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二) 浴血一戰
凜冽山風此起彼消,時而呼嘯作響,穿越山巔;時而凝語難噎,穿梭人群。當擊打上地面,撩撥起新落還未結實的雪粒子,扶搖便攜著這些雪白的精靈旋出又一輪群舞。
只是此刻,這天然的藝術沒有人去欣賞,空氣雖在流動,氣氛卻凝結成凍,所有人的注目只在一處,一把長劍的劍尖。
柴文益也本能地去看那劍尖。偏偏,唯獨他看不到。他所能做的只有感覺每嚥下一口津液時更為確切的冰冷。然,不同於牴觸喉間的絲絲涼意,瞳孔火一般灼熱起來,因為他雖看不到劍尖,卻能清楚看到那隻握劍的手。
那是一隻蒼勁有力的手,手掌寬大,指骨結實,標準練武的男人的手。那隻手很穩,即使被頑皮的風前後戲弄著素白箭袖,都不見有半分動搖。順著直舉的臂膀,柴文益再次對上那張重疊的容顏。不同於藍衣展昭的淡漠冷傲,眼前這個白衣展昭給人的卻是一種難言而喻的平靜,或者不該說是平靜,而是從容——已將獵物收於網心決勝於千里的從容。
獵物……麼?
不錯,狩獵有兩種。一種追捕獵殺,而另一種便是設陷下套。他柴文益所擺出的陣仗看似前者,實為其後。
其實根本無需韓孟非點撥,他也明白最初出現的蒙面「白玉堂」並非單純調虎離山,而是為帶趙禎一同混入「魑魅」之中,伺機而動。這對趙禎三人來說的確是最有效的脫身之策,不過反之,兵行險招,對他也是大大的有利。既然對方先下一局,他又何妨不能大方「中套」再暗設一局?
即便是隨後藍衣「展昭」的出現也都在他意料之中。畢竟若沒個正主現身吸引人視線,那魚目混珠之策會成為輕易被窺破的下品。白玉堂不可能,也許他在江湖上是個叱詫風雲的狠角色,但在他柴文益的利益簿裡還不夠份量;趙禎則是不可以,不但沒能力,展昭等人又如何放心讓他作餌?所以出現的那個人必定是展昭!那個讓他想殺又不能殺的展昭!
然後的發展便有兩條。其一,展昭戰敗而逃,眾人追捕,白玉堂可攜趙禎混入傷者中設法離去;其二,展昭破關,眾人必定會追下山,那兩人自然也就輕易脫身。可惜,他不會讓任何一種可能有出頭的機會:既然入了他的局,還想走嗎?
以為他看不出展昭痛下殺手的時機?還是會漏看那看似攻向四面八方的劍招,實則只對某一處留情?
是的,一切本都在他掌握,他自信自己會獵到他所要的獵物。只是……此一時彼一時,為何狩獵之人反成了獵物?難道他還是小看了那天下聞名的「御貓」?
錯了,大錯特錯!或許是他被那個「貓」字愚弄了!
看似是貓,實則是虎。一躍便翻轉乾坤!
眸子突地一跳,瞳火燃得更旺,柴文益像是領悟到了一切關鍵所在,繼而響起的哈哈大笑聲恍惚直逼那利刀要將人開膛破肚。
「原來如此……好一招將計就計!好一招一計再計!」
眼神突地一厲,死死盯住正面對立的白衣展昭。
「展昭啊展昭,本王真是服了你了!」
韓孟是身子猛地一晃,看似要向前一步,因為只要這一步便能刺入眼前那白衣展昭背脊。然而,他最終沒能動彈分毫。因為身後湛盧的劍尖早已頂上他的心口。與此同時,始終沉默不言的藍衣展昭也終於開口了:「我沒有貓兒的好脾氣,你若敢再動上一動,爺爺就立刻送你個對穿。」
韓孟是臉色瞬間鐵青一片,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迸出的鋼丸。
「白!玉!堂!——」
正待反身搏命,那頭柴文益冷冷的聲音飄了過來:「韓孟是,還嫌臉丟得不夠嗎?!」
「果然還是小柴王爺知情識趣!」易容展昭的白玉堂哈哈大笑,身形一晃突然欺近,一掌將韓孟是擊得倒飛三丈,一口血噴撒在地。
「孟是!」韓孟非低呼一聲,身子卻沒有挪動。因為他看見指著柴文益喉間的劍逼得更緊了。
而這廂,始作俑者卻是揉了揉掌心,一派刁鑽加之悠閒:「這一掌是老子還你的。」
柴文益瞪著白玉堂的眼都快冒出火來了。不僅是因他打傷韓孟是,更多的是心頭消不去抑不住的恨意。如果說他錯估了展昭的才智,那他更錯的便是錯看了白玉堂的能力。
自出現起便不動神色,身法惟妙惟肖,武功一般模樣,將展昭扮演了個十足十。本以為使得人海戰起到了消耗作用,才一再阻止對方出不得纏陣,不想竟反被這錦毛鼠利用了。他哪裡是要突圍出陣,根本是在藉機試探每個方位的人手能力。要知,人都是怕死的,即便成了「魑魅」也亦然,怕死的人自然越少動手越好,白玉堂應該就是看準這一點不動聲色在戰場留下一處無形的空隙讓這類人不知不覺聚到一起。之後韓孟是到了,白玉堂才真正動了手,引起一場混戰,為的就是讓這處空隙的存在越發清晰地呈現在柴文益面前。
這兩個男人……。一個已經令他捉襟見肘、頻頻失策。如今雙璧合一。或許,他輸得並不冤枉……。
看著扯下□□的白玉堂向此處走來,柴文益愈發感到抑鬱滿胸。雖然不冤枉,卻是不甘心。他是要雄霸天下之人,如今卻被這一貓一鼠玩弄股掌之上,叫他如何能嚥下這口氣?
