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十八)緣深緣淺緣難盡
風絕蹄塵,一列神秘馬隊驟現狹隘官道。
勝雪白衣,似靄白綾,如青天野綠間雲層滾滾霨起,本是突兀非常,然比之為首那襲乖張凌厲的紫,反倒紛紛淪為陪襯。紫,是絳紫,卻不止於紫,隱隱還泛出一片暗金澤光,平添華貴。只是這華貴,落到眼前這笠紗罩面難辨廬山真面的紫衫人身上,另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魅幻惑,叫人無法不注目,無法不顫慄。
許是趕得太急,笠帶鬆散,靠前白衣女子的竹笠突然掀飛了去,露出如花嬌顏。所幸被身後另一女子抬手接住,驅馬近前,交還竹笠道:「小心一點。」
接笠的白十俏皮一笑,「多謝二姐。」欲重新戴上,突然瞧見遠處熟悉身影,失聲驚道。「奇怪,那邊的不是大姐嗎?」
一語引得眾女紛紛張望。白二撩開笠前白紗,確認無誤後才向紫衣人恭敬回稟:「主人,真是大姐。而且……好像八妹也在?」
毫無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絲異變,韁繩一緊,紫謹低喝一聲,縱馬而去。
白一千算萬算也未料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被紫謹及一眾白綾幽女將她與白八堵在不歸客棧前。
一路恣意馳騁,棗紅馬難褪暴躁,還在踏著碎步,直到鞍上主人一鞭抽濺起蹄旁塵土,它才安分下來。紫謹居高臨下,一言不發望著下首兩人,視線中的威懾力即便隔了一層紫紗仍令人肝膽俱裂。白八隻覺後背涔涔汗濕,終按耐不住顫聲道:「主……主人……奴婢見過主人……。」
「你,為何在這裡?」寒到像是來自地獄的聲響。
「……我是……。」
壞了!白一暗叫不好。適才的話雖多少有些影響,但白八明顯仍猶豫不決,而最糟的是那萬禍根源此刻就身在咫尺,若讓那兩人碰面豈不功虧一簣?一滴冷汗自額頭滾落,那由不歸客棧暗自抽回的一眼便費了有生以來最大氣力,可正是這危機四伏的壓迫感反讓邪笑不自覺浮現白一唇角。
「八妹她是有事找我商量,所以沒敢驚動主人。」搶上圓謊,誰想肩頭冷不防傳來的鈍痛叫那虛假笑容全都僵在臉上。
殷紅之血自紫謹手中馬鞭滴下。誰也沒看清那一鞭如何疾落,當眾人反應過來,白一左肩早已皮開肉綻。其實即便看清,也不敢躲,就像現在,白一更不敢叫疼,只得生生忍下那鑽心之痛。
「你再多嘴一句,下次開花的便是你的臉。」紫謹的不耐與隱怒已自那一字一頓間漫溢開來,當視線再次投向白八,對方早腿軟倒地大叫「主人饒命」。
「先回答我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我再考慮是不是要留下你這條命。」
「奴婢……奴婢……」眼神閃爍,偷偷望了身旁白一一眼,被紫謹一聲「看她作甚」嚇得膽寒三尺。內心極度搖擺不定,紫謹的威迫力逼得她想將實情一吐為快,可每每掂量真相曝露後所要面對的後果,衝到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
見白八支支吾吾,紫謹早等得不耐煩了,身子微傾,左臂抵在馬頸上,雙眼危險地眯成一線道:「你不會不知道欺瞞我要付出什麼代價吧?」
白八急道:「奴婢怎敢欺瞞主人?!」
「唰」,火辣辣的鞭子不由分說又是呼嘯甩落。這次誰都看清鞭的去向,只是任誰也未料到白一竟忽然閃到白八身前,以手中白綾擋下紫謹毫不留情的一鞭。此舉似也大大出乎紫謹意料,微怔過後,狂怒難遏:「白一你好大的狗膽!偷藏飛鴿傳書於先,與白八私自密會於後,現在還敢跟我動手,反了嗎?」
白一喉頭一緊。想不到藏書之舉已被識破,不過也是,如若不然算好申時才到滄臨的紫謹等人此刻怎會身在此處?面色不改,白一沉聲道:「奴婢豈敢對主人動手,只是主人不分青紅皂白便指八妹欺瞞主人,那一鞭八妹受得冤枉。」
「我教訓奴婢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插嘴?冤枉?你二人心虛意亂,還敢提冤枉,還敢說不曾欺瞞?」捲回馬鞭,單手凌空抓握鞭身,紫謹壓低嗓門冷冷對白一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神權山莊時便是你使手段阻隔了消息,害展昭險些喪命。白三白十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是你搞鬼。怎麼,想借刀殺人?哼,這筆賬我可以不跟你計較,不過聽清楚了,今後不管展昭出了任何差池我都算在你頭上,他若死了,你休怪我不念舊情,將你挫骨揚灰。」抬鞭直指白八,喝道:「說!是不是展昭出了什麼事?!」
白八駭得渾身巨震,幾番張口欲言,又因可怕的念頭縮了回去。紫謹被她不吞不吐的模樣早磨光了耐心,正待發作,忽聽那白一道:「為主人,奴婢粉身碎骨絕無二話,對主人赤誠之心即便被挫骨揚灰又如何?我不否認神權山莊之事是我絆住的主人,不過與那展昭死活無關,而是當時我得到可靠消息一代神醫呂夢澗正雲遊臨安,這才想方設法引主人臨安一行。」眼中流露淒楚之色,白一緩步近到馬側,輕柔地撫觸上紫謹殘去的左手,隨後在其手背印上一吻。「白一想的只是治好主人的手,還主人原有樣貌。那展昭或許是主人的心中之重,可在奴婢心中,他豈比得上主人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我是殘是好,何須你多事?」言語雖狠,眼神卻已有了一絲柔和。「既是為我求醫,為何不事先告知?」
「未有十足把握奴婢怎敢輕言治得好主人,惹主人空歡喜?何況那呂夢澗性情古怪,不是誰都肯醫治。只可惜……待奴婢費勁心力覓得神醫,主人卻趕往神權山莊救那展昭去了。」話到最後,語調一陣酸溜,白一兩眼一翻渾然一副小女兒撒潑嗔怪的嬌態。紫謹看著受用,這番確無虛假之色,想她對自己向來盡心,不由怒氣盡釋:「好了,算你有心了。只是那展昭……。」眼神突然飄遠,只要一想起這個人就是又愛又恨吶。「你們既知他是我心中之重,那就當做是為我這主人擔待,多費些心吧。」
從未見紫謹有過這般懇切,眾幽女紛紛齊聲道:「為主人肝腦塗地再所不辭。」
命眾人起身,看白八還戰戰兢兢跪在一旁,紫謹神色一軟,道:「你也起來吧。現在可以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非要與白一商量,而不能直接告知我這個主人?真是展昭發生了什麼凶險?」
眼看白一巧舌如簧,一番有驚無險,白八也下了某個決意。她道:「展昭無事。一行人已經安然下得暠山返回京城去了。六姐怕跟丟,先行一步,奴婢留下是、只因有些事想與大姐商議。」
白一聞言一陣暗喜,只道是自己適才言語煽動見了成效,哪裡曉得本欲說出真相的白八臨時變卦全因紫謹對白一先前一番威嚇。紫謹易怒不假,但向來言出必踐,對白一既能說出那番狠話,對自己,若展昭真有萬一,挫骨揚灰怕也是輕的。唯今之計,只有暫且瞞下,走一步算一步了。
稍有緩和的臉色驟然一冷。「你沒說實話。」
「奴婢所言句句屬實。主人若是覺得奴婢心虛,不假,但那是因為奴婢確有一事在書信中瞞了主人。……或許也不該說是瞞,因為並非隸屬奴婢職責之內,尚不知此事當講不當講,所以才找大姐幫我拿個主意。」
紫謹的眼神自白一與白八間游移。他道:「我既然在此,你還猶豫什麼,但說無妨。」
白八穩住心神道:「主人派我姐妹尾隨,只道是為隨時掌握展昭行蹤,繼而危急之時能保護於他。只是這麼些時日,該看的不該看的都落在眼裡……。」
「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主人當初之所以將展昭交給白玉堂照顧,是因看出那白玉堂雖對展昭動心,展昭卻未有動情。另一方面恐怕是想叫那姓白的嘗嘗被心愛之人拒絕的滋味。只是有些東西擱在奴婢眼中卻未必如此。展昭對主人的好意諸多刁難,但對懷有同樣心思的白玉堂,這些時日朝夕相對非但未有疏遠,還一如既往與他膩在一起。在開封兩人時常同處一室,往暠山的路上,更親密相偎靠睡在船頭,哪有半分抗拒?奴婢知道是自己多事,只是奴婢亦知主人對那展昭用情至深,就怕他會不識好歹辜負……。」
「夠了!」
冱寒之厲自瞳眸無形激射而出,即便隔了紫紗,也能叫四周的人知道那被點燃的究竟是何等殺機。白一看在眼裡,笑在心中,暗讚白八夠機靈,若是扯旁個胡話,即便半真半假,哪能唬得了這身懷異能的主人,只是那妒意麼……男人未必差女人分毫?一樣的不理智,不問究竟,不可理喻。
「白玉堂,你該死!」一掌揮出,百米開外的大樹轟然應聲崩裂而倒。
白一見形勢倒向自己,知機不可失,忙添油加醋道:「主人何必動氣,憑那區區白玉堂,有哪一點比得上主人?要殺他更是易如反掌。只可惜主人已許誓不再殺人,硬要做那救世救難的菩薩。那便真只有對那死皮賴臉的情敵乾瞪眼的份了。」
紫謹瞥她道:「用不著你煽風點火,你無非想說我當初應展昭『不殺生、救千人』之諾是作繭自縛。怎麼,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那是展昭的激將法?」
「難不成主人真打算從此為善?」白一不可思議道。
「善惡與我何干?我紫謹不稀罕,亦不屑為搏其名非給自身套上個做派。當初應諾,只為向展昭證明我願為他改變,那白玉堂能做的,我也能做,白玉堂能給他的,我一樣也不會少。只要是他希望,殺人也好,救人也好,改變別人的命運也好,改變自身命運也好,這世上沒有什麼是我紫謹做不到的。」
白一銀牙緊咬,朝不歸客棧暗自投去一抹濃重恨意。
若是改變,還會是白一心中那冷漠高傲有著絕世風華的主人嗎?
