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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16章
第16章 (十六) 血淚無涯

  燈火搖曳下,映照出一幅仙風道骨。灰白眉發,長鬚,面闊口方,藏青素袍加身,一雙眼目炯炯,神情煥發,儀態很是不俗。來人冷冷斜睨展昭,突然神情一變,大喝一句:「跪下!」

  展昭沒有二話,「撲通」便是跪倒。因為沒有人比他更熟悉眼前這位老者。此人正是他的師父——南宮惟。

  南宮惟陰沉著臉道:「你可知我為何要你跪?」

  展昭沉默,連頭都不曾抬起。

  「喬掌門是你的長輩,不是你公堂上的犯人;這裡是雪城派,不是你的開封府,哪裡容的你放肆?!對喬掌門你已如此,那對我呢?你是不是也打算大義滅親?!!!」

  「師父……。」展昭欲言又止。

  「不要叫我師父,我南宮惟可不記得有教過你這樣的徒弟。」南宮惟恨恨甩了下衣袖,繼而放聲大笑道:「為師就老實告訴你好了。你要抓的同謀這裡還有一個,要抓,就將為師的也抓去蹲開封府大牢吧。」

  猛地抬頭望向恩師,滿臉不敢置信的震驚與僝僽攪在一起,失了方寸。勉強尋回鎮定,展昭恭順道:「徒兒知道徒兒錯了,但……師父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

  「誰和你開玩笑?難道你當為師是耍把戲的嗎?!」怒叱由冷笑取締,南宮惟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是向來自詡正義嗎?很好。那就讓為師的見識見識你那所謂的正義好了。猶豫什麼?要抓便抓!」

  想也不敢想的事居然成真了。從看清南宮惟的第一眼,不祥的念頭便蠢蠢欲動。真正聽到,所承受的矛盾比預料的更沉重百倍。

  有可能嗎?

  他想,可能確實有的。喬天遠的參與已成定局,而師父會在此地,還在他來拜訪時躲藏了起來不予相見,某一種程度就說明了可能性。但為什麼要那麼做?師父雖不喜官場,卻不會做出謀逆的事情來,喬天遠亦是。這其中一定有理由。

  看來,整件事情已經不是單純的行刺那麼簡單。

  正當展昭沉思之際,側門之內突然響起一個似曾聽聞過的聲音。

  「南宮先生好大的脾氣,這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那聲音幽幽傳來,卻是侵屋入室,滿堂可聞,隱隱感覺得出其不弱的內力。步伐比聲響緩了些微,因為此人是慢慢踱步而出,一派悠然自得的神情。待其走到明處,只得見一身著繡龍錦服的華貴男子。

  那男子,展昭竟認得,乃是大理太子段忠義。三年前忠義太子代表大理國入京朝拜宋主趙禎。展昭便是當時被指派去保護他的人,那期間彼此接觸頗多,很是投契,展昭幾乎可以斷定段忠義是個正直且氣度不凡的人。這樣一個人居然出現在這裡,太過出乎意料之外。

  莫非……真應了趙禎的顧慮,大理也動了窮兵黷武的念頭?

  渾身不由一震,思緒的紊亂令展昭沒能留意段忠義笑著微微朝他點了下頭,並道了聲:「展護衛,別來無恙?」務須展昭回應,段忠義已朝向南宮惟道,「我只知道展護衛武藝高強,今日才曉原來展護衛心思縝密、洞悉過人,堪稱得智勇雙全。能有展護衛這等高足,不知羨煞多少求才若渴的名家。南宮先生當感欣慰才是,何必動氣?」

  南宮惟睇忠義太子一眼道:「太子謬讚。我這徒弟不過端些虛名,有多少斤兩我倒掂量得出來。至於是不是該為他動氣,老夫自拿捏得了分寸。不敢有勞太子費神。」

  喬天遠聽南宮惟言語冷淡,知他是動了性子。南宮惟教徒極嚴,最惱別人管他的家務事,尤其是插嘴幫腔的。見段忠義臉上有些掛不住,又見展昭面容慘淡,也是不忍,打圓場道:「南宮老弟,你這脾氣啊還真是數十年如一日。其實太子殿下說得不無道理,展賢侄確可算得上武林年輕一輩的翹楚,我這輩子若能收到這麼好的徒弟,夜裡做夢的時候都要得意的偷笑醒了。」

