遇到了高手,那灰衣人雖蒙著面,一雙鷹般的眼睛與周身膨脹出的勁氣無不讓人不敢小覷。右手被人限制,柳如蕙只得左手並指戳向那人要穴,卻又被那人一把握住,狠命反向一扳,竟似要活活拗斷柳如蕙的手指。
如蕙發出一聲痛叫。
就在同一時刻,白影疾撲灰衣人左側,出掌之快,迅雷不及掩耳,急取肋下。灰衣人明明將白玉堂的動作看到眼裡,卻像是渾然不覺,連眉目也懶得去動。十成功力運在掌心,本欲一擊必中,哪知在關鍵時刻白玉堂生生停下來。一臉驚疑不定,遲遲才從口中生硬地迸出兩個字來。
「師父?」
「你倒還知道貧道是你師父?」灰衣人拉下面罩,不是白玉堂的恩師還能是誰?只是看那謙和道人此時心情卻是大大不好。「這些日子你又幹了什麼好事,居然跑到大理皇宮撒野來了?」不由分說一掌扇向白玉堂腦門,白玉堂有傷在身避得慢了,眼看要被打中,被從旁突如其來伸出的另一隻手掌牢牢擋住。
「謙和道兄,你這不分青紅皂白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改?」
白玉堂看去,又是一驚。那為他擋住恩師責難的不是別人,竟是當初暠山一別的南宮惟。
「貓兒師父?」
對於白玉堂脫口而出的稱謂,南宮惟眉頭緊皺,勃然怒道:「什麼貓兒狗兒,你還牛鼻子徒弟呢。」
謙和道人哈哈訕笑:「勸貧道改?你這廬山老兒就別五十步笑百步了。」
「君子動口不動手,起碼老夫不會對自己的寶貝徒弟拳腳相向。」(零【小聲】:早相向過了,只是沒怎麼打著。)
「得了吧,貧道看你就是個偽君子。」
「我呸,你連小人都不如。」
「找打啊?」
「你欠扁!」
白玉堂終於知道自己為何那麼愛跟展昭鬥嘴了,感情這師父輩的恩怨都帶遺傳的?再次感激上蒼,居然讓他遇上了心性溫和懂人情通世故的展小貓,若貓兒靠了他師父的譜,真難保他白五爺會不會也如是這般一世英名盡毀——明明是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吵起架來跟黃口小兒沒區別,水準低下,宗師格調更是丟到了十萬八千里外去了。被閒置一旁的白玉堂本想抱著徒兒本分候著,結果一忍再忍,實在聽不下去了,大吼一聲:「夠了吧你們?要丟人現眼回家丟去,別連累五爺我和貓兒的臉都丟到這大理國來!」
兩個武林宗師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四周近百雙眼睛的存在。南宮惟尷尬地咳了咳,恢復長者風範。「今日這事暫且打住。」四下望望,不見展昭蹤影。便問白玉堂道:「白小子,你怎麼會到大理城?我那徒兒呢?沒和你一起?」
提到展昭,白玉堂表情陰鬱一片。南宮惟見了,已是猜出□□分。他一臉痛悔,負手長嘆道:「柴文益啊柴文益,你到底還是動手了啊。老夫早該料到。」
白玉堂正欲告知暠山詳情,好求不居先生出手相救展昭與皇帝趙禎,然南宮惟見白玉堂面色蒼白身形不穩,便搶過話頭道:「老夫知道你要說什麼,只是此刻遠水救不了近火,大丈夫當以大局為重,暫且不忙提這些。那邊那個趕蛇的。」指了下柳如蕙,也不管趕蛇一說招致對方滿臉怨懟,「把你的寵物收起來。嚇死老百姓啊?」又抬腳隨意踢了踢倒在地上還沒緩過勁的大鬍子將軍。「沒死的話給老夫進去通稟,就說廬山小風居的不居先生求見大理國主。」
那狼狽將軍一疊串應聲,趕緊連滾帶爬地進皇宮傳話去了。這邊南宮惟也沒閒著,讓收完群蛇的柳如蕙扶著白玉堂一同進了馬車廂,自己則和謙和道人有默契地左右一跳坐到駕車位。南宮惟一攬韁繩,悠悠驅著車兒往大敞的宮門內駛去。
一旁守門兵士還想上前攔阻,卻被一個中年副將揮手阻止。
「你們還年輕,當然不知道那人是誰。」
「是誰?」
「他便是十三年前救我大理國於危難的一代大俠南宮惟。」
「什麼?就那老頭?」
