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七) 帝王的決定
本不該出現的人竟這樣大搖大擺出現了。錯愕之餘,屋內眾人唯是僵立。而當門被再次掩上,阻隔了屋外的風雪之聲,「寂」才用一種難以形容的「一觸即發」籠上四周。
只是這「寂」沒能維持多久,很快便被一隻手點燃了導引。
那隻手動得極慢,卻引來飛天皓衣下的破空一劍。因為,那隻手來向南宮惟,去向展昭。也因為,眾人看得明白,展昭能動而不動,南宮惟能快無須快。
——引頸受戮,不過爾爾。
但不管展昭是否心甘情願,白玉堂的劍決不會讓他甘願,更不會讓南宮惟如願。
雲浪劍氣如龍,殺氣如洪。強大逼迫壓來,也無怪乎韓孟非警覺地一聲低喝:「保護小王爺。」引柴王府家將紛紛出兵器。遂,更無怪乎封何也是一聲低喝:「保護陛下。」亦全體戒備。
原已拉緊的線此刻已繃至極限,眼見隨時將斷。
於是,幾乎同一刻的下一瞬,那本不該動的展昭竟又動了。明明先前還跪著,當柴王府家將抽出最後一刃兵器,展昭的人已凌至空,展昭的劍業已出鞘。
一劍揮斬。
俱斷。
韓孟非臉色驟變。
段忠義出手在即。
然應著斷器落地之聲的「紛至沓來」,展昭並未如眾人所想更進一劍奪人首級,反是任誰也想不到地掉轉「槍頭」回身一擲。
湛盧離手,勢如破竹。比之展昭緊跟出口的一句「手下留情」只快不慢。
究竟展昭打的什麼主意?
究竟湛盧對誰而擲?那「手下留情」又是對誰而說?
不知。不知。
展昭的心思絕非毫釐可度、分秒可測。而此時的驚心動魄更不允人有思量餘地。惟有靜待那眼所能見的真相自己剖白——當湛盧撞上雲浪;當那隻極慢的手突然轉了性情,看似輕描淡寫地一拂;當魔幻般湛盧雲浪同時落入其手;當白玉堂雙手抵住南宮惟撞來的左臂。
「好功夫。」韓孟非雙目都發了亮,脫口讚道。
喬天遠撫鬚而笑,段忠義亦情不自禁道:「妙極。」
白玉堂面有菜色,怒氣匯在眉宇,卻是發不出半點。因為他心頭雪亮,自己早已一敗塗地。即使沒有展昭阻撓,恐怕他亦走不出南宮惟二十招。適才短短一瞬,南宮惟妙手奪劍之時,更是若有若無拂過要穴。果然江湖的傳聞不假,「寧可得罪不居先生的劍不可得罪其手」,因為他的手要比他的劍可怕千萬倍。
展昭大鬆一口氣,忙上前恭敬道:「多謝師父手下留情。」
南宮惟充耳不聞,連眼都沒有斜去一眼,只是死死瞅住白玉堂,上下打量:「小子,你叫什麼?」
白玉堂不痛快道:「小子既然一敗塗地,這名字麼,不提也罷。」
南宮惟笑道:「脾氣倒不小。就算是你師父見了老夫也不敢耍這等性子。」
白玉堂微愕:「你知道我師父?」
「想不知道也難。老夫剛才取你右掌命門,你竟有膽量棄劍以一招『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反取老夫命門。能想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招數,窺遍江湖,除了謙和道人還有誰?」冷哼一聲,南宮惟的視線由白玉堂處斜到了展昭身上,話卻仍是對白玉堂而言,「謙和謙和,卻是不謙亦不和。我看你這小子功夫沒學到那牛鼻子三成,脾氣倒是承繼了個十足十。怎麼,你師父當年沒找夠老夫麻煩,所以才教出你這只錦毛鼠,繼續找我徒兒麻煩,是也不是?」
終於正視展昭,語氣緩和得僵硬,卻可以明顯聽出關切之音。「師父都聽說了。這個白玉堂給你和開封府添了不少麻煩,前一陣他們五鼠還滿江湖尋你,想必也是要找你茬吧?師父知道你生性溫和,不喜和人計較,但是也不能讓人爬到你頭上作威作福,明白嗎昭兒?」
展昭知道南宮惟老毛病又犯了。他對內嚴厲,對外卻護短的要命。猜想可能南宮惟聽到的傳聞有些斷章取義,但大事在前,展昭覺得這些小事不予解釋也罷。但白玉堂卻不這麼想,聽了火冒三丈。他道:「就算我給展昭找了不少麻煩,我和他卻是友非敵。不居先生又如何?就算你是展昭的師父,現在的你,卻是他的敵人。」
「小子你……。」