冷笑不自覺掛回嘴邊,陰冷的憎惡也一點一滴自柴文益眼中流出。「展昭,這是你第三次用劍指著小王。」
展昭淡淡一笑,道:「小王爺錯了。之前的兩次或許是,不過這一次卻是挾持。」
「你以為你挾持的了嗎?小王早說過了,小王有兒子,不怕死。」
「小王爺又錯了。你雖不怕,但你下邊的人卻怕得很呢。」手腕微微一轉,一絲鮮血順著劍尖緩緩流下。引無數人抽氣驚呼。展昭眼不旁觀,卻是嘴角一勾,貌若春風襲:「之前的兩次,一次是彼此都有人質,一次是小王爺早有對策於胸,展某毫無勝算。這次卻不太一樣,所以不是說了,只有這次才是真正的挾持。」
柴文益聞言面色徹底僵硬。
挾持?不錯,正是挾持!
看來是他錯得離譜。與其獨戰群雄,擒賊先擒王豈不是更妙?
難怪,他的暗局,那展昭竟不理會,而是依樣畫葫蘆也去跳上一跳,然後在不曾設防之處再下一局,還是極高明的一局。竟然反其道而行,一貓一鼠逕自打得火熱,只為引他思路偏頗,把懷疑移到那十幾個白玉堂事先「備好」的怕死「魑魅」身上,令他自動上上門來給他們實施這挾持的大計。
好一個挾持!好一個展昭!好一個白玉堂!好一個……
哼,趙禎,是小王錯了。能讓如此國士為你所用,這一點小王不及你。
眸中劃過一道精光,柴文益眉頭微蹙,眼珠突然來往打轉,似在搜尋什麼。展昭神色一凌,冷聲道:「小王爺在找什麼?莫非……是當朝天子?」反手施了個劍花,逼近一步,再次架上柴文益的脖子。展昭笑得淡定從容,「如此凶險之地,展昭豈可能讓陛下涉險?」
柴文益隱怒於胸。「那你最好祈禱,我派去搜山的人不會將趙禎搜出來。不然又變成各有人質,而不是挾持了。」
展昭正要開口,卻見一旁那白玉堂晃過來,笑道:「這你放心。都說老鼠最會打洞最會藏東西了。另外一項絕技麼,也一定包君滿意!」
看著嬉笑還在臉上,卻是毫無預防地一拳揮過來,將柴文益險些一個跟頭打出去,幸虧展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柴文益才堪堪定在原地。
「白兄!」
「誒貓兒,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這回聽我的,你只管架好你的劍。」
韓孟是見柴文益受辱,怒吼不止。「白玉堂,你居然敢打小王爺!」
白玉堂劍眉一挑,冷笑:「有種你就再吼吼看,看你白爺爺我會不會再多賞他兩拳。」回視柴文益,白玉堂把雙手的指關節按了個咯叭亂響。「剛才那一拳是替被你殺了的一眾侍衛兄弟揍你的。十幾條人命只要你挨一拳,便宜你了。」
「白玉堂你。」「你」字才出口,第二拳已經擊上鼻樑,柴文益頓時眼冒金星鼻血狂流。
「這一拳是替喬掌門揍你的。人家一代宗師,德心仁厚,卻死在你這種人手裡,冤枉了。」
第三拳!
「這一拳是替皇帝揍你的。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出息了,居然學人傾天下、爭霸權。不打你簡直對不起你祖宗!」
第四拳!