展昭,果然留你不得!
吩咐白八密切留意白玉堂展昭間動向,便遣其離去。紫謹即已得知展昭不在暠山,也失了趕路動力。雖說原本也未報去見那人的心思,當初應諾時便曾放狂言「若無法信守承諾救得千人以抵先前殺孽,便絕不相見」,然而……想著那人便在觸手可及之地,心頭總有一股難耐迫得自己蠢蠢欲動,彷彿便是更靠近些,呼吸同一片空氣也是好的。
白一雖身為大姐,白綾幽女中卻以白二年齡最長,也最為體貼惇厚。她看紫謹需要時間梳理情緒,再者趕了半天路,暗想眾人都已乏了,便指著不遠處的不歸客棧道:「主人,那邊恰好有座客棧,不如大家歇歇腳,再行不遲。」紫謹此刻正被白玉堂與展昭間的「進展」攪得心煩意亂,粗略瞟了眼,道句「也好」。
白八安然離去剛讓心頭大石落下一半,卻又始料不及被橫插那麼一槓子。白一肺都快氣炸了,可來不及瞪那招禍的白二,便已見紫謹帥眾人往客棧行去。想攔又覓不得藉口,紫謹哪是白八之流可隨口打發的,正焦躁無措,突聞巨響,一個夥計打扮的被扔出客棧一側門窗,只聽他「哎喲」一聲哀嚎摔在馬廄旁,叫紫謹這一眾人俱是一愣。只見那伙計痛得呲牙咧嘴,好在叫聲雖小響,筋骨未傷,掙了幾下爬起,踉蹌著跑進馬廄牽馬奪路而逃。
「似乎出了什麼事,主人我去看看。」白十道。
白一慌忙拉住她。「不,我去。」
「那阿十和大姐一起……。」
在白十膀子上用力抓了把,白一怒目圓瞪,壓低聲音威嚇道:「用不著你多事!」白十吃痛,莫名所以卻不敢再有拂逆之舉。白一剛疾跨兩步,不想被紫謹叫住。身後不尋常的氣息,讓白一不得不在心裡飛速盤橫出最壞的打算。「什麼事主人?」堪堪回身,笑容強自堆出來,可惜連她自己都知道,那種虛假的東西什麼都瞞不住。
「那客棧裡有什麼是不能讓別人看的嗎?」
「奴婢,不懂主人的意思。」
「不懂?」兀自冷笑。風不期然掀起笠紗,紫瞳赫然顯現。「也罷,你既不願說,那便留下,就由我親自去瞧瞧那座客棧是否別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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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禎痴呆地望著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展昭,久久做不得一絲反應。待終自齒縫間擠出第一聲「為什麼」,羸弱可憐的音量彷彿責問的是自己。難道是他錯了嗎?身為皇帝涉險去營救他的百姓,可是他們接二連三背叛自己,現在還……刺傷展昭。
刀尖的紅刺痛了趙禎眼眸,迫得第二聲「為什麼」旋即怒吼而出,再也無法控制心中悲憤,趙禎覺得自己此刻就像一頭受傷到近乎失去理智的野獸。他本想好好問一問那些人,究竟他們與他有何仇怨,那柴王府又給了他們什麼好處多少惠宜,可以叫這些普通百姓不惜做到這種地步。然,現在的他更想做的居然是撕裂那些傷害展昭的人——突然意識到,原來這才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狄勇看到己方有人打出示警手勢,遂隨手拿過一塊碎布塞住趙禎的嘴以避再折騰出更大動靜。狄勇低聲詢問:「什麼事?」
倚窗把守的下屬竊瞟眼騎馬駐立棧外的紫謹,向狄勇道:「狄爺,外面來了伙生面孔,看著不太尋常,怎麼處置?」
「出去打發了,莫要多生事端。」狄勇指揮客棧眾人紛紛佈防,以備生變。同時對另一邊的掌櫃廚子道:「你們任務完成了,從後門走。柴王府向來賞罰分明,該有的好處不會少了你們分毫。至於那店小二,雖說為魚目混珠引目標上鉤沒讓他參與進來,但他如今知道了太多還跑了,胡說些不該說的話就麻煩了。王掌櫃,那是你的夥計,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花多少銀子,若不想他死,給我封了他的嘴。記清楚了,今日之事一個字也不許透露,從此也不要再回滄臨了。」
兩人唯唯諾諾應了,相繼往後堂離開。那姓王掌櫃巍巍瑟瑟,一步三回頭,臨去之前再次對趙禎跪地叩首連連。趙禎怒意難消下對那懺悔之舉視而不見,只恨自己目光不能在對方身上灼燒出兩個窟窿。
狄勇見狀不由嘆道:「其實皇帝你不必怨懟。張廚子姑且不提,那王掌櫃雖只受過柴王府零星小惠,不過他有此作為也是逼於無奈,無非自保罷了。上了年紀的人,不比年輕的小二身強力壯,選擇逃跑或許還有機會,你看他一直沒有動手,就是因為猶豫,但他同樣很清楚若不為我柴王府出力,只有被殺滅口這一條路。做人嘛,識時務者為俊傑。」(零:每次看到這句就會想到偶家焦貓的經典台詞「展某隻知公理,不識時務」,啊啊啊,好想用這句來反駁,那樣偶一定一邊尖叫「昭昭超帥」一邊打滾。)
命人將昏迷不醒的展昭架到跟前,狄勇志得意滿地托起展昭下顎,笑道:「至於那些不識時務的,自然要使上些非常手段了。」
對展昭傷勢憂心如焚,不顧身後鐵箍般的控制,趙禎死命掙動著,然而用盡全力也擺脫不了對方禁錮,只能悲慼地在心中反覆呼喚那人名字。明明近在咫尺,卻只能眼睜睜任人魚肉,趙禎再次深刻體會到自己是多麼無力,展昭對自己又有多重要。
趙禎一臉傷心欲絕,引狄勇看不慣下頻頻側目。「又未刺中要害,不過是中刀上麻藥昏過去罷了,皇帝用不著這般如喪考妣吧。」
趙禎一愣:麻藥?