嗅出危險的味兒,展昭急道:「白兄無意冒犯師父,還望師父海量汪涵。」
「不必為我求情,我可不認為我說錯了。」白玉堂愈發激越,轉向展昭,「貓兒你是白痴啊?就算他是你師父,就算對你有恩,難道你就那麼白白讓他殺嗎?」瞪住南宮惟,「我是個老找人麻煩的傢伙。所以我決不會讓你殺他!」
「殺他?」南宮惟哈哈大笑,「小子,如果我真要殺昭兒,就算有十個白玉堂也攔不住我。」睇了神色恭敬的展昭一眼,略作沉思,再回望白玉堂時,臂力已撤。一手一拋,雙劍物歸原主。
這下卻是白玉堂看不懂了:「什麼意思?」
「看在昭兒為你求情的份上,老夫就放你一馬。順便告訴你,我和那牛鼻子可不一樣,我南宮惟收的徒弟絕不是那種白痴到連我是要殺人還是拿東西都分不清楚的人。」
不給發愣的白玉堂時間想,左掌運功猛一探向其右首空隙,白玉堂直覺耳後起風,冷冷吹削著脖子。眾人旦見那原本展開的畫卷重又捲起,南宮惟凌空一收,畫軸已到他手上。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南宮惟適才只不過是想拿那幅掉在展昭身後的畫而已,只是誰又能想到,南宮惟有如此高深的隔空取物的本領。
「『擒龍功』?」喬天遠動容道,「南宮老弟的功夫真是越來越精進了。」
白玉堂尷尬地向展昭瞅上眼,便聽展昭壓低聲音用只他一人聽得到的音量埋怨道:「殺人多半有殺氣的,笨蛋。」白玉堂頓時臉都氣綠了。(0:喵嗚~~~~~~~~過癮了過癮了,好久沒捏小白了,聽他叫喚兩聲,總算爽了。當然了,這裡其實也不怪小白,因為那種氣氛下幾乎所有人都這麼以為,昭昭損他「笨蛋」不過是還小白罵他「白痴」的帳而已,很公平。)
拿到畫慢慢展開,南宮惟全神貫注地注視起畫卷,越看神情越見喜悅。
趙禎趨前幾步問道:「南宮先生對這幅畫有興趣?」
南宮惟神色一斂,厲聲道:「這畫是從哪得來的?」
趙禎聽南宮惟言辭不善,本有些不快,但權衡片刻,仍道:「這個不過是各地送來貢品中的一件。怎麼,先生覺得哪裡有問題嗎?」
「貢品?」南宮惟一愣,玄即笑不可竭,「居然有人拿這做貢品?」
「朕卻不以為有何不妥。」趙禎收起謙遜,正色道:「此畫雖無落款,更不似是出自名家之手。但其線條流暢,筆法老道,運筆遒勁,二十一個人物各展所姿,神態生動,可稱得上佳作。朕之所以把它帶在身邊,便是為了好隨時觀摩學習之用。」
「這畫真有這麼好?我看不見得吧。不過幾筆粗俗,難登大雅之堂。更何況還是一幅未完之作。」
「的確還未落款。」
「非也。老夫說的未完是指畫。莫非皇帝以為此處留白之地是落款之處?」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此畫共當有二十三人,留白處正是缺欠了兩人。」
趙禎一驚,「先生怎知?莫非……先生曾親眼見人作此畫?」
南宮惟答非所問:「這幅畫是老夫三年前遊歷江南之時不慎遺落之物。」
趙禎聞言大喜:「這麼說來南宮先生必定認得作畫之人,朕觀畫已久,對其甚是仰慕,還望先生引見。」太過激動以至於忘了自己的身份,帶著點孩子氣竟向南宮惟作揖而鞠,看得眾侍衛好不尷尬。連敵對的柴王府等人也是面面相覷。
展昭笑道:「陛下竟也難得糊塗啊。」
展昭言語點撥,才令趙禎幡然領悟。他拍著腦門道:「糊塗糊塗,朕真的是糊塗了。妙筆就在眼前卻不識。朕只以為南宮先生武功蓋世,沒想丹青也見一流。」
「不敢。我南宮惟一介布衣草莽,實難承龍譽之辭。」
趙禎知南宮惟立場敵對,是故意給自己難堪,於是耐住不動氣。他慢條斯理道:「南宮先生不忙著推辭。朕確實讚譽,但以為此畫白璧微瑕。換句話說,妙筆丹青,雖妙,非為絕妙。」
南宮惟佯裝訝色,踱了兩步,傲笑道:「這話倒讓老夫來了興致。不知這微瑕,瑕在何處?」