  「天遠兄,就是因你這般仁慈才生出這禍事來。你有心保他周全,才開啟封箱已久的『赤炎砂』,讓孟非用來迫他到此以避殺身之禍。這小子倒好,無半點感激之情,卻還咄咄逼人。如若再縱容於他,將來豈不更目無尊長、無法無天了?!」

  「哪有那麼誇張,賢侄是不是尊師重道的人,你這做師父比誰都清楚。你現在氣頭上,我就不與你爭這理了。」說罷想托展昭起來,展昭卻是避開,把頭壓得更低,再看南宮惟竟怒目瞪著他倆。喬天遠對南宮惟笑道:「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剛才的事大家聽得明白,是老夫馬失前蹄,讓他這晚輩摸出門路來。」驀然正色,喬天遠道:「何況那件事,賢侄多半也是蒙在鼓裡不知真相,你又何必遷怒於他?」

  段忠義拊掌附議:「喬掌門說的是極。我們費了這麼大心思將展護衛請來,不正是希望展護衛這樣正直的人莫要不明就裡、助紂為虐。」驀地回頭,揚聲道,「文益,你說呢?」

  順著段忠義的話音消弭,側門又走出一列人來。

  打首的是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弱冠少年。瘦高個子,絳色華衣,頭戴鑲邊翡翠金冠,五官工整,稱得上俊俏。腰懸寶劍,手執摺扇,邊走邊用扇骨敲擊著掌心。這張陌生的臉,自然不是展昭心驚的根由。展昭所不期見的是這滿臉貴氣的少年身後——韓孟非等一眾眼熟能詳之人的緊緊尾隨,且個個神色畢恭畢敬。

  展昭不由暗暗吃驚,心頭止不住揣測著一個可能:莫非這少年便是行刺聖駕的主謀?

  少年轉眼走到展昭跟前,略有深意的一笑,「久仰。」隨後向三娘丟去個眼色。三娘會意,取出火摺將堂內四周的油燈點上,不消片刻整個堂室已亮堂起來。

  也許先前昏暗沒能看清展昭,此刻見了,那穿著鵝黃湘裙曾被眾人稱為二小姐的少女忍不住大驚小怪,一手指住他鼻子一手拉扯著少年的袖子嘟囔道:「哥,就是這人,上次害孟非受了傷,我也差點回不來了。」

  「你還敢說,就會胡鬧你。孟非是去辦正經事,你就只會找他麻煩。若不是他護著你,你哪回得來?」少年嗔怪其妹,不知為何視線卻斜到了韓孟非身上。韓孟非面色一僵,低垂項首不敢直視。

  「人家哪有?!」二小姐撒嬌不成,撒氣在展昭身上,「都是你害得我。哼,等一下,我叫哥哥殺了你。」

  「胡說什麼?!」少年怒叱一聲,嚇得二小姐委屈得好像直要掉眼淚。

  「平常由得你任性,這裡是你胡鬧的地方嗎?也不看看場合。」轉身先向南宮惟點頭,後向展昭抱拳道,「我這個妹妹從小被我慣壞了,展護衛千萬不要介意。」少年又向南宮惟道:「先生雖不曾收我為徒,卻傳授過我功夫,可說是我半個師父,那展護衛自然也是我半個師兄了。若是因我的關係讓你師徒生出誤會,我便罪過了。」說罷,微微躬身向南宮惟致歉。

  南宮惟緩和了神情,稍稍鞠了下躬,行禮道:「小王爺客氣。這逆徒不知好歹,枉費小王爺的一番用心。說什麼半個師兄,是他高攀了。」

  聽南宮惟叫那少年「小王爺」展昭一愕,接著又聽少年道:「怎會呢?我雖不曾行走江湖,卻也聽過南俠展昭之俠名,仰慕已久。我義兄忠義殿下也對展護衛讚不絕口,小王以為義兄的話總不會錯的。而且是我和喬掌門讓孟非去傷展護衛,這本就是下下策,不對在先。先生就當賣小王一個面子,不要細究孰對孰錯了。」

  展昭深知師父決不賣人情面的性子,以為少年這般求情定會動怒,正急著開口請罪。哪知南宮惟非但無半點惱意,更露出一臉猶豫不決的為難表情。可見這小王爺的話對他竟有不小的作用。

  展昭心想:師父生性孤傲,忠義太子且不放在眼裡,卻會對那小王爺服軟,還教授他武功。這小王爺絕不一般。他到底是誰?

