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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19章
第19章 (十九) 不居先生的對手

  展昭從白玉堂房裡出來已經夜很深了。白玉堂雖然受了傷,精神卻很好,生龍活虎的,拖著他聊了很久。也許因為白玉堂的眼神變得清澈而平坦,讓他沒有了那種不舒服的難堪感覺,於是兩人聊得忘了時間。其實話題也不過是柴王府、段忠義、雪城派還有他們兩人的師父。他們都沒有談到自己,因為沒什麼好談的,彼此都太清楚對方,連對方心裡的盤算幾乎也一清二楚。

  只有在他要臨出門的時候,白玉堂說了那麼一句話。

  「貓兒,我想我可以做得到。」

  是莫名而語,還是別有深意?

  白玉堂沒有說明,展昭當然也沒問。或許是兩人心中都再明白不過的東西吧。

  屋外的雪已停,月亮的皎潔像是剛被雪擦過,白而透亮。展昭沒有忽略這一良辰美景,但比起天上的月亮,地上的王者更容易引起他的矚目——出門經過小院,卻見趙禎獨立院中,於是趨身上前。

  儘管展昭腳步放得極輕,趙禎仍知道是他。轉身,趙禎道:「怎麼樣?白玉堂沒事吧?」

  「多謝陛下關心,白兄身上受創雖多,幸好都是皮外傷,上了藥,休息幾天就可痊癒。」

  「朕看你在他房裡呆了很久,還以為情況不妙。現在聽你這麼說,朕就放心了。」

  展昭一愣,仔細打量,見趙禎兩肩積了少許雪,必定是於雪停之前就等候於此的緣故。加之一臉關懷之色真切,令展昭更是動容。「陛下記掛白兄傷勢,可差人讓展昭前去回稟。夜深風寒,陛下萬金之軀,要小心龍體。」

  趙禎嘴角一抽,笑道:「在宮裡天天都有人要朕保重龍體,真是聽得膩煩了。現在這個情況聽展護衛來一句,倒有些讓朕覺得懷念。」神色微微一僵,覺察自己適才所言欠妥,像剛離家就想回家的人說出來的話,於是支吾兩聲,假意抬頭看天,「屋內悶得慌,朕見此間月色正好,所以出來走動走動。」

  「陛下好興致。」展昭知趙禎搪塞,也不好戳穿,忍笑附和道:「暠山勢高,風清雲朗,日月光華確要比別處靈秀明淨許多。」

  月華流轉,也不知是不是白雪反折更增光亮,令四周顯得極其明亮。趙禎不由感嘆:「這麼美的月色,不知道是不是能夠一直欣賞下去?」

  感傷又起,弄得趙禎再次語塞。皺眉竊瞟一旁同樣眉宇深鎖的展昭,趙禎自知言多已失,怕引展昭起那無謂的自責心思,他忙轉移話題道:「展護衛,柴王府之案你覺得如何?」

  「連家師與喬掌門都牽扯在內,臣以為不似有假。」

  「朕也覺得此事非虛。」趙禎面色一暗:「朕適才回想當年柴太郡仙遊,的確破綻諸多。」看向展昭,突然露出極其痛苦的神情,「但朕內心卻極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因為那樣,朕將不知如何是從。」

  展昭心如明鏡,「陛下是在疑心太后?」

  趙禎苦笑:「明知故問。展護衛一語點中,不正是因為心中也如此猜測?」

  展昭不答,顯然默認了。

  「如果確有其事,母債子償,柴王府尋朕報仇,朕倒真找不得辯駁之詞了。」

  「陛下此言差矣。國以法立其正身,國法之中從未有一條叫什麼母債子償。即便有,陛下切莫忘了,您不但是太后之子,更是大宋的天子。私刑私法,終究是巧立名目,不足以取。」

  見展昭義正詞嚴款款而談,趙禎突然撲嗤失笑出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看看你,跟包拯久了,變得一個德行。動不動就搬出這些『道行』把朕當小孩子訓,怎麼,你打算由武轉文,報名當朕的太傅嗎?」