「那可不是一般的麻藥,小王爺特別用來對付這渾身能耐的御貓的,即便破皮沾上一點也能叫武林高手昏個三天三夜,皇帝你再心焦,這姓展的也分毫不知。」
「是嗎?」
「那是自然。」正自得意,突然意識到發問的源頭並非嘴被堵的趙禎,不等眾人反應過來,聲音的主人忽然出手襲向狄勇。
並指連戳,狄勇被攻了個猝不及防,更令他震驚的是那個發難之人竟是本以為失去行動力的最危險的存在。隨後接連又發三掌,威力不容小覷,縱然狄勇再神勇,拖著個累贅的趙禎,也不得不撤手自保。身後原本架著展昭的兩人見狀急欲搶上援手,卻被一記冷不丁的「神龍擺尾」相繼踢飛。
趙禎瞠目結舌呆望那人靈動的身法在眼前施展,任由那人將他拉到身側,直到嘴中佈塊被拿掉,仍驚喜到無法言語。
「陛下,還好吧?」展昭沉聲道。
「你呢?展護衛你沒事吧?」剛發問便覺展昭腿腳不穩,趔趄著身形猛晃。趙禎趕緊扶住,抬眼只見展昭雙眼時迷時醒,彷彿隨時都會失去焦距,呼吸的凌亂令喘氣聲亦長短不一。擋在腰間的手更是一片濕濡,趙禎看去,竟沾了一手鮮血。他這才留意到展昭腰間那點殷紅仍在不斷擴大。
莫非展昭並未躲過暗算,而是……。
發現有血自展昭左手指尖滴落,趙禎一把抓過,只見寬厚的掌心被一道深深劍傷縱貫,尚出血不止。「展護衛,你……。」喉口緊了又緊。原來是用痛覺強抵住藥性發作的昏昏欲睡。
展昭步伐又是踉蹌,疲軟的身體全然靠上趙禎身前,引趙禎一陣慌亂。旁人看來只道是展昭快難以支撐,哪裡曉得他以忍痛閉目的仰首動作作掩,用僅有趙禎一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陛下,稍後展昭會送陛下出客棧,陛下不要遲疑,到馬廄搶馬立刻逃離這裡。」
「那你……。」
「陛下不必為臣擔心,臣會想辦法自行脫身。陛下只需顧好自己。」」
展昭目前的狀況實在讓趙禎放心不下,但他即已如此說,只有依計行事了。他不能再成為展昭的負擔了。
「朕在碧川等你。」
話才出口,展昭突然眉頭蹙起,悄悄在其手心寫了個字,隨後以詢問的語氣喚了聲「陛下」。
趙禎瞭然捏緊掌心,慎重地點了點頭:「放心,朕明白。」
虛靠肩頭微闔的眼終於緩緩睜開,恢復清明的一瞬更是脈脈流露一線溫柔,微勾唇角,似笑非笑地,趙禎卻覺再沒比這樣全心信任的一眼更讓心潮澎湃了。
左掌赫然成拳,雲浪寶劍疾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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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宛如滴在針尖。
像是故意考驗眾人耐性,明明距客棧不足三丈,卻驅馬行了小半柱香。也虧得那生性暴躁的西域棗紅馬訓練有素,看似原地踏步,實則進退有序,步伐碎而不亂。至於馬背上的紫衣主人,看似悠悠蕩著鞭兒一派慵懶,其實白一知道紫謹的心思根本沒有放在客棧,而是用在了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屏氣斂神,明知避不過,然對她來說比起被紫謹異能窺破內心惶恐,外在表現出顯而易見的慌亂更不能允許。
拖沓著來到客站階前,紫謹端坐在鞍,既不下馬,亦無絲毫要進客棧的意思。遠處旁觀的白綾幽女俱是不解,紫謹卻是瞧得一清二楚:原本窗邊人影浮動,此刻已完全消失,客棧很快安靜下來,卻似弦繃的殺戾之氣不斷滲出。紫謹會心一笑,暗道也好,本就不欲遮遮掩掩,如此倒也省去了麻煩。
不出所料,不消片刻有人迎了出來。
「做什麼的?」
來人農夫打扮,語氣倒不粗野,只是氣焰不小,惹得紫謹尚算平靜的眼神驟然轉冷。白綾幽女紛紛心中冷笑,以為自家主人必然發作,畢竟若是依著以往性子早已取了對方首級。誰想這次沉寂後,紫謹竟按耐地答了句:「住店。」
「東家有喜,近期閉門謝客,要住店找別家吧。」
視線自來人身上撤了,反是犀利地留意起客棧內的細微變化。對方見他既不離開也不應聲,正欲再度攆人,突聞罩紗後一聲哼笑。紫謹收回視線,眼神驀然轉冷:區區十幾箭弩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像是故意挑釁客棧內的暗伏,紫謹再次揚聲重複了一遍:「我要住店。」只是這次不再不動聲色,而是一字一頓,邪氣橫生。
背脊沒來由地發冷,來人不禁倒退一步,定神後暗想實在沒有害怕的道理,遂挺直腰桿喝道:「聽不懂話是怎麼的,要住店找別家,此處不做你生意,還不快滾……。」
「滾」字方吐一半,狂風大作,捲起沙土,叫人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待得消弭,紫紗飄然落地,漢子仰首瞧去,只見那失了罩紗的神秘男子仍高坐馬上,美到叫人窒息的容顏配以籠罩周身嚴酷絕頂的氣息,直將那含在口舌間的尖刻全噎送回去。而最駭人的還當屬那雙本該墨黑的瞳眸,此時竟神奇地泛著幻惑鬼魅的瑩紫色澤。
「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嘴角雖是戲謔地翹起,哪有半分笑意。
掩在身後的刀不由自主亮出來,本是虛張聲勢,不料同時刻一條白綾從旁徑直飛來捲上刀身。出手的白十腕子又是一抖,白綾如翻浪般捲成一個套索,恰好圈上那漢子脖子,先前被捲的刀鋒順勢貼面挨緊了頸側,只消白十一個使勁,立時可令對方身首異處。漢子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嚇到面無血色,撲通便是腿軟跪倒。
白十啐罵道:「不知死活的東西,也敢在我家主人面前亮刀?主人說要住店就要住店,誰管你東家有沒有喜,謝不謝客?!」
紫謹於此充耳不聞。只見他劍眉微蹙,雙目莫名閉闔,像是懶得理會一切不合心意的事物,就連客棧內突行發難射出十數弩箭,他也似無知無覺,始終端坐在鞍紋絲不動。直至箭矢臨身,數條白綾相繼激射而出,初如白色的花瓣輕裹紫蕊,當雨即將「沾染」之際猛得綻放開——紫謹便在這紛落的箭雨映襯下緩緩睜眼。只是任一白綾幽女都瞧得清楚明白,她家主人的不快已經上升到最高點。
爆喝,伴著長鞭狠狠抽上馬臀。棗紅馬一聲嘶叫高揚起前蹄,沒有助跑,就自原地躍起。這一躍簡直不可思議,直直高過跪地抖索的漢子,高過了三五石階。當得落定,卻因石階的過於狹長,四隻馬蹄不正常的收攏,馬背拱起。紫謹右扯韁繩,棗紅馬順勢後腿強勁一記彈跳,又竟自側轉了馬身,將個偌大的客棧大門頓時佇堵得滿滿噹噹,竟是打定了主意連人帶馬闖進去。
眾白綾幽女俱難以置信自家主人的驚人之舉。至於那為首的白一,此時此刻早已後背盡濕,心知再無轉圜餘地。只消那扇客棧大門開啟,只消見到裡面的展昭,紫謹便會立刻明白她與白八的謊言,那麼等待她們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不行,不能這麼束手待斃。絕不行!
