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六十七) 對峙
就像彼此達成共識,黑衣人向後退卻那一步,展昭也適時大力頂開對方執劍的手。他側首用眼角餘光睨了小戚一眼,當觸目少年慘狀,瞳孔驀地一縮,震驚不已。再次回望那四個黑衣人之時,已不自覺流露出一股遏制不住的怒忿。
為首的黑衣人不由渾身一震。雖蒙著面,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卻露在外,不難窺視出其眼神中的困頓與難以置信。
「你沒中迷藥?……這怎麼可能?我明明看你吃……。」突然停住,黑衣人像是想到了什麼。適才展昭進食之時除了第一口全程以右手遮住口鼻,他還在想這展南俠實在秀氣得很,哪有江湖人的半點灑脫不羈?現在看來,定是藉機做了手腳,將那些糕點藏到了乾草堆內。而他們怕被發現,藏身較遠,只能看個大概,必然錯漏了不少細節。
小戚此刻也是詫異萬分。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展昭慢慢起身屹立護在他面前,看著那人紋絲不動的背影,哪有半點虛弱與不適。這叫他也終於意識到一個被刻意忽略的問題——先前離開刑部大牢時為何不見了白玉堂一行?
原來真正豬腦子的不是那沒毛鼠,而是他!展昭根本就是將計就計罷了。白玉堂應該已感知到展昭假意中俘實則釜底抽薪的計策,這才調開所有人好助其計畫順利施展,哪想偏生的他糊裡糊塗不明就裡,自以為救展昭,實則卻攪了對方示敵以弱的一場好局。
小戚突然胸口一陣憋悶。這次真是被那沒毛鼠坑慘了。其實早在白玉堂到來之前他就已經到了。但覺察到躲在暗處始終潛伏不動的這五個黑衣人形跡可疑,因此他也一直藏身遠處沒敢妄動。若不是白玉堂一副緊張得要死、神擋殺神的模樣,他也不會對展昭中了暗算這事確信無疑。其實仔細想想也能明白,展昭一開始鐵定未與白玉堂通過氣,畢竟他也不知會有人劫獄對付自己,更不知白玉堂恰好帶人前來阻止。之後兩人避在角落正好遮蔽了眾人視線,怕是展昭做了什麼小動作暗示才讓白玉堂反應過來,開始配合做戲好讓賊人順利劫走展昭。只是如此是騙了這些心機深沉的黑衣人,卻也將他給騙了進去。想通後不免反而覺得十分委屈:自己本是一片善意,成了多此一舉不算,甚至還好心辦了壞事。
似乎能感受到小戚情緒的低落,展昭一時不敢回頭,自覺無顏面對少年。白玉堂的出現已經在他意料之外,好不容易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圖,誰想半路又殺出個小戚。他自問雖對小戚有過親厚之舉,但兩人交集並不算多,真不至於讓這異國少年為他做到這種程度。哪知自以為交情甚淺,偏偏小戚便是義無反顧地做了,連命都差點丟掉。只要想到少年此刻深入肩頭的箭傷,展昭眼底就一陣赤紅發熱,心中歉意更是濃濃滾成一片。
「小戚……對不起……。」
泫然欲泣的表情,在聞言的剎那收住了哀戚,止不住一臉驚詫道:「你……跟我道歉?為什麼?難道你不怪我?」
「這事只怨我考慮不周,如何能怪到你身上?」
是啊,他有何臉面責備小戚?設下騙局的是他,承擔騙人苦果的自也是他。除了深深自責,他又能做什麼呢?早知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真該早早棄了原有的打算,及時出手,至少不會讓那少年傷心又傷身。