  展昭自知踰越,但聽趙禎口氣多是玩笑,無半分責怪,遂也一笑置之。

  收起玩鬧之心,趙禎嚴肅道:「你說的朕都明白。朕是天子,有朕該去完成的使命,所以朕的命不是任何人可以隨隨便便拿走的。柴王府今日發難,朕也從未打算束手就擒。」

  「陛下可有想過如何處理柴家之事?」

  「此事可大可小。柴家一門被戮若屬實,朕自當還其公道,厚澤柴家,以補過失。但是……朕絕對不會把母后交出去,不管母后所為如何有違祖訓。朕知道母后會那麼做一定是為了朕,她為父皇和朕已操勞大半輩子,無論如何朕一定要保母后萬全。」

  垂下眼,展昭沒有多話,因為此刻年輕帝王臉上的表情已表明了一切。這不成文的決定,無疑也是聖意。於是展昭恭敬道:「臣知道該怎麼做。」

  神色緩和下來,趙禎的手有力地搭上對方肩頭:「朕的任性恐怕又要連累你了。」

  展昭施禮道:「能被陛下連累,也是做臣子的福氣。」

  用手指點了點展昭胸膛,趙禎哈哈大笑。「這個馬屁朕就受下了。」

  「陛下承情,不知可否給微臣賞賜。」

  見展昭眼含笑意,趙禎以為戲謔之言,遂道:「說吧。你想要什麼?朕有求必應。」

  「臣只求陛下答應臣一件事。」

  「你說。」

  笑容驀地全斂,展昭一臉肅穆:「今日勝了一場,局勢卻仍對我們不利。所以微臣斗膽,希望陛下答應展昭。一旦情況不妙,請陛下不要多慮,儘早抽身。」

  「朕已擊掌為誓,你要朕食言?」

  「陛下若是不答應,便也是對展昭食言。」

  「展護衛……。」

  「陛下。」展昭打斷趙禎,一跪到底。「臣不願對陛下說什麼大局為重,因為臣知道沒有人比陛下更明白這個道理。臣心中所想,想必也在陛下心中,一清二楚。陛下瞭解展昭,自我入了官府,兒時的英雄夢就已做了休止,唯一的心願便是輔助陛下,福澤蒼生。所以在陛下未盡皇職之前,臣職責所在,一定不能讓陛下出事。」

  心中感動與無奈同起,千滋百味參雜。明明知道朕明白,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呢?趙禎心想。直視著展昭在月光下愈發清亮的眸子,面龐逐漸浮起愁苦。「展護衛,朕真不知該怎麼說。你總讓朕覺得心頭髮暖,可同時又發冷——懊惱自己的無力。那天遇刺,朕以為是救了你,但結果卻害你被母后施以杖刑。貿貿然地來雪城派,結果卻極可能會害你們陪朕一起丟了性命。朕雖貴為九五至尊,但朕畢竟是個凡人,看不清前路。今日和小柴王爺定下那個五局之賭,朕其實也判斷不清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朕真怕自己又做錯了。」

  趙禎的話讓展昭語塞,許久才道:「世事變幻,未能盡如人意,那非為人之過。結局如何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心意。至少展昭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緩了緩聲音中的堅毅,另起一種溫柔——那是展昭所獨有,寬廣的像海,溫暖的像懷抱。溫存中不乏懾力,定人心魂;堅強中不乏柔和,寥人慰籍。

  「起來。比起看到你下跪,朕更喜歡看到你站在朕的身邊。」

  趙禎沒有去扶展昭,因為他知道展昭會按照他的話站到他的身邊。抬頭仰望,趙禎心頭豁然寬廣,他道:「朕答應你。不過如非不得已,朕不會走。朕看那小柴王爺是個人物,知曉大義,並非不通情理之人。柴家之事或許也不是不可挽回。何況……朕此刻身中奇毒,即便走,也於事無補。」

  展昭點頭:「臣有此求乃是下策。赤炎砂之事,臣當盡力為陛下周全。」

  「你能說服喬天遠幫朕解毒?」

  「不能。」

  「聽你的口氣倒似很肯定似的。」

  「這個麼……臣當然有臣的方法。」

  「是什麼?」

  展昭淡淡一笑,「故技重施,江湖方法而已。」

  趙禎眉毛高挑,正要發難,突然眼珠一轉想到了什麼,隨即苦笑:「朕明白了。」

  「那麼明日之戰,你心中可有人選?」

  「還要看柴家出什麼人。」

  「如果是你師父?打算如何?」

  展昭默然,很明顯趙禎戳中了展昭心頭真正的難處。為了保自己,師徒已然反目。即便南宮惟仍疼惜展昭,然柴王府之案立場分明,若是動手,只怕今日的情景仍會重演。驟時他焉有第二卷畫軸可以拋擲?而且就算南宮惟肯留手,以展昭那尊師重道的性子,又如何能對自己的恩師下重手?唯一的方法,也只有棄卒保車。趙禎如是想道。