「國主更是曾頒下聖旨,凡南宮大俠來我大理,無論州縣鄉郡都當奉之為上賓,於皇族亦不行跪拜,且可隨意進出我大理宮廷,不得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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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客棧大堂,無人出聲,亦無人發難。過於漫長的僵持反躁了趙禎的心,如同屁股上貼針氈,終耐不住挪挪身子,向展昭耳語道:「有幾成把握再使你那最愛的三十六計?」兩指支在桌面做了個開溜的姿勢。
趙禎的無心打趣倒讓展昭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扯動嘴角,強露笑顏,展昭不著邊際道:「殺人容易,救人難。」
「是你的傷勢……?」
展昭暗暗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要救陛下一人脫困不難,只是,」眼神來回掃視客棧上下,再次喟嘆:「難在展昭未必有把握救得了所有人。」
趙禎聽出端倪,還待追問對策,便見客棧大門冷不防被關上,門板大力相撞的動靜把他嚇了一跳。倒是展昭面上一派祥和,看似無動於衷地繼續悠然呷茶,要不是能清楚感受到其壓在腕上的勁道,趙禎還真要被他的那股子愜意給騙了去。而就在此刻,一張熟悉的臉從一旁側門晃了出來。
「不愧是展南俠,果真沉得住氣啊。」
「比起你漠北雙翼還差了幾分。」緩緩放下杯子,展昭淺笑道:「如何,該忙的都忙完了?還是說狄二爺未到,只因還在忙著?」
狄勇微一錯愕,隨即哈哈大笑:「南俠是聰明人,那狄某也不用拐著彎子說話了。還請兩位束手就擒,不然……。」
「不然就用這客棧內的無辜店家做人質威脅?」按桌而立,展昭冷笑不絕。「果然是小柴王的一貫『風範』。」
狄勇道:「南俠若是不顧百姓死活之人,大可不必上套。無妨老實告訴你,這前院後院加起來不過五十號人,除我漠北雙翼外都不是狠手,你要走我們絕攔不住。」
「可爾等並沒有讓我們走的打算,不是嗎?」身形微動,驚得滿堂兵刃磨出了響動。展昭淡然一笑,再次穩穩坐下。「來談條件吧。不過休要再提束手就擒。兄台敬我是聰明人,展某也不願拿你當傻子。」
狄勇神色一暗,對於展昭過於沉著反不知從何入手了。
「既然狄兄還需費時思量,不知可否先容展昭多嘴問個不相干的問題?」
不等狄勇回應,展昭目光猶自一凜。若說之前眼中還有冷冷笑意,此刻竟是連一絲一毫都不存了。
「小柴王爺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暠山之上另有一條秘道可以下山?」
語出驚人,狄勇頓時臉色黑透,連端坐一旁的趙禎也痴呆地望向展昭驚愕到說不出話來。而已從狄勇的沉默裡得到所要答案的展昭,神色突又恢復先前談笑自若,只是心思卻電轉如飛。
好個柴文益,居然能料到他們已潛下山來!是曾想過那個假白玉堂屍體有可疑,若那屍體是白玉堂留的替身,憑柴文益才智,不該窺不破。又或者從頭到尾就是柴文益的設計,將假屍吊上幡旗混淆視聽。原以為是以此為餌誘自己上鉤,現在深想,怕不那麼簡單了。也許正相反,不是餌食,反是牽制,又或……兩者兼有。
想當初自己不惜盜藥,便已被那柴文益「號」准命脈:白玉堂於他太過重要,只要有一線生機,他絕不會棄生死至交於不顧。若是單純為餌食,何以將白玉堂死訊公諸於眾?這絕不是柴文益會做的蠢事。須知,活餌永遠比死餌有利用價值的多。
前思後想,更合理的答案只有一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柴文益果然也知道有那麼一條秘道。喬天遠既有阻止大宋內亂之心,自不會告知有這麼一條秘道,或許柴文益也同他一樣,是從十三年前大理國變推斷而出。
恩師當年未有先去招集大理兵馬,而是事態緊急下倉促向柴王爺求援,一方面因當時大理國內局勢混亂,難以在短時間內調集兵馬至暠山解圍,另一方面也是因那條秘道通向的正是滄臨城外——兵貴神速,恩師南宮惟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固然,柴文益至今仍未發現秘道所在,但推測秘道出口於滄臨附近卻不是什麼難事。