小戚的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揚,身上的傷雖疼得他呲牙咧嘴,心中卻釋然了:難怪他總忍不住想要親近展昭,這個人值得他付出。
瞥見小戚起身打算拔箭,展昭慌忙阻止。他疾指點上肩周大穴助其止血,關切地搖頭道:「先別拔,你恐是傷了筋骨,這傷需要專業的大夫處理,草率不得。還撐得住嗎?」
「撐得住。」小戚硬氣地點點頭,問道:「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既然無法順勢摸到背後正主,這幾個爪牙總不能放過。」
犀利的眼神再次對準那些黑衣人,就像一隻精明的獵豹盯上了獵物,引對方一陣寒毛直豎。那為首的黑衣人道:「展大人,我等本不想與你為難,不過受僱於人,自也不能壞了道上的規矩,便是多有得罪了。」
「無妨。你四象閣確是規矩森嚴,不過所謂規矩,可立也可廢。待展某擒了你們歸案,再做計較不遲。」
黑衣人眼瞳一縮,冷聲道:「你知道我們的來歷?」
「江湖之中,只有你們四象閣的常以五人一組出任務。不但使得都是軟劍,還善結劍陣對敵。怎麼,你們的來歷很難猜嗎?」
黑衣人一時語塞,與餘下三人面面相覷。其中一黑衣人仍不死心,質疑道:「此處只有四人。適才展大人全程裝暈得似模似樣,連眼都沒睜過,如何知道我們善結劍陣?又如何能知道我們一行初始是五人?」
展昭無奈深深嘆了口氣,不知是不是為對方的智商感到捉急。「適才小戚對敵之時曾與你們交手,軟劍刺來的劍風總是絲毫不差分立四處,你們行的不是劍陣又是什麼?至於人數,天牢裡,你們曾走到展某近前,聽腳步數一下不就知道了人數?而那少了的一人,若我所料不差,怕是去做了餌。此刻白玉堂沒有帶人追到這裡便是最好的證明。」
那為首之人忽而一聲冷笑,言不由衷道:「佩服佩服,早聞聽展大人聰慧過人、智勇雙全,是當今不世出之絕代豪傑。不過,僅憑你一人便想要對付我們四個,怕是有些異想天開了。既知我四象閣以劍陣聞名,試問赤手空拳,你打算如何迎戰?」
展昭不答,而是腳尖突然勾住掉落在地的連環鋼鞭,向上輕巧一挑,便甚是麻利地抓到了手裡。掂掂份量很是不輕,應為純鋼精所鑄。展昭遂對小戚道:「借我一用。」
小慼憂心道:「隔行如隔山,換兵如換手。你平時用劍,這個你會使嗎?」
「兵器雖各有不同,但正所謂一法通則百法通。這軟中帶硬的兵器,倒也不難駕馭。」說著,展昭反手舞出幾圈鞭花,正是花中套花,花花相連,看著完全不像生手。小戚這才把擔著的心吞回肚子裡。
眼中閃過一絲怒意,為首的道:「我們作為四象閣青龍榜首,竟被人輕看至此。展大人,以你現在只有七八成的功力,還是仔細掂量,切莫螳臂當車啊。」
「怎麼?也是那位僱主將展某近況透露給你們的嗎?他可知道的真不少啊。」一句話又是堵得對方說不出話來。展昭不以為意地笑笑,道:「無妨,我若完好,怕你們也不敢接這單生意。」
真是一語中的,四個黑衣人頓時臉色難看至極。須知展昭自入了開封府,得罪的官場權貴、江湖草寇不知凡幾,四象閣作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黑道營生,一年便能接到好幾樁對付這位御貓大人的。至於為何直到如今才真正接下任務,固然與這單給予的豐厚報酬有關,另一方面也是因了對方透露出展昭功力不足的現狀以及主動提供精密佈局所致。