  正打算說些叫展昭寬心的話,卻聽展昭先一步開口:「展昭懇請陛下允展昭對戰家師。」

  「什麼?」趙禎瞠目結舌,好半晌反應過來。「展護衛你糊塗了?」

  「臣清楚得很。臣已經想得很明白了。」

  靈光一閃,趙禎訥訥道:「你不會是想學白玉堂吧?」見展昭竟不反駁,趙禎不由發了急,「展護衛你曾經對我說,對付高手絕對不能用同樣的招數。你師父可不是大理太子能比。」

  「臣知道。臣也不打算學白兄。」

  「那你為什麼?……」

  「臣只想求證一件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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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堂醒來已是晌午。傷口又痛又癢,白玉堂顧不得那麼多,穿戴整齊,抓過一個雪城派門人,就一腳高一腳低趕到比試場地。跟昨日不同,因天氣晴朗,場地被轉移到了室外校場。

  然當他趕到的時候,展現在他面前的卻是驚心動魄的一幕。

  兩具身軀「砰砰」兩聲直直摔落在他面前的雪地,激起雪浪翻騰,還未看清是誰,就見空中一聲叱咤。白玉堂抬頭看去,逆光之故,隱約得見一個人影,其身形驟降,哪料到了近處竟化身成二,是兩張從未見過的面孔。

  白玉堂還在發怔,卻覺眼角本能地一搐,猶如電光火石,視野被強硬穿透。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藍影已來到面前。只是這次並非為他而來。

  光耀爆出,闊大浮光霎那。

  湛盧出鞘,一劍揮斬,氣貫長虹,力拔山嶽。

  光的末端就在那兩個人影的落點。

  來人似早洞悉情況,身在空中,彼此借力向後退去。剛待落定,兩人原本得意的面色卻同時僵冷,接著便見手中彎鉤一同斷落。

  這廂,展昭仍保持揮斬之姿,一動不動,唯有身後的白玉堂才聽得出他早已紊亂的呼吸。白玉堂知道並非是展昭不動,而是以極速躍來,又以竭力拔劍,肌體不調,身體正處於暫時麻痺。

  那兩面貌酷似的兄弟二人相視冷笑,年長的道:「南俠插手旁人對局未免有失身份。」

  展昭適時恢復過來,挺身而立,怒道:「我方早已認輸,你二人卻仍下殺手,是何居心?」

  「認輸之詞是你們說的,並非他們兩兄弟親口所說。」年幼的嗤笑,「規矩是早就說明了的。是他們要逞強,展大俠如何能怪我們兄弟下重手?」

  另一邊,趙禎亦怒不可揭:「你們分明是有意殺人,何必諸多藉口?」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好了。就到此為止吧。」柴文益發話阻止了即有的紛爭,他向那兩兄弟抱拳道:「多謝兩位司徒兄為小王出手,既然贏了,便可以了。」

  白玉堂看了看斷鉤,轉念想道:莫非是漠北雙翼?他們怎麼跟這小柴王爺搭上關係了?

  狄氏兄弟雙雙抱拳:「如此,我兩兄弟便不再欠小王爺什麼了。」說罷,大步離去,也帶走了所有腥風血雨。

  魏千魏萬撿回一條性命,重傷昏迷。有擔憂他兄弟二人傷勢的,也有擔心柴家實力的,整個午膳,幾乎所有人都是食不知味。白玉堂見展昭面色陰鬱,不敢打擾,尋機問了封何才知道原來魏家兄弟雖然個人功夫不是佼佼,配合上默契十足,加上師傳的雙刀合璧,即使跟展昭對戰也不遜色,所以是展昭推舉兩人出戰。不料半路殺出漠北雙翼,竟以慘敗收場,展昭心中不免自責。

