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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32章
第33章 (三十三) 心傷是為誰

  趙禎沒親眼見到雪崩當頭襲來的駭人場面,在那之前展昭一把拖他躲入突起的山壁下,並用全身力量將他牢牢護在裡壁與身體之間,接著便是感受雪崩下的地動山搖。

  遺漏在外的視線難分辨,只知雖在這天然屏障的庇護下免去了被當頭「吞噬」,但從兩邊夾隙擠入的雪也是不少,漸漸沒了小腿,至膝蓋,又到大腿。眼見大半身都已埋入雪中,竟還不見停,趙禎心頭開始嗖嗖發涼。

  便在此時,展昭突然附耳說了句「陛下抓穩了」,便徒手將趙禎拔出雪面。自己則一腳蹬向山壁,脫身雪窟的同時借勢抱了趙禎貼著還未被雪填滿的空隙斜斜向外竄。待得近至出口處,展昭一把抓在山石邊緣,反手一帶,兩個人便如倒栽蔥般雙腳朝上衝入雪幕之中。

  雪的重壓當身襲來,只覺呼吸困難。徒手憑力畢竟有所欠缺,展昭再是一旋,腳下及邊緣一點,總算帶了趙禎出得雪之牢籠。

  久違了的天空沒讓人有時間喘一口氣或是高興一下,就把注意力全「獻」給了那仍在咆哮的白色長洪。展昭使出渾身解數,燕子飛被提升至極致,竟是踏奔雪逆行。然畢竟攜著一人,多有不便。幾番起落後,趙禎腳下突是一滑,給捲入雪浪之中。展昭放手不得,只能反身抱緊他,也一頭栽進去。所幸雪崩已至末勢,兩人在雪地翻滾一陣,終停當下來。

  展昭拉趙禎坐起。「沒事吧,陛下?」

  趙禎按著滾得有些發昏的腦袋,搖搖頭,突然想到什麼,叫起來:「白玉堂?!」

  兩人同時朝向下山的方向。來時路已一片白皚,早被崩雪所覆,先前看似螻蟻般密集在山道的人群,此刻竟是一個影子也瞧不到了。

  趙禎心頭咯噔一下,憶起白玉堂壯士斷腕的一幕,忍不住回望身畔的展昭,見對方雖是雙目遠眺,神色早已木了,整個人更是僵在原地一動不動。趙禎突然覺得五味摻雜,鬼斧神差抓緊展昭雙臂,大聲道:「去救白玉堂。現在的話還來得及。既然我們還活著,他就不會死!」

  趙禎的話語像是觸動了展昭的某根神經,那雙略帶空洞的眼由遠方挪到趙禎身上,發白的唇也微微開啟。可是,終究什麼也沒出口。趙禎不知展昭在猶豫什麼,只知道那雙凝望的眼茫然到讓他胸口悶得發慌,同時又讓胸膛內的血液沸得發燙。二話不說,趙禎硬拖起展昭向下行去。

  剛坍塌的雪還未結實,下半身幾乎都陷在其中,累得趙禎喘氣連連。才走十幾步,突然感覺拽人的手反被拽住,之後傳來展昭的聲音。

  「不行……。」

  輕得就像春夏夜蚊蠅在耳邊振翅,讓聞者誤以為言者已失了全身氣力。

  「展護衛?難道你不想救白玉堂?!」

  回眸的剎那被一道嚴厲的目光盯得動彈不得。

  「不行!」

  展昭又重複了一次,這一次不再無力,而是擲地有聲。卻是隱含著某種莫名的悲愴與決意。

  終於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尤其當腦後響起柴文益迴蕩於山間的嘶吼。這一刻趙禎終於明白了展昭的猶豫。

  柴文益執弓而立,表情像是因被帶毒的藤蔓纏繞而擠壓得更加扭曲。而身邊簇擁的二百柴府私軍早已嚴陣以待。

  箭矢明明夠不到邊,柴文益卻仍極不理智地一箭一箭放著,只因心中的恨意已難用言語來形容,唯有動作上的宣洩。

  動用如此多人力卻一次次功敗垂成。先前若不是韓孟非嚴令剩餘士兵不得輕舉妄動,阻止柴文益調動剩下的柴府私軍前去助陣,他與這兩百多人絕不可能那麼幸運躲過這場奪命雪崩。可如今,雪海茫茫,韓孟非等四百餘人俱被吞噬的半點不見蹤影,生死兩不知,偏偏這兩人竟有通天徹地的本事,能安然無恙逃出升天?