為首的大喝一聲「上」,四人不再遲疑,軟劍抖出十數朵劍花分別襲向展昭頭、胸、腹、腿。展昭眼透精光,鎮定自若,左手順勢將小戚一送,脫離戰圈,右腕暗施巧勁已舞起了十三連環。
十三連環跟軟鞭的區別在於軟中帶硬。除去鞭頭鞭把,中間的十二節鞭身若使得巧妙,都可不同程度受力運用自如。其技擊技巧講究的是「豎打一條線,橫掃一大片,豎輪轉平掃,回身纏絆繞」,主要以立圓為主,藉以身體各個部位的纏繞甩出,給人一種眼花繚亂、無窮無盡的感覺。
這件兵器展昭雖不若小戚使得順手,但有一點他反而比小戚做的要好,那就是變幻莫測。此刻四人來勢兇猛,按著常理,使軟兵器者必然不能讓對方近身,只得退避以求保持距離。哪知展昭竟是反其道而行——不退反進。他放擊如龍,看似當空掄甩了個大旋,哪知鞭頭剛沾上第一把軟劍就是繞了上去,接著又去纏第二把,待到第三把被一同收作一處,第四人終於意識到不妙,趕緊抽身而退。
「撤手!」
展昭低喝一聲,內力運在鞭上,震得執劍的手一陣發麻,竟迫得三人同時鬆手脫柄。鞭身帶著三把交纏的軟劍回轉,展昭單足點地,自旋一週後再次從容揚臂,順勢甩了出去。軟劍便如暗器,朝著第四人飛去。「鐺鐺」格擋下兩劍,最後一劍驚險地劃破對方腹部皮肉,若不是那人身手了得,臨危之際側身以避,只怕傷得更重。
三人飛奔而去拾起各自軟劍,又轉身扶住傷了的人。為首的黑衣人問道:「傷勢如何?」
「沒事,只是擦破了點皮肉。出血不多。」傷了的點穴止血後回道。
「如此便好,看來要對付這位御貓大人,我們不便再留手。若是被他藉機放倒一個,我們此次任務勢必功虧一簣。」四人同時極有默契地點了點頭,達成一致。為首那人喝道:「結陣!」四人立時奔走,又如先前對付小戚一般,根據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將展昭困在陣中。
「四象陣麼?」展昭眉宇微皺,喃喃自語。
小戚見展昭眼中眸色瞬間暗淡,以為他破不了陣,忙道:「我來助你破陣!」
「不必。如何破陣,我心裡有數。」展昭嘴角勉強揚起一個安撫的笑容。看到此陣,不過讓他想到死在暠山的封何一行,忍不住心有慼慼焉。當初與柴文益比試陣法,行的便是這四象陣,他雖不如封何白玉堂善於陣道,卻自信但凡經歷過一次的陣法便絕沒有破不了的道理。
只有四人結成的劍陣,自沒有當初二十八人的大陣繁複。但勝在這四人常年演練配合,攻防一體,威力成倍遞增。只是於旁人極其脅迫的威力,對展昭卻半點不臨身。陣法之道本是萬變不離其中,四人之陣雖簡化,但所行方位仍以星宿記。每次變化都要相互配合踩點對應位置才能互通有無,如此也給了展昭破陣的契機。
展昭拔足而起。他仍穿著事犯之時宮中侍衛統一制式的麻白喪服,飛起之時多片交疊的袍底飛揚起來,一如海上白鷗,翩躚宛如驚鴻出水。只半個起落,就拋擊兩次攻了四處,分別將對手攻招隔阻在起手式。只見他雙腕連翻,當第二輪拋擊出去,已不再滿足格擋,瞬間轉為攻勢,逼得那四人一陣手忙腳亂。
