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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18章
第18章 (十八) 決勝一線間

  近處的油燈連同坐椅、茶几被一一撤下,換上燒得極旺的幾個鐵架火盆,屋子才在真正意義上暖了起來。眾人退到一旁,留出屋心一方空曠,拭目以待那即將展開的對戰。

  一人半高的火盆架旁,熊熊火光照上臉龐,緋紅若舞,那是展昭不欲讓人「解讀」的掩映下的嚴峻,只有正在他面前的白玉堂才得綜觀全覽。脫下外袍遞到展昭手中,白玉堂咧嘴譏嘲道:「貓兒,你那是什麼表情?怎麼,難道你以為我會輸?」

  「如果白兄輕敵大意的話。」

  白玉堂面色一凜,回身竊瞟正與柴文益竊竊私語的段忠義:「那個太子真有那麼厲害?」

  「有多厲害我不知道,但段家一陽指享有盛名,實非朝夕。再者,白兄可有注意到忠義太子有什麼不一樣嗎?」

  「你指的是什麼?」

  「他的個性、行事一點也不像個皇族。」

  白玉堂道:「你是說他是假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搖了搖頭,展昭接著道:「太子身份絕對是真的,和我三年前見的是同一個人。如果是假,喬掌門一定早就發現了,不可能無動於衷。我想說的是,他行事處世的方法和我們所知的皇族宗室完全不同,更像是個江湖兒女。」

  白玉堂哈哈笑道,「我看你那個皇帝也像江湖兒女。」

  「白兄,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你到底想說什麼?別再拐彎子。」

  展昭苦笑,隨即正色道:「三年前我曾有聽他近侍告訴我。忠義太子因十三年前叛亂的關係,並不長在宮中,而是隨了天龍寺的一位段氏高僧四處遊歷。所以,他絕對不是嬌生慣養好捏的軟柿子,我也估摸不出他的功夫究竟有多高。」

  「想說要我不能大意?」笑容始終綻放開,因那藏在言語內不用深究的關懷。「我明白的。包括我們只能輸兩場。」

  寬慰讓神色總算鬆弛,化作淺淺一笑,不過須臾又是斂起。「此外我還有一件勉為其難的事希望白兄可以答應我。」見白玉堂鄭重點頭,展昭遂附耳湊近。

  「啪!」

  火盆爆出一個響亮的火花。四散下的星火落到地上,跳了幾跳,隱沒在穩步上前擦得發亮的皮靴下。段忠義遙遙看向正在耳語的展昭與白玉堂,神情甚是愜懷。當見白玉堂終於走來,嘴角微微上揚彷彿是隱匿不住體內興奮。他抱拳朗聲道:「一直久仰錦毛鼠白玉堂大名,不想今日有幸得見。」

  白玉堂頷首,「好說。只要太子不覺掃興便好。」

  知白玉堂話意,段忠義道:「與展護衛交手固然是我盼望已久之事,但能同與展護衛不相伯仲的白兄一戰,也算平生幸事。就不知白兄打算如何比劃法?」

  「既然要比,自然比到盡興。比到一方認輸討饒,如何?」雪白的袖口擦了擦同樣雪白的劍鞘,明明多此一舉,偏經不得側頭笑來的傲氣凌人。

  段忠義冷哼道:「這麼說來豈不非死即傷?我生平還沒向人認輸討饒過呢。」

  雲浪一甩,抗到肩頭,白玉堂哈哈笑道:「這麼說來我和太子倒是同道中人。我也是。」

  見不得對方裝傻充愣,段忠義臉色一冷,不快道:「既然如此投緣,自心領神會了,恐怕沒必要多說。那麼,」單手攤出,厲聲,「請!——」遂擺開架勢。

  從傲笑到聳肩一笑,都是白玉堂的從容。右腳蹭了蹭地面,然後低頭去看鞋底,用手背輕輕彈去積淤。左肩一頂,彈起雲浪,恰指住前方段忠義。白玉堂道:「那麼五爺我就不客氣了。」

  「嗡」地吟鳴,是雲浪出劍的瞬間。

  白玉堂的劍永遠比他的心更快更急,因為只有在打鬥之時,他的劍會成為心的端點,引領心之隨性來去。

  雲浪急如雷雨,披靡撲來,勢有千鈞。劍花疊翻,明明遠處只見一朵,中段化為數十,近身彷彿已是成千數百。朵朵不落空,全「鑲嵌」進頸項與肩頭間的空隙,分毫不差。

  段忠義手無寸鐵,面對白玉堂狂攻猛打,一時只有選擇退避三舍。但他退一步白玉堂就跟進一步,給人集聚的壓迫感。段忠義心中雪亮,這迫人之勢是真,刺劍之為乃假。白玉堂的目標從頭到尾都不是他,而是他兩頸間因身形晃動揚起的發梢。只是他又豈能讓他如願。

  眼見退無可退,就要撞上火盆架,突然那張繃緊的臉劃過一抹冷笑,落地的腳脖一斜,原本狼狽退卻的身形竟在一瞬間飄忽輕盈,足步錯開,段忠義已向右滑去一丈。然那彷彿都在白玉堂的計算之內,只見原本握在兩手的劍與鞘凌空拋出,轉眼已交換了位置。

  對白玉堂的咄咄逼人,段忠義卻沒有再退,腳下再是一轉,竟迎著雲浪當面撲去。白玉堂一個錯愕,雲浪已偏半寸,也就在那一刻,段忠義食指點來。

  交錯的一瞬,一段黑髮,蕩蕩飄下。

  同時,白玉堂像被一股巨大的手揪住拋了出去,眼看就要撞上旁端放置火盆的鐵架,白玉堂突然身子轉側,單掌借力於地,又是一翻,竟是用身子依附住原本會被自己撞倒的鐵架,順勢一滑,落定在地。而那鐵架「咕嚕」轉了兩圈,又穩穩定住。

  段忠義撫掌而笑,絲毫不在意落在腳邊被雲浪削落兩縷頭髮。

  「白兄,好身手。」

  眼神冰冷,一線極細的血絲滲出面頰。白玉堂自嘲哼笑兩聲,用兩根手指輕輕拭去。

  「彼此彼此。」

  言未罷,雲浪再次捲風弄雲,挺直而上。

  完全沒有想到一開局就是如此驚心動魄。趙禎蹙緊眉頭,手心已暗暗滲出冷汗。面色的凝重落在展昭眼中,卻是舒心一笑。展昭道:「陛下放心,剛才那一指並沒點中白玉堂。他早了一步將劍攔到身前,指力僅是打在劍上。不過白兄不確定大理太子的功力,所以又向後縱去,予以卸力,不想身後就是鐵架,才看起來有點狼狽。」