此次暠山一役讓柴王府損失慘重,憑其目前人手困死暠山都很勉強,自然沒有多餘人手派下山來圍堵。唯一抽取兵力的可能性便是保暠山下山要道不失而棄內部雪城駐守,將城防人馬暗中轉移至滄臨周圍各路設下埋伏。因為柴文益同樣很清楚,他展昭可以為了救白玉堂活命不顧一切,卻不會為了給摯友收屍不理智到陷真龍天子於絕境。這恐怕就是柴文益用一具假屍看似引誘實則牽制的目的:在圍堵的佈局沒有完成前,要展昭失去判斷,糾結於白玉堂的生死,既不能進也不能退。
柴文益……果然是個可怕的對手。
展昭如是想著,臉上笑容漸漸轉淡,表情越發莫測高深起來。
狄勇被他盯得頭皮發麻,為擺脫被動,忙換了個話題。「狄某倒是也想向南俠討教一二。你又是如何發現這菜已下了藥?」
視線微斜,展昭道:「因為上菜時小二的手在抖。」
「就這個?」
「就這個。要不是留意到這點,我還真的忽略了很多細節。」
「細節?什麼細節?」
「如此小的客棧卻有如此大的大堂,難道不奇怪嗎?坐了滿滿一堂的食客卻只有一個小二在招呼,難道不奇怪嗎?牆根處的痕跡表明這個大堂原本中間由一堵牆一隔為二,不知最近為何被拆了,難道不奇怪嗎?」
「那也只能說明這家客棧有可疑,不能說明飯菜有問題吧?」
「是店小二告訴我這飯菜有問題的。」
「不可能,他當你們是……。」
「官府要捉拿的賊寇?」搶先把對方伎倆撈了個底朝天,展昭竟笑得有幾許俏皮。「是了,此處依舊歸屬滄臨地界,憑藉柴王府威名,隨爾等信口雌黃,百姓自不疑有他,那店小二於我們非親非故又怎可能通風報信?兄台也是心思縝密之人,不用你們的人冒充店家,而是選擇設伏,讓店家照常開店迎客,就是怕打草驚蛇。這個決定本來應該是正確的,不然當小二在店外迎我們入內的時候就會被看出破綻。只可惜有些訊息並不需要言語傳達。」
「展昭你到底想說什麼?」狄勇的表情明顯有些按耐不住了。
「小二手抖,是因為把我與陛下當成官府通緝的嫌犯。如果飯菜沒問題,一個小老百姓驚懼之下上完菜自然逃之夭夭,可上菜之時他的眼神除了害怕,還在飯菜處流連許久,更是滿面迫切希望我們趕緊吃下這些飯菜。結果,自不言而喻。」
信手端起一碟菜,手掌輕翻,碟中腰果如同下鍋的蠶豆,落地後仍歡快地蹦個不停。一聲輕細的刀劍離鞘聲適時響起,展昭反手擲出碟子,恰好砸在那悄悄拔劍的伏兵頭上,頓時頭破血流。
展昭看也不看,視線仍停留在狄勇身上。他回禮性的一笑,道:「現在想來這家客棧的名字本身就很奇怪。『不歸客棧』,有哪個店家會起這樣不吉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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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騎飛馳,白衣獵獵,勁風疾拂下,勾勒出婀娜曼妙的體態,任是哪個男人見了都難免心動。白一頭戴蒙紗斗笠,腰間隨性繫著兩根白綾舞在風中,遙遙隔著茂密灌木叢不真切地看,坐騎隱去,就似幽女空中飄行。
猝然勒緊韁繩,奔馬剎蹄,白一下馬,取下斗笠朝一旁客棧門匾望去,只見上頭寫著「不歸客棧」四個大字。白一略作蹙眉,心中疑道:八妹飛鴿傳書裡明明寫的『卜歸客棧』,難道筆誤了?
大門雖然緊閉,卻從內源源不斷瀉出一股不尋常的氣息。白一躡足上得台階,聞裡面傳來說話聲。
「『卜歸』改作『不歸』,倒是有才。」猜透其中玄機的趙禎不掩譏諷地哼笑了聲。「你們既已霸佔了別人的屋舍,難道連性命都不放過?」
狄勇道:「那就要看兩位肯不肯合作了。小王爺說了,南俠大仁大義,自不會對無辜百姓見死不救。」
南俠?……展昭?!
白一心頭一怔,生怕聽錯,忙旋身偎到窗邊,舔濕指頭捅破窗紙朝裡窺視。當看到屹然立於店堂正中的展昭,不由猛地倒抽一口氣。
這怎麼會……展昭他怎麼會在這裡?!