  喬天遠道:「小王爺都已發話,南宮老弟你還這般執拗?」

  南宮惟長嘆一聲,瞥向展昭道:「起來吧,別讓我耳根子不清靜。」

  「你呀。」無奈的搖搖頭,喬天遠上前欲去扶起謝恩已畢的展昭,卻被小王爺搶先一步。

  小王爺托住展昭雙臂,目露真誠之色,寒暄道:「是我讓展護衛受累了。」

  「不敢。」恭敬回禮,展昭叫了聲「你」,想想不妥,改口道:「多謝小王爺。」

  「說起來,也能算是自家人。展護衛就不必多禮了。叫我文益便好。」神色劃過一絲落寞,苦笑道:「反正我這王爺的稱號也是有名無實。」

  展昭不知小王爺話中含義,只得茫然看向南宮惟。南宮惟會意,「為師為你介紹。這位是滄臨的小柴王爺,而他身邊這位是文欣郡主。」

  展昭聞言色變。

  前朝後周,陳橋驛兵變,太祖趙匡胤被眾部屬黃袍加身,取周朝以代之。後得取天下,將與大理相臨之蜀地封裔給了柴氏後人,而八賢王更將柴郡主認為義妹以增親緣。如此對柴氏,也算厚待禮遇,卻不知柴王府是何道理要犯下這大不韙的謀逆之罪。

  正尋思其中原由,就聽那二小姐柴文欣刁蠻道:「我哥允許你叫他名字,可不代表本郡主也允許了。」

  「文欣!」

  「哥,你怎麼老是幫著外人?」柴文欣恨恨瞪向展昭,咬牙切齒道:「這個人跟那狗皇帝根本是一路的,我真不懂你們何苦費盡心機要拉攏他?他有那麼了不起嗎?難道就因為他是南宮先生的徒弟,你怕南宮先生會翻臉嗎?我們柴家人什麼時候成了這種怕事之輩?這個展昭比我柴家數百條人命的血海深仇還要重要?莫非哥哥和太子大哥真就忌憚了一個小小的四品帶刀護衛?」

  「夠了文欣!」在望見南宮惟鐵青了的臉色下,憤怒幾乎不得不爆發。慢慢緩和表情,柴文益無奈地嘆息,「你還小,什麼都不知道,復仇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又有多複雜?用得著周轉繁複到令狗皇帝來這裡嗎?反正那狗皇帝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在宮裡殺他豈不更容易?」

  「啪!」

  毫不留情就是一巴掌扇上柴文欣嬌嫩的臉龐。柴文益冷著臉,緩步踱到上座,以掌按在茶几之上。「說夠了沒有。你若再多說一句,就算你是我的親妹子,我也不會放過你。」

  陰冷的聲調,隱隱透出狠辣,與先前溫文儒雅截然不同,此刻的柴文益周身似乎無形散射出一種危險的氣息,讓人渾身發寒。

  柴文欣摀住面頰,怔住那裡,原本已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全隱匿了下去。她自然不懂兄長何以發如此大的脾氣,不過展昭卻是懂的。柴文欣無意之間透出一個非常重要的訊息,而這恐怕正是柴文益不想讓展昭知道的事。

  環顧四周,人人面色凝重。展昭思定後道:「展某不知發生了何事讓各位對陛下恨之入骨,如果可能,希望能告知展某一二,或許可以解除其間不必要的誤會。」

  茶几上的手掌攥緊成拳,猛一拳下去,茶几應聲而裂,幾上的茶盞也掉落在地砸成碎片。柴文益並不說話,臉上殺機卻更重。

  韓孟非心思通透,忙驅前代言道:「不是什麼誤會。我和小王爺都曾親眼見過那張密旨,上面黑白分明寫得清清楚楚,要上任滄臨節度使後兵部侍郎萬乃安秘密滅我柴王府。」

  駭人聳聽之事似乎永不嫌多,展昭吃驚之餘憶起開封府關於兵部侍郎的案底,疑道:「莫非,兵部侍郎家中被殺也是你們做的?」

  柴文益冷冷道:「那老賊戮我柴王府上下一門,只要他一條老命作抵,已是便宜了他。」

  展昭想了想,道:「展某以為事有蹊蹺。太祖先帝明令頒下御詔,賜柴家永享福祿,後人不得蓄意迫害。萬大人作為朝廷重臣不可能不知道這點。再者,陛下根本沒有理由加害柴王府,又怎會下這種密旨?」