不過,展昭也終於相信這四人果真不愧是四象閣青龍榜首,任憑他的攻勢毫無間歇如雨後春筍,幾人俱能配合得當,防得密不透風。只是此刻這組榜首心中恐怕更是鬱悶,第一次覺得與人對陣竟是如此憋屈。展昭以攻代守,攻擊密集,落點多變,他們別說反擊了,光是應對也是疲於拚命。往往那人一個燕子飛起勢,借高空優勢,一串攻招撒下去,便累得四人冷汗直冒,防到手腳發軟。
其中固然有展昭對這四象陣的瞭解,但其本身速度也簡直快得不可想像。初時幾人還能看清他手腕如軸的翻轉動作,預判鞭頭落點。之後看清卻已來不及想,到最後乾脆連看都看不清了。鞭頭的尖銳處與軟劍頻頻相撞,擊金碎玉之聲初時如小雨淅瀝,逐漸化作疾風驟雨。
小戚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心中忍不住怒讚:我去,十三連環居然還有這種打法。只見那展昭幾乎是棄了畫圓舞花,以拋射為主,竟把那十三連環當暗器來用。卻是放之一瞬,觸之即回,速度快得叫人咋舌不已。不過,倒很實用,於這劍陣當真管用。陣法固然好,但也變相釘死了四人的站位,每一鞭甩過去都前招連著後招,環環相扣,生生不息。
四象陣本身在陣道之中其實堪稱完美,不然四象閣也不會以其命名,借之立足江湖之中。但正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再完美的東西也經不起一個「快」字。展昭在堅持,他們也在堅持。四人知道展昭如此急攻消耗必然極大,只要拖到他後繼乏力,便能一舉反攻。而展昭卻在等他們亂中出錯。要知道人於其自身都有手腳不協調的時候,更何況乎多人結成的劍陣?其實,甚至無需錯漏,只要逼得對方跟不上彼此變幻的節奏,便能尋到突破口。
不過這個所謂的突破口也是在半炷香後。
長時間攻防激鬥,叫西方白虎位的黑衣人腳下一個趔趄,走位慢了一步。只是這小小的一步便叫展昭眼中精光大放,尋到了破綻。他忽然棄了陣中站位,如潛龍入淵猛虎入林,逕自撲向對方。銀光一閃,鞭頭深深釘入那人右肩,竟與先前小戚受傷部位一般無二。看在小戚眼中更是眼眶一熱,心想莫不是展昭惱這幾人傷了自己,竟以牙還牙如法炮製。
只見他鞭身一甩,在那人脖間又圍了緊緊一圈,接著縱身翻到其人身後勒住了對方頸項。展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淡淡的從容。「你們輸了。」
為首那人眼角閃過一絲恨意,冷聲道:「未必。」說著飛快摸出身後連弩,放出一箭。展昭不避,只用身前黑衣人的非要害處去擋,那人一聲慘叫,竟是左臂中箭。
射中了自己夥伴,那為首之人竟無半分動搖。展昭不由神色一凝,總覺得哪裡不對。但聽那為首的又道:「既已失手被俘,你當知道如何自處。」待展昭反應過來想要出手阻止,卻見被擒的黑衣人已服毒自盡。
眼見那人屍體軟軟倒下,展昭終於再度動了真怒,叱責道:「你們四象閣便是如此行事嗎?」
「不是四象閣如此,而是作為我的手下必須如此。」
「現在你們少了一人,陣不成陣,以為還有勝算嗎?」
為首之人哈哈大笑:「所謂勝算未必靠的實力,好好謀劃自也可以達到目的。」忽然冷聲命令餘下兩人拖住展昭。而他自己則返身撲向小戚。小戚見對方突然與自己放對,倒也並不驚訝,雖身上有傷,勉強應付自問還是可以的。誰想那人並不出劍也不放箭,身在空中卻是莫名丟開連弩,自懷中另摸出個暗器拋向小戚。
「小戚,躲開!」
