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 局
大雪如毛,密密匝匝,在暴風肆虐下忽而縱湧忽而橫掃,已整整持續大半夜。星月難覓蹤影,層雲遍佈,深籠夜幕,叫視線越發難以捕捉事物。
華裘少年鵠立高地,身畔隨侍著一般模樣的雙胞兄弟。三人肩頭積雪頗厚,足見已在這風雪夜候了許久。卻不知他們要等的是什麼?還要再等上多久?
天地灰白,終有一點白影穿透強力風雪線,將之獨有的輕靈迅捷展現在這銀白之地,踏雪無痕,縱躍間連那經年累月於空中耍舞的六角精靈都要自嘆弗如。
人影漸晰,刀劍遂起,錚錚交鳴由遠至近。
視線緊跟那道白色身影游移,少年抬手一揮,務須言語,低勢處突然躥出一隊黑衣蒙面領命,前往助戰。
黑衣「魑魅」一到,原先與來人膠著的精甲守備立刻有序退至一旁。一隊「魑魅」二十來人,分三施以車輪戰,雖傷不了白衣人分毫,但也稍稍緩阻其闖關的腳步。然而施以號令的少年不是傻子,看得懂其中名堂——那白衣人根本未動真格,交手一沾即走。約摸又半柱香不到,白衣人突然拔身而退,往西消弭了蹤影。
華裘少年眉宇微蹙,自喃道:「漫漫長夜,若是只唱這麼一出,未免太讓人失望。」側目瞟向雙胞兄弟中的一個:「追蹤一柱香,無果即回。」
其人領命,尾隨已經追趕的那隊人馬而去。
望著逐漸消失在暴風雪的背影,少年沉吟道:「孟非,你猜他們在玩什麼把戲?」
「若連小王爺都看不透,孟非只怕更難明就裡。」
柴文益眉目一舒,化作笑靨:「那你究竟看明白了多少?」
「竊以為至少不是單純的調虎離山。」
「何以如此肯定?」
「出現的只有白玉堂,正主卻一個未到。他們應該很清楚小王爺要的是什麼。」
「那你又怎知他們一定選擇今夜行動?」
韓孟非垂下眼瞼:「如果是我,我會選擇今夜闖關下山。」
劍眉一挑,略帶興趣,「哦?為什麼?」
韓孟非沒有回答,因為柴文益盛滿風雪的眼睛突然亮出一道神采,笑容也在瞬間有了真正的笑意。並非是柴文益已經知道韓孟非的答案,其實答案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而這個結果正如他預期中發展著。
「來了。」
風雪漸漸平復,然而激戰卻拉開帷幕。
藍衣如許,人影如斯。明明是沉靜如水之人,當悄然出現在這片白茫茫後,卻一如往平靜熱油麵投落水滴,炸開了鍋。
人流湧動,形影穿梭,如浪紋開始一波波聚攏,逐漸形成嚴密包圍圈。餘下幾隊「魑魅」也在第一時間指派而出,這讓韓孟非有些詫異柴文益的決斷,畢竟尚未確定白玉堂和趙禎動向前,這樣決定未免草率。
不過究竟是草率,還是成竹在胸,誰又說得准呢?
黑色「魑魅」由漠北雙翼狄勇狄輝兄弟帶領,眾人雖功夫各異、程度各不相同,卻配合默契、互補互足,持續裡三圈戰力近戰相搏,雜而不亂;外三圈由原柴王府精甲私軍持弓警惕,憑藉人數眾多,與「魑魅」的緊圍不同,呈擴散式圈圍,主在內外守備,穩而不動。如此一鬆一散,一靜一動,相輔相成,便是任最中心的那點藍影如何騰挪縱躍,一時間也跳脫不了。
柴文益離得不近也不遠,看似作壁上觀,不過韓孟非心中清楚得很,這一戰實為小柴王與展昭之間的較量。
了悟自身並非練武之材,毅然放棄武學上的孜孜不倦,另起爐灶轉而鑽研陣法用兵。很多時候韓孟非都不得不佩服柴文益的果斷。在那個人心中,自小深深記住這樣一個事實——無慾望不以成事,無能力不以成事,無自信不以成事。這三點成敗之鍵,一直以來柴文益都做得很好,不,或者應該說正是因為做得太出色,反成一種束縛,為稱王的野心添磚加瓦。
絕對的力量,絕對的臣服,絕對不容許跳脫掌握。對背叛的憎惡,對挫敗的憎惡,對所有不順心意的都要加以消除。近乎偏執的性情,卻由一顆冷靜到不尋常的心操持著,為目的而目的,不至於隨性行事。那看似冷靜一如既往的表情,又有多少人能看出他此刻心中的不平靜?恨不能將那個唯一讓自己嘗到敗果的人捏碎!……可是……雖按耐不了,還是忍住了,為了更深遠的謀劃。
一抹淺笑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猙獰劃過柴文益嘴角。
這真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該有的面貌嗎?