「這一拳是老子自己的。看不起你白爺爺是吧。什麼叫做我『那種蠢到極點的調虎離山,根本連豬都不會理』,想死就直說,一拳拳這麼揍你我還嫌費勁。」
白玉堂斜眺著眼看了眼展昭,抬起沾血的拳頭哈上一口氣,戲謔道:「至於這最後一拳麼……。」
話還沒說完,忽覺白影一閃,眼前一花,接著傳來老大一聲撞擊聲。仔細一看,竟是那滿臉是血的柴文益以極其狼狽的模樣摔到了地上。展昭的劍仍然指著他的脖子,只是一隻右腳卻以極其彪悍的姿態踩在了柴文益的胸口,有一下沒一下的碾著。至於那沒能及時回收的左手早握緊成拳,上頭血跡斑駁。然後就在一眾人目瞪口呆之下,展昭再次展露他那媲美春風甘露清泉的馴良表情,卻以暗藏磨牙切齒的詭異聲調緩緩道來:
「我自己的份,自己來。」
白玉堂忽然發覺此刻四下只要能看清表情的人個個都活似被迫吞了一隻老鼠。尤其當見到展昭腕子一翻,反手抄劍沒有絲毫猶豫地往那柴文益臉部刺去,白玉堂再次突發奇想:也許要他們每人吞下兩隻也不是問題。
劍入地半尺有餘,激盪飛雪四濺,似霧起迷離。好容易消歇下來,眾人才看清那紮下的劍鋒竟是貼著柴文益的左頰面皮而過,一道淡淡血痕似有若無。柴文益躺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只能直直盯著那籠罩下來的由決絕轉換為略帶輕蔑的眼神,暗暗驚出一身冷汗。尤其當展昭不溫不火的聲音再次入耳。
「不好意思,失手了,不過下次一定不會了。」
眼中精光暴增,展昭於瞬間抽劍而起竟是又要刺第二劍。這舉嚇得眾人面若土色,而白玉堂也驚了個半死,立馬搶上抱住他。「貓兒,還要靠他下山呢。」一抬頭對上那雙看慣了的黑眼珠,卻於對視的片刻體味了九九八十一遍噤若寒蟬的不同滋味。
「白兄放心,小王爺身上的窟窿越多,我們就能越快下山。」展昭鎮定自若推開白玉堂,還要再刺,韓孟非一聲低喝卻阻止了劍的去勢。
「慢著!我讓你們下山!」
「孟非!——」柴文益只道是韓孟非中了對方的伎倆。幾欲掙扎,始終脫離不了展昭腳下,反被一個暗勁踩得血氣翻騰。顧不得狼狽,他狠狠啐出一口唾沫,狠辣道:「有本事就真在小王身上捅幾個窟窿看看,少那邊一個黑臉一個白臉扮得歡,想要在小王面前虛張聲勢,你們還不夠資格!」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突覺胸中劇痛,「哇」地就是一聲慘叫出口,而身子也在下一瞬間被拎了起來。
柴文益眼前發黑,腳下踉蹌虛浮,全靠抓著他的白玉堂撐著。勉力抬頭見白玉堂也正窩著一臉的火候著,接著突然出手強捏住他的下顎,朝向已呈面無表情的展昭。「小子,你只要再多說一句,下次就絕不是斷兩根肋骨那麼簡單了。」耳邊,白玉堂的聲音竟比四下風雪還要冰寒入骨三分。「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到底是誰虛張聲勢?若是不信,只管再試。五爺我敢保證,炸了毛的貓,一定會叫你畢生難忘。」
或許心中還覺有幾分不可思議,但白玉堂畢竟是白玉堂,只一對眼便明白那廂的貓已經到了底線。不是沒有見過展昭發飆。某貓發起飆來絕對不是很可怕,而是極端可怕。但從不曾想在這種情況下會發作。那人一直是臨危不亂,越是情勢險要越顯沉著,為何此刻卻……?
嘴角不自禁淡淡勾勒起一道代表寬慰的優美弧線。
居然忘了,貓兒本就是個比起自身先對別人苦痛做出反應的人。適才他給柴文益一頓好打,不想提及的都是展昭相交並關切之人,如何不激得他憤懣塞胸?眼下,恐怕需要擔心的問題倒成了那鼻青臉腫的小柴王了。剛才要不是他拎得快,這柴文益恐怕還要多吃些苦頭。(零:本來只是想讓昭昭耍個手段威嚇一下,可突然覺得失去那麼多朋友若不給他發洩,實在沒有天理。所以雖跟小柴同學沒有深仇大恨,還是堅決綁了做成人肉沙包送上。昭昭啊,儘管拿去出氣,不用跟我客氣,呵呵。)
韓孟非是明眼人,深知形勢不由己方作主。憂心望一眼柴文益,對展白二人道:「你們無非是求平安離開暠山。傷了小王爺對誰都沒有好處。」
白玉堂環視一圈把四周圍得水洩不通的黑衣群,冷笑不絕:「你的話管用嗎?貌似這群人可不是聽你的。」
「外圈的柴傢俬軍我可以調遣。至於他們……。」韓孟非有些為難地望向勉強站直身體的胞弟,沒說下文。然而兄弟畢竟是兄弟,韓孟非的眼神韓孟是如何能不懂?心有不甘,然而畢竟同兄長一般掛心柴文益,忿恨的眼神終於漸漸軟化。吐去口中血水,韓孟是牙關緊咬像是下了某個決心。他道:「好,就讓你們走。可若是敢再動小王爺一下,看我韓孟是會不會將你們挫骨揚灰。」手一揮,黑衣魑魅讓出一條路來。
展昭始終一言不發,似氣頭還未過去,白玉堂見了笑吟吟拖柴文益到他身邊,貧嘴道:「還是貓兒厲害。不愧是跟包大人混了這麼多年,真要曬臉色,比鍋底還黑。」話到一半就徒手接下飛來的一拳,看對方瞪得渾圓的貓眼兒,感情還惱他剛才多管閒事沒能多踩斷柴文益兩根骨頭。白玉堂撓了撓臉頰,心中感慨,若是平常他二人必定易地而處、位置顛倒,今天這事兒也算是百年難遇大破天荒了。
要撫平炸毛的錦毛鼠,御貓向來有的是手段,如今換貓炸了毛,錦毛鼠怎能袖手旁觀?
接拳的手裡還握著那張□□,撕下時邊角有些破了,但一直捨不得扔,只因覺得那裡頭充溢的是自己對展昭無法言語的感情。可想,貓兒不合時宜的情緒爆發,只怕心中悲憤早翻了十數倍。他如何能不明白。只要可以,真想把那人一切的苦痛都一併接收去。
將展昭拖近咫尺,臂膀順勢攬上頸項,手掌托捧後腦,將之靠向自己。白玉堂舒一口氣,眼中滿是脈脈溫情:「貓兒,我懂得,你的一切我都懂。所以你所有的喜怒哀樂也都有我的一半。」
你若快活,我便也快活;你的傷悲,如何不也是我心頭劃上的一刀?