  雖然聽展昭這麼說,趙禎心頭仍不寬:「那麼他們兩個的功夫究竟誰高誰低?」

  「過招比試,講究的並非功夫高低,而是克敵之法。」

  「什麼意思?」

  目光黯然遠去,落定在那正忽起忽落的白衣上,展昭悠然一笑,恍是融雪初陽。「他應該已經發現問題所在了吧。」

  展昭說的「他」當然是指白玉堂。

  白玉堂的確已經發現了,連段忠義也心知肚明。

  一陽指乃以內力由指發出罡氣隔空打物,罡氣溫淳平和,無形難知,實在防不勝防。所幸段忠義不過二十有幾,內力修為尚沒到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地步。而他所施放的罡氣所到之處,更比不過雲浪三尺劍長。所以白玉堂只要不近身而搏,非即時取勝,也算得立於不敗之地,所以雲浪舞若龍蛇,遊刃有餘。

  自然段忠義也不是呆子,決不會坐以待斃。驀地賣出一個破綻,引白玉堂挺劍而上,同時,段忠義身子一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白玉堂點去。白玉堂機警,劍未出盡,已回撤。不想段忠義竟冷不防甩開袖子,一把繞住了雲浪前端。白玉堂冷笑,手腕輕輕一翻,想切開衣袖,哪知竟紋絲不動。於此他面色大變的當口,段忠義的右手已經隔著包在劍上的袖布握了上去。

  「抓到了。」

  一抹得意侵上段忠義眼角,左手食指不遲疑分毫點向白玉堂肋下。

  大驚,躲閃不及下,白玉堂足尖用力一點,向後蕩去,同時撤手鬆劍。但段忠義似乎也沒討得便宜。他手掌一痛,雲浪竟橫裡打起了轉,趁著握力鬆懈的瞬間,硬生生從袖的包裹中脫離。劍身在空中打了個飄,又眼睜睜落回到那傲然佇立的主人手中。段忠義不甘示弱,不留喘息餘地,又沖上前與白玉堂鬥到一處。

  打得激烈,白玉堂嘴上卻還遊刃有餘,「嘖嘖嘖,太子真不上道。有傳聞中的夔龍蟒披身護體,怎麼不招呼一聲,不然我這口破劍自不會無的放失、丟人現眼了。」

  段忠義回道:「好說。我這身龍不龍蛇不蛇的,也只有在對白兄這樣的高手時還像點樣。別的時候,不過舊衣服一件。」

  「原來太子還留了一手啊。」

  「白兄不也留了一手嗎?」並指疾點,段忠義沒有半點放鬆,神情卻是冰冷,「我不知道白兄緣何不出全力,但願不是看不起我這個大理太子。」

  「白玉堂只是不認為太子有這個必要為別人妄送性命。」

  「妄送性命?」段忠義哈哈大笑,「輸贏未定,白兄又怎知輸的一定是我?」

  「太子是聰明人。『一寸長,一寸強』的道理總該知道的。所以太子才要奪我手中之劍,不是嗎?」

  「強者未必便是勝者。勝在險中求,能更多一份快感。」

  淡淡地言話聲不同於飛揚上五官激勵起的鬥志。

  趁白玉堂劈來一劍,段忠義足尖借力一點,避向後方。身在空中,腰帶卻不知何時被解開,段忠義身子反弓,夔龍蟒竟自然褪下,借落地之際單腳勾出,夔龍蟒趁勢挑起,左臂揮出繞住夔龍蟒連翻疊卷,已纏到其上。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叫人讚嘆不已。之後,堪堪定住身形,右掌突又緩緩攤出,和開始的那個「請」的姿勢如出一轍,卻比先前更多了份令人費解的從容。

  「白兄,小心了。」

  說時遲那時快,段忠義足下如生疾風,猛地向白玉堂奔去。白玉堂巋然不動,任段忠義出指愈快,雲浪一橫護在胸前,防守得當。段忠義連沖幾番都無功而返。段忠義也不氣餒,料定白玉堂仍打算以逸待勞,奔到半途段忠義突然起了變化,單膝忽然一曲,身形如簧,直衝而上。上到最高點,左腿勾住右腿,腰部一擰,竟頭朝下腳朝上便是陀螺般下落,

  纏繞著的夔龍蟒突然散開,在空中猶如數條龍蛇一同猙獰舞動。

  白玉堂一驚,尤其在看清掩在那夔龍蟒下的急速一指後,雙目徒地瞠圓。但是那卻不是因為那突來一指的震驚,而是當看到原本視線的死角處躥來一抹墨藍,當比之更快的雙耳聽到那一聲——「玉堂,危險!——」

  目不能測,殺氣奔騰湧出卻使那一指激流看似有了形跡,「嗖」地一聲,只見殘土激濺,好不駭人。些許濺向段忠義,被之蟒袍一揮,甩了開。定眼再看,白玉堂已不在,原先站立之處只多出一個一指來寬的坑洞和三指大小的凹痕。

  避開了嗎?

  落勢太急,段忠義一個觔斗單膝屈下才穩住身形,隨即不假思索以半蹲之姿疾轉揮袍而出,哪知竟撲了個空,身後哪有半個人影。詫異地環顧,白玉堂卻像消失了,完全不見蹤影。直到柴文益脫口呼叫:

  「上邊!」

  猛抬頭,旦見攀住房梁的白玉堂的四肢轉瞬鬆開,翻飛的白衣掩隱下,雲浪筆直刺落。段忠義心驚之餘未亂陣腳,反是迎上一指,「嗆」地打偏了雲浪,劍峰險險擦過胸襟。段忠義趁隙連翻五週,退到二丈開外。

  喘息著抹去額頭汗水,段忠義冷不防向展昭睨去,笑道:「好一招『圍魏救趙』,確實高竿。只可惜用了初一,就用不到十五了。」

  段忠義一語點撥,不知內情的人這才恍然大悟。

  不錯。剛才要不是展昭,白玉堂極有可能不妙。其實展昭那一聲並非完全示警,他的目的乃在段忠義,為了讓之後往邊側縱去的一躍更加明目張膽,以分段忠義心神。如此激鬥下,段忠義哪裡能於片刻反應過來這是一對一的較量並不允旁人插手,自衛的本能已超前做了反應。所以原本必中的一指才會打偏,雲浪趁機挑起泥土使段忠義無法連發第二指,白玉堂才能適時脫險。

  「這樣我們算扯平。」白玉堂指的當然是柴文益的示警。

  雲浪被握更緊,額頭不由滲出冷汗。此刻的白玉堂不敢如先前般狂攻猛打,因為心頭髮緊讓他多了一絲猶豫。心的困頓,當然不是對適才的事心有餘悸,而是對段忠義的一陽指的變化。

  明明其先前所發出的罡氣不過兩尺有餘,何以不過須臾,竟能達四尺,彷彿段忠義的功力莫名突飛猛進。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卻又確實地發生了。還是說……從一開始段忠義就和他一樣,隱藏了真正的實力?