韓孟非雙目不由一痛,只得轉而看向那迎戰風雪中的藍色身影。
展昭,激怒了猛虎的你打算怎麼做呢?
現在沒有人能幫你,因為連我也已成為這只猛虎的獠牙。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柴文益漸漸對戰果露出了更為明顯的志得意滿。
人海戰從某種程度來說已經不算一種戰術,不過是由點至面的數量上的單純優勢。不過這一次卻不在於量的殲滅,作為消耗戰陣有的時候反而更可以避免損兵折將。當然首先要確保的是最裡圈直接交戰人手的精良程度。這不但是減少損傷的根本,更是保護外圈無法直觀戰況之人的關鍵。因為人海戰最怕的就是一個「亂」字。
柴文益很清楚展昭已經明白關鍵所在,所以才對交手不甚積極,反是利用上乘輕功左突右跳,將重心放在了內圈突圍,為的就是衝至外圈攪亂那些不若「魑魅」鞏固嚴密的步調,令包圍圈不攻自破。不過……。
柴文益幾乎哼出聲:要的就是如此!
若是認真對上,憑展昭的武功,己方死傷在所難免。展昭個性,本是輕易不下殺手之人,引其將心智轉到突圍,更不會多做糾纏。所以他設的這外圈本身就是一個餌。裡圈「魑魅」武功雖遠遠難及展昭,但柴文益從一開始組建訓練他們的便不是功夫高低,而是彼此的合作,比起搏殺,在「纏」字上他下了更大的心血。正所謂「閻王好欺,小鬼難纏」,還有什麼比纏磨更適合魑魅魍魎?要知道,人是不可能永不犯錯的,只要一個契機,一點縫隙,小鬼們就會瞬間將人拖下地獄。
展昭,小王的確不會殺你,只是這人間地獄可要好好教你親身體驗體驗。
手指拂過臉側那道展昭留下的傷痕,柴文益眉目含戾,冷笑更甚。
少時,韓孟是帶隊歸返,無人員折損,但這也說明他們未傷到對方一分一毫。不及韓孟是稟報,柴文益已是手一擺,接著輕巧指了指圍戰的中心。韓孟是領悟,不發一言便率隊衝入重圍。
此時,包圍圈已達八百人眾,而他們要對付的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動若驚鴻,輕如浮雲,上下翻飛堪比蝶燕靈巧。當感覺到韓孟是飽含殺伐之氣的一劍刺到,後縱一翻穩穩落到一處約有一人來高的岩石上,儘管下一瞬岩石已被團團圍住。
韓孟是踱步上前,神情不冷不熱:「展大人倒是好膽量,身中劇毒,卻敢隻身犯險。莫非是得了什麼脫困的妙招不成?」
展昭挺立於岩,任狂風肆虐,吹得衣袂紛飛,髮絲亂舞。其神情肅穆,居高臨下,俯視大地,恍惚竟帶著幾分神聖不可侵犯的感覺。
韓孟是見其一言不發狀若輕蔑,暗惱於心。想適才追捕白玉堂不但一無所獲,還像猴子一樣被耍弄一通,更不快到極點。然心念電轉下,憤懣之情卻化作惡毒的笑靨:「可惜,你等不來白玉堂了。」
韓孟是想來一招無事生非,借白玉堂亂展昭心神。誰想那張肅穆清俊的臉上始終尋不到任何變化,反是加重了眼神中不屑與譏諷。只見展昭緩緩掃視一圈下方,竟再次縱身衝入圍陣。只是這一次再也不是突圍,而是絕殺——趕盡殺絕,毫不留情。
「丁零劍法」九招二十八式,威力全開。
「破邪」為一,式如其名——破邪魅,誅萬惡。一劍下刺,忽又上挑,力達千鈞,戮人咫尺間。去勢未盡,已轉第九式「急風」橫掃面門,劍氣蓬勃,似引風雪移了動向,受波及者只感急風拂面呼吸困難。緊接一式「馳電」,快若電閃,疾中含厲,手掌輕翻下,連中三人,但見喉口紅腥一點,輕易已取人命。