「先生既不介意,朕當具實以告。」彈了彈積在斗篷上的殘雪,趙禎對南宮惟也是一笑,笑得同樣傲氣凜然,「朕以為南宮先生先生的畫,妙就妙在人物形態的微妙細膩,只可惜『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妙而不絕之處也在形態。先生重筆墨於身型張弛,連著身的衣襟褶子都清晰可見,卻單單忽略了面部的刻畫。當知,人的喜怒哀樂最先便是反應在臉上,而人物在做各種姿態之時,面上更不可能空空如也。所以,先生畫中這二十一人身形姿態甚妙,卻總覺太過呆板。有動人之態,無動人之心。」
南宮惟聽罷寂默許久,遂放聲豪笑:「說得好!有動人之態,無動人之心。說得好極!」環顧眾人,笑聲漸漸收冷,眼眉藏譏,「可要知道,這世上的人正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對於如此嘲諷之言趙禎如何聽不出。驀地沉下臉色,眉宇隱隱透出怒意。展昭見狀欲上前打圓場,被他一手止住。緩了緩眉宇的蹙結,趙禎豁然拊掌大笑:「南宮先生說得太好了。這也正是朕最想說的。朕不知你們心中所想,你們當然也不瞭解朕。既然只是臆斷,如何問也不問一聲就給朕扣上如此莫須有的罪名?」
柴文欣忍不住衝出來:「有什麼好問的,問了你這昏君就會承認嗎?」
「朕當然不會承認。」趙禎拔高嗓音,推開護在身前保護的侍衛,面無懼色地走到堂心,「沒有做過的事,要朕怎麼承認?」掃一眼柴文益,又道:「二小姐,適才你們說的,朕在門外都聽得一清二楚了。朕相信柴王府確有其事,朕亦深表同情,但朕要你知道,『昏君』這兩字不是讓你說的,而是讓天下讓公理來斷的。」
韓孟非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說的就是公理。」
「大錯特錯。」不自覺看了眼展昭,一想到接下去的正是那個人最常掛在嘴邊的叨念,突然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公理自在人心。」
「說得動聽。如果柴王府之案真與皇室毫無關係,那麼就請陛下給小王一個真兇,還我柴家以公道。」柴文益大步走出道。
「朕既已得知柴家之事,當然會還你公道,至於真兇……,」趙禎突然沉默下來。整理了的千頭萬緒下總是隱約浮現出的那張時而嚴厲時而慈祥的臉龐。抬頭看去,展昭正瞭然看著他。知道有人能明白自己的顧慮,猶豫的心似得到一絲撫慰。「總之朕答應你,一定給你柴家交代。」
柴文欣道:「如果真兇就是你,你又如何給我們交代?」
柴文益憤然道:「我們要的不是陛下施捨的榮華富貴,不是追封,而是真相,是國法所書的『殺人償命』,是『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如此,陛下還能答應嗎?」
緘口,抓著斗篷的手不覺揪緊。倏地,漠然放開,神色卻更為嚴峻,「你們對朕懷疑,朕無話可說。但我想知道柴郡主的事是怎麼回事。郡主明明是染病而亡,朕聽二小姐剛才所言,難道別有隱情?」
柴文益道:「這個問題陛下與其來問我們,不如去問那位一直為你駐守在雄州抵禦西夏盡忠職守的好將軍才是。」
趙禎渾身一震:「楊宗保?」
「這件事或許也是因我而起。柴王府出事之後我和文欣急於報仇,於是便去找姑母尋求她的幫助,想借姑母與楊家的方便混入宮藉機行刺。但是姑母卻拒絕了。她始終還唸著和你趙氏的恩情。離開後,我們遭到了追殺,我以為是姑母出賣了我們,不久卻聽到了姑母的死訊。」苦澀一笑,「試問,原本身強體健之人怎麼可能突然患病?難道不太巧了嗎?姑母下葬後,我太過疑惑,於是譴人偷偷盜墓驗屍,果然讓我發覺,姑母是被下毒害死的。」
趙禎驚愕地連話也說不出來。
「那麼小柴王爺何以提及楊將軍?」展昭問道。
「我會提當然有我的道理。」柴文益冷冷向趙禎投眼看去,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如果陛下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我手中的這封信將很快到楊宗保手裡。我想以表兄對姑母的孝心在知道真相之後,應該不會保持沉默吧?」