貼到一處的額頭不過輕輕碰了一下,驅不走嚴寒,卻令源源湧出的暖意在心中蕩漾,久久不息,逐漸擊潰胸中積鬱。無論是銀白潔雪,還是密匝人群,此刻俱遮掩不了那一藍一白渾然天成的風姿。儘管如今藍衣不再沉靜如水,翻起了海的波瀾壯闊;白衣不再雪舞飛揚,而是加重了那抹素色帶給人的清靜純粹。(沒敢放進正文的補充句:如果沒有一旁某隻小柴同學鼻青臉腫的醜臉,畫面定格此處真是完美啊。)
平復心緒,展昭暗自掃視兩側,壓低聲音道:「事不宜遲,要走趁現在,我去接陛下。」不及從白玉堂的臂彎抽身,突見柴文益上前一步抓住白玉堂上臂,還以為有所不利,長劍再次架上對方肩頭。哪料柴文益視若無睹,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白玉堂手中的□□,再無任何動作。
良久,柴文益露出笑容,在那扭曲了的臉上只顯猙獰。他道:「白玉堂,我終於知道你為何要易容成展昭了。」見白玉堂臉色一沉,柴文益立刻換上一種略帶玩味的語調繼續道,「你們設下的局小王都想通透了,唯獨解不開這易容之謎。聰明人做事不可能無端無由,好端端你為何非要自找麻煩去假扮展昭?要知適才只要露出一個破綻你便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白玉堂不動聲色:「有意思,說下去。」
「以展昭心性本不可能任他人代為涉險,而他居然同意了,那麼只有兩個理由。其一,展昭力有不殆。你本重傷在身,如今已無大礙,怕是展昭在你身上費了不少心血,自不堪再做那引蛇出洞的餌食。其二,或許是他不得不同意。白玉堂,小王雖然錯估了你的能力,可未必看錯你這個人。你心性高傲,放蕩不羈,會蹚這趟渾水,比起對趙家皇室所謂忠心,恐怕更多的是看重對展昭的朋友之情兄弟之義吧?這世上唯變數最難定論,無論是你還是他闖關,都有可能未達目的前便失手被俘。如此按說展昭更不該讓你冒險。他曾為你不擇手段設計奪藥,這份情誼小王記憶猶新。如何突然反其道而行?難道說有什麼比你更需著緊的?」
展昭面色平淡,瞧不出喜怒:「小柴王爺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趙禎此刻就在這裡!」
斬釘截鐵的一句,有如驚雷落入人群。震得大多人難以置信,可還有少數明白人已動作起來了。
絕世燕子飛,如流星破空、光之過隙,在夜空畫下一道絕美白弧。沒有人知道展昭是什麼時候躍縱起來,也不知道落點會在哪裡,他們唯能看到他的去向。不過,這已足夠。韓孟非隨即躍起將之攔截半空,而韓孟是略踟躕了須臾,忽似領悟到了什麼衝入某個方位的黑色人群,粗魯地紛紛剝下面罩。因為他相信展昭要去的地方便是趙禎的藏身之地。
雙劍交擊數十次,落地足尖一點,又再入凌空。展昭出手既快又準,看似全力以赴,可眼神遊離不定。韓孟非心頭一震,莫非……。忙向韓孟是道:「孟是,展昭使詐,不在那裡!」韓孟是微一錯身,又欲撲向另一處,被韓孟非喝阻:「你似無頭蒼蠅瞎找有什麼用,白玉堂可以易容,難道趙禎便不可以?如此,即便揭了面罩,你也未必認得出他。」
韓孟是心知有理,想既然我找不到,也絕不能讓展昭先把人找到。於是反身幫兄長一起對付展昭。眾多魑魅見了,有想要圍上相助的,被韓孟非喝退:「誰都不要動。」韓孟是心知兄長是怕趙禎混在其中會讓展昭輕易得手,於是補充道:「所有人退出十丈,若有敢近前一步。」餘下的話沒有下文,因為誰都已經明白,此刻還會不聽令近前的,便只可能是趙禎。
白玉堂眼睛緊張展昭的戰況,手下也不敢大意,揪緊柴文益以防會有突變。不想柴文益任手臂被反扣毫不反抗,反而逕自說道。
「小王先前派人搜山一來是想提點你們想出這混入的計策,二來是為誤導你們以為除了此間我還有人手留在山上,不敢久留。其實所有人我都已撤回清點,自然知道少了一個。我知展昭是謹慎之人,又時時刻刻顧及趙禎安危,如何能放心將他獨自留在山上?不過當適才那一群怕死的人中沒有找到小王要的,我突然想難道是我錯了,趙禎沒有來?又或是趙禎也學了展昭,敢與錦毛鼠叫板?若是,夜黑風高,二人俱蒙面混跡。展昭姑且不說,以趙禎的三腳貓功夫,如何支架得了白玉堂狠辣無情的一招?除非白玉堂能清楚辨認他。」
話沒說完,白玉堂已一掌狠狠拍向柴文益肩頭。左肩頓時脫臼。接著又是一指點中啞穴。痛呼胎死腹中,柴文益更是被白玉堂一再用力下摁倒身子蜷伏在地。
韓孟是見狀早發紅了眼,咆哮道:「白玉堂,我決不會放過你!」白玉堂冷笑:「只要你有這本事,爺爺等你。」
以一敵二,展昭仍從容應戰,連趁隙四掃的眼都沒有停止過。反之韓孟是被激得太猛,韓孟非則太過猶豫,便有如水火,不是不容,而是速度手法全然不一,根本談不上配合。自然,韓孟非的猶豫並非猶豫下手的輕重,而是適才柴文益一番言語點撥,令他漸漸領悟到了什麼。
不錯,如果趙禎真在這些人中,並為了隱藏身份曾與白玉堂虛與委蛇地動過幾下手,那麼只有一種可能性,就是白玉堂能清楚辨認他,繼而故意放水。如此想來,適才刁鑽的劍法下偶爾出現一兩次溫和的劍招便不奇怪了。只是究竟是如何辨認的?生死一線的場面,若不能一眼辨認,哪有第二次機會予白玉堂長考?而且還要是在身一動便難辨位置的混亂情況下,分清同樣蒙面的展昭與趙禎,又或是無關緊要的旁人?