  韓孟非道:「展大人此言差矣。眾所周知,宋氏半壁江山曾是柴家的,趙氏一直以來都怕柴家後人謀反。譴我們到南蠻之地並不放心,還派人監視。萬乃安便是朝廷派來監視的人。」

  柴文益冷冷哼笑數聲,「展護衛以為萬乃安是怎麼當上兵部侍郎的?他在做滄臨節都使之時與我柴王府一度交好,我爹更將他錯當知己好友。沒想到他賣友求榮,陷我柴家於萬劫不復。」

  「小王爺可有證據?」

  「我們找到他後,嚴刑逼問下,他什麼都招了。」

  「可是現在,卻是死無對證。」展昭感嘆地搖了搖頭,再拱手道:「展昭斗膽,敢問密旨現在何處?小王爺可曾看清那密旨上落款的玉璽印是真跡?」

  被展昭這麼一問,柴文益神色不由難堪起來,「小王當時一個激憤,將密旨撕了。但上頭的玉璽章印卻是決計錯不了的。」

  「原來如此。」

  一句話,四個字。卻說得極慢極慢。視線如同布下了網,密集到不容有見縫插針的地步,因為不想放過對方任何表情的變化。然至始至終柴文益的眼神祇有些微游移,面上並無一丁點張皇之色。展昭心想:這小柴王爺說的若不是實話,就是其城府極深。

  「柴王府事發是在何時?」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柴王府在三年前出的事;據白玉堂所說,韓孟非青城學藝三年前失的蹤;皇帝趙禎三年前開始親政。他突然看向段忠義,問道:「莫非正是太子出使到開封之際。」

  段忠義道:「不錯。那萬乃安素來知道我和柴家交情甚深,怕我阻撓他的計畫。」

  「萬大人擔心太子,卻不擔心大理國主?」展昭疑道。

  段忠義深深嘆一口氣:「父皇和我不一樣。他一直懾於大宋天威,以至龜縮宮中,對柴王府之事置若罔聞。如若不然,三年前事發之時我大理就該出兵為柴王爺討回公道。」

  「太子殿下切莫焦躁心理。國主這麼做也有他的考慮,畢竟兵事一起禍國殃民,非為上策。西夏若趁隙動作,大理危矣。」展昭整理思路後道:「照眾位所說,一切矛頭確都是指向陛下。展昭對此事一無所知,確實無從辯白。就當一切屬實好了,展昭卻仍不明白陛下究竟有什麼理由非戮柴家不可。我想,各位應該還有所隱瞞吧?」

  段忠義與柴文益互看一眼,段忠義道:「還是讓我來說吧,畢竟此事跟我大理段氏有關。」接著問展昭,「展護衛可還記得十三年前這雪城派發生的事?」

  展昭問:「太子說的可是大理國變?」

  「不錯。」

  腦中漸漸浮現出當年的畫面,每一幕都是那麼清晰,因為那是場慘烈到極點的拚鬥。當時展昭恰巧隨南宮惟到雪城派拜訪,親眼見為保皇室一族整個雪城派遭到數萬士兵圍困。憑仗雪城天然地理優勢,雪城派以極少人數抵禦住了大部隊層出不窮的進攻,卻也是傷亡纍纍,城內隨處可見瀕死的雪城門人。一個多月後,叛黨久攻不下只得撤退,後終被保王軍殲滅。而保王軍便是他師父南宮惟冒著生命危險獨闖下山聯絡發動的。

  段忠義道:「傳言說我隨太傅逃向宋境,其實是太傅為救我將親生兒子冒名頂替,以轉移叛黨的視線。其實,那時我就在這雪城之中。」感慨得一笑,「所以展護衛,我們早在十三年前就曾見過了。記不記得,你那時年紀雖小,卻很英勇的救過我一命。」

  展昭不知該用什麼來形容命運的巧合,只能繼續聽段忠義說下去。

  「想必你一定不知當時令師找來的是什麼保王軍吧?不瞞你說,叛黨作亂一部分也是因為父皇治國不當,弄得民眾怨聲載道,要在短短時間糾集一個訓練有素的軍隊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那支保王軍並非全是我國中軍士,其中部分是柴王爺率領的私軍。當時大理國中並無可調兵譴將的良將,因此,可以說我皇族段氏可復位全靠了柴王爺指揮調度的功勞。柴王爺為我大理滅除內患,本是就著邊境和平為念,後更怕過於張揚,將此事隱秘不宣,更不肯接受父皇任何謝禮。哪料這件事仍是輾轉傳入宋主耳中,他見柴王府實力龐大,於是起了殺心。」