  想到此處,柴文益胸中劇痛。見弓箭傷不到對方分毫,便抽出身旁副將的佩劍咆哮著欲強行上前。雪地過於鬆軟妨礙了行動,加之柴文益原本就有傷再身,一路跌跌撞撞,弄得頗為狼狽。緊隨身邊的副將多次上前攙扶,都被他用力推開。柴文益赤紅雙目如燃燒著紅蓮之火,凍裂的嘴唇流下道道血絲也顧不得擦去,只是瘋了般地想要衝到那讓他憎惡的兩人面前。一個不慎,失足滾下坡地,不待被人扶坐起,便抑制不住滿腔的憤怒在嘶吼:「殺了他們,所有人聽令,給我殺了他們!」

  將士不敢怠慢,紛紛拿起兵器向山上緩慢挺進。只是展趙兩人本就相距甚遠,發現不對,已往山上撤走,轉眼不見蹤影。柴文益還欲再追,突然感覺腳脖一緊,雪地裡驀地伸出一隻手,牢牢抓住柴文益的腳脖。待看清袖口的樣式花色同韓孟非所著一般無二,柴文益大喜過望,過熱的腦子也瞬間冷靜下來。蹲下身拚命刨雪,一邊下令喊道:「回來!全部回來,都不要追了。還有人活著,先把人挖出來。」

  趙禎不知自己跟隨展昭跑了多久,只知道雙腿已經確確實實麻木地沒有一絲感覺。可他不敢喊停,更不敢喊累,因為那個在身前晃動的白色身影是如此熟悉又陌生。每當伸出手慣有地想尋求幫助,都會有那麼一瞬恍神地將那身皓白誤認為成白玉堂。然後所有的軟弱都被記憶中那個人的眼神一寸寸「殺」去,只剩下一次又一次咬緊牙關命令自己撐下去。

  趙禎也不知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展昭落寞自責的神情下的溫柔言語:「抱歉,臣……有點失神,沒有顧好陛下。」隨後讓他伏到背上,背著他走在風雪中。

  其實趙禎並不明白展昭為何要道歉,但他沒有深究。因為不管是展昭讓他安心的表情,還是那像把人吸入某個安逸的狀態的後背的溫暖,都讓他禁不住昏昏欲睡。

  所以他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是在做夢。也因為夢中的他又見到了白玉堂,又見到他與展昭異口同聲地說出那句讓他想破頭也預料不到的話。

  「意思就是說,這件衣服是要給陛下你穿。」

  眼前這兩個人簡直異想天開。而展昭和白玉堂卻因彼此的默契忍不住笑起來,這自然更把趙禎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直到白玉堂把魚目混珠的計策全盤托出,他才算明白了兩三分。

  「那麼誰來做餌?」趙禎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自然是……。」白玉堂還沒說完,就被展昭搶白。「我來做餌。」

  白玉堂跳起來:「你不行,你的身體……。」

  「白兄,」展昭按住白玉堂,笑道:「別和我爭,你該知道的,只有我來做餌,才能使這個計畫成功。」

  「你這貓兒就不能讓我安點心?」白玉堂嘆口氣,突然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神秘一笑。「幸好我早有準備。」

  「什麼東西?」展昭接過打開,裡頭又是個油紙包,再打開只見是一張□□。展昭不解道:「白兄什麼時候準備的這個?從沒聽說你會易容術啊。還有,這張到底是誰的臉?」

  「誰的臉都不是,不過等一下就能變成你這隻貓的臭臉。」見展昭發怔,一把搶過,得意道:「貓兒,你可有聽說過柳如蕙?」

  「千面觀音柳如蕙?早年在江湖是聽聞有這麼個人物,據說此人易容術出神入化,而且至今沒有人知道其是男是女。」展昭瞥了眼白玉堂,忍不住發笑,「不過如今看來必定是個女子了。白五爺的知己多紅顏啊。」

  白玉堂面皮一紅,怒道:「臭貓,怎麼連你也來編派?什麼五爺的知己多紅顏,都是旁人自說自話,我不開口都當我默認了不成?我告訴你,五爺心裡頭認定的知己這輩子只有一個,就是你這只死氣掰咧的臭貓。怎樣?莫不是你想做五爺我的紅顏知己?」

  脫口而出的話聽來口沒遮攔,窘了彼此的同時,讓多少瞭解到這兩人複雜關係的趙禎也是渾身不自在。展昭見氣氛尷尬,忙岔開話題:「那這□□有何巧妙?」

  白玉堂獻寶似的款款而談。「尋常易容術施行多是較為繁瑣,柳如蕙之所以能以易容享譽武林,其實靠得還是這簡便的玩意兒。這是柳如蕙用某種材質製成的,只要將這□□戴在誰的臉上,等個半柱香,之後便能永久定型為那人的臉。」見展昭開口欲言,白玉堂搶道:「所以,貓兒你剛才的理由根本不成立。」

  展昭皺起眉頭:「即便你能易容成我的模樣,又怎知不會被窺破?白兄,千萬不能小看柴文益。」

  「正因為不曾小看他,我才有此提議。你老實告訴我,若去做餌,憑你現在的狀況能有幾分勝算?」

  「不必急於現在,我們還有兩天時間。」

  「就算加上這兩天也不夠。」白玉堂按耐住情緒衝動,平聲靜氣道:「貓兒,我知道你不願讓我涉險。但你仔細想一想,只要我的身份不暴露,我比你與陛下豈不是更安全?」

  這點趙禎也能想得明白。既然柴文益要活捉展昭,白玉堂只要假扮成功反而更沒危險。而且這件事情連他也要牽扯進去行動,沒有默契是很難成功的。憑心而論,他實在不認為自己能和白玉堂配合好,成功潛伏。