展昭話音未落,小戚已靈巧地閃身避開。只是那黑衣人拋出的乃是一顆渾圓的黑球。本以為離開了攻擊範圍,哪想那黑球突然於空中自行炸開,如天女散花般灑落一地粉塵,小戚自也避免不了要沾染一些。
展昭瞳孔一縮:「小戚,屏住呼吸。」
為首那人冷笑連連:「沒用的。」
果然,小戚雖屏住呼吸,仍感覺到大事不妙。他突然覺得有一種如萬蟻鑽心般的蝕骨之痛自肩頭傷處一路延展散入四肢百骸,逼得他終是忍不住哀叫一聲,倒地翻滾不休。
「這是蝕骨粉,能自任何傷口進入體內,若無解藥,不消一時三刻便會全身筋骨化成一灘血水而亡。怎麼樣,展大人,你若有情有義,當不惜一切救這少年吧?」
「卑鄙之徒!」展昭紅了眼眶,忍不住罵道。
為首那人渾不在意:「展昭你是厲害,可莫要忘了,我四象閣中可沒有什麼正人君子,自是不達目的不擇手段。」
強壓怒意,展昭沉聲道:「你要什麼?」
「你知道我要什麼。」自懷中摸出一個瓷瓶扔到展昭手中,道:「這是一瓶化功散,會讓你十二個時辰功力盡失,全身無力。你若想救他,便喝下去。」
「我憑什麼信你?」
「你別無選擇。信我,他還有活下去的機會。若不信我,他必死無疑。」又自懷中取出另一個瓷瓶,為首的黑衣人瞥了眼翻滾著不住慘叫的小戚,道:「這是我的誠意,解藥就在這裡。他的時間不多,你多猶豫一刻,他便多傷一分。」
「好,願你言而有信。」
當下展昭毫不遲疑地拔去瓶蓋欲將化功散倒入口中,卻被為首的阻了。原來那人還不放心,讓手下兩人扣住展昭親自強行灌藥進去,實在是前車之鑑不可不防啊。確保萬無一失後,他才走到小戚面前,撐開對方的上下顎將解藥倒入。
解藥慢慢起效,小戚終於停下滾動,趴在地上大力喘息。他已全身汗透,額頭的汗水流入眼中將視線糊成一片。恍惚間只見展昭叫了幾聲他的名字似要說些什麼,卻被那為首的黑衣人一掌擊在頸後打昏過去。那人扛起展昭,與餘下兩人前後幾個起落已不見蹤影。
「展昭……。」
眼簾模糊更是厲害,叫小戚早已分不清究竟其中是流入的汗,還是流出的淚。
白玉堂望著面前服毒自盡的黑衣人幾乎要將一口銀牙咬碎。
為了配合展昭計策,當人被劫走後,他不敢跟得過近,只牢牢盯緊了墜在最後方的黑衣人。誰知那人與前方距離越拉越大,且越行越偏,當覺察到不對出手將其擒住,前方幾個黑衣人早帶著展昭不知所蹤。
雖是依計而為,但不知怎的,右眼忽然狂跳,心口的不安情緒更是鼓噪得厲害,就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確實發生了。他沖上前一把拎起尚未斷氣的黑衣人衣領,大叫道:「快說!你們到底將展昭帶到哪裡了?快告訴我!」
「都亭驛……契丹……。」
話未說完,人已斷了氣息。白玉堂卻似渾然未覺,只被這最後獲取到的信息震驚得說不出話。
都亭驛契丹使館?怎麼會?那契丹的赤王與展昭又無冤無仇,為何要劫走他?難道說那幕後主使與契丹人攪和到了一起?
白玉堂忽然省起那道扛著展昭率先衝出天牢的黑色身影,當時並未覺察不妥,此刻想來確是有些詭異了,因為那分明是個少年人的身影。說起少年,赤王耶律宗徹身邊就有那麼一個少年侍從,而且冥冥中這兩人的身影竟是驚人相似。
身後暗衛不知眼前這位白大人為何僵住了身形,正欲上前詢問。便見白玉堂猛地將手中提著的屍體扔了出去,並大罵一聲「混賬」。接著眼中染上一抹厲色,下令道:「走,去光化坊都亭驛。」
其中有個暗衛已明白白玉堂預備去哪,不由擔心道:「白大人,既然牽涉契丹,便涉及兩國邦交,是不是先報上去穩妥行事?」