驟然握緊手中白綾,白一突然向客棧衝去,一旁幽女不知發生了什麼,但見大姐有了動作,俱也盲目跟上。
「主人且慢,奴婢有話要說……。」
就在紫謹因白一喊話回首睥睨的瞬間,客棧大門驀然洞開,接著一個人影撲了出了……不,準確的說是被人扔了出來。於是避無可避,將大刺刺擋在門前的紫謹連人帶馬撞下石階去,而與此同時店門又再次大力合上。
這一跤摔得極其狼狽,連一眾幽女也因事發突然全傻眼失了反應,待紫謹緩過勁來,瞧見趙禎捂著前額自他胸前抬起頭來,兩人視線一觸,同時愣住。趙禎發怔自然因了對方半好半毀的樣貌,而紫謹則是因為趙禎那一身太過耀眼的色澤。(零【心心眼】:哇,小龍哇,小0子太崇拜你了,雖說是意外,但你居然敢撲倒小紫,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是太無敵了。)
光明的,純粹的,最讓人受不了的淺金……他討厭的顏色。不過,展昭應該會喜歡吧?……可惡透頂!!!
「還想在我身上趴到什麼時候?」冷如刀鋒。
有點撞得發蒙,被這麼一吼,驚嚇之餘趕緊依言爬起。不過頭腦已經沒有殘力去思考眼前這個男人是敵是友為何會出現在這客棧門前又為何以那麼詭異的方式出現,趙禎此刻只想著依從展昭指示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礙事的離了眼,紫謹方有機會看清自己坐騎狀況。只見偌大的棗紅馬側躺在不遠的台階下,悲鳴不絕,幾次三番掙扎欲起,卻力不從心。白十奔到馬旁,檢視過後,朝紫謹搖了搖頭,心痛道:「廢了。」想是適才摔下時弄折了馬腿。
雖然除了展昭,他未曾對任何人或是東西多有眷戀,但這匹馬好歹跟了自己多年,也最合己意,此刻卻……。眉猝然絞緊,正要起身呵斥,忽地發覺胸口衣襟的顯眼處竟有斑駁血跡,想來也是那傢伙留下的傑作吧。
心情惡劣到極點!偏偏始作俑者渾然未覺,不理旁個逕自跑到馬廄準備牽馬逃跑。紫謹薄怒之下一掌揮向馬廄,本就只是粗糙搭建的草棚頓時四分五裂,若不是趙禎閃避得快,定遭殃及。
難道這夥人跟屋裡的是一路的?趙禎心驚肉跳地想著,眼見紫謹又一掌揮來,所幸被白一挽住,才打偏了方向。
「主人,難道你忘了對那人的承諾?」見紫謹終於冷靜下來,白一更是大膽貼身纏上。她媚眼如絲,呵氣如蘭。「其實想要一個人死可以有千萬種的方法,哪怕連一根手指都不用動,比如……。」
合著拖音自客棧二樓窗口相繼躥出六七人。趙禎見勢不妙立刻腳底抹油,卻冷不防被白綾纏住右腿阻礙了行動。白綾來源處有人發笑,循聲望去,那看著柔情似水的白衣女子偏用一種殘酷無比的眼神冷漠蔑視,令他不寒而慄,只是此刻命懸一線哪有閒暇去理會。趙禎拔出懷中匕首欲割白綾,也那白綾不知什麼材質織造,任是怎麼都割不斷,這一拖延,已被團團圍住,逼得他不得不棄而迎戰。可惜單打獨鬥都未必能有勝算,此刻對方人多勢眾哪是對手,三下五除二便被箝制住雙手。
趙禎忿恨地瞪向故意阻礙他逃跑的紫謹等人,心中判定其必是柴文益一夥,同時懊惱自己竟沒把握住展昭拚死為他求得的一線生機。哪知就在這時白一吃吃的笑聲又傳了過來,接續先前未有言盡的話道:
「比如,見死不救……。」
眼皮倏地一跳,同樣殘酷的話語,卻讓趙禎精神一振,雙眼不迭左右掃視,心思更如電轉。
莫非這些不速之客不是柴王府同夥?
掃了眼四周,竟看到先前被狄勇吩咐出來「打發生面孔」的人正被另一女子的白綾勒住脖子癱跪在地,恐怕於自己歷難前已如此。仔細回想下,他之所以會和那紫衫主人凌空撞到一起,全因對方不合時宜騎馬佇在客棧門前……,不,應該不是佇立這麼無稽,再推演一下,極有可能當時這男人正打算如此闖進客棧,若不是被他一撞之下折損了愛馬妄動肝火,那是不是可以推測對方原本正打算進客棧救人呢?
象於微茫中抓到了一線希望,趙禎忽然向紫謹求救起來。押住趙禎的人喝阻趙禎不成,又見己方人被制,轉身沖紫謹等人揚刀示威。「我奉勸各位最好少管閒事,快放了我們的人,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紫謹僵了許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轉變,卻是冷酷到極點的笑容。而於這笑容展現同時,跪地那人發出一聲悶哼隨即倒地,竟是被刀割破了喉嚨,而勒在脖間的白綾業已飄然落回殺意畢露的白十手中。
「你們……。」
「我家主人要做什麼,還需爾等『指點』?」白一始終嬌笑的臉一沉到底,「不懂禮數的,那便是你們的榜樣!」
趙禎沒料到這伙不速之客處事竟如此心狠手辣,若是以往他萬不會向這種人低頭求助,可是想到此刻正在客棧內孤軍奮戰的展昭,趙禎就覺一陣揪心。他戰戰兢兢低聲下氣道:「這位朋友,害你愛馬有損實屬意外,不過終究是我的不是,我向你致歉。只要你肯助我一臂之力,作為賠罪,什麼補償我都可以答應你。」
「你說你要給我補償?」紫謹的聲調突然變得有些怪異。
趙禎眼睛一亮,以為紫謹對他提出的好處起了興致,剛要開口卻被柴府的人封了口。紫謹見狀臉色立時一沉,以最冰冷的眼神自柴府幾人面前淡淡掃過:「放開他,我要聽他說。」最後目光落到制住趙禎的人身上,駭得對方向後退卻一步。於是紫謹笑了,眼神由原先的冰寒化作更叫人膽寒三尺的邪魅。「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任誰都耐不住的威壓逼迫過來,震懾之餘失神鬆手。重獲說話自由,趙禎竊喜之餘,瞟了眼那廂的棗紅馬,掂量著必非凡品,於是心中盤橫好所能開出的價碼,才滔滔不絕談起條件來。「我向你保證,只要你幫我對付這裡以及客棧裡的歹人,事成之後我可以給你十匹甚至數十匹比你的坐騎更好的寶馬作為補償。如果寶馬還不夠,金銀財寶,綾羅綢緞,無論什麼東西,只要你開口,我都給得起!」
一片寂靜。
須臾,紫謹忽而狂笑不止。一眾白綾幽女也被趙禎的「信口開河」惹得紛紛掩口竊笑。白十道:「好大的口氣,居然自詡我主人要的你都給得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莫非以為是當今皇帝不成?」
柴府眾人聞言不由暗自一驚,白一更大叫不妙,生怕不慎捅破眼前這皇帝的身份,牽扯出展昭所在。偷眼竊瞟紫謹,只見其眼神未改,面色如常。白一不由鬆了口氣,所幸紫謹未有在意這些人的氣色變化……不,或許他留意到了,只是不曾想過眼前這人便是當朝皇帝而故意忽略了。當然,也不能如此安心了,若是這皇帝親口說破身份,也是前功盡棄。所以絕對不能讓他有機會說出半個字。
恢復柔媚之態,白一嬌笑連連。 「這人怎麼可能是皇帝?再說就算是,主人又豈會放在眼裡?說不定正因為是皇帝,主人還欲殺之而後快呢,對不對?」
白綾幽女俱懂白一所指,凡是展昭眷顧的對紫謹來說都是妨礙,只因紫謹最希望的就是展昭能將全部心神放到自己身上。白綾幽女越發竊笑得厲害,猶如銀鈴響之不絕,可惜趙禎是不會懂得她們為何發笑的,在他看來這只是江湖邪道在理所應當地藐視皇室威嚴罷了。換做正派人士或許還能指望自報家門以求忠義援手,但對這群人怕是適得其反罷了。
紫謹就在一片訕笑聲中走向棗紅馬。馬兒見主人近身,更是迫不及待地掙扎。紫謹微微一笑,溫柔地撫了撫馬首,接著任誰都意料不到突然抽出腰間寶劍「銀鞭」抹上馬脖。棗紅馬一聲悲鳴,立死當場,所有人的臉頓時驚變了顏色,銀鈴笑聲也蕩然無存。
紫謹仍然笑著,斬殺之際亦沒有絲毫改變,只是再也不會有人覺得那樣的笑容是溫柔了,倒更像死神的微笑。紫謹忽然折身走向趙禎,惹得柴府那六七人一陣緊張,卻始終未有人敢輕易出手,恐懼感更讓眾人紛紛讓路。紫謹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一直到得跟前,紫謹冷冷睇了扭住趙禎之人一眼,對方驚恐立刻放開。償得自由的趙禎還未能感受半分驚奇情緒,便被紫謹的視線糾纏住。紫謹俯下身子,一把攥住趙禎衣襟將其拎到跟前。
「這世上我只想要得到一個人的心,叫他除了我,再也不看別人不想別人。如何,你給得了嗎?只要你給得了,救你十次數十次也不在話下,救百人千人都難不了我。你叫我殺人也好,救人也好,無論什麼我都可以照辦。」幾近面貼面的距離更添恐怖,趙禎膽寒到完全說不出一個字。不等他適應,炙熱的口吻兀自轉作冷若冰霜。「可惜你給不了,那你就沒有任何價值,更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真想對我有所補償,倒不妨——以死謝罪吧。」
輕細的笑聲溢出嘴角,由詭異陰冷逐漸轉為桀驁癲狂。紫謹隨性一甩手,便將無以防備的趙禎推至身後人懷裡。那人聽紫謹沒有出手救人的打算,再次制住趙禎。
白一對趙禎訕笑道:「你應該感謝我主人,若是從前,你早就死了。至於理由麼……。」白一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意味深長地瞟了眼客棧,笑得邪魅又妖嬈。
趙禎不懂白一在暗示什麼,但她投向客棧的一眼卻令他想到此刻身陷險境的展昭,心中立時翻攪起另一種衝動,迫得他不假思索地就朝著紫謹叫道:「若是我開罪你,你可以不救我,但是客棧裡的那個人他對我很重要,非常重要,就當……就當……。」
趙禎的聲音明顯輕了下去。屈辱感一遍遍沖刷著整個胸膛,只是隨即猛一甩頭把那種無謂丟掉了。帝王的尊嚴到了這種時候究竟有什麼用?如果是為救展昭他又有什麼不能低頭的?