當初神權山莊一別,紫謹依例命兩名白綾幽女在不驚動展昭的情況下悄悄監護、定期傳訊,以便能掌握展昭行蹤。十日前紫謹獲悉展昭欲上暠山曾欣喜不已,因為他們一行下一個目的地也正是大理,也不知紫謹是否存了去見展昭的心思,嘴上不說什麼,卻暗暗加緊了行程。
昨日半夜碧川縣客棧突然收到白八一封飛鴿傳書,信中言詞不多,只約見在第二日午時碧川至滄臨必經的一家叫做卜歸客棧的地方,說有要事面稟主人。白一知道事態必定有了不尋常,飛鴿傳訊乃緊急時的聯絡手段,何況需白八面稟的「要事」除了關乎展昭還能有什麼?於是她悄悄把信藏了,藉口先行滄臨打點過境事宜,一早便往約定地趕來。現在展昭居然就身處這卜歸客棧之內,不消一時三刻,紫謹與其餘白綾幽女也將趕至,白一不禁懷疑是否白八為了討好主人將展昭特意誘到此處好讓兩人相見?只是……觀堂內氣氛嚴峻,內情似乎並非那麼簡單。
一時理不清頭緒,白一隻得屏息伏在窗邊,密切關注起客棧內的對峙。只聽展昭從容笑道:「小柴王爺可真是看得起展某啊。」
「可惜,展大人似乎不太合作。」
趙禎忿忿道:「展護衛只是提醒你,他不會和你談不切實際的條件。」
「那如何才叫切合實際?還請皇帝陛下賜教。」狄勇戲謔地朝著趙禎挑了挑眉,壓根沒將這皇帝放在眼裡。
趙禎氣極,卻欲言又止。他有些猶豫自己所想是否也正應了展昭的心思。不自信地偷瞄眼,卻發現展昭始終面帶微笑望著他,眼神中的溫柔就像鼓勵他說出自己的想法一樣。趙禎頓時信心倍增,正色道:「如果此刻只有展護衛孤身一人,朕相信他或許會在無計可施下為了交換人質束手就擒。但現在有朕這個後顧之憂,他卻絕對不會棋行險招。真那麼做就不是展昭了。」眼珠略轉,堅毅語調突又放柔下來。「當然,這不代表我們的談判就破裂了。交易的對象,若朕記得不錯,除展護衛應該還有朕,你不問朕,卻去問朕的臣子,莫非展昭的決斷便本末倒置等同於朕的決斷了不成?」
趙禎所言讓狄勇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明眼人皆知一直以來都是展昭主導全局,這中看不中用的皇帝不過是人前的擺設、人後的累贅罷了,此刻強調自己身份不合時宜冒這個頭究竟想幹什麼?狄勇忍不住反唇譏道:「我與展大人都尚且談不攏,莫非陛下反倒肯與我『買賣』?」
趙禎眉眼含笑,逃亡下的狼狽絲毫無損年輕臉龐上的蓬勃朝氣。「不錯,朕就同你做這筆『生意』。」
狄勇聞言很吃一驚,愣了半晌,繼而哈哈大笑:「沒想到啊沒想到,我大宋皇帝陛下竟有如此血性,居然願用自己的性命去換毫不相干的小老百姓。」
趙禎劍眉微挑,七分自在下亦含三分不怒自威。「九五之尊也好,平頭百姓也好,都是有血有肉人生父母養的。朕作為君父怎可能見自己的子民遇難無動於衷?如柴文益所言,也許朕是缺乏帝王的自覺,只是朕的帝王之道里沒有霸權獨攬、陰謀詭計,要朕去學他的卑鄙齷齪,怕是難如登天了。」
「不知死活的東西,居然敢辱罵小王爺?」
眾人殺氣騰騰,紛紛亮出兵器。
正看到緊張處,突聞道上馬蹄漸起,白一返回官道循聲望去,只見遠處一白衣女子正策馬而來,風塵僕僕的臉上滿是焦躁迫切,不是白八還能是誰?
白八見白一身影,像是得覓救星,不待勒停奔馬,便施展輕功飄落白一跟前,順勢單膝一屈:「見過大姐。」尚在見禮,兩眼已不安分地偷偷往緊閉的客棧大門打量。白一見她如此,疑竇更深,以為應了自己所慮,不由心中恨道:好個小妮子,那展昭是我等心腹大患,你不助我防他,居然使這種手段討好主人,我豈能容你?