「穩妥個屁!不知死活的遼狗,居然跑到我大宋來耍心機玩陰的,我叫他這輩子看到五爺都繞道走。」白玉堂抓狂般破口大罵。突然一個旋身,面對一眾暗衛,他沉聲道:「你們雖是陛下臨時指派給我,但既然交到我手裡,便是我的人。你們的生死我來負責,但我白玉堂的命令你們也不得不從。五爺我不要異心的同伴,誰若是有別的想法,現在大可離開,我白玉堂絕無二話。」
眾暗衛想到天牢之時白玉堂曾全力救助他們,心中頓時一陣激盪,紛紛跪下道:「屬下等當誓死追隨白大人。」
「好,既然我們一心,當視作兄弟。」突然對那提議上報的暗衛道:「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適才是我意氣用事了,就麻煩兄弟你回宮將此間事態回稟陛下,早做決斷。」
此人領命而去,白玉堂單手一揮,喝道:「剩下的,跟我走!——」
當白玉堂率眾趕到都亭驛,恰好瞧見一襲黑衣的小戚跌跌撞撞進了契丹使館大門。這下更坐實他心頭猜想,怒意一下自胸膛炸開。一行人加快腳步,氣勢洶洶便要闖進契丹使館,被門口兩名契丹侍衛攔下來。
「大膽,這裡乃是契丹使館,是爾等可隨意亂闖的嗎?」
白玉堂冷笑不絕。「你又算個什麼東西?普天之下還沒有我白玉堂去不得的地方。」說著,繼續作勢硬闖。契丹侍衛見攔不住,忽然拔刀在手,向白玉堂猛然劈去。「兀那漢人,休得猖狂!」
白玉堂見刀劈落,連眼都沒有眨一下,只聽「鐺」得一聲,刀鋒被一旁暗衛揮劍擋住。接著身後一片齊刷刷的拔劍聲將兩名侍衛嚇了一跳。白玉堂倏地笑了,笑容鷙悍又不羈,邪魅又狂傲。「這契丹使館即便是龍潭虎穴,我今天也要闖上一闖。」
一腳將人踹翻,白玉堂作勢帶人衝進外院,卻見一隊契丹大漢手持虎頭刀殺氣騰騰地迎上來,大叫著「退出去」。一個契丹副官見一隊大宋暗衛竟跟著一個武生便裝打扮的白衣人來此胡鬧,心中實在覺得驚詫莫名,站出來用漢話道:「你們是宋國哪個部門的,為何要到我契丹使館來鬧事?」
一眾暗衛正擔心這草莽出身的白大人又要耍橫,誰想其竟一改風格,風度翩翩正氣凌然道:「本官乃御前四品帶刀護衛白玉堂,今查證你契丹使館內有人勾結叛逆要謀害我國聖上,特來此拿人歸案。請貴國赤王耶律宗徹大人前來敘話吧。」初時聽著有禮有節,臨了卻來了句毫不客氣的命令口吻,叫人實在氣煞。
那契丹副官強壓怒火道:「我們王爺一早就進宮面見貴國陛下,至今未歸。還請這位白護衛稍候。」
「本官沒那麼多時間與爾等瞎耗。兵貴神速,若無法及時抓捕人犯,恐遲則生變。各位既在我國做客,當客隨主便,恕白某及我眾位兄弟無禮冒犯了。」又要帶人往更深處闖,卻被那副官橫身擋下。白玉堂冷笑一聲。「本官本以為貴國內只有個別參與了謀逆。怎麼?這位契丹大人是要告訴在下你這裡所有的使臣都參與了不成?」
契丹副官眉頭一皺,回道:「白護衛說的哪裡話。只是這裡既是我國使館,當不能讓外人亂闖。何況即便真要拿人,也該有相應的衙門執公文前來,你一個御前四品帶刀護衛貿然來此是何道理?」
「白某行事之前早領了陛下口諭予我便宜行事。大人若是不信,等我拿了人後自會給你個交代。」
契丹副官見白玉堂不好應付,遂變換了策略道:「聽白護衛言之鑿鑿,當知曉我使館內是何人勾結參與了謀逆。不如你說,我交人,如此也不傷了兩國和氣。」