  冷汗終是滴落,連掌心也微微感覺到濕了。

  如果真是這樣,勝算堪憂。

  不給白玉堂思忖餘暇,段忠義快攻而來。左手幾下抖動,夔龍蟒再次包纏左臂,抵擋雲浪劈刺,右手捏訣,以極限之速,頻頻出指。或上,或下,或左,或右,真氣嗤嗤激盪,變幻無常。

  由攻轉守,白玉堂一時未有對策,只能一退再退。捉襟見肘的結果,不消片刻,白玉堂的腿上、身上、手上、肘上甚至面頰頻頻為一陽指真氣波及,所幸白玉堂身形遠較段忠義靈活,左右躲閃,十來處擦傷極輕,只是白衣隱隱滲出些微血跡,渾顯狼狽。

  段忠義越攻越急,邊攻邊道:「白兄若再不出全力,只怕必輸無疑。」

  白玉堂勉強笑道:「不到最後,誰都不能斷言結果吧?」

  話未完,一個分神,腳踝又中一指。這次卻不輕,白玉堂整個人倒跌出去。又一指攻來,雲浪劍尖朝地一點,借力上到空中,白玉堂竟不後退,反手舞弄出個劍花,攻向段忠義。段忠義驚展夔龍蟒以避,不想,被白玉堂洞察先機。

  雲浪霍地纏住蟒袍的一邊衣袖,將抖開的夔龍蟒又是捲起,連帶著刺向段忠義胸膛。眼見一劍就要刺到,白玉堂莫名翻腕,劍花再次舞出,籠上段忠義周身,然,僅是劃破其兩臂衣服。段忠義倒也臨危不亂,故技重施,左手抓去,隔著夔龍蟒又將雲浪抓住了,身形順勢一擰,單腿凌空掃出。但那一腿沒能踢中白玉堂,白玉堂左掌輕輕在其腿肚拍了記,身子已飄到了後方。

  腳才沾地,下盤猛一個不穩,單膝跪坐在地。腳上傳來一陣巨痛讓白玉堂明白,適才一指原來早讓他右腳脫臼了。

  段忠義倒也君子,見狀後退,不欲趁人之危。當然他心中也無比明白,適才白玉堂本有機會置他於死地,卻硬撤殺招,故意只以虛招輕破其衣。

  白玉堂默默坐著,頹然垂首,右手雲浪支地,正遮住了他的臉。這一坐坐了許久,當大家都以為白玉堂有什麼不對的時候,突然一陣笑聲從低垂著的嘴角溢出來,由輕至響,最後竟是仰頭狂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左手摀住額頭,順手撫平額前凌亂細發。透亮的明眸漸漸眯成一線,與開朗的笑聲不同的是那一臉迷一樣的惑人笑容。

  「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究竟白玉堂懂了什麼?」趙禎不明就裡,向回到原位的展昭發問。

  展昭目不斜視,望著對陣的兩人道:「原本段太子一陽指所發的真氣只有二尺,但之後突然長到四尺,我本以為是他保留了實力,現在看來好像並不是。要以指發出內力,必須將內力集中一點。運功時一般內力會護住全身,就是太子剛開始的樣子。但是……。」

  思索令展昭停頓下來,一旁封何領會,接道:「但是二尺根本擊不到白玉堂,所以大理太子就將原本保護下盤的真氣上調,也運用食指之上。」

  展昭鄭重點頭,「我想適才拍到太子腿上的那一掌讓白兄明白了其中奧妙。」

  趙禎道:「但是那件夔龍蟒好像是刀槍不入的寶物吧?何以要脫下來?」

  展昭道:「夔龍蟒雖可保周身,然穿著會使動作僵硬,其次,也有阻全身真氣運行。」

  趙禎聞言,緊繃的表情一鬆,展顏道:「看白玉堂的樣子應該已經想到了應對之法吧?」側轉看去,卻不見展昭的神色有任何鬆懈,心中不安隱隱又起。

  「大理太子是犧牲下防,全力主攻。要破解,的確不難。」

  矛盾之光,不著痕跡地閃過展昭收縮起的瞳孔。

  「只有一個方法——力戰。」

  不急不徐,白玉堂恍如沒事人一樣重新站了起來。低頭看眼脫位的腳踝,不怒反笑,帶著一絲嘲弄。

  右腳突然抬起踏了下去,一下,兩下,腳尖幾下輕點,眸子閃過一道決毅之光,隨即猛地用力一踏,腳脖緊接一扭。皺緊的眉頭遂是舒展,笑容也更自然輕鬆。(零:人家本來想讓小白學電影《精武門》裡陳真那樣帥帥地把手臂接上,不過……555555555,還是不能完全抄襲經典啊,就算cosplay也會被人罵的。)

  向段忠義踱去,已步履如常。白玉堂傲睨段忠義。「既然如此,玉堂不能有負太子,必當全力以赴。」

  「赴」字出,白玉堂指尖撥弄去,雲浪在掌心轉了幾圈,一把抓定竟是反握之式。

  眾人俱不明所以。只有展昭,倏地捏緊了拳頭,懊惱自喃:「這下糟了。」

  因為只有他知道,白玉堂真的怒了。

  沒有懸念,如展昭所料,第一招「鏡花水月」已出。雲浪輕劃,明明只有單劍雙鋒,剎那如入魔道,幻出無數劍影鋒芒,疊加交覆。當幻影消散,不知怎的,反握之劍竟又倒轉。緊跟著,「青雲往復」再遞。劍走蛇步,往復遊走,匿在劍身因扭曲所發的鳴吟下的,卻是突進的一掌。

  段忠義不由出手對了一掌。對掌後,段忠義疾退數步,再望白玉堂,竟借掌力縱身躍到半空,而手中雲浪一撥又是反握。只聽白玉堂一聲爆喝,身子微弓,幾乎用了全身力量橫壓雲浪向他劈來。

  強!——

  好強!

  不是劍的氣勢。而是人——人的氣勢。

  猶如破浪孤帆,猶如黃山飛石,猶如大漠兀鷹,猶如長河落日,寬廣中存著尖銳,尖銳到要撕破那無休止的寬廣。

  段忠義不得不承認,那一瞬他的心竟單純被那氣勢所折服。

  所以在這一場對決中他第一次有了措手不及的感覺,但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的是,任何東西開了先例,就會接二連三的湧來。

  大駭下,退避已不可取,段忠義惟有豎舉左臂用夔龍蟒擋下。哪知劍身剛沾蟒袍,竟由剛轉柔,緊貼臂膀由自一旋,接著劍尖斜挑,刺破段忠義肩頭。隨後身形霍然矮下,一腿「秋風掃落葉」,趁段忠義躍起以避,左手悄無聲息地伸向段忠義胸前。

  其實,要制服當時的段忠義,白玉堂可以想出成千上萬種的方法。

  但是白玉堂沒有選擇任何一種。

  他只是奇怪地探出手,奇怪地揪住了段忠義的胸襟。

  自然,奇怪的事絕不止這一樁。

  那麼愚不可及的動作段忠義明明可以應對,但也就在這一瞬間,段忠義突然瞪大眼睛,像被點了穴道似的,連原本行動也完全僵止了。沒有任何反應的被白玉堂就這樣過肩摔了出去。

  「這是……。」

  驚訝不能自矣,展昭驀地叫出了聲。

  而另一邊,南宮惟的眼角也明顯一記抽搐。

  雖然沒有聲響,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段忠義是重重摔到了地上,這一摔不得了,好半晌才爬起來。身上雖然看不出受了什麼傷,但那滿臉迷惑的表情卻讓每做一個動作看起來都是那麼遲鈍。他愣愣看著白玉堂,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這邊,白玉堂見他不動作,自然也停下。