「就當我求你,我懇求你們,只要你們出手救我客棧裡的朋友,我所說的條件也同樣成立。……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
好是情深意重啊。紫謹如是想著,不由朝客棧方向瞥去,卻是妒恨的一眼。
我尚不曾得到展昭半分注目,又憑什麼叫我白費力氣促成不相干的他人團圓美滿?
鼻間發出一聲哼笑,對趙禎的再三哀求熟視無睹,紫謹頭也不回走向馬群,利索跳上一匹,絕塵而去。白綾幽女們見主人離開,不敢耽擱,紛紛上馬追隨而去。只留下了個白一,由原先的心驚漸漸化為頓悟。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又一個趨之若鶩陷進那個名為「展昭」的蜜毒裡的可憐犧牲品。
「大姐!」
白十驅馬靠近,伸手拉白一上馬。畢了,一夾馬腹,兩人共騎而去。突聞耳後有笑聲,白十奇道:「大姐,你笑什麼呀?」
笑答:「自然是可笑之事!」
很有意思,不是嗎?白玉堂的感情都應付不暇,如今又添個當朝天子,展昭啊展昭,你又能承受到什麼程度?
不經意間點起這一把又一把的火,可要小心,星火燎原,千萬別引火焚身了。
莫要忘了,最可怕的那一把還沒真正燒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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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一手撐住門扇,睡意驅使下的疲憊到達極點。支撐不住自身重量,只得借靠上身後門板並將之死死抵住,臉色全然是驚魂不定下的蒼白。
適才將皇帝送出門的剎那瞥見一人一馬,幾乎叫心跳漏掉一拍。雖因那人扭轉頭部未看清面容,但一身紫色實在太過熟悉,熟悉到驚恐,驚恐到他幾乎不願去想起。
不,應該不會是那個人,他沒可能出現在這裡,絕無可能……。展昭甩掉剎那軟弱,逼自己神智保持清明,只因那廂柴府眾人的眼神已經自震驚變為如狼似虎的凶狠。
明明強弩之末,竟在絕境下連翻花樣。實戰下的展昭未免太過棘手。即便小柴王爺身處此地,洞悉其意圖或許尚可,但若說到即時應對展昭層出不窮難以捉摸的舉動恐是也難為之。以為先前店小二脫逃是前車之鑑,如今看來,說不定也是展昭早早布下的局,逼得眾人不得不把更多注意力花在看著就不怎麼牢固的窗邊,畢竟撞窗可要比撞門而出容易多了。只是始料不及,再是防得周全,又如何抵得上那人的縝密心思?
一切起初都看似不經意。多番向各方位窗櫺發動攻勢以分散佈防如是;以雲浪劍鋒刮花一人所使鐮鉤內刃,未及削斷,推手將這兵器打飛出去亦如是。隨後展昭一個錯身卷奪長鞭,以鞭替劍掃向門前敵人。就在眾人閃躲之際,鞭身巧妙捲住先前嵌卡於門閂上的鐮鉤,運用反鉤之勢,巧施勁道,竟將那略顯粗重的閂木生生鉤離,更憑藉這股鈍力連帶的使客棧門戶向內大開。而趙禎,早在門縫初露端倪之際,便被展昭輕言一聲「陛下得罪」後給拋了出去。而就在完成那一手扯鞭一手拋人的同時,展昭自身亦提氣而上緊步趙禎後塵,在趙禎逃離門尚未開滿之際,雙臂一攬,又於瞬間將門關閉。長鞭捲起一方桌拋向先前被小二撞破的窗戶,恰好堵住了破損空擋。而這所有的所有一氣呵成到叫人瞠目結舌,快到任誰都失了反應。
率先反應過來的狄勇心中恨極。「展大人,如此垂死掙扎,你認為有意義嗎?」
展昭淺笑道:「是不是有意義,由我決定。」
「無謂之舉!」
接狄勇眼色,最左的一人欲奪窗而出,哪知展昭身形不動,僅長鞭揮出。狄勇冷笑,心想六尺的距離,五尺長鞭壓根鞭長莫及。然笑容未有在其臉上維持片刻,鞭頭驟然閃動的銀光已讓所有人色變。一聲哀號,脫逃之人立斃當場,胸前竟插著雲浪寶劍。眾人這才瞧清,原來展昭不知何時將劍連在了鞭上。
「有不怕死的,儘管再試。這劍就跟它的主人一般桀驁不馴,有敢與之為敵,必要對方染血當場。」
長鞭撤回,展昭一把橫握雲浪,笑得魄力十足,讓人覺得眼前之人的疲累難支根本是種假象。明明呼吸混亂不堪,臉色白裡透青,腰間染血,內中麻藥,明明看起來隨時都會昏厥過去,偏挺直了身軀聳在那裡。沒有人敢質疑展昭所說的,亦沒有人敢輕視此刻的展昭。所有人都很清楚,面對那樣一個人,只要疏忽半點,死的便有可能是自己。
狄勇突然不合時宜哈哈大笑,他撫住額頭,笑意難以抑制。
展昭眼中掠過一絲不解:「狄兄,有何可笑之事不妨也與在下分享一番如何?」
狄勇笑道:「展大人,你認為皇帝即便逃離這座客棧,便能順利返回開封嗎?」
展昭淡淡道:「這點不勞狄兄掛心。」
狄勇似有所悟道:「啊,是了,其實皇帝也沒打算要回開封,不然你們就不會往碧川縣去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神情驀然凝重。
「聰明如展大人,若還需要狄某我來解釋便沒意思了。」狄勇眼神戲謔。「其實這決定不能算錯啊。固然若是你二人選了黃泠、矩州繞回開封或許可以順利返京,只是驟時宋理之戰怕早已開始了吧。」
「難道你們……?」
「忘記告訴展大人了,大理國主可是已經得知忠義太子被展大人所害一事,至於下旨展大人如此乖張行事的當然是大宋皇帝陛下了。不出十天半月,宋理邊防必將大亂。大理雖然國小勢微,不過向來與宋交好,所以宋軍在西南邊陲兵微將寡已屬稀疏平常,不敢指望大理能勢如破竹直搗黃龍,但少說也能擾得西南邊境不安生上好一陣子吧?」
「你以為一切真能如你們所願?」
「至少我知道即便讓那趙禎逃到了碧川縣也休想調動一兵一卒。」狄勇望著展昭,神色更添得意。「是了,展大人如此大費周章把趙禎和那店小二弄出客棧,也不過是叫他們自投羅網罷了!」
本想看到展昭驚慌失措,卻不想那人嘴角竟劃出一道沉穩的弧線。
「是嗎?」視線上移,冷靜對上狄勇的詫異,展昭微笑道:「看到爾等埋伏在此,你認為我還會傻到不對碧川縣起疑嗎?」
「什麼意思?」
「這卜歸客棧恰好坐落在滄臨碧川中間位置。前後不著村落,卻比之一般鄉村野店還建得有規模,只怕跟懸掛在外的『逸』字旗幟與燈籠有關吧?『逸』與驛站之『驛』同音。聽聞部分偏遠地區由於朝廷維繕經費短缺,地方官府會默許驛站兼作客棧營生。如我所猜不錯,這裡原本是官府設置的驛站吧?」
狄勇見展昭一語中的也不再隱瞞。「展大人果然心細如塵。」