轉眼連殺四人,駭人至極。湛盧染血,於風中顫響不絕,像是警告一切邪魅,莫要靠近這殺意畢露的魔神三尺之內。可惜雖有懼意,眾人仍不得不前赴後繼,只因他們的堂主韓孟是身先士卒,早已對上那襲素樸藍衣。
秋意濃,濃而舞蕭瑟。風雪中的秋意少了落花殘葉的優雅,另起一份寒冬臘月才有的生冷。當空三劍「秋意濃」,化去展昭一式「匠改」,接著再送一劍,是鑽透絕殺下的反擊。其劍樸實無華威力平平,旨在緩住展昭凌厲的攻勢重新組織包圍。當展昭劍勢轉為呆滯,韓孟是拔身而退,乾淨利落。以退為進,本是重組陣型的最佳時機,誰想身旁狄輝以為機不可失,一躥而出,往展昭肩頭揮鉤而去。看似必中的一鉤不但被輕易避過,原本無力下垂的湛盧劍尖突又強力折曲,恍如有靈性的蛇信,堪堪自狄輝胸前「探」過,觸目驚心的鮮血隨機淋漓而下。
四散的血花,映襯著夜雪更顯蒼涼與可怖。唯獨閃現其中的那張清俊臉孔,在這絕殺的黑夜沒有一絲動搖——修長的四肢,優雅的體態,乾淨的動作,淡定的神情,彷彿是從容於地獄的神的存在。
韓孟非掩不去內心震驚,那種破壞與美的怪異融合,叫他喉口發緊。再看柴文益渾身不自然抖動著,想必這小柴王爺也始料未及那看似溫順的展昭當真會突然下手無情,不但頻頻搶手,使招更趨刁鑽狠辣。
柴文益的眼神起了變化。總是用冷漠來偽裝,如今那雙清亮的眸中竟讓情緒一一浮現,震撼的、恐懼的、憎惡的、甚至傾慕的,一點一滴,慢慢鋪展開,在那小小的瞳孔中織起一張複雜的網。就當展昭即將在包圍圈開出一個洞的霎那,一切又同時消失,重歸那慣有的冷漠。剩下的只有嘴角那一抹冰冷笑意。
眼見柴文益突然毫無預警地縱身衝出去,韓孟非沒有發愣的時間,緊隨其後護佐。兩人筆直穿過外圍,進入「魑魅」的中心。柴文益當然不是要跟展昭硬碰,韓孟非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些什麼,但那不寒而慄的表情讓他預感:柴文益也許看出了什麼名堂。
激烈的戰況由於柴文益的到來畫上暫時的終止符。當人群開出一條道,柴文益不再急行,反是放緩了步伐,顯得一派悠閒。經過重傷在身仍苦苦支撐的狄輝身旁時,冷冷斜了一眼,狄勇大驚忙扶著弟弟跪下:「二弟魯莽,還請小王爺降罪。」
柴文益道:「何罪之有?小王以後還要多多仰仗你兄弟二人。快帶狄輝下去療傷吧。」
「多謝小王爺。」
韓孟是不知何時已到柴文益身旁,看著離去的漠北雙翼臉上有著明顯的不滿。柴文益倒沒有錯漏他的表情,「孟是可是在心中疑惑,這麼輕易饒過狄輝不像我的作風?」轉身看向那屹立在圍站中心的展昭,別有意味地笑起來,「狄輝雖然犯錯,可是他卻也給了小王一個看清問題關鍵的契機。」
慢慢繞著展昭踱步,柴文益笑得越發溫柔而無害,眸子的晶亮就像是在打量賞心悅目的情人。「小王一直都以為自己高瞻遠矚,不過自從遇到展護衛才明白原是自視過高了。」略一停頓,柴文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瞟了韓孟非一眼,「小王不想知道展護衛是怎麼清了身上的毒,又或是一開始就不曾中毒,因為不管謎底是哪個都只會讓我覺得胸口發悶而已。會設下這個陣局,就意味小王從未小看過展護衛,我真的很期待你會用什麼樣的巧妙手段來回應小王。不過麼……。」
柴文益突然停下步子,悠閒地摸出他慣用的摺扇緩緩展開,「你太讓我失望了。」扇啪地一合,突地毫無預料的一揚,摺扇頓時如利箭飛出,扇頂鋼刺直中一黑衣蒙面的喉心。四周的同伴嚇了一跳,正要退開,卻聽柴文益喝道:「誰要敢動一步,給我殺無赦!」一聲令下,再無人敢挪動分毫,便是大氣也不敢出了。