  聞言至此,一向意氣奮發喜怒不行於色的南宮惟也掩藏不了滿面懊悔,嘶聲道:「都是老夫害了柴王爺。他一向禮遇於我,奉我如上賓,我南宮惟還未嘗報答分毫,卻陷他於滅門之禍。若不是老夫求王爺出兵襄助大理,如何會有以後的慘劇?確是老夫的錯。」

  柴文益勸慰道:「先生切莫自責。事情會成這樣,任誰也想不到。怨只怨上天不公,我父一片赤誠救人危難,反令自身落得一個死不瞑目的下場。」哽咽令話語無法再繼續下去。身後部眾一個個全紅了雙眼。柴文欣更是止不住淚水,叫了聲「哥」,撲進柴文益懷中。

  柴文益撫著妹妹的背脊,仰頭看著房梁,似是不堪承受眼眶中淚水的飽和。神情縱有萬般頹唐傷懷,也不過眼角一行清淚滑落。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淚,不是假的。那種揪心的喪家之痛也不似臨場作戲得出來的。至少這一點展昭還是分辨得出真偽。

  如此說來,確有其事了?

  眉頭不由攏成「川」字。

  大理段氏,雪城派,師父南宮惟,滄臨柴王府。如此確實串成了一線。柴王府滅門之事幾乎已經不容質疑。巧就巧在發生在陛下親政之時。何以十三年前的導線直燃了整整十年的時間才告爆發?這豈不太過匪夷所思了嗎?還有,即使存在那道蓋有玉璽的密旨,也不代表是皇帝所下。因為,仍有另一個人,也可以輕易辦到這一點。

  然而,那另一個人說得嗎?

  正思索著,南宮惟已然開口。他語重心長道:「昭兒,你從小就聽師父的話,也很成器。為師雖不喜官場的烏煙瘴氣,但對你入朝廷為官一事,始終沒有反對半句,因為師父相信你的人格,相信你把握的住自己。這麼些年,你的確也沒讓師父失望,你在包大人身邊為百姓做了很多,我都知道。我不知道你和那皇帝的關係怎樣,然你現在既然瞭解了整件事的始末,當應看得出這是非對錯,已是明明白白。師父相信,你會懂得選擇。」

  眼瞼微垂,眼神的平順撫平原本糾結的眉宇,彷彿收斂了所有年輕人特有的鋒芒畢露,展昭的表情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恭敬。

  「弟子知道怎麼選擇。」

  南宮惟一喜,正欲大步上前攏住展昭雙肩,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很快又是一句,徹底粉碎了他那白駒過隙般短暫的笑容。

  ——「從京城出發的那一刻,弟子已經做了選擇。」

  異動可以預見,卻無法預見地比驟風驟雨來得更快更為猛烈。眾人還未反應,人已不在,明亮燈火熠熠,視線的余角只得見恍惚下空中那道留影破痕的藏青長袍的華彩。展昭的「燕子飛」已讓所觀之人自嘆弗如,南宮惟更達化境,由起到落,呼吸都不曾變。當眾人反應過來,人已去到他要去的地方——展昭跟前。

  面,對著面,不到三寸之遙。腳離得更近,幾乎正抵著彼此。

  好一招「空越燕」!

  又快!又準!又穩!

  當眾人暗讚年長者輕功卓絕之際,亦忍不住矚目那身形紋絲不動面上更無沒有半分異色的年輕人。鎮定至此,若不是知之甚深,便需有過人膽量。

  「再說一遍。」南宮惟一字一字道。雖然沒有半分怒意,卻是冰寒至極。

  「師父老當益壯、耳聰目明,徒兒的話自然聽得清楚。」

  「我是聽得清楚,卻想不明白。」踱步展昭身後,「你既已瞭解一切,何以執迷不悟?」突然頓下,似憶起什麼,沉聲道,「你剛才對喬掌門說你那朋友值得你一跪,與其身份、地位全無干係,可是說真的?」