展昭道:「小王爺剛才還有平息干戈之心,怎麼此刻卻要出爾反爾了?」
段忠義黯然道:「此一時,彼一時了。先前我與義弟等人的身份還只有展護衛你一人知曉,如果義弟定要將復仇之事不了了之,我們相信你能夠替我們守密。但是現在,宋帝既已知道此事,莫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義弟不能拿他手下這些家將冒險,我更不能棄我大理國的安危於不顧。」
趙禎聽出其中苗頭,「你們是懷疑朕一旦脫逃會肆機報復?」
柴文益道:「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那你們準備如何?」眉尖一挑,神色瞬間凜冽,「殺了朕?」
柴文益卻是眉峰不動:「至少也得請陛下在雪城派做客數日。」
「大膽!」御林軍副統領封何怒道:「你們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妄想囚禁陛下。」
「有何不敢?」
柴王府眾人挺身上前。大內侍衛們也全耐不住接踵而出。眼看又是劍拔弩張,連展昭也拿捏不準究竟是該打還是該勸。要打,有師父南宮惟與喬天遠掌門,他們勝算極微;要勸,各自有要堅持的理由,恐怕勸也無用。真是讓人為難至極啊。
就在此時,趙禎突然笑了起來,響亮的笑聲將氣氛中的緊迫一掃而空。笑罷,他道:「朕倒有個提議,不知各位可否冷靜下來聽聽?」
喬天遠道:「請說。」
「既然這恩恩怨怨彼此都說不清楚。不如,交給老天來決定。我們既然是在雪城派,在江湖的地方,就按照江湖的規矩辦好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白玉堂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打?」
「不是打,而是比試。有南宮先生與喬掌門在,要打贏,恐怕沒那麼容易,我們未免吃虧了些。不如就比試五場好了,哪方勝了三場便是贏家。」
南宮惟摸了摸鬍鬚,笑著與喬天遠對了一眼:「這個主意倒公平。合我的性子。」
柴文益也笑了笑:「陛下果然夠機智,放棄勝不了的兩場,打算以三場勝出,是嗎?只不過……陛下未免太高估你手下的實力,也看低了我柴文益。」
「是高估,還是看低,比過不就能見分曉了?」
「如果宋帝你贏了,預備如何?」段忠義問道。
「那就說明連上天都信朕並非謀害柴王府之人。你們必須讓朕安然離開,並從此不再追究此事。當然,朕可以向爾等保證,事後朕決不會問罪於你們,更不會為難大理。覺得如何?」
喬天遠道:「但要是陛下你輸了呢?」
「那就當朕命不好。套句江湖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柴文益激奮地大步上前,舉出右手:「好!君無戲言。」
「言出必踐。」
「啪」地一聲,兩隻手掌擊到一處,以此為信。
喬天遠道:「今天也晚了,不如比試從明天開始。」
柴文益道:「喬掌門,何必明天?趕日不如撞日。漫漫長夜,有的是時間。」
「不錯。」趙禎笑道,「其實朕也不喜歡拖拖拉拉的。那麼你們誰來?」
「我來。」
隨著響亮的高喝,段忠義緩緩走到堂心:「與其學田忌賽馬謀算些以強凌弱的計量,我倒更喜歡痛快地憑真功夫比試一場。就不知道宋帝這邊有誰願意與我一會?」看向展昭,「展護衛嗎?還未與你較量過高下,真讓我莫名期待啊。」
展昭正要開口,便見一隻手擋到了他面前,緊接著一襲白衣緩步蕩到了段忠義面前:「太子和貓兒是熟識,要他會你,我怕打到一半那傢伙未免老毛病發作,又要心慈手軟起來。不如就讓我白玉堂來會一會太子,如何?」微微頷首,白玉堂雙目明透得發亮,「五爺我正想領教領教聞名天下大理段氏的一陽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