  白玉堂很想安慰展昭一番,好不容易覓得個空檔,卻被趙禎「捷足先登」,心裡很不是滋味。不過見到展昭表情的鬆弛,不由也鬆了口氣,至少他知道不會影響到下一場的對決。

  暠山之上天氣多變,午後突起風雪,於是場地再次換到室內。

  氣氛洗不脫的凝重。

  一勝一負後的這第三場無疑成為重頭戲——新的起點,爭奪的先機。

  兩邊商權良久兀自拿不定主意之際,南宮惟突然大笑,撣了撣長衫,起身走到堂心。

  「何必這麼麻煩,這一場就由老夫出戰。」轉向趙禎等人,笑意變得譏諷而冰寒,「就不知哪個有這個膽量迎戰老夫?」

  頓時鴉雀無聲。

  白玉堂見展昭雙拳緊握一臉沉痛,知他夾在忠孝間的矛盾與掙扎,心生不忍,正欲起身。不想屁股還未離凳,手臂就是一重,只見展昭的手壓在上頭。然後便見展昭慢慢站起,遲緩地向前跨出步子。

  那步法沉重而有力,帶著展昭的決心,彷彿每一步跨出之後就絕不會退回。如同展昭這人,一旦認定了要做的事,就從未放棄過。

  是的,展昭很少放棄過決定。但並不代表不會被人阻止決定。

  即使從前沒有,但是這一次,連他自己……不,是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沒有想到,居然會有那樣一條臂膀橫到面前。

  「朕來。」

  簡潔明了的兩字,似在湖面投下一顆不小的石子,「咚」一聲,沒有泛起水花,一沉到底。

  比鴉雀無聲更靜的死寂!

  也許太過震驚,展昭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聽得師父南宮惟縱聲大笑,「好,好,好,有膽量,有氣魄。聖駕親臨,老夫當竭盡所能,不負聖望。」

  「自當如此。朕也不會留手,怠慢先生。」

  話剛說完,被反應過來的展昭一把拉住,「陛下」兩字才衝出口就被趙禎一個手勢攔下。趙禎道:「展護衛想說什麼朕明白。朕現在想做什麼,你恐怕就不太明白了。不過不要緊,你只要相信朕就可以。記住朕昨天說過的話,朕絕對不會束手就擒。」

  面對趙禎的自信滿滿,展昭怔立著,一時啞然。倒是封何等人竭力阻止,弄得趙禎惱羞成怒,厲聲喝責。封何見趙禎怎樣都難回轉心意,只有出聲求助展昭,因為知道趙禎最聽展昭的勸諫。

  展昭陷入沉思,封何連叫了兩聲才回過神,但是出口所說的卻叫人也是一驚。

  「既然陛下有此決定,那就讓陛下出戰吧。」

  封何急道:「展護衛,生死攸關,豈能兒戲?」

  「副統領當知聖意難違,陛下親政三載,不再年少,必然自有分寸。」話音一頓,忽然向封何走近,左手看似無意地握住右手,在掌心上不著痕跡地搓磨幾下。「副統領此為未必便是忠君之舉,或許正適得其反,良機錯失。陛下既有信心贏這一局,我們這些做臣子又如何不能放手一搏?」

  早在展昭動作之時封何已領會,但其城府極深,面上不露半分破綻,仍佯裝不妥。「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讓陛下出戰。莫非展護衛忘了,今日便是七數之期,陛下身中的赤炎砂隨時都可能發作。」瞪向柴王府眾人,「這便是所謂的公平嗎?」

  柴王府眾人面面相覷。喬天遠面色一僵,不悅道:「擊掌為誓在前,我們江湖人一諾千金,自不會佔爾等小輩便宜。」走到趙禎面前,「請宋帝隨我來,待替你解去赤炎砂,再戰不遲。」對南宮惟,「就麻煩南宮老弟一同進來,為我護法片刻。」

  趙禎看了看展昭等人,尾隨喬天遠進了內側小門。走過南宮惟身前之時,趙禎沒有忽略那老者嘴邊的一抹不冷不熱地淺笑。

  等待在劍拔弩張中度過。間或有如劉逸之流頭腦簡單的傢伙突然拍了腦袋叫道:「哎,我明明記得今天是第三十……。」話未出口已被手腳快快的胡慶一摀住嘴巴罵道:「就算你是豬,但拜託你不要向全天下宣告自己是豬好不好?簡直丟萬歲的臉面。」