「我先去客棧內見主人。」白八隻道紫謹等人已在客棧等候,禮畢忙起身向大門走去。殊不知白一此時已暗暗將腰間白綾取下拽在掌心,以備隨時將她斃於綾下。
「八妹,有什麼事不能先與我說,而非得面稟主人不可?」
白一的聲音雖是不冷不熱自身後響起,卻扎耳的厲害,白八不由身形一僵,深知這個大姐心狠手辣惹不起,忐忑回身賠罪道:「八妹豈敢怠慢大姐?只是事態緊急,怕通知主人慢了,我與六姐的項上人頭便都不保了。」
白一聽白八言詞懇切,又見她只當是紫謹等人在客棧卻絲毫不曾提及展昭,心道莫非展昭此刻所在連八妹也不知?如此揣測,白一立即換上笑臉,回身將白八的手臂挽住,親暱道:「我隨口唬你一下,你倒當真了?主人有事讓我先行一步趕來赴約。此刻怕與其他姐妹還在路上。」見白八疑惑地朝緊閉的客棧大門望去,隨口胡謅道:「我來時客棧大門便是緊閉,拍了半天,只懶洋洋出來個店夥計說東家有事不做買賣了。怎麼了八妹?看你這臉色,莫非出了什麼大事?」
白八聽紫謹未到已是失望,白一既然問起不敢再瞞。原來白六白八跟蹤展昭來到暠山,初次潛入雪城未遂只得返城靜候,然枯等五日仍不見展昭等人下山,兩人於是夜探暠山,竟發現整座山頭已落入滄臨柴王府的控制,且把守之嚴密,幾乎難以突破。不便打草驚蛇,二人光混過山道關卡就花費了三四日時間,誰想還沒進雪城,就被高吊在城頭幡旗上的藍衣屍體及一旁懸掛的湛盧劍驚出一身冷汗。要知展昭若死,她二人焉有命在?所幸那屍體頭部被砸得稀爛,難以分辨,而觀柴王府人馬森嚴守備似仍在追捕什麼棘手人物,茫茫中又燃起一線希望。但不管是生是死,展昭必定身陷險境。白六白八心知憑藉兩人微薄之力無法營救,遂決定將此事稟告正趕往大理的紫謹定奪。
白一不動聲色聽白八娓娓道出來龍去脈,更加確定白八對展昭此刻身處卜歸客棧之事毫不知情,嘴角劃出一抹冷笑,心中更難掩狂喜:天助我也,這莫不是神不知鬼不覺除掉展昭的絕佳時機,只是……若讓人攪局便不好辦了。
白一突然打斷道:「所以你便這般心急火燎地找主人援手?」
「大姐該還記得神權山莊之事,主人便是嫌三姐與十妹傳訊慢了,累展昭多添損傷,盛怒之下生生折斷兩人右臂,更喝令半月不許接上。此次暠山事出,比之神權山莊怕是更凶險萬分,若未及時上報,我與六姐還有活路嗎?」
「難道你通知主人展昭遇險便能有活路?」白一冷笑,「主人是什麼性子,你總不會不知道吧?」
白八聞言心頭一凜。不錯,主人豈會是那種關心則亂懂得疼惜的人?當初神權山莊雖仗著武功高將人強行帶走,展昭醒來又何曾給過主人好臉色?別看那展昭對旁人端得是謙和溫潤,天生菩薩心腸,偏偏對上主人就成了頑石一塊。哪次主人不是笑著進屋,踢夠鐵板青著臉摔門而出?偏偏,展昭為救那叫做白玉堂的男人差些死在主人手裡,主人心有餘悸之餘,哪敢不知分寸再動他分毫。既馴服不了展昭,又猜疑展昭與那白玉堂間的曖昧關係嘔個半死,有什麼氣還不都撒到白綾幽女身上?處罰白三和白十怕也不過是遷怒罷了。即便是嫌傳訊慢,也是慢了知曉白玉堂「居心叵測」的時機,沒早早將這程咬金拍死算完。
白一知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不過觀白八表情仍存猶豫,又道:「且不說那具吊在雪城幡旗上的屍體極有可能就是展昭,你們這麼一咋呼,無疑是催主人早早砍了你們的腦袋。就算那不是展昭,你們又能保證主人上暠山時人還活著?再退一萬步,假設還活著,主人也順利把人救了出來,你認為主人還會放開展昭嗎?」
眼神突然冰冷下來,握在手中的白綾不覺緊了又緊。白一抬起微垂的螓首,緩慢卻不乏毅然,那不是自傲下的斷言,而是一種觸手可及的覺悟。
「我敢斷言,當主人下一次見到展昭的時候,他就再也不會放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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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戰局一觸即發,狄勇突然上前罵阻道:「一群蠢材,現在殺上去還有把店家扣做人質必要嗎?還有……你們有自信能贏得了那個人嗎?」