在哪裡?趙禎究竟在哪?
與展昭一般四轉的視線,突然落回到柴文益身上,糾結的眉心頓時展開,雙目幾乎瞪圓。只見那萎靡的柴文益此刻正也望著他,伏地將嘴角殘血擦上地雪,隨即又將未曾滲透的部分艱難地去擦右邊眉毛。待韓孟非回望眼前左眉殷紅的展昭,頓時恍然大悟。(零:呵呵,借鑑了《婆娑羅》裡用的小小戰術。)
韓孟非虛晃一招,沉聲道:「我去救小王爺。」展昭與韓孟是纏鬥到一處自沒留意。等發現不對的時候,韓孟非已朝相反的方向掠去。展昭暗叫不好,一掌逼退韓孟是,也運起燕子飛急追而去。韓孟是方穩住身形自然也緊追其後。眼見韓孟非衝入人群,一把打掉一個紅了半邊右眉的黑衣魑魅手中長劍,將之制住拉出,展昭只覺自己已無法思考,沒有多想便橫出一劍直取韓孟非胸前要害。
一劍刺破肩頭衣料,未及皮肉已然停下。只因韓孟非竟將那人當作盾牌,令這避無可避的一劍移嫁其身,也因韓孟非瞬間扯下的面罩再不能遮蓋其原有面貌,而手中劍也在確認的同時架上那人的脖子。所以不得不停,不能不停。這一劍,去用了全力,停也是全力,至於身後韓孟是緊追而來的一劍早無可奈何了。卻不想,劍達脊背,韓孟是竟也生生收住。或許因著那句還未消弭空中讓所有聞者膽顫心驚的狂言怒語。
「只要貓兒傷了一分,我便從柴文益身上討回十分。」
趙禎茫然看著眼前的發生,一切來得太快,令他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一場鬥智鬥勇的較量,步步為營,設局下套,本以為勝券在握,不想被窺出破綻,橫生枝節。發展到眼下如此詭異的情形,或許真應了展昭當初那句「挾持」的說法。只是如今究竟是誰被挾持誰在挾持,或許誰的心中都已沒了底吧。
韓孟是率先收劍。他放聲大笑道:「展昭,又成了彼此互有人質,看來你的『挾持』大計又功虧一簣了。」
展昭默默收劍,投向趙禎的眼神中徒然多了幾分愧疚與自責。
趙禎心頭一顫,忍不住道:「展護衛,你已經做了你力所能及的。怪只怪這天意弄人。」還想再說些什麼寬慰,韓孟突然打斷道:「展大人是聰明人。眼下的形勢該怎麼做你自當心裡有數吧?」
展昭看一眼趙禎又望向白玉堂,見他雖緊蹙眉頭仍是慎重點了點頭,當下下決心道:「好,我們放柴文益。」
「那我自然會放皇帝。」說著韓孟非推了一把趙禎走向白玉堂,那一邊白玉堂也抓起柴文益走過來。
柴文益雖說受的都不是什麼致命傷,模樣卻淒慘的厲害。韓孟是看他有一腳沒一腳被白玉堂又拽又拖,心疼地想要去扶又不敢靠近,只能咬牙切齒地保持距離慢慢陪著走。這邊趙禎雖無大礙,展昭卻也不敢放鬆韓孟非的任何動作,也是默默陪同。
終於到了近處。韓孟非道:「先讓人質走到當中,誰也不准靠近。然後我數三聲,三聲過後各憑本事。」白玉堂道:「好。就這麼辦。」
彼此鬆了手,看著趙柴兩人走到中間的位置,韓孟非便開始數道:「一!二!三!」
「三」字一出,四人同時動作。不,不止四人,而是六個人。那柴文益更是早在「三」出口前,搶了個時差反身向趙禎胸口拍去,不想趙禎也不糊塗,早有防備,擋下那掌攻擊,並起一腳狠狠踢向柴文益。柴文益本就狼狽不堪,哪還禁得起這一腳,竟被凌空踢飛出去,幸虧韓孟非縱身將他抱下。
這一腳於旁人眼中只道又是那小柴王爺吃了虧,但於展昭心中卻是比之剔肉削骨更深的痛楚。憑藉燕子飛,原本少說也能略得先機,所以使眼神將趙禎交託白玉堂,自己選擇柴文益下手。不料如此情況那柴文益仍這般攻於心計,心知連連傷痛下無力逃脫,竟利用天子的一腳做個順勢,令他撲了個空。恐怕……不止如此,這小柴王多少還看出另一個破綻。
以趙禎拳腳功夫倒還罷了,內力卻弱得很,要混跡魑魅並一路往來,輕功絕非可持久的。為此展昭用流雲卷輸了不少內力灌於其雙腳之上,並教了趙禎一套簡單內功心法,不至於一次施展便耗盡全部。雖然不知柴文益如何想明白這層,看柴文益被踢飛的情形,怕是趙禎還留不少餘力。
那頭,韓孟是鎖定的目標卻是趙禎,見這軟趴趴的主居然也敢踢柴文益更是火冒三丈。然展昭早有防備,再加一個無往不利的白玉堂,韓孟是便是連半點近身的可能都沒有了。韓孟是或許衝動,但絕不是沒有腦子,當下退開,向四周發號施令,立即將在一旁當背景很久的百來號黑衣部下重新組織起來,團團圍困三人。