白玉堂哈哈大笑,撫掌道:「如此甚好。還是這位大人明事理。我要抓的是赤王身邊一個叫做小戚的侍從,煩請大人行個方便。」當小戚的名字從白玉堂口中蹦出,那契丹副官已額角流汗,面色如土。這些漢人固然不明白小戚的身份,他又怎會不知?別說小戚壓根不會參與謀逆,即便真的做了,他也絕不敢將人就這麼交出去。滿臉不信須臾轉為怒意。他此刻已認定這白玉堂乃是故意來找茬的,大聲叱呵道:「白玉堂,本官不管你是四品還是三品,你此來既是存心挑釁,今日哪怕拼了一死,你也休想將人帶走。」
「很好!看來這契丹使館果真蛇鼠一窩。那爺爺我也不需要跟你們這群遼狗客氣了。」白玉堂記掛展昭安危,收斂了半天的脾氣終於忍不住噴發了,說翻臉就翻臉,「嗆哐」拔劍在手,便是喝道:「兄弟們,給我進去搜。有什麼事,自有本官擔著。誰若敢攔,殺無赦!」
「是!」
眼見雙方大戰就要一觸即發。一道矯健的身影忽然急躥而入,攔到兩隊人馬之間。眾人定睛瞧去,正是契丹赤王耶律宗徹。
「發生了什麼?」一頭霧水的他聽了副官幾句耳語,當得知這白玉堂居然是來抓小戚的,頓時勃然大怒,沖白玉堂怒喝道:「姓白的,你欺人太甚。你以為你是誰?誰給了你這份權利可以到本王地盤來大放厥詞撒野無度?給本王滾!——」
白玉堂正待發作,卻聽門外響起一個幽幽的聲音。那聲音並不嚴厲,更不盛氣凌人,除了透著一股天生的貴氣,只餘一絲淡漠的平靜。
「王爺問得好,誰給的白玉堂這份權利?就讓朕來回答你吧。」
宋帝趙禎從容跨進門來,明明只是淡淡地掃視,明明他只是垂手立在那兒,一股無法言說的威壓便於瞬間擴散開來,叫人難以直視。趙禎緩緩開口,卻是不疾不徐。
「是朕,封了白玉堂四品帶刀護衛之職;是朕,給了他手下這批人;是朕,要他無論如何不能放過那宵小之徒;亦是朕,允許他到這裡來,允許他大放厥詞,允許他撒野無度。」
逐步高亢的三個「允許」宛如三記重錘擊打在場每個人的心田。就在眾人聽得心驚肉跳之際,趙禎卻忽然不言了,他慢慢走來,越過白玉堂,徑直走到耶律宗徹的面前,與其對視。兩人身形明明全然不稱,但氣勢卻都意外地強大,難分仲伯。
「赤王,真是可惜。看來朕與你怕是無緣結盟了。」輕到只有面對面的兩人可以聞聽得到的低語。趙禎淺淺笑著,一貫柔和的目光猛地迸射出異樣強烈的執意,便宛如一把尖刀徑直插入耶律宗徹的心肺,叫他竟第一次在面對這位過於仁善的帝王時產生了一絲懼意。
「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動他。他若傷了一絲一毫,朕不敢保證你契丹使臣一行能否平安離開宋境。而這其中,也包括了王爺——你!」
一滴冷汗自額頂滑落。
愛之一字可以讓人如沐春風,卻原來它也能讓人如臨寒冬。
這宋帝當真瘋了,對一個男人讓感情陷得如此之深,竟不惜為那人意氣用事挑起宋遼兩國的爭端嗎?他若死在宋境,他那可汗好大哥耶律宗釋正好藉口報仇征戰大宋。簡直是再糟糕沒有的狀況了。是他錯了,宋帝的軟肋根本不是什麼德儀公主,而是那個叫做展昭的護衛啊,他竟然輕看了宋帝對那小小護衛的重視程度,真是該死!只是為什麼宋帝會那麼肯定咬住是他契丹使臣一行動了展昭?
「陛下,本王敢對我契丹狼神起誓,本王從未做過任何不利於陛下的事。」
白玉堂適時插上,搶言道:「那就將你的侍從小戚交出來!」
……小戚?對了,這白玉堂為何冒冒失失來此抓小戚,那小子到底做了什麼?!