「這也就能說得通,為何小二並未與你們串通一氣,而同樣長期經營此處的客棧掌櫃卻機緣巧合曾受柴王府恩惠。展某從不認為凡事會有那麼多巧合,只能說一開始那掌櫃便是柴王府設在此地的分枝,目的應該是充當眼線傳遞消息吧?滄臨屬柴家封地,軍政固然享有不少自主權力,可太宗先帝畢竟仍有顧慮,為防生變,便在碧川設立了同樣規模的職權與軍力,目的便是監察滄臨動向。既為牽制,處在中間點的驛站歸屬滄臨勢力便頗為耐人尋味了。而驛站既為官府所設,人員配置必也要上報路級審批留檔。柴王府能夠這般為所欲為,恐怕不僅滄臨碧川兩縣,雅州、茂州、乃至益州說不定都已被其勢力染指了吧?」每報一個地名展昭都一瞬不瞬留意著狄勇的眼神,見其眼中動搖不斷擴大,已確認了某個可怕情勢。
狄勇笑容突然有些僵硬。雖不全中,卻也相去不遠。「展昭,你未免太自作聰明了吧?」
「是自作聰明,還是不幸而言中?」狄勇話噎。展昭見狀,眸子透出一抹晶亮。「狄兄不為所動,看來是展某的估測還太保守了。那麼瀘州、恭州,或者……梓州又如何?」說到「梓州」時,展昭神色突然不易察覺地一暗。
狄勇已完全笑不出來了。展昭這個人到底何方神聖?不過讓他獲悉這卜歸客棧乃是驛站,竟能推敲出柴王府在西南地區掌控的勢力範圍,這未免太過匪夷所思了吧?!正自疑竇難解,卻聽那廂展昭又道:「狄兄不必大驚小怪。展某向來習慣寄予最好希望,做最壞的打算。若非如此,那店小二豈不是要被我連累羊入虎口?」
這麼說展昭真的讓那店小二去別處報信?不,也有可能只是聲東擊西。正自費勁思量,又聽展昭笑道:「其實我本來頂多只疑慮滄臨碧川兩縣連通一氣,然適才聽了狄兄之言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柴王府的勢力遠不止這些。」
「你胡說什麼?我何時露過半句口風?」
微微抬眼,眼神看似慵懶倦怠,實則卻是揮抹不去的嘲諷。「可不就是黃泠、矩州……」
狄勇呼吸一滯,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犯了如此愚蠢的錯誤。草木皆兵之際,不是生路的自然就是死路了。不過一時大意透露出夔州路乃安全徑,不想竟被展昭反套出成都府路、梓州路已過半為柴家控制。不過,要說控制也不全對,如此微妙的時局下頂多算是互惠互利的同盟關係罷了。而梓州為梓州路治所,如今兩派分化,互相扼住對方脈門,就看誰借得先機出手。那裡的紛爭早讓小柴王爺傷透腦筋,那個梓州轉運使孫世傑和其手下的一些保皇派冥頑不靈,若不是小王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叫其抓不到半點把柄,柴王府早已危矣。若是好死不死展昭讓那店小二去了梓州,並將謀天的消息傳遞給孫世傑等保皇派,那柴王府豈不是……。(零:這裡的地理比較混亂,象滄臨、碧川、黃泠、暠山這些都是我隨意編的,主要當初寫的時候身在外地又處於斷網狀態沒有辦法查資料。至於其他我有按照北宋地圖照搬,有圖的大家可以翻翻,這樣大致也能推測我編的那幾個地方的方位。)
思及此,狄勇忽然焦躁起來,神色凝重道:「那個店小二,你叫他去了哪裡報信?」
展昭輕笑出聲:「狄兄真是風趣,你認為展昭像是狄兄這般有恃無恐、暢所欲言嗎?又或是你本想用些話來動搖我,就像適才利用白玉堂生死未卜。只可惜,吃一塹長一智,同樣的錯,展昭絕不會犯第二次。」
咬牙切齒。「很好,狄某受教了。只是展昭,即便你能守死這客棧大堂,也不代表我的人出不了客棧,劫不住趙禎。」忽然仰面高聲喝道:「二樓,給我動手!」
話音方落,只聽樓上一陣響動,隨後動靜到了客棧外。展昭暗叫不妙,他只顧盯住大堂內的人員,卻不想二樓還留有伏兵。這一失策叫展昭有些無措,想出客棧救趙禎,卻怕會放出大堂內的敵人,因此被絆住手腳。一來二去,以寡敵眾,加上麻藥藥力以及傷勢的加劇,展昭知道自己的狀況已經糟糕到刻不容緩。
右手長鞭一揮彈開右側三人,同時左手運劍連削四人兵刃,不經意間已被引離了客棧大門。而當門再次開啟,眼見趙禎落魄地被押回的一霎那,挫敗感令胸口一陣絞痛。
「滾開!——」
用盡最大氣力的一聲怒吼。燕子飛全力施展。身在空中,展昭右手長鞭一卷,圈住了趙禎身旁一人脖子。不等對方一眾反應,又是一卷,長鞭如套索般又勒一人。落腳處,刀劍齊至,展昭以雲浪著地借力,身形微側,凌空避開攻擊的同時又是一圈套出第三人。三人像是栓在一條鞭上的草蚱蜢,展昭大力一甩,竟是連人帶鞭將人摔離趙禎身邊。緊接著,拋劍至右手,劍花翻飛下,剩餘幾人立時斃命當場。
適才還是階下囚,轉眼重獲自由,趙禎忘了做出任何欣喜反應,耳邊刀劍吟鳴恍惚未絕,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卻只有無限震驚,只能怔怔任落定眼前的展昭輕輕攬護住自己。
感覺展昭體重有些不同尋常地壓過來,趙禎一愣:「展護衛?」
「沒事,只是有些脫力,微臣踰越,望借陛下肩頭一用。」
聽得展昭氣虛力衰,趙禎主動抱扶住他。展昭靠在其肩頭喘息片刻,才又在趙禎耳際響起慣有的溫言細語。「陛下,可否應臣一事?」
「什麼?」趙禎問。
盯視著團團包圍、步步緊逼的敵人,手指暗暗在腰間穴一按,讓劇痛之感再逼出幾分清明。「請陛下答應臣接下來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絕不要輕舉妄動。」鬆開,挺直了身體,面面而立。展昭神情異樣嚴峻。「如果陛下有決心破阻柴文益的狼子野心,仍想要保護我大宋子民,請陛下暫且聽從微臣指示。」
不知是什麼如鯁在喉,心底的不安突然湧起股衝動想要阻止展昭。可是阻止什麼呢?他連對方究竟想要做什麼都尚不明了,何況望著展昭那毅然決然的眼神,任何不安都只能換做輕輕一句信任:「朕答應你」。
近在咫尺的臉龐,笑容驀然綻放。明明是司空見慣的一笑,在這一刻竟變得有些不同了,仍如春風暖人心脾,卻另起一種不同以往的美好,恍如撒上陽光雨露般燦爛閃耀,令渾身血液彷彿逆流般叫人心池蕩漾到幾近顫慄。
當笑容斂退,劍身緩緩橫過眼眉,展昭神情再度恢複決絕。勁氣自周身擴散,致貼身衣物微微膨起,袍擺衣袂獵獵翻飛。內勁外溢愈演愈烈,引雲浪顫響不絕。
狄勇一聲令下,柴府眾人紛紛殺來。與此同時,雲浪飛迎而上。
是何等的氣吞山河,何樣的雷厲風行?雲浪所過之處皆披靡難敵。每一個動作都快到不可思議。不但快,還且又准又狠,一劍一人。不斷有血四下飛濺,濺到地下,濺上桌椅,亦濺其身,可展昭渾然未覺,就像絲毫感覺不到血的溫度,眼中只餘冰冷殺機。從未見過那樣的展昭,趙禎微張著口驚到說不出話來。待臉部肌肉終於有了鬆動,竟是覺得展昭的一舉一動異樣熟悉,好像……對了,與南宮惟臨行前交付的那卷畫軸中極度相似——若不是他時不時拿出觀摩畫技,對那卷畫軸中的體態熟記於心,恐怕很難判別得出。
不祥的預感帶動心頭的不安騷動著,趙禎剛想跨出一步叫住展昭,卻聞一聲爆喝。