  一停,竟停了許久。

  詭異的氣氛瀰漫,柴文益隱隱感覺到了某些不對,於是朗聲道:「大哥,你做什麼?對方要攻過來了。」

  喊聲提醒了段忠義,他幡然回神,沒分清白玉堂是否正要攻他,急出一指。白玉堂見狀,順勢逆轉仰身,回以一劍。

  一劍未必,段忠義又是愕然。

  觀戰的南宮惟眉頭幾乎全皺到了一起。連喬天遠口裡都忍不住發出一聲「咦」。柴王府眾人不解,向喬天遠詢問。喬天遠道:「如果沒看錯,剛才那劍分明是南宮老弟的招式。」

  南宮惟冷聲道:「沒錯。那招『孤星嘆月』是我教給入室弟子最低淺的劍法。」

  柴王府眾人一聽入室弟子,全不由自主望向了對面的展昭,因為人人都知道,展昭不但是南宮惟的入室弟子,更是南宮惟唯一的弟子。幾個眼尖的甚至能夠看清那張溫和臉上的笑容。

  是的,笑容。

  展昭在笑,遠處未必能看真切,近處的人卻是一目瞭然。

  因為他們不但看到了笑容,連那止不住的笑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展昭邊笑邊低聲自語:「原來如此,居然是這樣的全力以赴……我懂了。」

  趙禎好奇道:「展護衛,你又懂什麼了?」

  「比試前白玉堂問了我個問題。我一直奇怪他為什麼要問那個。這下,我全懂了。」

  「他問了你什麼?」

  「他問我十三年前怎麼救的大理太子,用的是哪幾招。」

  「那有什麼關係嗎?」

  展昭道:「我與忠義太子雖未深交,但以我對他的瞭解,他是個十分重感情講義氣的人。」

  「肯這樣幫助柴王府,自是重情重義。」停住,趙禎思忖片刻,頓時瞭然地笑了。「看來,大理太子並非無動於衷。」

  劉逸抓了抓腦袋,一臉迷茫。「這個……我怎麼還是聽不懂?」

  胡慶一白他一眼,罵道:「怎麼笨的像豬一樣?!那個大理太子先前口口聲聲說還感恩於十三年前的事,所以白少俠就施展當年展護衛救他的招數試他咯。既然有反應,就說明大理太子真的還唸著救命之恩。這正所謂——。」

  魏千接道:「烏鴉亦知反哺。」

  魏萬跟道:「是人當懂報恩。」

  三人互看一眼,與眾人一同嬉笑起來。氣氛頓時活絡不少。

  所有笑容中,只有展昭笑得最勉強。封何見了安慰道:「放心吧,效果似乎遠比預料還好。」

  展昭嘆道:「若能就此平息干戈,那就真的好了。」

  趙禎本想贊同地點頭,突然省起,像是想到了什麼。他問展昭:「展護衛,你告訴朕,比鬥之前你究竟對白玉堂說了什麼?白玉堂總不會無緣無故問你十三年前的事吧?」

  展昭知皇帝約莫感覺到問題所在,於是不再隱瞞。他道:「我要他不能出殺招。」

  這麼一句說出來,不但趙禎,連四周所有人都發急了。

  「生死攸關,你要他留手,豈不害了白玉堂?!」

  「陛下並不瞭解白玉堂的武功。他的武功很霸道,尤其殺招,叫人肝膽俱裂,甚至連他自己都未必掌控得了。這也是他和我比武向來只輸不贏的道理,因為他一定會保留這些招數。如果他完全施展,陛下認為結果會怎樣?」眸子劃過一線凜冽,殺氣霎那消逝。「大理國主只有忠義太子一個子嗣,萬一太子死了,這件事情就更沒完沒了了。至少西南的疆土再難有寧日。」

  趙禎暗暗吃驚,「這麼說來,形勢豈不是對我們不利?」

  「若太子功夫稀疏,白兄自有分寸,當力敵取勝。現在勢均力敵,的確麻煩不小,以眼前的情況,恐怕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管輸贏如何,我都已經做好了打算。不過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一戰也並非完全不利。我想段太子應該看得出白兄處處讓招,加上若其真感恩於微臣,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肯認輸,那就說明承了我方的情,想必以後柴家的事他也不會插手多管。」

  「真能如此,朕也算少了一樁心事,不用顧慮大理了。」趙禎的笑容總算得以舒展,「展護衛,還是你考慮周到。朕真慶幸你是站在朕的這一邊。還有白玉堂,不戰而屈人之兵。雖不光明,卻是高明之舉。」望向那正在不遠處白衣勝雪的人兒,「有他在,朕也同樣慶幸。」

  「都說錦毛鼠白玉堂最好面子,當年為了『御貓』的封號盜三寶尋展護衛晦氣,事犯被擒仍寧死不肯低頭認錯。那般高傲的姿態,彆扭的勁道。此刻肯放下身段,取這等懷柔政策,不愧是真俠士、大丈夫,分得輕重,做得曲直。」不掩藏滿目激賞,封何拍了拍展昭肩膀,調侃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吳下阿蒙,亦有辯敗魯公的一天。如何,是不是第一次對你那位白兄產生欽佩之情?」

  微笑著搖頭,展昭道:「我一直都很佩服他。因為我最羨慕的生活就是像他那樣無拘無束。」

  少見的開懷,心中感覺到的溫暖,連再次投向那忽冷忽熱的對戰場的視線都不自覺柔和了。但是,看在另一個人眼中,卻令原有的笑意漸漸褪去了色彩。

  追隨著展昭視線,也是看向屋心。一種弄不懂是什麼的痛,忽然隱約刺著身體某個部位。

  別人的世界永遠是最美好的。因為人永遠只能嚮往看的到的別人的快樂,卻刻意忽略那看不到的痛苦。

  或許那種刺痛,就是對自身的諷刺。

  連展昭都會有所嚮往的世界,好奇怪,他又為什麼會想要過他的生活呢?

  他,也許並不如自己想的那麼瞭解他,不是嗎?

  接連而來的招式,凝凍了思維——記憶中的男孩揮舞著長劍,與眼前的情景一一重疊。

  其實段忠義十分明白,白玉堂會使出那幾招決不可能是巧合。如果說這是展昭交代白玉堂做的,那是為了什麼?向他討人情,讓白玉堂獲勝?還是更徹底些,要他完全退出這場復仇,對柴王府之事裝聾作啞?