  見展昭仍在猶豫,白玉堂又道:「我明白,你並不擔心我中途露出破綻,而是當你與陛下成功退走後,我會成為眾矢之的。傻貓,打不過,跑,五爺我還跑不掉嗎?再則你想想看,若是你去,中途見你遇難,難道我能忍住不救?我不是你,貓兒。我白玉堂不怕在這裡說上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對你來說忠君愛國是大義。對我,天地君親師都不比你一個重要。」

  展昭神色閃現一絲恍惚,半垂的眼看起來像是逃避卻又不是。趙禎突然有種感覺,展昭並非不想逃開,白玉堂的心意太明白,一點不剩,就像挖出來掏在他面前,所以他想逃反而無法逃開。因為這兩人的交往如何不是用心在彼此碰撞,展昭如何能無視對方的心?

  沉思良久,展昭才嘆出一口氣,那往往意味著某種程度上的妥協。「我明白了。便依白兄的意思。但是計畫必須稍作改變。雖然我們的目的是將陛下送下山,但不到萬不得已,展某不想任何人作為棄子。要走,便三人一同走。」

  要走便一同走嗎?……

  可是如今呢?展護衛,如今的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夢中展昭的表情突然靜止,然後裂成碎塊。無數畫面隨即湧現,仿如走馬燈般將暠山那場驚心動魄的設局破局一一重演,直至白玉堂被崩雪吞沒,趙禎才清醒過來。

  能見的還是那昏暗的山洞,讓他明白夢中只是過去了的記憶。

  兩天前,展昭為取回白玉堂的佩劍雲浪再次把他背回當初躲藏的山洞。白玉堂倒是有心,離開時曾在洞口做一番手腳,用碎石看似無意地擺放了某個陣式,以防旁人已經發現這個山洞。展昭見陣式無恙,才安心將他留在洞中,而一留便是兩天。(零:雖說是個陣式,跟電視裡啥可以禦敵的不一樣,也就類似某種記號,若是有不知情的人進入必定會破壞格局之類的。)

  兩天裡,趙禎很少碰到展昭的面,雖然他知道每隔兩個時辰展昭必定會回山洞一趟以確定他的安全。但好幾次都只是在洞外確認陣式完好,便又匆匆離開。

  趙禎隱約能猜到展昭在忙些什麼。一方面自然是留意柴文益那邊的動向,而另一方面在如今局勢,柴文益吃一塹必定長一智,再要突破下山怕是沒有可能。以展昭徹夜不眠在外奔走,恐怕又在尋找曾經推測的南宮惟十三年前用過的那條秘密下山之道。

  其實,就算見到了也無話可說,自從白玉堂不在,展昭就變得異常沉默。幾次故意搭訕都似唱獨角戲般彆扭,這讓趙禎感到不安。尤其他還注意到,在面對他時,展昭不像從前那般坦蕩直視,而是時不時不著痕跡地避開視線,這讓他忍不住會想,展昭的忙碌或許也是為了迴避與他見面。

  思考著種種可能性,突然聽到一陣極輕的腳步。趙禎沒有起身,反而重新閉上眼睛,因為他很清楚來人正是展昭。

  感覺展昭走近,手在他胸前拉了幾下,應是為他蓋身上的熊皮,接著腳步稍稍遠離,應是到一旁角落坐下了。

  趙禎本想一路裝睡,奈何心裡騷動的厲害,於是眼睛眯開一條縫兒偷偷窺視。只見展昭神色幽暗地呆坐著,不知想些什麼,偶爾眼珠的轉動則是對上放置一旁的雲浪劍,眼神隨即劃過一絲痛楚,卻是稍縱即逝。

  是想到了白玉堂嗎?趙禎猜測著。

  之所以說猜測,而不是肯定,是因為這兩天來他覺得自己真的很不能理解展昭。明明應該是擔心記掛著,偏偏就是什麼都不表現出來。還在他提及時故意用別的話題岔開去,就像根本不願意去提白玉堂這個名字。他真的不懂展昭這是為什麼?明明兩個人的情誼分毫不差落在眼中,先前不見遮掩,何以如今白玉堂生死不明,展昭卻似在避諱什麼?

  出了會兒神,展昭從懷中取出一包熊肉乾,胡亂往嘴裡送。連續吃了幾天,趙禎可明白那東西的滋味。又冷又硬,還生得發腥,腥得發澀,簡直難以下嚥。此時見展昭一口一嚼一吞嚥,沒有半分抗拒之色,心想若不是展昭忍耐力過人,便是他根本食不知味。

  展昭又取一塊送到嘴邊,不待咬下,面色突然變化。趙禎正是奇怪,便聽一陣咳嗽溢出展昭喉嚨。驚見展昭面色蒼白地捂著胸口俯下身子巨咳著,卻又因生怕吵醒他而拚命捂嘴壓抑,手上熊肉因這一舉動而滾落一地。

  趙禎心頭一顫:究竟是傷了還是病了?