  這話讓坐在對面的柴文益一口噴笑出來。呷了口茶,他悠然道:「無所謂。這種小小的謀算,展護衛與封副統領根本不介意讓小王看破,不是嗎?」

  封何頷首,微微又鞠一躬:「小人豈敢謀算小王爺?不過是小王爺心正氣直,海量汪涵,不介意我等這不入流的借題發揮才是。」

  「這塵世,除了家仇,小王執著之事不多。即便待會兒對局只是做做樣子,小王也不介意。」

  「怕只怕你們那位皇帝心高氣傲,不屑做樣子。」韓孟非講著淡淡的嘲諷。

  「也說不準呢。」 展昭道。

  看似無謂一笑,卻好像是隱藏了什麼。

  一個時辰過去,三人走出內室。趙禎朝簇擁來的部眾攤開手掌,果然掌心的硃砂痣已消失。眾侍衛高興的同時又擔憂接下去的對戰,倒是趙禎老神在在,瞧著手下這些人的不同表情,只覺得好生有趣。

  一旁喬天遠冷冷道:「赤炎砂已解,願宋帝全力以赴,當不失此約公允。」

  趙禎笑道:「自然。」

  知道簇擁著的眾人又要七嘴八舌,趙禎一擺手,一律阻了。打量一言不發的展昭,趙禎莫測高深地笑道:「平時展護衛的諫言最多,今日怎麼沒話了?」

  展昭恭敬道:「臣尚不通曉聖意,但聖上既是自信滿滿,當有良策。」

  趙禎頷首而笑,揮揮手示意圍在身旁的人遣了去。與南宮惟擦身而過,展昭步伐不禁緩了緩,終一言不發,垂首走開。

  南宮惟面色一沉,瞧向趙禎,更是暗中恨惱。氣歸氣,到了檯面上南宮惟倒也不失長者風度,勉強恢復笑容道:「老夫千算萬算,就是沒有算到與我對局的竟是當今萬歲。」

  趙禎道:「朕也沒有想到。」

  「以國而言,你我君民有別,年級上來算,老夫勉強空長一輩。這麼著,要比什麼由皇帝你來定,棍棒也好,刀槍也罷,拳腳更是無所謂。」

  「先生此言當真?」

  南宮惟最不喜有人疑他,慍怒道:「老夫一言九鼎。儘管撿拿手的上來。」

  趙禎搖頭:「此言差矣。喬掌門為朕解去赤炎砂,為的就是那『公平』二字,如若此時朕選拿手的,就算贏了也無光彩可言。」

  南宮惟哈哈大笑:「初生牛犢的狂妄之言老夫聽過不少。換作當今天子,倒的確是有那麼些與眾不同。」

  趙禎也不生氣,反將一軍道:「南宮先生躊躇滿志,只因穩操勝券,料定了今場比試也是武比,是也不是?」

  此問一出,全場立時消無聲息。所有人俱一愣,隨後很快意識到被擺了一道。

  凍結的氣氛,眾人的表情,趙禎突然有所領悟:原來只有在別人都笑不出的時候,自己才會是笑的最得意的。那樣一個唯我獨尊的瞬間,趙禎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得意。不過他是聰明人,懂得驕兵必敗的道理。

  「從一開始朕就說了這五場是比試,而不是打鬥。如我大宋,守天下靠武,治天下需文。究竟是文是武,還真是費人思量。」

  南宮惟不愧江湖高人,處變不驚,冷冷一笑,預備見招拆招。「就不知道萬歲打算怎麼個比法?」

  「比試求得是公允。若是武比,朕有自知之明,即便撿再拿手的,如何能贏?再者,南宮先生乃當世高人,也不會接受這種沒有絲毫公平可言的比試,不是嗎?但若文比,撿別人不會的,也說不過去。既然先生同意讓朕來選,那便是信得過朕,朕當然得想個彼此都在行又不傷和氣的。順便緩緩之前兩場打打殺殺的戾氣。先生以為如何?」