  明明心知肚明,但那些似曾相識的招式卻讓內心翻騰,久久不能自矣。

  他無法對別人的善意置若罔聞。

  此刻那雲浪劍不是利器,而是一張口,將要表達的言語清晰吐露。

  踟躇,捆綁了手腳,哪怕只有一點,像一陽指這樣玄功若神講究凝神聚氣的奧妙武學又怎容雜念?功力得不到施展,面對白玉堂最拙鈍的攻勢竟也節節敗退。

  就在此時,突聽柴文益的低嘆傳入耳朵。

  「大哥,不要勉強。輸贏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不但段忠義,連柴文欣都聽出兄長有意放棄,驚慌失措道:「如果失去這次機會,爹爹的冤情永難有真相大白之日。」

  「文益卻不想看到義兄為難。」露出像是下了決心的表情,柴文益對段忠義道:「後面的就交給我們吧,這本來就是我柴家的仇怨,大哥不必介懷。」

  「說什麼傻話!」段忠義怒喝,「這件事早已不是你柴家一方可以承擔的了。要我如何不介懷?」猛一回頭瞪向那又遞出一招「孤星嘆月」的白玉堂,一指真氣噌地打偏劍路。段忠義趁隙道:「那日在你父親墳前,我曾指天發誓,一定要為柴家討回公道。也許,我適才有過一絲迷惑,但文益,你該相信愚兄,那份信念從沒有動搖過。」

  不錯,他應該搞的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他必須為柴家考慮,為大局考慮。既然認定了,既然已經站到了這個比試的擂台上,早就不允許他有所退縮,有絲毫多餘的感恩圖報。

  他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

  「白兄,你可聽清楚我說的了?」

  白玉堂道:「太子甘為兄弟兩肋插刀,白玉堂欽佩。但是太子可知,只憑一時義氣,卻有可能置宋理國民於戰亂,那又豈是身為一個王子應該做的?是一家仇怨,還是萬家安平,我想太子應該分得清孰輕孰重。」

  段忠義哈哈大笑,向展昭投去一眼:「這話真不像白兄這樣的江湖男兒會說的。原來適才展護衛與你交頭接耳的便是這些。」

  「確是展昭所願,卻也是玉堂的肺腑之言。」

  精光掠過段忠義的眸子,「那麼這場比試我就更不能輸。因為此刻是江湖,不是廟堂。」

  「太子執意要管柴家之事?」

  「白兄有白兄的執著,我也有我的執意。」

  白玉堂面容一僵,澹然道:「太子的執意卻要問過玉堂手中三尺青鋒。」

  「既然如此,段忠義也不客氣了。」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段忠義道:「也請白兄不要再耍那些無濟於事的小把戲。拿出全部實力來,只有這樣,你才有機會贏我。」

  倏地退去幾步展開夔龍蟒,再次慢慢纏上左臂。慢慢地,這一次,纏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緊要牢,仿若要將一種決絕的肅殺也纏繞包裹其中。

  「因為,我真的認真了。」

  升騰,恍惚有一股無形的氣在升騰,卻不知,那令人感到顫慄的究竟是什麼。是由下集聚匯攏的真氣?還是源源冒出的殺氣?或者兩者皆有之。

  把全身真氣都聚集到一點了?

  ——冷汗從白玉堂額頂一路滑至下顎。

  吵醒沉睡的老虎果然不是一個好主意。小把戲也果然不怎麼適合自己。

  ——嘴角卻不由自主揚起一抹優雅的弧度。

  直在曲中求,不知什麼時候,越危難的時刻他竟變的越想發笑。

  那笑容,竟還帶著一絲自嘲,一絲讚賞,與一絲快感。

  也許,只能說明一點。

  他也該認真了。

  四尺罡氣長到七尺,一陽指威力全開,毫無保留。

  雲浪如神舞龍蛇,面對凌厲攻勢,鋒刃可以滴出決然。

  於是激鬥,鋪天蓋地瀰漫開來。

  卷天的白衣起落,倣傚漫天大雪,疾時如風馳,緩時如飄舞,穿梭在紅的火光裡,夾雜在闇的隱蔽處,與那也是起落有序——在空中不斷劃出道道鎏金異彩的月牙色,頻頻交織出最驚心動魄的畫面。

  究竟該用多少個畫面才能構造出瞬間?

  交錯的瞬間。

  轉刃的瞬間。

  點落的瞬間。

  叱咤的瞬間。

  破裂的瞬間。

  崩離的瞬間。

  ——瞬瞬有張翕。

  神的嘆息,似空氣中弛緩著騰起的潮汐。恍惚,又要奪走了人的呼吸!

  排山倒海的壓迫,強烈地竟要將陰霾捕獲、凝固、而後擊碎,讓那隨後四散了的塵粒,堵塞了觀者的口鼻。

  於是,再起一種窒悉!

  無法思考,無法知曉,無法掌控。

  屋外風雪呼號。

  屋內雲浪笑了。

  倣傚著主人慣有的姿態。

  一點點的嗤笑,無聲的;一點點的輕笑,細微的;之後擴大,再擴大,愈演愈烈,終化作放浪狂笑,磨碎世人的心肺。

  是刃在笑。

  雲浪綻放出光華無限。

  那古老的利器,經風的蠶食,血的洗滌,仍無改絕代韻致,用它破世的一笑,斂去戾氣,滅絕光耀,收住聲效,藏盡風華。

  之後,惟暗。

  禁聲的人群,驀地嘩然。

  鐵架上的火盆全到了地上,火星子亂跳,卻再也照不清那該被照耀的兩人。

  等手腳快的人們將火盆重新收拾,點亮起火把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完全看不明白的情況。

  ——段忠義面色慘白,站著。

  ——白玉堂站著,面色慘白。

  究竟怎麼回事?

  究竟剛才電光火石的一瞬發生了什麼?

  段忠義站著,額頭有汗不住滴落。他不知那是熱汗還是冷汗,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胸口悶得很不舒服。黑暗的壓倒下,白玉堂那一劍根本沒能看清,但他卻出指了,他知道自己的那一指沒有點中白玉堂,但是奇怪的是他卻不知道白玉堂的劍究竟為何掉到了一旁。

  他在等,等白玉堂的反應。也在觀察,對方每一個表情與動作。

  白玉堂的額頭也有汗,淋漓大汗。他的雙眼充血,卻在持續的對峙中,漸漸化去,恢復了清明。白玉堂突然看了眼展昭,不說一句話,又看了眼段忠義,也沒說一句話。然後他走向雲浪掉落的地方,拾起。然後,他又看向展昭,這一次很久。隨後低頭看的是手中雲浪,再次很久。

  當白玉堂回身的時候,面對著大理太子,臉龐卻有了笑容。很古怪的笑容,有點自嘲,也有點無奈。

  「繼續吧,仍是不分勝負。」

  「你確定還要繼續?」連段忠義自己都覺得自己問的莫名。

  「難道太子打算認輸了?」

  段忠義怒道:「我沒有輸。」

  白玉堂沒答話,而是挑高眉毛。

  「我也不會輸。」

  他緩緩道。

  「所以,繼續吧。」

  對戰就又被這樣一句話拉開了帷幕。

  其實,在場的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這兩人追求勝利的意志。只是原本的如火如荼不知怎的消弭無蹤。所有看的人漸漸失去先前的熱血沸騰,感覺越來越冷。是的,感覺好冷。比屋外暠山下的冰雪還要凍上千百倍。因為這場某種程度押注了眾人性命在裡頭的對戰像被老天開了一個大玩笑,居然跟原先弄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恐怕在場的每個人都不曾想到他們會看到這樣一番景象吧。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對戰,而是一面倒的輸贏。

  誰輸?誰贏?