  咳嗽好容易壓下去,展昭微喘著,怔怔看著掉落一地的熊肉,開始躬身一一撿起。撿完,拿起一塊,展昭稍稍拍去上頭的灰塵,竟又要往嘴裡送。趙禎這下可再忍不住,初衷丟到九霄雲外,跳起一把拉住展昭的手,厲聲道:「髒都髒了,還吃什麼?」

  展昭一愣,隨即笑道:「還能吃的,別浪費了。」

  「朕讓你別吃了!」趙禎這下是真生氣了,一掌把東西都掃到地下,然後拉起展昭往原先自己躺的地方拖。「光吃恢復不了多少體力,你給朕睡一下。」

  展昭平靜道:「臣不敢打擾陛下休息。」

  「是不敢?還是不想?」

  「都是。」口氣竟是生分的。

  「朕已經休息夠了。」

  「那適才呢?」

  展昭明透的眼突然讓趙禎產生了一個想法。也許展昭早知道自己是在裝睡?是啊,他那點小心思,如何能夠瞞得過眼前這只御貓。既然瞞不過,乾脆!趙禎破罐破摔道:「啊,是啊,朕剛才是在裝睡。這下你沒藉口了?」

  展昭微微詫異趙禎居然會承認,只是眼神一轉又暗下去。「臣還有事要忙。」

  「不差這些時間!」

  對於趙禎的糾纏,展昭突然也起了火氣,嚴峻道:「陛下以為現在是什麼狀況?沒有時間浪費了,臣必須爭分奪秒。」

  「展護衛!」趙禎用力扶上展昭雙肩,不容反駁的口吻令對方不得不看向自己。「朕知道你很忙。朕也知道你有很多充足的理由去忙。但朕更明白的是朕的理由只有一個——你需要休息!」眼神突然變軟。不知何時開始僅僅是注視著眼前這個人,連心都異常柔軟。「這不是聖旨,不是命令。只是朕小小的願望。如此,你仍打算無視嗎?」

  展昭沒有回答,而是持續沉默。

  趙禎突然打心底覺得無力。果然,只要受益的是自己就會猶豫,展護衛啊,從某種程度你簡直可以算是無可救藥了。既然如此,就只能用你不得不接受的方式來打壓了。

  趙禎心中有了決定,面上卻微起赧色,略嘟著嘴道:「再說了,朕……朕剛才那也不算裝睡。朕是想睡來著,可是睡不著?」掃一眼腳邊熊皮,繼續強辯,「你也知道朕受不了那熊皮的惡臭,偏偏洞外的風偶爾會灌進來,冷得朕根本沒法睡。」

  如此蹩腳的藉口。展昭覺得有點頭疼。 「那陛下想要展昭如何?」

  臉,紅了又紅。一個字在嘴裡含了半天,就是吞不下吐不出。好半晌,才抓了展昭衣袖一角,含糊道:「陪……陪朕……。」說完,心虛地不敢直望展昭。

  漲得通紅的臉,孩子一般的神情,無不讓展昭忍俊不禁。心中一軟,嘴角不自覺有笑意浮現。展昭垂下眼去,淡淡道:「也好,展昭便陪陛下一下。」

  趙禎聞言大喜過望,欣喜地拉展昭一同躺下去,還偷偷將熊皮全蓋在展昭身上,自己則兩眼一閉繼續裝睡。也不知道是不是外頭風雪變大,風竟真如他適才所言呼呼往裡灌,冷得受不了。想縮進熊皮裡嘛,怕自打嘴巴,只好一味忍耐,一忍便忍到連打兩個噴嚏上天。當看到展昭再次坐起來。趙禎一緊張,忙也翻坐起來道:「朕還好,朕還好……。」

  話到一半突然梗塞在喉。只因展昭的臉突然極速放大。聽得耳邊輕輕一句「臣失禮了」,便感覺一雙堅實的臂膀將自己抱住了。然後,趙禎便什麼也聽不見了。有的,只是對方的心跳與自己的心跳的錯落,一聲快過一聲,一聲響過一聲,像互相追逐著。

  對於展昭突然的擁抱,趙禎是震驚的,只是他的震驚在還未成型前就被震懾住,隨後強有力的心跳聲與溫暖懷抱俘虜了他,漸漸便忘了震驚之人該有的表現,只想沉溺其中。心中很想詢問展昭為何會有如此不合禮數的舉動,在他眼中,展昭應該是絕對不會做出這樣行為的人才是,還是說他對他的理解始終只是片面呢?