「別動!」
強硬的語氣讓身體動彈不得。隨後,由硬化軟,如絲絲棉絮飄落心田。
「陛下,請閉上眼睛。」
依言乖乖閉上。
一看不見,聽覺便變得越發靈敏。愈演愈烈的風聲,夾帶著衣物悉索,時不時兵器撞擊、掉落的鳴吟,將原先最是嘈雜的人聲漸漸取締。當一切歸於平靜,連風聲最後的鼓噪都消弭而逝,趙禎這才怯怯睜眼看去。但見滿地屍橫遍野,血跡斑駁間,只有一人頎身而立。
「展……護衛……?」
跨過具具屍體走向展昭,趙禎又驚又喜。驚的是居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斬殺所有人,未免太過可怕,狠辣手法實在不似展昭所為。不過,也虧得如此,他們終於能離開這座客棧了。趙禎如是想著,臉上喜色滋滋漸濃。「展護衛,你贏了。」
身形遲緩回轉,本能想要回應他人喜悅,卻在疲累下只勉強擠出個虛無到極點的淺笑。展昭張了張嘴,什麼音都未能發出,突然沒有任何徵兆地仰面癱倒下去。
趙禎大驚,眼疾手快將人接住,順勢跌坐在地。「展護衛,你怎麼了?」
唇齒微動,似有心作答,只是這次才是開啟,一口殷紅旋即噴出,飛濺趙禎下顎。趙禎被這觸目驚心的一幕怔了個目瞪口呆,僵了身體,直到感覺粘稠的血液順著脖子一直滴到衣領,這才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展護衛,展護衛!,你別嚇朕,你怎麼了?怎麼會這樣?!!!」大驚失色。然而趙禎的焦急根本於事無補,展昭時而躬身時而蜷起,一口一口持續不斷地向外嘔血。趙禎用手去擦,卻哪裡擦得乾淨,很快便染一手鮮血。六神無主地從懷裡找尋可以用來代為擦拭的東西,不意摸出當初跟南宮惟比畫時畫有展昭像的絹布。只是那方絹亦很快為血跡侵透。
白絹上的猩紅格外醒目,比畫絹上著色的官服的紅豔還刺目三分,紅白交匯,如火如荼,眼眶莫名被「熏」熱了。終於明白了先前的不安是什麼。望著終於停止嘔血卻仍喘息不止的展昭,趙禎顫顫道:「你……用了剛剛參透的那一招?」壓抑不下心頭的急惱,又是厲吼出聲。「不居先生明明千叮萬囑要你不能使用,說那招太過凶險,內力極易自噬其身,五臟俱損。你怎麼還……?」觸上展昭眸中深邃,一腔抱怨突又消失殆盡。
展昭虛弱地扯動嘴角,斷斷續續道:「對不起陛下,展昭……已顧不得……那麼多了。恩師所言……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用。而眼下……正是萬不得已。」
「展護衛你怎麼那麼傻?!你已盡力,就算失手被擒,至少你我還有命在,不愁沒機會另覓脫身良機。」
「陛下……如今局勢已不僅是保命……那麼簡單。柴文益設局讓大理國主相信展昭……已奉陛下旨意……加害了忠義太子,戰爭眼見一觸即發,驟時……哀鴻遍野……兩國百姓陷於水深火熱。陛下當初執意前往碧川,正是為了阻止事態的擴張,如今……展昭豈能獨善已身?所以微臣斗膽……懇請陛下再……再應臣一個請求。」
「什麼?」
「展昭接下去說的每一句話,請陛下仔細聽好,牢……牢記在心中。」
握住展昭伸來的顫抖的手,趙禎慎重地點了點頭。
展昭露出一絲寬慰表情,隨後正色道:「客棧中伏,碧川勢力恐已為柴文益掌握。而我適才向那狄勇套話……如展昭所料不差西北的兩路……不,也許更多已入得柴王府手中,一旦戰事一起,邊陲守軍極可能會不戰佯敗……任大理軍長驅直入,直搗京畿重地。」
趙禎心頭一沉,但見展昭滿面憂色地望著自己,心想自己若愈發顯出焦心只會徒惹展昭鬱結更重,此刻得讓他安心才是,於是強壓軟弱不敢流露出來。「別擔心,朕會調別處守軍來防備。即使真如你所言,楊宗保將軍就在雄州,亦可將其劫在半路。」
「不可!」展昭上仰身子,急急攀住趙禎肩頭,「展昭知道陛下信任楊將軍,展昭……亦信任。只是發生了那麼多,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趙禎知道展昭是在擔心柴郡主之事會動搖楊家忠誠。這話由朝中任何大臣勸諫,他都不會奇怪,只是此刻出自展昭之口,多少有些不能適應,因為他很清楚展昭的心性以及對天波府楊家的敬重之情。
……不,仔細想想,展昭會說這些並不奇怪。其一,他是代他先小人後君子,正如展昭說的「防人之心不可無」,若楊宗保一念之差真因其母冤死參與柴文益的謀反,而他恰將楊宗保調來阻擊大理,豈不是正中柴文益下懷,令戰事雪上加霜?其二,這或許也是為楊家所慮。即便楊宗保不欲助紂為虐,柴王府一旦中途豎起反動旗幟,把柴郡主被謀害真相拿來做文章,驟時謠言沸沸揚揚,手握重兵的楊宗保遭忌,太后必定下令奪其兵權。不交兵權或許可阻截一場災難,只是授人以柄,必遭小人搬弄是非,進退維谷下有幾個信其不反?交出兵權也不過是晚些引頸受戮,將來又豈會再受重用?展昭所謂的防,亦是防他人謀害楊家。
「朕明白了。這是朕跟柴家的恩怨,朕會儘可能讓楊家置身事外。」
展昭感激地微微一笑。
心弦莫名又被那種純粹的美好牽動,雙手不由自主將展昭攬得更緊,趙禎柔聲道:「展護衛,你說的朕記住了,休息下吧?我們這就動身去梓州。朕知道你為何先前會在朕的掌心寫下一個『梓』字了。朕想起來了,梓州轉運使孫世傑是包卿的門生,有什麼等到了那裡把傷治好了再說不遲。」
展昭苦痛地搖著頭。「我本也以為梓州安全,可適才試探,梓州之行怕也是……凶險重重。再者我已讓……那店小二去了梓州尋孫大人,若有幸求得援軍便好,若有萬一,不至於連陛下也……也遇險。」
「那,不去梓州,該去哪裡?」
「還請……還請陛下不改初衷往原……碧川方向前進,不過不能走大路,得翻山……越嶺……偏南而走小道,沿著碧川與烏蒙部的交匯……穿過柴家佈防。此行雖然危險,但已是上選。聽說……烏蒙部人性野,邊陲百姓不會輕易接近……接近其領地,陛下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越過碧川抵達矩州。」
「矩州?」
「到了矩州,陛下不要去……不要去官府求助。而是到城西的破土地廟……找那裡的……乞丐,陛下應該會唱那首……臣曾用來跟丐幫接頭的……憐花落吧?」見趙禎點頭,展昭這才艱難地說下去,「那就好,陛下記得找丐幫……矩州分舵的嚴長老,不用曝露身份,只需跟他說……陛下是臣的朋友,落難在此,請他……護送陛下去……夔州。」
趙禎把頭點了又點,眼見展昭聲音越來越輕,氣息也越來越微弱,心痛道:「展護衛,別再說了,休息下?」
「不,沒時間了。漠北雙翼只來了一個,另一個……說不定很快就到,陛下……必須……趕快把展昭說的記住,趕快離開這裡。」