  也許連老天都看不透。

  是的,看不透。

  人的心思只有自己最知。

  「嗤」!

  褲腿又多破一道口子,但傷人之人卻知道,去勢足足偏了半寸。原以為鐵了的心越來越無法保持平靜,一種出離的憤怒令他無法控制手的顫抖。為何會抖?明明贏的人是他,為何心如此磨折,如此痛苦不堪?懊惱著連怒吼都如同是在哀嚎。

  又發一指,卻是打在雲浪劍身,令它脫手打飛出去。段忠義再難控制,沖上前一把抓住白玉堂衣襟,嘶吼:「夠了!你瘋夠了沒有?!白玉堂,你給我認真點!——」

  不待說完,白玉堂單掌一推,反拗段忠義胳膊,一躬身,又一次把他過肩摔出去。白玉堂喘著氣,用手背抹去嘴角血絲,邊拾雲浪邊沉聲道:「我從頭到尾都是認真的。這場比試,我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翻身而起,段忠義怒道:「你這叫認真?!為什麼從剛才開始你乾脆連自己的武功也全屏棄了,只重複用那幾招跟我過招?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贏我?」

  白玉堂莫測高深地一笑:「我只知道,我決不會輸給你。」

  「你若再不還手,必輸無疑。」

  「太子怎麼這麼沒記性?從一開始我就說了,這場比試要比就要比到盡興,比到一方認輸討饒為止。只要我不認輸,我就不算輸。」

  「如果你非要到死才肯認輸,那我就成全你。」

  怒極的一指,完全不收力道,不偏不倚正中白玉堂左股。白玉堂頓時身子一矮,單膝著地。傷口處,血流如柱。點住止血穴道,白玉堂僅憑左手支撐住半邊身子。怒意乍現,乍猛地,又隱匿去,取而代之的是狂笑。

  面對這樣的白玉堂,段忠義竟打心底發冷發毛:「有什麼好笑的?難道你不怕死?」

  「我是在笑我自己。」

  白玉堂乾脆一屁股坐倒,幾縷散發垂在額前,一甩頭到了後頭。落魄下的不羈,倒另生一種磊落豪氣。

  「從前的我最怕痛,簡直比死還怕。此刻,我突然連痛都不怕了,你說,我會怕死嗎?」

  段忠義臉色一寒:「原來你想死。」

  白玉堂哈哈大笑。「活著如此美好,又怎會有人想死。」

  「那你這種行為就是找死。」

  「找死?」白玉堂嗤之以鼻,「要找死也該找個能夠殺得死自己的人。我不信太子真能下手殺我。」

  段忠義啐了口,「白玉堂,你簡直是個瘋子!你以為你是誰?你跟我無親無故的,半點關係都沒有,我有什麼理由下不了手殺你?」

  「是了,我大宋天子也與你無怨無仇,所以你也可以痛下毒手。我大宋千萬子民更是和太子無半點關係,那就更不用說了,你又怎會管他們死活?」

  「白玉堂,你莫要講話夾槍帶棒!」

  「五爺我一根腸子通到底,向來實話實說。」收起了嬉笑,白玉堂義憤填膺道:「太子自詡忠義兩全,其實大錯特錯。太子以江湖義氣論朝廷是非,不倫不類,貽笑大方。要講忠義,就站到明處來講。用些暗地行刺、下毒傷人的伎倆,莫非這就是太子的忠義不成?」

  「白玉堂!你莫要本末倒置歪曲事實。」段忠義怒不可竭。

  韓孟非道:「太子,不要跟他多話。他是想擾亂你的心神。」

  感覺真氣在體內亂竄,段忠義知道厲害,於是不再開口,禁自調整內息。

  「太子這麼做真是幫柴家討回公道?太子真以為自己此舉是仁義之舉?是正確的決定?」嘖嘖咂嘴,白玉堂口不饒人:「在我看來,不過是逞一時意氣,圖私己之快,假冠冕口實,只求自身心安理得。」

  段忠義口雖不言,怒容盡顯。出指急取白玉堂下肋,白玉堂翻身遞上一招「孤星嘆月」不敵剛勁指力,雲浪再次磕飛。

  不管雲浪,白玉堂又道:「太子僅憑片面之詞,便妄下判斷。試問,如果他日得知真相併非如此,太子又預備如何?」

  韓孟非見段忠義面色乍青乍白,代言道:「柴王府數百條性命如何作假?白玉堂,你以為憑你三言兩語,便可顛倒黑白?」

  「什麼是黑?什麼又是白?黑白不過一線。」

  韓孟非道:「一線便是分界,也要黑白分明。」

  「太子敢斷定,你們一定是白,而我們就是黑?你敢指天為誓,敢說問心無愧?有什麼人敢說自己這一生沒有做過一件錯事?」咄咄逼人只是針對段忠義,「從頭到尾就是你們端著原告的姿態一味責難。既然要告,那便拿出證據來,但是你們卻又沒有有力的證據能證明自己說的。既然是片面之詞,何以不允當事人辯駁?要我看來,你們所謂的正義公道不過是『愈加之罪,何患無詞』。」

  「不要說了!——」

  嘶吼,與之幾乎一齊到來的是力有千鈞的一掌擊上白玉堂胸膛。

  人,擊飛出去,重重摔到地上。蜿蜒血絲幽幽溢出嘴角。

  與此同時,趙禎確切感覺身旁的人身子猛得震動了。

  他以為那是展昭欲動作的先兆。哪料,一動之後,如音之消弭,竟再也沒有任何動作。回望戰場,他發現白玉堂已然爬起,連血跡都未擦去,白玉堂已在大笑。

  「太子又有什麼是怕人說的?」

  「我叫你不要說了!!!」極聲叱喝,段忠義像頭發了狂性的猛虎,撲到白玉堂身上。「白玉堂,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但是我告訴你,我是絕對不會輸的。」冷眼掃過展昭,復又惡狠狠瞪住白玉堂。「你以為說些不像你的說辭就能動搖我的決定嗎?你未免太小看我段忠義了。要贏我,你就出手。不然,就算你搭上一條性命也休想要我認輸!」

  「認不認輸是你的事。出不出手是我的事。」

  「但是這場比試輸贏的後果影響的卻不是你我。」 緩下語氣,段忠義稍許冷靜下來。「不錯,我是個有恩必報的人,展昭當年救了我,我沒有絲毫忘記。我也欽佩你白玉堂,你智勇雙全,為了朋友的託付不惜一切,是性情中人。而我也是性情中人,一時意氣也好,私己之快也罷,既然這冠冕口實讓我今日堂而皇之站上了這個比試場,我就不能不讓自己心安理得。」

  「哪怕是做錯了?」

  「錯與不錯不是這場輸贏可以決定的。如果真要說錯,你才是大錯特錯。」

  「我錯?」

  「你不該妄想以為用當年展昭對我的恩情可以逼我放棄為柴家要回公道的決心,那簡直可笑。」段忠義激憤道:「如果你是條漢子,就不要使這種上不了檯面的手段。我不信憑你的功夫,你還怕會比輸給我。」