  「還冷嗎,陛下?」

  氣息是直接噴灑在後頸上的,意料之中的暖。而更暖的是心,因為趙禎終於覺得展昭語氣中的生分不見了。想搖頭回應,然而本能地又想點頭。人跟人的體溫原來如此不可思議,太溫暖了,讓心生出小小的貪婪來。

  「謝謝,陛下……。」

  這一聲謝極輕,輕到如果趙禎的耳朵不是正好湊在展昭嘴邊,將根本聽不到。這一聲謝也是極重,重得終於讓趙禎放下懸掛兩天揣揣不安的心緒,整個心神都安逸下來。「謝什麼。你不怨朕,朕便心滿意足了。」

  「怨陛下?此話從何而起?」

  「別說你不懂,你懂得。為了朕已經犧牲了很多人。如今連你最好的朋友白玉堂都……。其實,是朕對不起你,就算你真的怨朕,朕也無話可說。」見展昭似要說什麼,趙禎打斷道:「的確,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許多人都認為為朕付出是理所當然,但朕並不這麼認為。身份權勢,本就是鏡花水月,失去這一些,朕還是朕,還是一個普通人。朕不希望你僅僅因為責任,而把救朕當成必須之事,卻拚命壓抑自己真正的情緒。」

  展昭聞言沉默,片刻後才溫聲道:「臣,的確是壓抑了某種情緒,所以才會讓陛下覺得有些反常吧。不過那絕不是埋怨。」

  「不是?那你這些天又為什麼要迴避朕?」

  「臣為陛下做什麼,絕不僅僅因為陛下是臣的君主。但歸根究底,陛下是君,這個事實是無法動搖的,所以陛下的安危必須放在首位。這是頭腦裡再清晰不過的答案。可是心中……心中的答案卻有變化。」手上一用力,展昭將趙禎擁得更緊。閉牢的眼瞼緩緩打開,憂戚自那深邃的瞳眸中流瀉而出。「那一天,當陛下衝我喊著去救白玉堂,展昭很感動,真的很想就這樣順著陛下的手不顧一切去將白兄救出來,就算要殺光那兩百多的阻礙也無妨。可我……做不到。展昭可以憑著一時意氣生死一搏,可我這麼做又將陛下放在何處?誰也不能保證在這期間陛下可以安然無恙,誰也不能保證我真的可以獨戰兩百餘人,誰也不能保證即使我戰勝了就能從雪崩下找到白兄,誰也不能保證即使我能找到白兄他還活……。」話音嘎然而止,展昭的聲音有些發顫,便有如自我催眠一般重複低喃,「不,白兄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

  「朕明白,你也是無可奈何。」

  「是啊。無可奈何。不過那是頭腦的答案。心中的,卻不是。只要一閉上眼睛,心中就有想法冒出來,要我去救白玉堂,丟下陛下……。」展昭停頓片刻,才又道: 「所以,展昭不是怨陛下,而是……沒有面目面對陛下。還有,展昭……並不像陛下想的那麼能幹,其實,走到這一步,展昭已經……。」

  展昭沒有再說下去,因為趙禎已經太明白。

  原來,這個一直被他當成無往不利的展護衛竟然也有不知所措的時候。原來,他並不像外表所見那麼鎮定自若,凡事井井有條。他會有想要掩飾自己慌亂的想法,會怕別人對他感到失望,原來原來,原來如此……。

  趙禎突然放聲大笑,邊笑邊道:「展護衛是不是在奇怪朕在笑些什麼?的確,朕一直以來都太信任太依靠展護衛了,總相信你是個什麼都能解決的人。其實會這麼想,是有此想法的人本身的軟弱,因為這只是藉口,為了將困難推給別人才找得藉口。其實,你就是你,也和朕一樣,朕是普通人,你自然也是普通人。是人就會喜怒哀樂,就會害怕、失措、徬徨、掙扎。那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嘛!」放柔了聲調,繼續道:「你會想要不顧一切去救白玉堂,很奇怪嗎?會有想要丟下朕的想法,那也是奇怪嗎?如果是,那朕肯定也是個奇怪的人。因為若易地而處,朕的想法會跟你一樣。如果那天被埋在雪崩下的是展護衛你,朕覺得朕一定也會不顧一切地想要救你。因為……。」

  理由,趙禎沒有說下去。因為說到這裡時他突然變得有一些茫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理由才恰當。君臣?朋友?總覺得似乎感覺都不夠。無意識的,頭腦裡蹦出的竟是當時白玉堂說過的那句話來——「對你來說忠君愛國是大義。對我,天地君親師都不比你一個重要。」

  趙禎微微笑著,雙手慢慢上抬,也反手輕攏住展昭背脊。

  當時的他真的很難理解白玉堂為何會說這句話,曾覺得是白玉堂性格傲慢使然,才會顯得輕視了那些人倫親情的份量。

  現在,他似乎有些懂了。

  並非輕視,只不過是那個用來比較的人太過重要罷了。

  趙禎忘記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了,只記得展昭的懷抱太溫暖,暖到頭腦昏昏沉沉地便靠上了肩頭。待被喚醒,才發覺自己有如八爪魚般整個人極失形象地粘在展昭身上,想到自己身份,當下臉紅得跟煮熟的蝦子有的一拼。還好展昭沒有注意這些,而是神色嚴峻地交代了聲,便出了山洞。

  不久,人便回來,臉色難看至極。一問方知,柴文益的人竟已搜索上來到了附近。趙禎看了眼風雪漸停若隱若現的洞口,提議離開山洞。展昭卻是搖頭道:「天色還沒亮,風雪又停了,而且到了這附近的人數不少,即便不暴露行蹤,也是行動不便。倒不如留在洞中等待片刻。」