  「是。」

  「你真把那個人當朋友?」

  「不錯。」

  猛一旋身瞠視那挺拔如昔的背脊。

  「笑話!」

  「師父不愛聽笑話,所以徒兒從來不和師父說笑話。」

  「為師卻覺得你的話可笑。」

  「現在可笑,將來或許就不可笑了。」回身再是遲緩,終也要對上南宮惟眼中的怒與嗤。那雙清湛的眸子卻仍是無波無瀾無所畏懼,平靜得讓人看不透。或許那個人本身是看不透、想不透的。「有一些事看似可笑,實則未必真正可笑。而另有些看似大義凜然,卻有許多謀事在其中,仔細揣摩,反倒讓人忍不住想笑。」

  「想說什麼就痛快地說出來。為師最見不得的就是你這彎七拐八的彆扭勁。」

  展昭苦笑兩聲,欲言又止。最終搖搖頭道:「徒兒還是不敢。徒兒怕惹師父生氣。」

  「都已經氣飽了,還怕氣炸嗎?說!」

  「那弟子就放肆了。」作揖已畢,展昭朗聲道:「其實,眾位要的人就在雪城之外,想必這裡每個人早已了然於胸。但我不明白的是,何以大家明明知道,卻無一人動作呢?難道說只有展昭一點頭,才準備肆無忌憚地抓人嗎?」

  南宮惟嗤笑道:「未免太高估了你自己。務須你這逆徒點頭,為師要做什麼想來也沒有人攔得住。」

  「既然如此,弟子點不點頭又有何區別?師父又何需逼迫弟子表明立場?」

  南宮惟神情頓時一僵。而展昭卻越過南宮惟朝柴文益看去。

  「因為小王爺已經改變了主意,不打算殺陛下了,不是嗎?」

  此言一出,驚剎四座。展昭卻似完全感覺不到四周的氣氛流轉的異樣,仍一派如常。

  「我從一進到這裡就覺得奇怪,是誰拜訪喬掌門卻不願與展某坦誠相見?後來見到各位,確實嚇了我一跳。實在想不到,家師與大理忠義太子竟然也參與在內。不過,我現在倒想明白了一點,原來如此齊聚一堂並非適逢其會,而是欲謀其事。對一般人來說,若是知道自己的仇人在咫尺之內,早迫不及待追殺出去。怎有閒情逸致去勸服敵方的人?哪怕是自己的徒弟。」

  最後一眼,回望南宮惟,神色泌出瞬間黯淡。不用須臾,復又振作,展昭看著喬天遠道:「儘管有喬掌門和我師父這樣的高手在,城外保護陛下的卻也不是泛泛之輩,真要比鬥起來一定有所損傷。喬掌門是愛護弟子的人,而且又在雪城派謀事,沒有理由不希望把損害降到最低。既然小王爺也打算留陛下活口,所以沒有比由侄兒出面把陛下單獨引進城將其活捉,再迫餘下人就範更好的計策了。」

  「至於為什麼決定不殺陛下?」不知不覺間展昭已經踱步到了忠義太子面前,他慢條斯理道:「自然也是上上之選。太子取名忠義,當忠義兩全,不至於因義氣而忘大理國運。如果能將宋主扣押,一來不愁討不回柴家公道,二來萬一事犯我國欲出兵大理,也好使其有所顧忌。」

  視線再次落回柴文益身上,展昭不由笑了笑:「而整件事最受益的莫過於小柴王爺了。大仇得報不說,吃不準……。」這一停頓竟是很久很久,恍如要將所有聽者的心吊死在嗓子眼。

  不,他要的不是心。心在胸膛中,看不到,摸不著。

  他要釣的是那雙眼睛,他要看清從那雙眼睛裡透出的真正的用意。

  「吃不準,還能奪回柴家江山,真是名、利、權一箭數雕。」

  精光,如期一閃,迸射出剎那止也止不住的銳利。

  是的。

  止不住。

  卻是。

  收得極快,快到令展昭都分不出那銳利只是震愕還是蘊藏了殺機。

  柴文益倏地撫住額頭哈哈大笑,好似從未碰到這麼好笑的事一般。「展護衛不敢和南宮先生說笑,卻沒想到和小王我開了這麼大個玩笑。」

  展昭亦笑得從容,「展昭從來不是死板的人,自然喜歡開玩笑。不過,我卻不敢和小王爺開這樣的玩笑。」

  「昭兒,住口!」

  倏地跪下,展昭上身始終英挺如松,「師父有師父的執念,徒兒也有徒兒的堅持。徒兒相信柴王府確有其事,但徒兒卻無法贊同師父等人的做法。師父不信任那位,是因為師父從未與之接觸,更不瞭解他。徒兒卻是瞭解。我親身體會過那位的仁德,所以我不能不說,我信任他的為人。」