眾人雖面露憤恨,卻紛紛忍氣吞聲退回原位。狄勇見狀自嘲一笑。其實他們的心情他又如何不瞭解?這些無一不是當初暠山倖免於難人馬中挑選出的好手,只是經歷了那樣一場迷局重設下的血戰,又從那樣一場驚天動地的雪崩中逃出生天,再有骨氣的男人也不免向卑鄙伎倆低頭。因為正大光明是鬥不過的,儘管眼前那個叫展昭的男人比當初看起來更蒼白更虛弱,可自他雙眼射出的目光仍無絲毫動搖,讓人不敢直視。
「看來我只有見好就收,接受皇帝陛下的建議才是上策。」手一揮,人質已哆哆嗦嗦被推搡出來。除了最初見過的小二與店掌櫃,還有一個廚子打扮的大漢及一老一少哭著抱作團的兩女子,想來是來住店卻被強行扣做人質的母女。展昭嚴峻的目光淡淡自幾人面上掃過,又平靜無波地沉寂下去。
手突然被握住,趙禎貼近道:「沒問題吧?」
這陛下居然完全沒有想過自己作為人質交換後的處境,卻在為他擔心……真是……。展昭無奈牽起嘴角的弧線,笑容中有寬慰也有疼惜。反手也是用力握了握趙禎的手,他低聲道:「只要陛下平安,展昭便能放手一搏。」
「放心,會保護朕的絕不止你一個。」趙禎丟出句匪夷所思的話便向敵方大將走去。也不知是不是懾於趙禎凜然氣勢,包圍的人眾分成兩股紛紛為其讓路,當他站定在狄勇跟前,看著對方眼中仍閃爍不定的疑慮,卻一派輕鬆笑起來。「你還在怕什麼?朕不是已經站在你的面前了?這筆『買賣』童叟無欺才是。」
若是對他說這話的人是展昭還好,偏偏是那百無一用的皇帝,狄勇不由就是惱了,猛地將毫無反抗的趙禎反手扭住,隨後單臂一揮,手下依次割斷捆綁的繩索,將人質推向堂正中。
五人瑟縮著,左右張望,步伐遲緩。展昭哪有心情看他們這般磨蹭,怒喝道:「要命的,還不快走?!」
這一聲威懾十足,幾人不再猶豫,快步越過展昭往大門逃去。那對母女畢竟女流之輩,匆忙間年長者一個踉蹌,便要栽倒,所幸展昭眼疾手快將之扶住,不等展昭出聲,耳後內勁夾風而來,年輕女子白嫩如藕上的手上森光忽閃,展昭卻是看也不看,看似左臂隨意一抬,手便抓上女子的手腕,叫之動彈不得。展昭斜睨狄勇:「小柴王爺果然招待周到。」
狄勇冷笑:「小王爺的鴻門宴才剛開始呢。」
話音剛畢,展昭輕輕一扯,年輕女子驀地撞入展昭懷中,就在此時,半依靠在展昭右臂的婦人冷不防抽刀而出,直刺展昭肋下,卻被展昭控制下的女子的匕首擋住。刀匕相交,展昭當空一輪,竟是鬼斧神差地將兩樣兵器都轉到了自己掌心。
「只可惜,招數老套,了無新意。」危機之中展昭仍悠然調侃。
狄勇見先手已失,哪還有心情跟他廢話,一聲「動手」引得一屋子的人俱動了起來。只是他們動的方向不是展昭,而是那三個已經逃到門邊的店家。
廚子最先逃到門邊,可惜手剛搭上門板,就有大刀自旁砍來,要不是展昭輕功卓絕將他拎回,一雙手臂早已沒了。再看那年邁掌櫃也已被逼到了角落,展昭甩出劍鞘,生生打下一排兵刃,將其救下。尚未喘息,店小二突然呼救起來,原來他身小靈活躲到了桌子底下,卻因鑽來鑽去,惹禍上身,引得多數刀劍紛紛往身邊落。眼見就有一刀劈中,展昭一腳勾起一張桌子向逞兇之人砸去,趁眾人閃躲之際將小二也拽了過來。
小二嚇得不輕,腿軟到一屁股癱坐在地抱住展昭右腿呼天搶地起來。展昭眉頭緊皺,因為他看到先前未能得手的兩女已見隙再次攻了上來,只可惜她們功夫再好又哪是展昭對手,何況雲浪出鞘,劍來劍折,刀來刀斷,即使撒下漫天的飛雲鏢,也沒有一枚近身展昭兩尺之內。偷機不成,兩人再次縱身躍開,展昭掙開腿腳禁錮,身形一晃,看似要追,卻突然生生定住腳步。目光冷不防瞪向右側的廚子,展昭沉聲道:「你也要動手嗎?」
廚子手中有刀,雖然已經抵住了展昭腰側,卻因展昭這一句,僵了幾秒,當他下定決心捅下去的時候猛然發現雙手早已動彈不得了。廚子驚道:「你……你怎麼知道我……我是……?」
展昭淡淡道:「小柴王若是那種以為憑那一老一少便能得手的蠢蛋,展某也不用那麼辛苦了。柴文益是很聰明,知我不輕易對女人下殺手,便用那兩個來牽制,轉移我的注意。再派一個完全不懂武功的混在人質之中。只可惜,從一開始留意她們的時候,我就在留意你了。若非如此,以你完全沒有殺氣的舉動,展某怕是要栽在你手裡了。」