  說是如此,展昭卻手腳麻利地處理起地下的腳印痕跡,並在洞口鋪雪製造假象。趙禎不敢多問,而是依樣畫葫蘆,照著展昭的做法去做。一切完畢,展昭將熊皮一捲往洞壁裡一處天然的縫隙裡一塞,再用石塊掩上,便示意了趙禎往山洞深處退去,自己則隱在光暗交錯的暗處,伺機而動。

  洞深處仍散發著熊的惡臭,趙禎用袖口摀住鼻子,效果也不怎樣。巴掌點的地方兜轉了幾圈,總算找了個稍微味道輕些的角落,趙禎靜下心來準備等待時間流逝。沒了衣服、石子等細碎的響動,這一靜,反而把一個前所未聞的聲音凸顯出來。趙禎屏神聽著,發覺是個略帶尖銳卻清細的聲音,就像是……哨子?這念頭沒讓趙禎起什麼反應,但接下去的一個念頭卻讓他大吃一驚,並不顧展昭吩咐奔出去,興奮地拉他往裡拖。

  「怎麼了陛下?」

  「哨……哨子。」跑太急,趙禎只顧大喘氣。

  展昭莫名其妙:「哨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過驚喜,趙禎竟有點語無倫次:「不是,朕是想說……哨子是吹響的。」

  這不廢話嘛!展昭納悶。正要開口追問,就被趙禎一把摀住嘴。「朕一時說不清楚,總之你什麼都別說,仔細聽聽看。」

  展昭依言豎耳聆聽,果然,待四周都靜寂下來,那清細的「哨子聲」又響了起來。

  展昭這下是徹底愣了。「是風聲?風吹過洞壁的聲音?」展昭有些激動,一下子衝到洞壁的某處,四處摸著。「外面天應該亮了,可是卻沒光透進來。那說明這處洞壁很可能不是整塊岩石,而是錯落的岩石塊堆積而成。也就是說……。」

  趙禎接口道:「也就是說,這洞壁從前很可能是通的,而後因為坍塌而被堵了起來。」說著,趙禎也忍不住上去在黑暗中摸索著。「可是展護衛,你打算怎麼做?一點一點把山洞挖開嗎?」

  展昭沒有回答,而是讓趙禎避到後方,獨自在洞壁上慢慢摸索著。直到手在某個位置停下來。展昭深吸一口氣,隨後拔出雲浪,狠狠插進那個點。「對不起了白兄。」低嘆一聲,臂上運勁,展昭竟是手持雲浪沿著適才摸索的路線硬生生劃下去。虧得雲浪是削金斷玉的利器,切割岩石雖是火花四濺,竟也一路暢通無阻。待得割完,展昭抬腳一踢,原先阻礙眼前的山石竟溜溜地滾到了一邊,現出一條路來。

  趙禎興奮了:「居然真是通的。」

  展昭卻無法像他那麼高興:「快走,好像被發現了。」拉了趙禎,便沿著新開的山道走下去。行了不遠,就出了另一邊的山洞,洞外依舊白雪皚皚,但讓兩人吃驚的是,竟有一個規模不大的廢棄村落在不遠處。

  「原來,這種地方也住過人。」趙禎忍不住感嘆。

  「住不住過人是次要,重要的是,這樣的地方是隱藏秘道的好地方。」為了儘量不在雪地留下明顯的足跡,展昭攬著趙禎一路幾乎都是用燕子飛前行。眼看快到達村落之際,展昭一個支撐不住,竟是半跪了下去。

  趙禎立即扶穩了他:「你怎麼樣,展護衛?」

  展昭擺擺手:「沒事。」

  同趙禎入了村子,展昭很想立刻去尋秘道所在,但身後的尾巴已經撲了過來,雖然兩方都還未打照面,但誰也不敢大意。展昭為了避免作戰,帶著趙禎一會兒門後一會兒樑上一會兒柴堆地躲,而那些柴府士兵倒是搜的仔細,處處沒拉下,一路把兩人逼到某戶院落。

  整個後院光禿禿,除了皚皚白雪,連個遮蔽的地方都沒有,只有一口井。

  展昭向井裡望了下,只見裡頭一團黝黑。摸了摸井壁,又用地上碎石草草探了下井的深度寬度,隨後撕下袍底的邊角纏上雙手。完了,展昭蹲下身子對趙禎道:「陛下,上來。」待趙禎抱著雲浪伏到他背上,展昭才凌空一躍,跳下井去。自然,跳起時沒有忘掃起邊上的積雪將原先站立地方的痕跡掩蓋。

  展昭心思細膩,雖然不知道這個地方如何會有村子和井,但依地勢,已料準這是口枯井。只是他沒有一跳到底,而是撐起四肢,貼著井壁向下滑去。不出所料,適才目測就感覺這井有點不妥,其內壁果然是上窄下寬。若是一味跳下,又沒有外接的繩索,怕是隨後要給困在井下了。