  趙禎面容親善,沒有架子,言辭又很穩妥,不卑不亢。南宮惟聽了只感覺舒心,幾乎都快不記得對方乃是天子。

  趙禎思忖良久,突合攏掌心,顯然已有定案。

  「就比……。」「比」字拖沓不絕,趙禎右手呈握筆狀,在空中兜畫兩圈。

  南宮惟會意,從懷中取出之前由趙禎處收回的畫軸:「比這個?」

  趙禎見那畫軸好似見到寶貝似的露出一臉狂喜,指住畫軸不假思索道:「就比這個。」

  「畫人?」

  「不錯。」見南宮惟也有所動,不禁大喜過望,「此畫尚缺兩人才堪完璧,先生補遺舊作,朕隨興塗鴉,如此比試豈不兩全其美?」或許因為趙禎提議太過熱誠,南宮惟反生疑竇,趙禎按耐情緒解釋道,「這裡當然也有朕的一半私心。嗜畫者,無論如何都希望看見一幅好畫功德圓滿?於公於私,朕都想與先生比畫比畫。」

  南宮惟看眼畫軸,嘆道:「也罷,這幅畫軸失而復得,想必也是天意如此,要老夫完成此作。」想了想,又問:「比試的內容算是決定了。如何裁判勝負倒有些麻煩。此處多是習武之人,即使懂畫也僅皮毛,何況都是當局之人,難保不會有所偏差、有欠公允。眼下上哪裡去找個懂行的外人來作評?」

  「何須外人?」趙禎指指南宮惟,又指指自己,「你我二人,如何?」

  南宮惟撫掌大笑,毫不掩飾滿眼讚賞之色:「妙!妙!」轉身對柴文益道:「小王爺以為如何?」

  柴文益道:「既然這場是南宮先生的比試,旦憑先生作主。」

  喬天遠聞言,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韓孟非道:「孟非,去囑幾個師兄弟,讓他們搬兩張長案,還有拿作畫的東西過來。」

  韓孟非深鞠一躬,領命:「是師父。」

  聽韓孟非叫喬天遠師父,展昭與白玉堂不禁對看一眼。當韓孟非經過他們身邊,白玉堂突然道:「青城派的聞老前輩讓白某問候他那轉投他派的不肖徒兒。」

  韓孟非猛然駐足,沒有去瞪白玉堂,而是頭壓的更低,一臉愧疚心痛的表情沒能逃過展白二人眼睛。

  長案擺了上來,東西相對,南宮惟與趙禎同時互言一聲「請」,遂挽高衣袖,走到自己的桌案後。

  南宮惟一手扯散綁畫的絲帶,一手便是那麼一揚,畫軸頓時如瀑布洩流,由案的這一頭展向另一頭。與此同時單掌擊向案沿,上頭擺放的幾方鎮紙逕自滑向畫紙,將其固定位置。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優雅絕倫,讓所有觀人都忍不住大叫一聲「好」。其中叫的最響的居然是趙禎,實在使南宮惟哭笑不得。

  再看趙禎,也已選定畫材。出乎南宮惟意料,趙禎鋪在案頭的不是紙而是一方薄絹。這倒也屬平常,宋人作畫多繪製絹上,一方面由於當時適合作畫的紙較為昂貴,另一方面礙於紙張的吸水性強,若非長久慣用,也不甚拿捏筆墨化開的尺度,許多宋人墨守成規,於是也就慣在絹上作畫。南宮惟當然知道趙禎絕非前者,至於是不是後者,直到看他毫不猶豫地取下一支小毫,提筆便畫,遂才瞭然一笑,埋頭己作。

  作畫講究的是功夫與耐心,這作壁上觀的都是些武夫,還算知道輕重,大氣不敢出一聲。竊竊私語終是免不了的。尤其像白玉堂這樣附庸風雅之人便更耐不住了。他拍了拍展昭肩頭,低聲問道:「怎麼樣?覺得哪個更有勝算?」