韓孟非一解開柴文益啞穴,就見始終牙關緊咬的柴文益倒吐出一口血來。眼角似有淚水滲出,身體更因疼痛和憤怒持續發抖著。「痛……好痛,痛死我了。孟非哥哥,我全身都覺得痛,你幫幫我幫幫我。」
他用力抓著韓孟非的手臂,這一刻才露出跟年齡匹配的表情。而韓孟非自聽柴文益不經意間叫了他「孟非哥哥」,整個人愣在當場。感覺像一下子飛回過去,那個練功時亂來總弄得渾身傷,卻在上藥時不依不饒抱著他大呼小叫的孩子,原來一直就在眼前。
韓孟非的震驚落入柴文益眼中,猛得驚清渾噩頭腦,恢復那慣有的面貌。柴文益鬆開抓緊他的手,逞強站起,韓孟非欲扶,又被他伸手打掉。眼睛裡不再僅是單純的依賴,更有一股子矛盾至極的衝天怒意翻騰著。
「去殺了他們,一個也不留。」見韓孟非用複雜的眼光望著自己,柴文益突然揪起他的胸襟,怒吼道:「你曾發誓這一輩子會保護於我效忠於我!你曾說決不會讓人動我一根毫毛。難道是假的?如果不是,那就為我去殺了他們!我柴文益從去受過這等羞辱,我現在要你去殺了他們!」
目光旋即暗淡,他看向人群正中左右周旋的三人,表情木然,淡淡道:「好。你要我殺,我便為你殺。」突然抱著柴文益衝向仍在外圍堅守的私軍,放下人,其後振雙臂同揮,只見身邊部分人流分成兩股,迅捷向戰場移動。相反,韓孟非寸步不移,而是冷冷觀戰。
一身墨藍,穿在白玉堂身上不知為何尤其扎眼。被圍困著,白玉堂倒也不墨守成規,見偶有不要命的連接成群衝殺過來,竟不退反進,殺將過去把陣勢搗亂,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架勢,叫旁人直直畏懼了這邪神三分。展昭招式精簡,身法靈巧,為護趙禎周全,守成為主。但也不是好欺之人。凡來挑釁者無一錯漏,無一不成了劍下亡魂。加之那趙禎竟也意外勇猛,不但空手奪劍,更是配合展昭步調,時進時退,見縫插針。三人同心,一時倒也讓韓孟是氣得除了跳腳奈何不了分毫。
展昭心知如此耗戰絕非長久之計。然放眼望去,此處地勢平緩,無險可依,若要殺出重圍,唯有力戰。正想與白玉堂互通消息,突然被趙禎拉了一把,問道:「展護衛,是上還是下?」展昭聽了心下苦笑。都這種局面了,既然要拼,自然得拼條活路,難道還回山上坐困愁城不成?心想必是局勢險峻,把這皇帝給急糊塗了,正待安慰。不想腦中突閃靈光,令神經一繃,身子也晃了晃。待視線停到山上,展昭忽然露出不可捉摸的笑容。
白玉堂眼尖,已知展昭有了對策,讚賞之餘忍不住又在心中戲謔:果然不愧是絕處逢生的行家裡手,人說絕響一生唱一出,這貓兒若把他天天往死裡逼,怕是天天都能唱上一響吧。正待問個究竟,突見展昭臉色復又沉重,卻在不著邊際地詢問趙禎時溫柔下來:「陛下可有想過來生?」
趙禎不明就裡,卻隱約似看懂了展昭眼中的某些東西。他道:「朕不畏死。若真有來生,只要還再能與展護衛相遇、相識、相交、相知,朕,便滿足了。」
眼底湧起的動容,卻讓心有了更堅毅的決絕。展昭一把抓了趙禎的手,道:「陛下抓緊了,絕對不要鬆手。」接著扭頭對白玉堂高喝,「白兄,跟上我。」
「不用你這臭貓嘮叨。」不爽展昭與趙禎手牽著手,白玉堂一腳再踢翻一人,便沖眾人眉目冷笑道,「爺爺不陪你們玩了!」說罷,緊隨展昭其後,竟是往山腰處奔去。
說是圈圍,上山處的防禦最為薄弱,展昭一馬當先,飛舞長劍沉著應對頻頻變換的陣式,毫不含糊,便如搗黃龍、破雲開,幾起幾落,直將包圍圈鑽出一個洞來。
韓孟是見狀大急,正要呼喝部下去追,卻聽遠處兄長放聲道:「小王爺有令,所有人聽我調遣。魑魅原地不動。第一隊弓手,上前!」
「唰!」早貼近戰圈卻凝身不動的一隊士兵大步上前,張弓搭箭,待得一生「放箭」令下,箭枝便如飛雨直撲三人後背。
白玉堂一聲爆喝,將湛盧舞得密不透風,打下近身箭雨。他向身後道:「你們先走,我斷後。」接著便要反身往回殺去。展昭暗罵一聲,拉了趙禎衝回來,將人推進白玉堂懷中,說道:「你不行,護著陛下,我去!」不等白玉堂同意,已施展燕子飛縱身而去。把白玉堂氣了個牙癢癢,直想也跟過去。總算想起一旁的趙禎。白玉堂瞥他一眼,又望向展昭的方向,問道:「貓兒有說什麼對策?」