  下到一半,展昭四肢猛一使勁,硬生生停當在了井腰處。

  而此時,院門已經被來人一腳踢開,五人一隊奔了進來。

  「這裡也沒有。」有人說道。

  一個聽起來像領隊的人吩咐道:「那裡還有口井。你們兩個下去搜一下。其餘兩人跟我到屋子的其他地方去搜。」說完,已帶人離開。

  留下的兩人不急著動手。其中一個一邊連接隨身的繩索一邊道:「真是的,明明都看到了,進門的時候連半個腳印都沒有,還搜啥啊。」

  另一個道:「沒法子,誰讓人家現在是隊長了。」

  「哼,有什麼了不起。」推了推身邊的,「得了,別接了,誰知道這口井有多深啊,萬一不夠長,下去了上不了怎麼辦?」

  「那……就說搜過了?」

  「你說呢?」

  接著兩人倚在井邊開始七嘴八舌說起自家雜事。

  趙禎的心原本一直懸著,此刻聽兩人沒有搜井打算,才放下來。趁此間隙,趙禎好奇地打量起四周。說來也怪,由上頭看下來,明明一片黑,可此刻身在井中仍見有光霾暗湧,並不至於目不能視。一縷光束下打,正好擦過展昭臉側,泛起一片淡淡光暈。

  他從不覺得「美」這個字適用展昭身上,除了展昭舞劍時的身姿。如果,一定要挑個字眼來形容的話,他覺得他會選一個「靜」字來表達。平靜,安逸,這是展昭大多數時候給人的印象。「靜」字拆開,如果左邊一半是他定著時的感覺,那右邊一半的咄咄逼人便是動起來後的感覺了。加上展昭本身給人的水質感,無論是「清」,還是「淨」都是非常合適他的字眼。

  只是此刻的展昭有些破「靜」,而顯「凌亂」。碎髮因汗濕而緊貼肌膚。眉目輕蹙,透著著焦躁與迷濛。胸膛微微起伏,喘息短而急促。偶有一滴汗珠沿鬢角滑下,晶瑩剔透,竟使整個人看起來多帶了一份性感。

  這樣一幕讓伏在背上的趙禎於霎那看傻了眼,並感覺心跳難以控制地再次加速。用雲浪劍柄狠狠給了自己腦門一下子,趙禎不由惱起自己:這都是第幾次了?明明眼前的人是那個再熟悉沒有的展昭,偏偏自己竟像懷春少女似的莫名其妙覺得心動。而且居然還會錯覺到連所觸摸到的地方熱到發燙。

  趙禎猛地愣住,突然意識到手上的觸感並非錯覺。不但額頭,展昭後勁處也明顯熱得汗濕了。難道說,展昭他是真的……?

  轉頭朝向展昭正要弄個明白,恰好展昭也在此時側了下脖子,於是好巧不巧,趙禎的嘴唇便極其自然地貼上了展昭的臉。這個意外,對於注意力都集中在井上兩人的展昭自然沒有多大反應,但趙禎卻是徹底炸開了。

  心跳再次失控,有如百米衝刺不要命地狂跳如雷。像頭腦中某根神經突然「啪」地斷裂,趙禎覺得自己一定是哪裡有些不對了,望著展昭的眼竟再也挪不開。嘴唇上的觸感還有殘留,柔軟而溫熱,卻是讓人覺得無限美好的感覺。

  是不是哪裡搞錯了?他這樣反應就像……就像愛上了展昭一樣。

  這想法太過震驚,以至於趙禎覺得自己無法思考了。

  而井上的兩人的話題卻適時由家常轉到了柴文益等人身上。原來當日柴文益為了救出韓孟非等人把所有人力都花在挖雪救人上,並將滄臨柴王府其餘人手也一併調到山上。不知道該不該說韓氏兄弟命大,兩人跟少數士兵都被平安救出,但傷勢卻極為嚴重。

  展昭自然關心的是白玉堂的情況。那兩人言談間兜兜轉轉,總算透露出一星半點消息:白玉堂還未被找到。這讓展昭很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沒被找到那說明白玉堂還不至於落到柴文益手裡;憂的卻是,如果白玉堂沒有逃脫雪崩,此時即便不是葬身雪海,恐怕也傷勢堪憂。