  才問出口,已經有七八雙耳朵附了過來。連一向不愛湊熱鬧的封何竟也一臉願聞其詳。這讓展昭忍不住笑出來,答道:「我又不諳畫藝,如何知曉?」

  一串噓聲,所有耳朵縮回去。

  白玉堂譏諷道:「誰說懂畫的就一定自己會畫?別跟我說你不懂,比畫的那兩個,一個你主子,一個你師父,耳濡目染總也該通曉些皮毛吧?」

  「如此倒略知一二。」

  原本縮回去的耳朵突然又回來了,還連帶增加到十幾雙。

  展昭見此八卦情形,心裡直笑得打跌,面上卻是正經八百。

  白玉堂道:「你師父的那幅,我瞧過一眼。如果我猜得不錯,令師的畫唐風極重。」

  展昭頷首笑道:「白兄不愧是好此道者。家師平素喜愛唐代之畫,最欣賞的便是盛唐時期的名畫師吳道子。我年幼的時候,家師為了找尋其所作的《送子天王圖》,帶我大江南北整整跑了兩年。得畫之後,視若珍寶。吳道子所畫人物,生動寫實,運筆強調柔中帶剛,很有力量。曾聽家師如數家珍,說此人作蓴菜條(一種線描),流暢而有頓挫,並首創『柳葉描』、『棗核描』等技法。其畫藝冠絕於當世,所以後代也稱之為『百代畫聖』。」(零:《送子天王圖》,現存日本,為宋人摹本。會不會就是昭昭師父臨摹的呢?哈哈。)

  「難怪你師父所作,落筆雄勁,敷彩簡淡。畫人物連褶子也見細膩,衣帶飄逸,若有風助,原來承的是『吳帶當風』啊。」白玉堂道。「吳道子的盛唐之畫雖不錯,可惜,五爺我更偏愛南唐的名作。」

  展昭聞言暢笑道:「如此說來,你和陛下倒是一家。陛下對南唐畫師的傑作可是愛不釋手。什麼周文矩、王齊翰、顧閎中、衛賢、韓熙載,全是平日一直念叨的。世人對李後主多有微詞,不過咱們陛下似乎倒挺感激他的,要不是李後主偏安南方,嗜好書畫,豢養宮廷畫師,也無法為後世留存那麼多傑出的畫作。」

  「貓兒,調侃我是不是?我可不敢和你那位陛下成一家。真要說欣賞,有時也會嫌南唐的畫太過細膩,缺少了唐代的氣勢。」

  「聽萬歲說,如今不少畫家都喜歡上了重彩畫,自然畫法越來越工整細麗。盛唐之時則多作壁畫,自然比不得。說到氣勢,我大宋本就是重文輕武,如此想想倒也切合。」

  白玉堂像是想到什麼,突然瞥了眼正潛心比試作畫的兩人:「貓兒,看看,像不像盛唐對南唐?嘿,原來還是一家子。」

  白玉堂說話腔調有趣,惹展昭噴笑,接不得口。

  一旁封何嘆道:「白少俠此言,倒真讓人不自覺忘了此時的比試關乎性命。」

  展昭安慰道:「封兄不要想太多。陛下看起來率性而為,但能想出以文比代武比,得以扭轉乾坤,心中所想一定更不簡單。」

  「展護衛知陛下有此妙招,所以才讓陛下應戰?」

  展昭搖搖頭,「這倒一點不知。我想著正可借此機會替陛下解去赤炎砂,輸贏的事沒怎麼放在心上。再者與我師父比試,家師決不會下手害人。驟時陛下佯敗,也算得有所嘗。」見封何仍是憂慮重重,展昭勸慰道:「展昭瞭解封兄所慮。只是前路茫茫,輸贏如何,不是你我可測。」

  白玉堂聞言哈哈大笑:「貓兒啊貓兒,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輸贏的事你問我不就知道了。」

  展昭納悶:「你知道?」

  「不信?」白玉堂挑高眉,「我這就與你說個結果。若是錯了,我白玉堂這顆項上人頭只管記在你的閻王賬上。」

  作畫已漸漸進入收尾,趙禎勾勒完最後一筆,抬頭去,見南宮惟正好完成。趙禎遂在心裡吁了口氣:時間剛好。

  南宮惟別有意味地一笑,逕自向趙禎桌案走去。趙禎領悟,也走向南宮惟處,只見其案上畫軸已然完工,趙禎見補畫的人物,臉露狂喜之色,脫口讚道:「高!高!南宮先生真乃妙筆也。」聲音洪亮,全場可聞,引起陣陣騷動。南宮惟自也聽到了,然無絲毫反應。他的視線直直盯在趙禎的畫絹,不同於趙禎喜笑顏開,南宮惟神情僵硬,無半點笑容。許久,抬頭若有所思地望了徒兒展昭一眼,接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搖著頭像是要否定什麼。