耶律宗徹用契丹語問身後副官。「戚公子呢?」
副官支支吾吾,被耶律宗徹斥責一句「有話直說」,才坦白道:「戚公子適才穿著夜行衣傷痕纍纍地回來,肩頭更受了重傷,一回來就昏了,此刻正由大夫在臥房醫治。」
「什麼?!到底怎麼回事?」聽到小戚傷了,耶律宗徹已顧不得趙禎,心中方寸大亂。他正想離開此處外院,趕去看個究竟,誰想被白玉堂一個箭步竄來攔住去路。白玉堂不依不撓道:「王爺還未給個說法,這樣離開怕是不好吧?」
耶律宗徹怒意橫胸,眼中冒火。「要本王給個說法,可以。現在就從本王眼前消失。」
「那王爺是要朕也消失咯?」趙禎一步跟上,與白玉堂並肩而立。兩人死死緊盯耶律宗徹,逼得耶律宗徹此刻也動了真怒,竟也氣場大開寸步不讓地與兩人僵持不下。四周兩隊人馬被這冷硬氛圍弄得大氣不敢喘一聲。
就在以為三人會一直對峙下去,小戚突然衣衫不整地衝了出來,後面還跟著照顧的侍婢與診治的大夫。小戚見了趙禎白玉堂突然一陣激動,剛想過去,卻一個控制不好跌倒在地。耶律宗徹大驚,上前一把將其扶起,關切萬分。「小戚,你沒事吧?」
白玉堂橫劍於胸,冷笑道:「自己送上門來,倒是省了尋找的功夫。王爺,把人交出來吧!」
「白玉堂,你休要欺人太甚!」耶律宗徹也漸失理智,正想動手教訓那錦毛鼠一頓,卻被小戚搖著頭一把拉住。小戚穩住身形忽然衝向趙禎,白玉堂還以為小戚是要對皇帝不利,攔到跟前相阻,卻見小戚反而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快,去救展昭啊,他這次是真的出事了。」
白玉堂莫名道:「你在說什麼?什麼真的出事了?」
此時趙禎也疾步上前,小戚見了宋帝頓時淚如雨下,伸出另一隻手抓住趙禎,失聲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他。陛下,求求你,快去救他,再晚就來不及了。」
耶律宗徹此刻也懵了,急道:「小戚,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戚這才將適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當趙禎聞聽事情經過,如遭雷擊。想到展昭此刻功力盡失毫無反抗能力,甚至還落入了不知底細的敵人手中,他的心就亂作一團。雙手因內心的恐懼抖得厲害,他緊緊捏住想控制住自己的怯懦,卻是全無方法。那些人會怎麼對他?他會死嗎?只要一想到那人此刻的處境,他就覺得整個天地都失了色,昏暗無光。
「你……你該死!」白玉堂一聲長嘯,怒不可遏,劍尖直指小戚咽喉。
「小戚可是展昭不惜一切救下來的。此刻你若殺了他,是打算讓你那位展兄的犧牲白費嗎?」 倒是耶律宗徹徹底冷靜下來。雖知白玉堂並不會真的刺下那一劍,但耶律宗徹仍忍不住拿話堵他。誰讓這白玉堂適才當真太過囂張。
其實他很意外小戚竟會為展昭做到這般地步,但他更意外的是那展昭竟也用分毫不差的情誼回報了小戚的付出。其實這是他並不瞭解展昭這個人,哪怕當時只是一個平民百姓,展昭本也會不惜一切去相救,更何況是情深義重的小戚呢?
小戚見趙禎全身僵硬失了反應,白玉堂則是一臉忿恨惱怒不已,想他二人此時狀態又如何能把展昭救回來?他想了想忍不住去求耶律宗徹道:「赤術,我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但展昭是因我出的事,你能不能動用我們的人去救他?」
「那展昭救了你,便也是予我有救命之恩。救人之事本王當義不容辭。只是根本不知是誰抓走了他,連半點頭緒都沒有,你叫本王如何去救?」
「頭緒……頭緒……。」趙禎夢魘般喃喃自語。混沌的眼突如閃過靈光清澈起來,他一臉喜不自禁,大聲道:「有了,朕雖不知道展昭在哪裡。但朕卻知道有一個人或許會知道。」
「是誰?」
「韓、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