  「僅為這『信任』二字,你便罔顧擺放面前的事實?」

  「什麼是事實呢?天為人謀,人亦謀天。師父再是慧眼如炬,看得盡人布之局,又能看盡天局嗎?且不說柴王府之事尚有疑點,即便此事真是當今聖上所為……。」

  見展昭停下,南宮惟順勢問道:「你又待如何?」

  眉宇的褶皺帶有一絲不用說出口已然明了的愧疚,神情卻堅毅如是。

  「展昭也當保陛下萬全。」

  南宮惟臉孔氣到鐵青,怒色已經徹底形於外。「很好!原來你所謂的義氣就是用在這種地方的。」

  展昭急道:「師父明鑑,江山異主,勢必人心動盪紛亂四起,大唐至宋已有五十多年戰亂,開朝至今還未滿百年平安,百姓如何再受得?」

  聽徒弟這麼一說,南宮惟冷靜下來,淡笑道:「跟著包大人這些年倒真是學了滿腦子大仁大義。不過,這大仁大義有時卻也要歪曲事實,不是嗎?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句話你也該懂,為師要的是真理真相!」

  「師父!」

  「為師知道你現在的觀念想法已經和師父不一樣了。你在朝廷待了這麼些年,想的看的都是朝廷、百姓的利益。而師父只是個江湖中人,有些事或許不該做,我卻一定要做。我是一定要為柴家討回公道的,你明白嗎?」

  默——無聲的回應。

  他想他是明白的。他畢竟也在江湖跌打滾爬了這許多年。江湖人,最是快意恩仇,是非曲直總要爭一明白。

  曾經的他也是這樣。可他遇見了包大人。包大人說:「跟我來,我讓你看些新東西。」於是他就這樣跟他走了。一走,就走進了朝廷。朝廷裡的是非觀念和江湖很不一樣。江湖中,除了黑就是白,而朝廷看的卻是利與不利。或許,現在的他,看問題的眼光越來越偏向朝廷了。至少心中常懷抱的那份固執和必死之心,是從前闖蕩江湖時所沒有的。

  南宮惟回頭向柴文益道:「看來我是說不動我這徒弟了。罷了,雖然麻煩一點,還是由老夫親自去將那位『請』進城吧。」說罷,抬腿要走,卻被縱身而起的展昭一臂攔住。

  展昭道:「徒兒本不該忤逆師父的意思,但請恕徒兒不孝,這一次徒兒說什麼也要攔阻到底。」

  「既然你已經做了選擇,為師也無話可說。動手吧。」

  眼瞼低垂,神情千難萬難,「展昭絕不敢對師父出手。師父若一定要執意而為,那就先殺了徒兒吧。」(零:[哭]昭昭啊,好老的戲碼呀,表唱了啦。)

  「別以為為師的不敢!」見展昭仍是毫不退讓,南宮惟怒起,一掌「劈空掌」已是狠狠劈去。掌到力到,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籠來,更迫得人呼吸困難。展昭雖警覺地彈直身體,以他的能力尚有一步可退的間隙,可展昭卻寸步未退。他既有所堅持,就決不能退,半步都不得讓。也因為他最瞭解師父南宮惟的性子——退讓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果不其然,那看似吞人納物的掌力在觸到衣襟之前便已石沉大海,反手一兜,寬大衣袖已被捲在掌心,掩至身後,南宮惟厲聲道:「讓開!」

  「徒兒不會讓開的。徒兒知道眾位用『赤炎砂』迫徒兒來此,其實多半是看在師父的面子上。師父待展昭恩重如山,展昭這一生無以為報。但是陛下對展昭亦是情義相重,更是一國之尊,展昭決不能棄之於不顧,獨善其身。」

  「你……。」

  「南宮先生。」柴文益大步上前攔阻在南宮惟身前。他向展昭投望去,眼神中滿是釋然的感慰,他道:「先生就不要怪責展護衛了。小王一直以來復仇心切,只知血洗家仇,甚至確實動過謀天之念。今日得展護衛一席深教,我這才恍然大悟。小的時候我不明白,我柴家本是皇子龍孫,家父甚至曾坐在龍座之上號令天下,何以甘心只屈就在蜀地安分守己做一小小的王爺。現在我卻明白了。正如展護衛所說,家父也一直是以大局為重。」驀然大笑數聲,笑聲有如洪鐘,激活了原本已僵凝了的空氣的流向。彷彿要將滿腔血淚排擠到體外,笑中有澀有苦,也另有一種干暢淋漓。「罷了。多番計畫周詳行刺都無法殺了皇帝報這血海深仇,也許,是天意如此。即使再持續下去,也是徒然。這千古的罪人,我柴文益更是做不起。罷了!罷了!——」