趙禎一臉茫然:「沒說。」
「這死貓,什麼關頭了還賣關子。」手邊若有罐子,早被他摔爛十七八個了。偏偏只有個金貴的皇帝,摔不得罵不得,也只得大眼瞪小眼了。
先前韓孟是見自己下屬被韓孟非支使,已生不滿,心想自己折了那麼多屬下,看他能玩什麼花樣,倒也沒有阻止。箭雨過後那三人毫髮未傷,韓孟是便是冷笑著不耐了。又見展昭衝回來斷後,不等其兄「第二隊,上前」喊完,韓孟是重整旗鼓,帥餘下的三十來人又殺上前去。
「孟是,不可!回來!」見韓孟是轉瞬已與展昭兵刃交接,韓孟非怒道:「你敢不聽軍令!」
韓孟是冷笑:「魑魅魍魎,從來只管奪命追魂,聽什麼軍令?」
韓孟非無言以對,見魑魅剩不得多少,心中擔憂,當下心一橫,命那兩隊前去助戰。自己則對身邊一副將打扮的交代照料柴文益後便又點齊人馬,追上去。
韓孟是見其兄不但派兵幫他還心急火燎趕來,只當是要在柴文益面前表現,搶他功勞。加之展昭雖與他交手卻更為留意韓孟非,擺明不將他放在眼裡。心下更是不快,顧不得佈陣,一味施展開平生所學對展昭窮追猛打。
白玉堂帶趙禎避到遠處,一邊解決漏網之魚一邊焦急得大喊:「貓兒,你還蘑菇什麼?快走!」
山道漸窄,卻仍於阻截不易,獨撐大局,還要儘量減少放人過去,展昭早已汗流浹背。回首瞥到兩人位置,回喊:「別管我,你們再往上。」
白玉堂向上看看,除了已見陡峭的山勢與皚皚白雪,什麼都沒有。正猶豫,耳邊聽到展昭又喊:「再往上!」再往上?再往上還是山還是雪。還有就是一處山壁巨大的突起,宛如一隻巨掌,自半空伸出,不過也無甚特別。然旁人眼中的無甚特別,白玉堂卻偏偏為之渾身一震,突然明白過來。
難道貓兒是要……是要……?
看眼一頭霧水的趙禎,他不敢置信地低喃:「瘋了……貓兒是想同歸於盡不成?」趙禎聞言大驚:「你說什麼?!」白玉堂沒有再言,因為他注意到韓孟非已經到了。憑藉目測,柴府私軍總有六百來人,如今韓孟非親帶四百,看來是要一絕死戰了。
韓孟非領隊到近處,見其弟對敵已呈氣急敗壞,又見那展昭視線游移不定,只有鎮定不見徬徨,心下不禁有了警覺。只是已做困獸之鬥,如何能翻天覆地?他實在想不明白這層。然而有一點在他心中卻明確的很。
忽然停下,韓孟非雙臂交叉做了個手勢,其中兩隊立即領命,前後分立,上下交錯,竟然又張弓欲射。
未有所動,展昭像是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先行一步往後退去。卻哪裡料到這箭還是射了出來,但卻不是朝向他,而是遠處的白玉堂與趙禎。
展昭大驚,尤其當那一隻隻鐵箭無礙風雪襲阻,破空而去,便知韓孟非帶來的都是臂力過人的精兵。即便攔截也為時已晚,展昭眼看第二撥人已經交替,一咬牙,不退反進,直闖入弓手陣營,將人殺了個措手不及,好幾人不及抽刀已被展昭劈於劍下,陣型亂作一團。但這對展昭來說也並非好事,他已衝到了正中心,後有敵,前有兵,韓孟是虎視眈眈,連韓孟非也已拔劍在手。
冷冷睨了展昭一眼,韓孟非不以為意道:「不必管他。要的是大宋皇帝。」擒賊先擒王,用到柴文益身上適用,用到趙禎身上,怕也是個分毫不差。手一擺,士兵已如湧流穿梭而去。
展昭神色肅穆,左撲右縱將人紛紛攔下。韓孟是伺機已久,趁展昭疲於應付,逮了個契機便一劍挑飛展昭的劍,眼見脫手,展昭眼疾手快拍上劍柄,長劍飛出,硬生生將韓孟是的寶劍也帶了出去。韓孟是大怒,雙掌齊齊推向展昭小腹,掌力有如排山倒海。
展昭並不硬敵,雙腿連踢,緩下勢頭,雙手突又抓上韓孟非雙臂,一併一開,弄得對方力竭,隨即後空翻起,用了全身重力再是一送,已將韓孟是摔出去。
落點處,韓孟非矮掃一腿,展昭心知不妙,身子一蜷,足尖點上韓孟非小腿,借力微傾去,竟是欲奪韓孟非的劍。韓孟非倒也不笨,自動拋劍出掌,引展昭不得不以掌相對。一擊過後,兩人各自分開,