  「原來太子什麼都不明白啊。」

  白玉堂的蔑態憑憑刺激著段忠義,但面對對方的陳詞濫調,段忠義終忍不住爆發。他吼:「我不需要明白。我只要你出手。」見白玉堂慢慢站起,血氣上湧,一指真氣又擦過白玉堂剛站穩的左腿。

  白玉堂一個踉蹌,站穩。然,笑意不比身形,無半點錯失。

  這讓段忠義更為光火,更肆咆哮。

  「出手啊!你出手啊。」

  每咆哮一聲,就有一指發出——突破隔空的阻撓,呲呲有聲。

  「為什麼不出手?有種就憑真功夫來打倒我!像剛才那樣,我們痛痛快快打一場。」

  空氣彷彿也因那憑憑而出的剛勁指力,被攪得亂了流向。

  平地起風。凌亂了去勢。

  每一指真氣不偏不倚,阻礙著那算不得遍體鱗傷卻是傷痕纍纍的男人每一次起身的舉動。雖說受的都是輕傷,聚集看來,卻像被血水所濺,已感駭人。然白玉堂似乎真已感覺不到疼痛,倔強的嘴角始終掛著那抹似笑非笑——那是白玉堂最頑劣的嘲弄,死也難改的傲岸。

  朝段忠義走去,完全不理會一陽指發出的肆虐真氣。

  一步,接連一步,執著著往前的路。

  一指,接連一指,卻是越發雜亂無章,一陽指幾乎完全失了准頭。

  憤怒,難堪,矛盾,痛恨,畏懼,都不足以描繪的清段忠義此刻內心的感覺。對白玉堂無濟於事,他只有喘息著朝展昭吼道:「你希望看到他死嗎?快叫他出手!」

  於是,那一刻,所有人的視線同時投注到了展昭身上。

  回覆眾人期許的,是出人意料的沉靜。

  直垂著的雙臂,眉尖如峰,目光如炬,英挺的身軀一動不動。連眼瞼都不見瞬動一下,視線只是死死對焦前方。

  沒有人能解讀的出展昭的意向,因為這一刻,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或許有。

  眉頭的微蹙不經細看,湛盧的前傾耐人尋味。但終是靜止,彷彿被什麼凍結了。或許,讓那原本鮮活生動的人靜止凝凍的正是他自己——阻卻急劇翻騰的情緒漫漲過思緒築起的堤堰。

  有一種憂戚不需要表現在臉上,最深刻的烙印從來都是痛在深處。

  有一種關切不需要表現在臉上,最深厚的感情從來都是隱在深處。

  更有一種動容不需要表現在臉上。相知彼此,那用盡一世都斬不斷的牽絆,雋永綿長,只有放在深處,用心去體會,用心去琢磨。

  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因為他那要交上一輩子的知己不需要這些。

  「展昭!——」

  段忠義在嘶吼。

  身旁也有人在低嘆。

  「展護衛,讓白玉堂出手吧。」

  ——原本以為死寂的眸子突地一跳,之後又沉下去。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會想看著他死,不是嗎?」

  ——頭壓低,視線到了地上。最終隨著胸膛的挺直又抬了起來。

  「朕不管是白玉堂在執著還是你在執著。朕知道的只有一個,只要你出聲,他會出手的。」

  ——來自帝王的聲音。臣子仍沒有應答。

  「這是朕的命令。朕不想後悔,也不想讓你後悔。」

  ——依舊無聲。

  漫長地,彷彿過了許久。其實不過片時片刻,只有白玉堂走到段忠義面前的那麼點時間。

  展昭只說了一句:「如果我此刻那麼做了,我才真的會後悔。」

  「清風徐來」。

  清風般的是白玉堂的笑容,徐來的是那翩翩衣袖。疾至的卻是手。呼應著展昭那句話的起落,還有段忠義食指慣例一指,對準白玉堂拍來的掌心。

  可惜段忠義料到的不過虛點一招。白玉堂掌心瞬間側轉已呈手刀劈去。所幸段忠義平日行走江湖尚有經驗應對,眼見出指之勢無法收回,乾脆身子前傾,曲肘欲以前臂擋之。誰知手掌未沾段忠義臂膀,白玉堂卻又變化,猛地扭轉腕部握住其食指。接著另一隻手如水蛇般遊行而出,切到段忠義另一臂肘窩,同時一把抓住,將段忠義向前拖去。

  段忠義沒有防範白玉堂會突然反擊,腳步一陣踉蹌。白玉堂轉身用肩背撞上段忠義胸膛,一撞,兩撞,接連幾下突一反手將段忠義拖到身側,整個身子就是傾覆,將段忠義壓倒在地,威嚇道:「別亂動。不然折斷你食指,那太子這『一陽指』也該改名頭叫『無陽指』了。」

  「你!……」

  「展昭可以改變我,但他阻止不了我。只要是我下定決心的事,沒有任何人可以更改。」

  段忠義動彈不得,更是因自己大意氣得連話都說不出。

  「太子一定要我出手難道只是為了公平較量嗎?我看不見得吧。」看了眼柴文益,白玉堂繼續道,「正如你自己說的不能不讓自己心安理得,你也是要為自己尋退路,如果只是武藝不精敗北,你沒有多餘負擔,即使這五場比試最終是我們贏了,柴家之事你一定不罷休,勢必一管到底,不是嗎?」

  「所以你不出手,就為了逼我不去管柴家的事?」

  「我是想逼太子退出這場說不清道不明的仇怨,從我用招數試探你,我就知道像你這樣的人最承不起的就是他人的情。原本我打定了主意做一回小人,要你徹徹底底退出去,一勞永逸。」凶狠的眼神驟然一軟,白玉堂雙手同時鬆開,慢慢驅身而起。「但是,我做不到。比起小人我更喜歡做賭徒。」

  段忠義一時丈二和尚一時摸不著頭腦:「你……什麼意思?」

  「說到做太子,我只能用一塌糊塗來形容你。然而白玉堂本就是個江湖人,最欣賞的便是重情重義之輩,我欽佩你為人正直,敬重你是條漢子。如果不是此刻我們立場敵對,我相信我們已經成為莫逆之交。」頓了頓,繼續道:「其實現在也不晚,我現在就來交你這個朋友。」

  語氣愈發緩和與語意折轉快捷形成鮮明對比。面對段忠義的迷茫,白玉堂卻笑得很暢快。「你不知道我這人交朋友向來是用強的嗎?如果你殺了我,我們就是敵人;如果你不殺我,我們自然是朋友。」