  袖袍堪堪揮落之時,群情也整個沸騰了。

  韓孟非猛然跪下,伏首道:「我們這裡若不是前朝起便世代跟隨王爺的家將,便是受了老王爺莫大恩惠的人。老王爺待我韓孟非恩重如山,親如己出。孟非曾立下死志,拚死也會為柴王府血洗前仇,所以請小王爺莫要再說這種喪志之言。」

  其餘人也齊齊跪下同聲叫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段忠義道:「文益,你有這份大度,這個義弟段忠義算是沒有結錯金蘭。但我同意南宮先生的話,是非曲直總要弄個明白。柴王府數百人命怎能輕易就算了。今日,宋帝敢違背祖宗遺訓如此待你柴家,難保他日沒有更多的人受其迫害。你現在一念之仁,可有想過你柴家行刺已是事實,如果被查出來,宋帝會放過你嗎?」

  「可是大哥……。」滿面為難,「也許,陛下能有所醒悟,不會一錯再錯。」

  「哥!——」淒厲地嘶喊,柴文欣哭著跪到兄長腳邊,拉著其褲管道:「難道哥哥忘了姑母的教訓了嗎?什麼叫不會一錯再錯?難道你要步姑母的後塵嗎?」

  展昭聞言渾身一震。

  三年前……對了,柴郡主出殯也是三年前陛下登基之後的事。難不成連柴郡主與此事也有關聯?還是說……展昭不由打了一個寒戰,已經不敢再想下去。

  段忠義道:「憑著你柴家對我段氏的恩情,憑著我們是結拜兄弟,我一定試著說服父皇出兵助你。即使我動用不了國中的力量,我個人也一定會幫你到底。」

  喬天遠亦恭敬道:「我雪城派也決不會置身事外。」

  「眾位……。」柴文益將跪著的人一一托起,激動之情卻仍難以言表,驀地掀袍跪下拜謝道:「我柴文益代我柴氏一門謝過眾位厚情。但這血海深仇終究是我柴家之事,文益不敢連累各位。」

  「夠了!」南宮惟一聲厲喝,將柴文益扶起,「十三年前起,這就不是小王爺一個人的事的了。我南宮惟雖不才,卻就是有股牛脾氣。今日就算小王爺不允,這事我也是管定了。」怒目瞪向展昭,南宮惟道,「昭兒,你可聽清楚了?」

  「徒兒……聽得很清楚。」

  「你若再敢阻攔,就休怪為師翻臉無情。」

  撼動,猛然仰首望去,卻已知,怎樣的震驚之色也難動其衷。頸首,遂是垂下,不同於內心乾涸了的嘶啞,言於外的卻是耳熟能詳的平靜如昔。

  「縱是如此,徒兒也不得不為。」

  「好!那留你這逆徒在世上也是多餘,就當我南宮惟這輩子沒有收過你。」

  不由分說,雷霆一掌已往展昭天靈印去。縱使離得再近的柴文益卻也撲救不得。

  人人都知南宮惟已是橫了心,自不會留手,奇就奇在眼看那就要擊上展昭的手掌卻硬生生生出片刻遲鈍——或許因為大門的突然撞開,風雪直灌而入的寒氣令他分了神。遲疑只有片刻,片刻已是足夠,一團黑影撲向南宮惟,令他不得不反手朝門的方向揮去。定眼看去,揮落的竟是一卷畫軸。畫軸咕嚕在地上打著轉兒,直到整幅畫軸全全展開。眾人好奇地看去,只見是一幅人物畫,上面分畫二十一人,每人手中一劍,各做一個不同的舞劍姿勢。

  這本不過是卷畫軸,不知為何,南宮惟卻看得兩眼發直。眾人震驚之餘,只見一年輕人大步走入屋內。他一臉貴氣,龍形虎步。一入堂室,身後魚貫湧入一眾將其簇擁在正中。

  年輕人微微笑著:「不用南宮先生勞駕相請,朕這不自己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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