一旁的小二與掌櫃被這一發展嚇了一大跳,哪曾想到一起幹營生的同伴居然也是刺客。尤其當展昭目光掃來,小二跪在地上又磕頭又擺手道:「大爺你千萬不要誤會,這廚子是五天前掌櫃的新招進的。我敢發誓,我和掌櫃絕對不是他們一夥的。剛才那是……我那是……嚇得。絕對沒有要害你的意思。」
「我知道。」展昭溫聲將求饒的小二輕輕攙起。「其實是我與陛下害你們無端受累,對不住了。」
小二正對展昭反向他們道歉之事受寵若驚,突聞「陛下」二字傻了。剛才被綁在隔間聽不真切,只偶有一兩聲皇帝啊朕之類的漏到耳朵裡,還以為是誤聽了,沒想到……沒想到居然是真人。「他……他真是我……我大宋的……皇帝?不是通緝犯,而是……皇帝?」話突然說不利流了。小二不敢置信地拍了自己一巴掌,生疼的臉確定不是夢後,一把拽住邊上同樣覺得難以置信的掌櫃道:「掌櫃的,你你你聽到了沒有?那是皇帝。皇帝陛下用用用用他自個兒……換我們?」
掌櫃不等小二說完,已是老淚縱橫。說不出話,老人只能俯下身來,朝被制住的趙禎磕了一遍又一遍的頭。小二見狀依樣畫葫蘆也猛磕頭,對趙禎磕不算,也朝展昭磕了磕,弄得兩人好不尷尬。
趙禎急道:「老人家不必如此。事已至此,你二人逃命要緊。展護衛!」
「臣在。」
「一定要護他二人出去。」
「遵旨!」
平頭百姓哪受過如此皇恩,感動得直用袖口抹涕淚,尤其那店小二見被展昭點中穴道的廚子不由恨起,一腳將其踹倒,罵道:「讓你助紂為虐!讓你助紂為虐!」
廚子摸著被踢歪的鼻樑道:「我就一個廚子一個小人物,不懂什麼忠君愛國的大道理,只知道當年若不是柴王府收留,年幼的我早就餓死街頭,要不是柴王爺葬了我娘,我娘的屍身早被野狗吃了去。我只是選擇報恩罷了。」
「你……你害人你還有理了你!」小二還要再補上一腳,卻被展昭拉住。
展昭搖頭道:「算了。人各有志,不必非辯個是非功過。」招了招手,「小二哥,你附耳過來。」展昭在小二嘀咕幾句,便見小二點頭連連。
狄勇以為展昭有所動作,忙喝令道:「看緊大門,不許放走一個。」
頓時湧去七八人,將大門圍得死死的。
展昭對此無動於衷,只捉緊了小二衣領,道:「我這就送你出去,小心抱好頭,別摔傷了。」不等小二點頭,已將人提了起來,往一旁防守疏漏的窗戶拋去。只聽屋外老大一聲「哎喲」,眾人臉都黑了,心想這絕對摔得不輕。完事後展昭對掌櫃也想如法炮製,卻被掌櫃搖著手道:「老頭子我可經不起這麼摔,會去了半條命的。」誰想展昭依舊笑得燦爛。「放心吧,沒事。」
柴王府的人哪能容展昭故技重施,如此重圍下居然輕易就被弄出去一個,他們真是死都沒想到。就在眾人不自覺往窗邊挪動守備時,狄勇倏地大叫一聲:「笨蛋,別上當!」然與此同時展昭早躥了出去,懷帶一個年邁的掌櫃,速度仍是驚人,等眾人反應過來這是展昭聲東擊西的花招,展昭早已把守門的幾個全給撂倒了。
手按在了門板上,卻沒能推開。因為狄勇的一句話讓他再也動不了了。
「展昭你有本事再動一下試試,白玉堂就休想看到明天的太陽!」
遲緩地轉身望向狄勇:「你……說什麼?」
「你現在的一舉一動都決定了白玉堂是生還是死。」
趙禎見展昭神色不對,忙大叫道:「別聽他的展護衛,他訛你呢!」不等趙禎說完,狄勇已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這輩子從未被人掌過臉,趙禎一時竟被打蒙了,發不出一個音來。只聽狄勇惡狠狠道:「小王爺是要我不能殺你,可沒說不能打你。被打的滋味怎麼樣呀,皇帝陛下?」
展昭這才緩過神來,怒道:「狄勇你!」
「展大人先別激動,就算是訛人,那也是你們訛我在先啊。」狄勇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趙禎吃痛,痛叫一聲。「我倒是小瞧了皇帝,我本以為只有展大人是兜人入套的高手,原來皇帝也不差呀。不會是跟著你那史上最狡詐的御貓久了,也長了幾分慧根吧?」看趙禎氣紅了臉,狄勇哈哈大笑起來。「若不是小王爺料事如神,我這老江湖倒是也要栽在你這百無一用的官家手裡了。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啊,知道自己是個拖累,不等展昭開口,先把自己甩給我們,如此你那忠心不二的展護衛就能無後顧之憂,放開手腳大鬧一場了是吧?」