  段忠義完全是用不可思議的口吻在說。「白玉堂,你究竟在說什麼?」

  「我就和你賭這一局。你坐莊,我用我的命來賭。」

  「我有些看不懂了。白玉堂到底在想些什麼?他真的打算賭命?」柴文欣喃喃道。

  韓孟非道:「他不是要賭命。而是在賭心。」

  「誰的?」

  「忠義太子,還有他自己。」

  柴文益嘆道:「白少俠太意氣用事了。」

  南宮惟突然搖頭,沉聲道:「小王爺想錯白玉堂了。他雖然在賭,卻是深思熟慮的一賭。」

  柴文益問:「如何見得?」

  南宮惟不言,只看似無意地蹭了蹭腳底剛才火盆打翻時沾上的碳灰。喬天遠瞭然,接口道:「小王爺可還記得適才的情景?」眾人不約而同想到那隱入黑暗不知的石破天驚。卻聽喬天遠繼續道:「能看清那一劍的這裡恐怕只有四個人。老夫,南宮老弟,展昭,還有白玉堂自己。」

  眾人全都一臉迷茫,面面相覷。韓孟非道:「師父漏說了一人,應該還有大理太子吧。」

  「不,太子沒有看清。一點也沒有。不然,他已經認輸了。」

  柴文益驚道:「掌門你的意思是……白玉堂已經贏了?」

  「不。依照他們兩個定下的規矩,非死與主動認輸不能定輸贏。所以白玉堂沒有贏。只是他險些贏了。因為他險些,」停住,喬天遠將表情壓得極低。「殺了忠義太子。」

  「什麼?!」

  所有聽到的人都逃避不了吃驚的表情。

  南宮惟卻是彆扭道:「白小子倒還有點斤兩。」

  喬天遠笑道:「怎麼南宮老弟,是不是覺得有點對你胃口了?」

  南宮惟道:「我看對你胃口才是。」

  喬天遠哈哈笑道:「沒在那一劍上爭長短、論輸贏,已經足夠老夫佩服他的氣度胸襟了。更何況他還有不小的膽識,居然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賭江湖人的正直。」

  「這麼賭有什麼用?大理太子根本不知道白少俠的用心。看那太子他的頑固,怎麼肯主動認輸?」

  面對張超的抱怨,展昭不言也不語。他只是直直看著前方對戰的兩人,他不說話,因為有人已經替他回答了。

  回答的人竟是趙禎。

  「如果白玉堂會用那一劍為由讓忠義太子認輸,那真正輸的就是他自己了——他輸了他的驕傲。」

  趙禎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懂白玉堂,他並不懂江湖人的偏執。可是很奇怪,看著展昭的表情,他突然就懂了。

  人生也許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賭博。有的人自己賭自己的命運,有的人由別人來賭命運。白玉堂這一賭是後者,如果他最終會輸掉他的驕傲,那決定驕傲輸贏的將是段忠義,然而殊不知,在那觸手可及的驕傲中恐怕還包括了段忠義自己。

  一個人的決定,兩個人的驕傲。

  「白玉堂,你真的願意賭你的命?」段忠義的表情很冷很冷。

  「除非太子不敢跟我賭。」

  「笑話!你為魚肉,我為刀俎,我有什麼不敢?」

  「如此最好。我現在就站在太子面前,我不會閃也不會躲。我的命只要太子想要,隨時可以拿去。」

  「你吃定我不會殺你?」

  「不。我吃定的只有一個。我不會輸。絕對不會。」

  「是嗎?那我現在就讓你知道,你錯了!」

  是的,白玉堂錯了。他很自信,因為他相信段忠義決不會對不還擊的人出手。但是他錯了,段忠義還是出手了。

  當白玉堂被段忠義結結實實的一掌打飛出去,撲倒地上嘔出一口血水的時候,所有人都震動了。有鬆氣的,有皺眉的,有高興的,有擔憂的,有焦躁的,有失望的,也有矛盾的。這麼多人裡面只有一個人沒有一點表情。他淡定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手上的拳頭捏緊著,卻是藏而不發。

  理由也許只有一個。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捕捉到白玉堂臉上的變化。

  犀利挑釁的表情彷彿霎那溫柔了,連慢慢浮出的笑容好像也要被映上臉龐的火的搖曳,搖碎了。「太子,你還沒有發現嗎?不管結局如何,你都輸了。」

  抹去嘴角的血絲,感嘆,亦成就出別味的豪言壯語。

  「因為學武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救人啊。」

  段忠義猛地一顫,之後,是不動的怔立。

  好熟悉。

  似乎,曾經,有那麼一個人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記憶中的男孩護在他身前。

  男孩的嘴角被人打破了,額頭在流血,但是男孩的眼神卻是那樣堅決,背脊挺得那樣筆直。

  年幼的他曾經只有害怕,面對眼前不斷揮舞的長刀,心底只有絕望。「你不要管我了。不然你也會被殺死的。」

  男孩皺起鼻子,不以為意道:「我才不會死。只要我不死,也不會讓你死。」望著他不解的神情,男孩突然露出猶如融冰化雪般的笑容,「師父說的,學武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救人。」

  痴呆著,遲緩地扭頭向展昭望去,不但心,連眉頭都被糾結了。

  這是設計好的台詞?還是生命中可以預期的巧合?

  僵硬著,卻似迫不及待地看向另一邊的柴文益。

  那雙一瞬不瞬注目著他的眼睛,裡面漫溢著關切與信任。

  毅然回轉,有了一種比之前的認真更決絕的表情。

  出指!顫抖徹底消失。

  夾雜在不少人的驚呼聲中,那一指點上了白玉堂的胸膛。

  白玉堂的眼睛忽然瞪圓了。

  然後,食指離開了,段忠義也離開了。

  退得很後很後,走得很遠很遠。

  段忠義臉上有笑,卻是自嘲的苦笑。他沒有看任何一個人,像是自語,但聲如洪鐘卻像是要說給在場的任何一個人聽。

  「我一直以為正直是我最大的優點。卻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有一天優點也會成為弱點。」

  多數人的莫名不解很快就被白玉堂敏捷的起身「打散」了。

  「我明明知道白兄的心思,我以為我下得了手。但我最終過不去自己這個檻。所以我佩服你白兄,要打贏一個人很簡單,但要讓對方心悅誠服,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這場比試是我輸了。」

  白玉堂道:「肯認輸的人才是真正讓人敬佩的人。太子沒有輸給我,而是輸給了自己。雖然輸了這場比試,你卻贏得了一個朋友。」

  展昭不知何時已走到了白玉堂身邊,看了身後的趙禎等人。他微笑:「不,是一群朋友。」

  段忠義愧疚地看向柴文益:「文益,對不起,大哥食言了。能讓白玉堂和展昭這樣的人拼了性命去維護的宋帝,我想試著去相信一次。」

  柴文益沒有說話。也許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什麼了。這樣的結果難道不是他早該料到的?

  白玉堂看向展昭壓低聲音道:「貓兒,沒給你丟臉吧?」

  千萬感動也難以描繪展昭此刻心中的動容。「丟臉?不,很了不起。今生有你這樣的朋友,展昭引以為榮。」

  白玉堂笑了,「謝謝。」

  展昭一呆:「似乎該說謝謝的那個人是我。」

  搖了搖頭,白玉堂道:「不,是我該說謝謝。」眼神閃爍的真誠與感動一點也不壓於此刻展昭眼中的,「謝謝你相信我。」

  「不信你我還能信誰?我知道你不會輸的。因為生死攸關的場面,沒有人比你更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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