  展昭正是憂心如焚,突然聽到上頭又傳來其他人的聲音,而那個聲音異常響亮,還是帶著極度的歡愉。

  「好消息。找到白玉堂了!」

  展昭聞言渾身一顫,手腳幾乎都支撐不住而下滑了幾寸。

  一個問:「真的找到了?」

  來人答道:「自然是真的,這不小王爺下令,所有人暫時撤回雪城。聽說小王爺打算當著眾人的面將人吊在幡旗之上。」

  「吊上幡旗?白玉堂還活著?」

  「自那場雪崩當天下午,就沒有挖出一個活人來。那白玉堂現在才被挖出來,你說究竟是活的,還是死的?」

  趙禎可以清楚感覺到展昭的身體顫得更厲害了,連原本粗重卻有序的呼吸,也徹底亂了。趙禎不由也慌張起來:展護衛,這節骨眼下,無論如何你也要忍住啊。

  好不容易聽上頭有了要離開的意思,展昭幾乎是於同一瞬間四肢脫力,兩人筆直向下摔去。所幸,井下也落了厚厚的雪,井雖頗深,人倒是完好如初。

  趙禎捂著有些被摔蒙了的腦袋,勉力爬起。看展昭就躺在身旁,立即將他抱扶到懷裡。摸上額頭,果然滾熱燙手。

  「展護衛!展護衛?!」趙禎低聲喚著。見展昭終於緩緩睜開眼睛,趙禎一陣心喜,只是笑容隨即僵在了臉上,當觸到展昭那宛如死灰一般的眼神。「展……展護衛?……」

  「玉堂……死了?……」

  發白的唇在顫了數顫後,勉強擠出這幾個字來。

  短短幾字傾吐,卻像是用盡所有氣力。趙禎突然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就像這個世界也於這一瞬給徹底洗成了灰色。想安慰,找不到字眼,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隕落的無力感充徹趙禎全身。

  而危機的來臨往往不來自一方,上面突然響起的對話,又將趙禎嚇出一身冷汗。

  「你是不是聽錯了?我怎麼沒有聽到井裡有聲音?」

  一個道:「我不覺得我聽錯了。你們都別說話,讓我仔細聽聽。」

  趙禎不由自主地又是焦心地望向展昭,卻見展昭正要張嘴欲言,駭得趙禎立即一掌捂將上去,隨後另一手緊緊攬抱住展昭的身體,徹底屏住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就像落在針尖上那麼難挨。然而再難挨,也有過去的一刻,當井上的人說出「可能真是我聽錯了」時,趙禎才舒出有生以來最長的一口氣。

  「快點走吧,不然可就錯過精彩好戲了。」

  其中一個道:「瞧他樂的,不就吊個死人,有什麼好看的。」

  「何止吊起來那麼簡單?依小王爺有仇必報的個性,怕是當眾對白玉堂進行鞭屍都算是輕得了。說不定來個車刑。」

  「死後身首異處啊?未免有些太不厚道了。」

  「你哪邊的?也不想想那白玉堂害死我們多少兄弟。」

  上頭三人自顧自聊得起勁,渾然不知井下的趙禎此時有如身在阿鼻地獄般痛苦難熬。展昭的身體幾乎隨著那每一句不經意的言語抖動一次,直到身子突然一個上仰,捂嘴的手心一片濕潤,更有粘稠的液體順著指縫源源不斷向外溢出。那個瞬間,趙禎整個人都被震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驚恐地、不知所措地望著懷中的展昭,望著他由眼角滑落一滴清淚。

  如果說什麼是活生生被撕裂的感覺,趙禎想現在的自己也許能體會了。如果展昭此刻是因白玉堂的死而被撕裂,那麼他就是因為展昭的淚而被一同踐踏的體無完膚。

  井上的人總算離開,捂著的手也終於顫抖著鬆了開來。只是殷紅早已沾滿手,而這刺眼的紅色,就像展昭所能賦予的最後的色彩,慘烈而絕望。

  死死抱緊懷中那滾燙的身軀,趙禎以為現在的他可以放縱了,然而誰想,胸中有的唯是一種欲哭無淚的無奈何。他甚至不知道是該罵老天殘忍,柴文益殘忍,還是白玉堂殘忍。他只知道現在的展昭眼中已經什麼也容不下,什麼也沒有了。

  不,應該有的。應該還有東西可以進去的。

  「展護衛!看著朕!忘記剛才的那些話,那些都是謊言,所謂真實是必須用自己的雙眼去看的。你忘記白玉堂與你之間的誓言了嗎?他說他不會死,那就絕對不會死。你該相信他!為什麼要去聽信不相干人的話?難道你不曾懷疑那是個陷阱嗎?你是展昭,展昭啊!聰明絕頂,武功高強。你是白玉堂的知己啊!如果連你也不信他,這世界上還有誰會相信白玉堂還活著?」

  語氣是不容反駁的,心卻是不甘的,趙禎第一次真正明白原來長久以來的羨慕以及嫉妒原來源於此。在展昭心中,他比不上白玉堂。白玉堂是真正進到展昭心中的人,而他,還只是在外部徘徊。

  當展昭的眼神因趙禎的言語而「活」過來時,趙禎終於松出長長一口氣。他道:「這就對了。你該相信白玉堂,也該相信你自己。還有,不要忘了,朕就在你身邊啊。」展昭聞言眼瞼一跳,隨後吃力地望向了身旁的趙禎。

  「陛下……。」

  只是極輕極輕的呼喚,卻讓趙禎頓時感覺心中一陣翻湧,眼眶立即濕熱了。難以控制地緊緊將人抱入懷中,趙禎幾乎是寬慰地笑著:「什麼都別說了。展護衛,你是真的累了。現在聽朕的,閉上眼睛,好好睡一下。沒有必要擔心,朕就在你身邊,朕會一直在你身邊。」

  伴著趙禎反覆地令人安心的言語,展昭終於漸漸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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