「那你更不該再說了,別浪費時間,我們現在就動身!」
趙禎企圖把展昭抱扶起離開客棧,卻被展昭拉住阻了動作。望著展昭衰敗卻視死如歸的眼神,一種滅頂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他戲謔般地輕笑道。「展護衛你……不會是要朕把你扔在這裡的吧?」
「請……陛下……一個人……逃走吧。」
「展昭!」一聲嘶吼,趙禎死命拽住展昭的衣袖道:「要走一起走!要朕丟下你自己逃命,朕辦不到!朕也不許你放棄?」
「展昭……不是放棄……而是取捨。這個身體我很清楚……五臟六腑都快不行了……。其實那套劍法的第二十四招……很簡單,只是將那現有的……二十三招一氣呵成罷了,恩師言其凶險,只因展昭……內力不如從前……無法駕馭,會引內力反噬。適才強行施展……內力已竭,連心脈……也護不住,臣已經……撐不下去了……。」
「撐不下去也要撐下去!這是朕的聖旨,朕不許你違逆。」再是大聲的叫喊也抵不住心中悲慼,惹得言語間已帶上了不成樣的哭音。「你也要丟下朕嗎?朕明明只有你一個可以依靠了,連你也丟下朕的話,你讓朕怎麼辦?」
眼中的灼熱強忍盤轉已久,終是再也按耐不了落了下來。一滴滴落展昭面頰,一滴滴在眼瞼,驚得那扇快要閉合睫羽又是怔忪地打開。
「陛下?……」
抬手,發抖的手指輕輕拭去眼前這個一如孩子般在哭泣的帝王。
「請陛下……不要說這種話,一路走來,臣……看得很清楚,陛下很堅強。就算……就算接下去……的旅途沒有展昭,陛下也……一定可以回到京城……重振朝綱……。沒時間了……陛下一定要趕在……宋理開戰之前抵達夔州,不然……不然後果將……不堪設想。」
任展昭為自己拭淚,趙禎知道現在的自己很窩囊,這是作為皇帝絕對不該有的行為。只是……心頭同樣清明,如果現在要他失去展昭,心中所流的血淚又豈會是這點?
側頭望了眼趙禎緊緊攥在掌心的那幅染血的絹畫,展昭笑得既憂傷也異樣溫柔。「分別雖然痛苦,可陛下對展昭的情誼,展昭永世……不忘。從入得官場的第一天起,我……就從沒有後悔過,展昭跟隨的……是當世的明君,展昭相交的……是至情至性的摯友。」
「朕算什麼明君?!朕資質蠢鈍,破不了柴文益的陰謀詭計,阻止不了柴王府的謀天野心。朕又算什麼摯友?!只有你們在不斷為朕付出,可朕……救不了封何胡慶一他們,救不了白玉堂,現在連你也……。」
「陛下,現在的天下……需要的……不是陰謀詭計,亦不是……爾虞我詐,而是像陛下這樣……有著赤子之心仁孝禮義的……寬厚天子。讓百姓過上想過的生活,讓士子文人……說自己想說的話。殺戮……在太平時代什麼都……什麼都做不了。就算給柴文益繼承大統的資格,無論多少次,展昭選擇的君王……都是……都是……陛下你……。」
心弦因那微弱吐納被撩撥起,愈演愈烈,最後竟在心頭成就一種轟鳴之聲。
每一次遇難,總在第一時間來到他的身旁;每一次絕望,總能帶給他希望;每一次痛苦,總是默默陪同;每一次糾結,總會為他細心梳理思緒。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他幾乎不記得究竟有多少樣每一次了。不知不覺間,那個人的存在就像破黎之曉,沒有人會不愛陽光,所以叫他如何能不被吸引如何能不去依賴?要棄他不顧,自己……真做的到嗎?
「展昭將陛下當做摯友,陛下又豈可……妄自菲薄?君子之交……不必算計誰……付出多誰付出少,錙銖必較只會……淡薄了……情誼。陛下的心……貴在真……貴在誠,展昭……都看得到,這……就夠了。……展昭所求……不多,只求上天護佑……我大宋天子。陛下歸返京城後……能勵精圖治,一生為我大宋百姓……謀……福祉……。」
「朕會做的,無論你有多少要求朕都答應你。朕求求你,別說了。歇一歇好不好?朕求你了。」眼見展昭表情越來越虛無,連眼神亦失去了光彩,恐懼頓時將胸口塞得滿滿噹噹,頭腦中更如同拉起一個絲線,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趙禎的懇求之聲展昭似已聽不到,他只是帶著那抹慣有的微笑,慈悲地溫柔地,不斷顫動著雙唇,令話語時斷時續。
「希望包大人……他們……安康……;忠伯……少操勞……;陛……陛下……笑顏……永……開……;玉堂……玉……堂……平……安……。」
聲音終於漸漸消弭,發白的唇不再抖動,而同一時刻趙禎亦像是聽到絲線崩裂的聲音。
「展護衛……?」
輕輕——喚一聲。
沒有回應。
再——喚一聲。
「展……護衛?……」
還是,沒有回應。
輕笑,不知是笑的展昭還是他自己。趙禎用手摀住臉。「不對,不該是這樣的。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突然仰天哈哈大笑,卻是兩行清淚自眼角滑落下去。「什麼堅強?展昭不懂,老天,你也不懂嗎?!就是因為有他在朕身邊,朕才不覺得苦。因為他的笑容,讓朕覺得什麼都是美好,因為他的溫柔,即使天寒地凍,朕都不覺得冷。正是因為想要和他並肩而立,朕才希望自己變強變得可以獨當一面。而且……,」低頭痴痴望向奄奄一息的展昭,輕輕抱起,緊緊擁進懷裡。任那潸然淚水空濕了對方肩頭。「而且你要朕怎麼捨得下你?朕的心已經遺落在你那裡,現在要朕舍你而去,你讓失了心的朕怎麼……怎麼活下去?」
淚水連通話語一同嘎然而止。趙禎怔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沒能反應,直到一聲嗤笑自嘴角溢出,他木然的表情才被染上一派瞭然的神色。
原來……是這樣啊……。
朕,愛上了他啊。
從未嘗過趙穎所說的愛戀的感覺,卻在恍然未覺間自展昭身上一一體會;當初萬般不理解白玉堂那份不倫的感情,如今自己竟也……泥足深陷……。
原來愛,就是這種滋味啊。
美好的,美妙的,卻也能給人撕裂般的痛徹心扉。
可,仍是義無反顧,仍是不願放手,仍那般地渴求。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那麼個人可以叫他這個萬人之上的一朝天子放棄一切。
眼神漸漸深沉了下來。趙禎自懷中一個瓷瓶,倒出唯有的那顆五靈華芝丹塞入展昭口中,並伸入兩指將其推到喉口,令展昭順利吞嚥下去。然後再次攬抱住,溫柔地讓自己的身體跟對方緊緊貼合,直到再也覓不得一絲縫隙。
「朕於此,向天地許誓。從這一刻開始,由朕來保護展護衛。不管要朕經歷多少險阻,不管要朕付出多少代價,朕一定會保護他,不離不棄,無怨無悔。若有違誓,願遭——天誅地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