趙禎沉默。
展昭知道狄勇的確切中了要點。趙禎所使伎倆與當初他中毒時對白玉堂說把成為包袱的自己扔給柴文益煩惱是一個道理。只是當初他是為騙白玉堂安心吃下解藥,真正施行最多只有一半可能性。但如今不同,狄勇不比柴文益,逼急了柴文益會不惜殺了任何一個人,誰都無法揣測那小柴王的極限在哪裡,但狄勇卻不敢殺也不能殺,甚至或許柴文益更下過令連他也要生擒。這便是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讓趙禎去做對方人質的原因。
其實這並非上策,因為無法估量趙禎是否會受到損傷,如果有足夠的時間,也許他能想出一個更好更萬無一失的計策。只是現實迫人,漠北雙翼只到了一人,不難想像另一個已在聞訊趕來的路上,若讓對方集齊人馬,再要突圍救人,怕是難上加難了。
「小王爺雖然有令要在下好生『款待』展大人和大宋皇帝,卻絲毫未提要給那白玉堂一樣的待遇,所以就算我現在就掐死那隻囂張的耗子,小王爺也不會說什麼,展大人以為呢?」
「玉堂……在你手裡?」
展昭的臉色突然變得極度蒼白,清亮的目光突然渾濁起來,步伐有些漂浮,連身子看起來也似搖搖欲墜。趙禎將展昭的急劇變化看在眼裡,知道要出大事,也許是身體有恙思路仍不清晰,也許是自那次獲悉白玉堂死訊就開始了,每每一牽涉白玉堂安危,展昭的精神狀態就變得極不穩定。若是平常的展昭應該早就能判斷出這是狄勇拖延時間的詭計,只是現在的他……。
趙禎牙根一咬,大聲道:「展護衛你聽好了,白玉堂絕對不在他們手裡。」
狄勇眉頭一蹙。「白玉堂的確在我們手裡,不然湛盧劍又如何會高掛在雪城的幡旗上?」
「一把劍再絕世也不過是身外之物,能算得什麼?」
「還真像官家會說出的話,你怕是不懂『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江湖規矩吧?」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展護衛你認為白玉堂是那種為了死的規矩而放棄活的生路的人嗎?相信他,白玉堂絕對活得好好的,更是不會落在這些宵小手裡。」
「啪!」又是一個鮮明的掌印落在趙禎臉頰。狄勇對這個凡事作對的趙禎越發煩躁了。「你給我住嘴!除了出身好什麼都不會的窩囊廢,你憑什麼武斷白玉堂的下落?」
這一掌將趙禎的嘴角打破了,一股淡淡的血瀰漫口中。只是這一次趙禎沒有叫痛,反是啐出一口血水,哈哈大笑起來。「你現在的表情可真像被人戳中痛角,心煩意亂了呀。」對展昭又道:「展護衛,如果你現在的腦子亂成一團,那就什麼都不要去想了,朕來代你想。如果你真把朕當做摯友,就相信朕,不要懷疑,不要遲疑,照朕說的去做!還有一點你也要堅定不移的相信,朕是真龍天子,朕所指引的方向一定就是生路。」
渾濁的眼漸漸亮了起來,展昭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看清趙禎的模樣。他一直守護著的那個小小的可愛又單純的皇帝已經長大了嗎?其實他從不信什麼真龍天子那一套,只是此刻由趙禎口裡說出來竟有無比說服力。但比起真龍天子還重要的一點是,他是他的摯友,所以他信他,不懷疑,不遲疑!
「先救掌櫃的出去。然後,救朕離開這裡。」
有力地點了下頭,展昭轉身道:「掌櫃的抓緊我,我帶你……。」
嘎然而止。
趙禎不知展昭為什麼停了下來,不但聲音連動作都停下來了。他只知道在這停頓的幾秒時間裡,他的心臟似乎也跟著一起停止了。當一切再次鮮明得開始流動,是展昭毫無徵兆倒下的剎那。
而那矮小又年邁的掌櫃手裡此刻緊緊攥著一柄小刀,他一邊發顫,一邊流淚,一邊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語:「對不起,小老兒我也只是個小人物,我只知道欠人的恩情必須還,所以小老兒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