  江延忍不住哀號:「慘,咱們萬歲爺不會慘敗吧?」

  封何喝道:「胡說什麼?」

  張超道:「我倒覺得正相反。有戲。」

  白玉堂別有意味道:「我現在只想看看這兩幅畫的廬山真面目。」

  兩方看罷,南宮惟問趙禎:「不知是口評還是筆評?」

  「筆評。」趙禎取過一張紙,撕成兩半,道:「這裡兩張紙,我們將結果寫在上頭。然後交換再當眾打開,如何?」

  南宮惟捋了捋鬍子:「倒也有趣。」接紙過來,提筆便寫。寫罷,折好,雙方交換。趙禎畢竟年少心性,不等南宮惟同意,已迫不及待打開。見了紙上的內容,整個人一愣。這弄得下頭等結果的眾人急得狂發牢騷。

  「拆了結果,何不給眾人看看?!」有人吆喝。

  趙禎也不是拖泥帶水的人,猛地翻過紙張,單手舉了起來。

  不大的紙面,上頭卻寫了碩大一個「平」字。

  眾人一片嘩然。

  柴王府處除小王爺柴文益、雪城派掌門喬天遠、大理太子段忠義與那一直深藏不露甚少說話的韓孟非沒有太大震動,其餘人全是又氣又惱,要不是柴文益喝阻,有些粗莽漢子罵開的都有。相反,皇帝那邊卻是一片歡愉,除了仍耐心等待結果的幾人。

  此時白玉堂站起,高聲喊道:「不居先生不妨也拆開讓大家看個究竟吧。」

  南宮惟應聲拆開摺紙,自己看也不看,便高高舉過頭頂。

  這次,不再喧嘩,反是鴉雀無聲。

  只因那上頭寫著的竟也是一個——「平」。

  「神了……白少俠,神了。」張超目瞪口呆地喃著。

  展昭也震動了,不知不覺站了起來,這個結果予他來說或許是最理想的。忍不住看向身旁的白玉堂,眼中有感激也有欣賞,他歎服:「看來白兄的項上人頭還是長得挺牢固的。」

  結局是平了。人群裡頭總有人不平,忙不迭叫囂:「怎麼會是平局?這不對!」

  南宮惟沖喬天遠使了個眼色。喬天遠吩咐身旁服侍的弟子:「你們兩個去把畫舉起來,讓大家看個明白。」兩名弟子應聲將兩幅畫高高舉起。眾人伸長了脖子爭先恐後瞧去,只見前一幅以墨為主,略施淡彩,捲上補畫的兩人各是持劍在舞,線條寫意,人物動作流暢,英氣萬千;後一幅重彩勾勒,層層渲染,運色重而不濃,所畫人物迎風而立,飄逸若仙,於細節處甚是精巧,加之那絹薄若無物,光線照去,人物更顯栩栩如生。眾人看罷,有不懂的,有讚歎的,而視線最終落點全集中到了一個人身上。

  好麼,明明是兩幅畫,三個人物,畫的竟是同一人。被當場所有眼睛盯著,饒是展昭再怎樣無視他人目光,光想到皇帝和師父不約而同畫的都是自己,也難堪地「轟」地漲成了柿子臉。

  這邊展昭紅了臉,白玉堂卻面色慘白,旁人以為他傷痛發作,忙扶他坐下。

  南宮惟高聲道:「若是有覺得此場比試的結果不公允的,大可站出來說話。」向前走兩步,緩了緩口吻。「老夫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皇帝之作以神韻見長,老夫之作以形態見長。就如同一文一武,各有千秋。這裡的諸位未必都懂畫,但至少是明眼人,真人便在那裡,看看哪幅更像我那不肖的徒兒,自有分曉。」

  沒有人再吭聲。

  此時,柴文益慢慢站起,拊掌良久,才朗聲道:「人有人品,畫有畫品,不計輸贏,這場比試也令小王畢生難忘。」主子都這麼說了,柴王府上下自也不敢鬧騰。皇帝這邊,本是必輸的一仗,如今成了平局,當然樂見其成,眾侍衛下屬早巴巴地迎了趙禎笑鬧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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