「展昭,你實在是讓小王失望透頂!」柴文益憤怒有如一頭暴躁的猛虎,所有情緒不再壓抑。「怎麼,是黔驢技窮還是什麼?我只是隨便撒張網,你居然就那麼撞上來了?魚目混珠的把戲你以為就是那麼容易嗎?你以為小王是為什麼讓這些人都蒙上面巾,難道真以為僅僅為遮風雪?看來,你真把小王當成了軟弱可欺的主。」
展昭一直冷漠淡定的眼神終於閃出一絲異樣,柴文益見了冷笑更濃,憤懣更甚:「別搞錯了!讓你玩把戲,是因為小王陪你玩。我其實很想掂量掂量不居先生唯一的徒弟究竟有幾斤幾兩。不然就憑白玉堂那種蠢到極點的調虎離山,根本連豬都不會理。」
轉頭瞪向那十幾個被他用言語「釘」在原地的「魑魅」,覺得可笑到極點,「白玉堂,你以為我派孟是帶人馬去追你,真以為是著緊你?你可真看得起自己啊。不過我要謝謝你,要不然你又怎麼會把皇帝親手送上門呢?」
眼神一利。「趙禎!你果然不配做這天下的王者。自己的命自己無法設法保住,卻要靠旁人處處維護,難道你不知道嗎?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自己的失敗或許還能無愧於心,但旁人帶來的失敗呢?你是不是現在就已經後悔了?」
四下一片死寂,除了呼呼風雪,這整座暠山彷彿就只剩下了柴文益的聲音。
「都不出聲?很好,那麼就讓我們來看看彼此的廬山真面吧。」
韓孟是突然舉起劍尖發令:「將面罩取下!」
那群「魑魅」面面相覷,紛紛取下蒙面黑巾。
原本這該是讓柴文益志得意滿的一舉,只是做夢都沒想到的結果讓他的笑容僵止當場。
沒有!既沒有白玉堂,連趙禎也不見蹤影。
難道是他錯了?
不可能!
韓孟是不死心,三並兩步到被柴文益所殺的屍體前,揭開面巾,果然還是他們的人。孟是心中一緊,見展昭眼中劃過一絲譏諷手也在瞬間動作起來,於是高喝一聲「保護小王爺」,自己已率先向柴文益衝去。
隨著靜的打破,人流立刻動了起來,快到柴文益阻止的話語都未曾來得及出口。
只是誰最快?
展昭?
不,不是。
韓孟是?
不,還不夠快?
韓孟非?
不,他甚至沒有動。
最快衝到柴文益身邊的是一個適才與展昭交手極為激烈的人,觀戰之時柴文益曾在心中決定事後必當好好嘉獎提拔此人。那人半身染血,連左邊的眉毛竟也染紅了。只是當這個人此刻衝到自己面前,柴文益才頓感手腳冰涼。
身上的血都是別人的血,眉毛的紅竟是那般不自然,就像是用血摸將上去的。而最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眼神竟是那般熟悉,一如曾經每一次帶給他羞辱的那個人的眼神……。
交錯的一瞬,韓孟是越過了柴文益,因為他的目標是那讓人膽寒三尺的展昭,尤其當他看到那個一直在他身邊積極作戰的部下已經第一時間搶去保護柴文益,他更是不再顧及。只是當緊接著與這個黑衣部下交錯的瞬間,當眼角瞥到那人的眼神,他的步子頃刻停了下來,頓悟加之滅頂的憤怒讓反手便是一劍劈去。
用盡全力的一劍,僅僅令劍氣觸到衣物,不過已經足夠。
崩裂,有如黑色的殼剝落,漸漸顯露出裡頭比雪還白的素雅飄逸。當最後那一方蒙面的黑巾飄落,所有人無不倒抽一口涼氣。
這……這怎麼會?
怎麼竟有兩個展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