不待站定,一個身影又是竄來,是韓孟是,只見他又出一掌。展昭若是無礙,自然可輕易躲開那掌,偏偏這些日子連番消耗元氣,適才對掌引血氣一片翻騰,人竟也有片刻暈眩,可見韓孟非未有絲毫留力。此刻這一掌便是再無能力躲過,只得強撐再對一掌。
雖說對掌,一股強力的貫穿卻是由掌心一路蔓延至全身,竟將展昭連人擊飛出去。展昭身在空中,心卻一片透亮,只道慘了,雖有向後避力不少,但這韓孟是的掌力與韓孟非不可同日而語,白玉堂就曾吃過大苦頭。若是他挨不過這一刻,無法將人都引過來,那豈不是……。
本以為會重重摔在地上,不想落下的瞬間被兩雙手同時托住後背。睜眼,熟悉的容顏近在咫尺,卻不知是激動多一些還是氣惱多一些。一站穩,展昭便忍不住沉下臉,怒道:「你回來也罷了,怎麼連陛下也帶回來?白玉堂,你分不清主次嗎?」
換了平日必定可以看到一個一蹦三丈高的錦毛鼠,只是這次白玉堂非但沒有生氣,竟還笑了:「你不都說我分不清主次了?所以你的陛下還是由你這只御貓自己領回去吧。」突然伸出一隻手,白玉堂俏皮地眨了眨眼,神情卻是豪氣干雲。「換手!」
「白兄?」看他的表情,難道已經知道了?
「貓兒,還記得我答應你的誓言嗎?我決不會比你先死。但是你也不要忘記對我作過的承諾。你也曾答應我好好活著。那一晚,也許我真的醉了,什麼都不記得了,但只有這個,我記得清清楚楚。我知道該怎麼做,只要你信我!」
手掌終究慢慢抬起,帶著一份掙扎,但更多的是不捨。當雙掌相擊,發出清脆的掌聲,展昭拉住趙禎已是頭也不回的向山那頭掠去。
天地男兒便該如此,一旦決定便不回頭。
白玉堂也未曾回頭,而是直直盯著那韓氏兄弟,笑容冷得人毛骨悚然。「我曾說過,若敢傷貓兒一分,我便從柴文益身上奪回十分。現在你們的主子既然不在,那我便從你們這些奴才身上百倍千倍的討回來!」
湛盧龍吟,似也應同了白玉堂,勃然發出一股肅殺之氣。
於是一切彷彿又回到了不久的過去,也是這樣一個藍衣的男子,用這一把絕世神兵殺得人膽寒三尺。
只是這一回更是慘烈。
殷紅的血,在飛散,在落濺。
圍繞著,來自著,那恍如渾身浴血的男人。
從藍色來,向紅色「渡」去。
唯一不變的,是他手中的劍——那銀亮到連心也透涼了的光芒。
抬頭,挺胸,揮臂,出劍。
一招招帶動起不同的肌體的律動。
卻重複著,單調的重複著,他所要固守的執著。
還不夠,還不夠,還要堅持。
貓兒還未脫險,他絕不可以倒。
突起的山壁便在眼前,展昭與趙禎卻再也禁不住,回首看去,因為身後突然變得死寂。
山道,韓孟是被湛盧刺中胸口。但他卻在笑,發狂的大笑,因為他那一柄冰冷長劍也於同時貫穿了白玉堂的小腹。
「玉堂!!!——」
是……貓兒的聲音,看看,他又喊我玉堂了。不到危機時刻絕對叫不出口是嗎?可是貓兒,以後你可要記得一直這麼叫我,因為我……愛聽,想一輩子聽你這麼叫下去……。
韓孟是的笑瞬間竟被掩蓋,而掩蓋他的是另一個人的大笑,不,是狂笑。傲睨萬物的眼神仍是那麼桀驁不馴,只是自其中迸射出的眸中決絕竟是以瘋狂的速度重擊上每個人的心房。
韓孟非渾身大震,雖不明就裡,仍本能地放聲命令道:「撤!全部都向後撤!」見韓孟是還與白玉堂膠著,奔上去抱住弟弟的身體,將之向後拖去。不想白玉堂竟一把握住了劍頭,笑得異常詭異:「五爺可怕冷清著呢。你們不如先去陰曹地府替五爺鋪路吧。」
「玉堂!!!——」
「貓兒!《行路難》的最後那句是什麼?」高聲的嘶吼,即便不回頭也能讓展昭聽得一清二楚。
展昭沒有回答,卻是趙禎在一旁自喃道:「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隨著每個字的深入,內力加注在聲音中的力道越來越重。直到最後一個字消弭,耳邊卻又隆隆傳來有如雷雲作鼓的響動,近了竟似萬馬奔騰,再到近處眾人已不需耳朵,已能眼見那如海嘯一般奔湧而來的雪海。
是雪崩!那白玉堂竟用全部內力催動雪崩。
韓孟非於這一刻已無法思考,面色全然刷白,唯一能想到並付諸實施地便是傾身覆在韓孟是身上,死死的護住他。至於遠處柴文益聲嘶力竭的叫喊,早已聽不到,也顧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