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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66章
第67章 (六十六) 劫獄

  趙禎目送白玉堂率人離去,偶一抬頭發現殿外已經微亮,竟是一夜折騰過去。薛良提醒已經臨近早朝,趙禎怕誤了時辰,也顧不得休息,草草擦了把臉梳洗片刻便拖著疲憊的身體去了文德殿。

  又是好一番嘈嘈切切,勉強熬過早朝,趙禎覺得自己整個腦子都在嗡嗡作響。本打算回宮小睡片刻,誰想有人通傳契丹赤王耶律宗徹請求覲見。趙禎瞭解到耶律宗徹此次前來沒有穿戴契丹朝服,而是隨意地著了一件宋制款式的漢服來到宮中,穿著如此不正式,想必是私面私覿於他。於是要人略作安排,在福寧殿後院的涼亭召見了對方。

  果不其然,見禮後耶律宗徹從袖籠裡取出一個錦盒置於涼亭內的石桌上,並推到趙禎面前。趙禎打開錦盒,只見一個上書契丹文字的鎏金狼頭符印靜靜躺在其間,雖不明白上頭寫了什麼,但看樣式竟與調兵的虎符頗有幾分相似。趙禎甚為不解地問道:「王爺這是何意?」

  耶律宗徹逕自取出狼頭符印,解釋道:「我聖宗先帝崩前,曾將契丹兵權一分為二,除了原有的鎏金虎頭兵符,另外特地命人打造了這個鎏金狼頭兵符交予本王。簡單的說,目前契丹的兵馬,本王佔了一半。本王今日攜兵符而來,便是要將誠意明明白白展現在陛下面前。」

  趙禎也不接話,而是任耶律宗徹繼續說下去。「我契丹新任可汗一向排斥漢人,最近更是頻頻增稅擴兵,所為為何,相信陛下不難猜出。」

  「王爺莫非想說貴國可汗有想挑起宋遼兩國戰亂的跡象?」趙禎臉上並未表現出絲毫意外,這也正應證了他知曉此事,不過儘管知道,心中仍有疑竇。「那他又何必派你前來求親德儀?」

  「陛下,明人不說暗話。宋國在我契丹也埋了不少探子吧?本王相信我與我那皇兄之間的敵對關係陛下已然瞭解過才是。他之所以尚未有任何動作,便是因為忌憚於我。而我手中捏著的這個狼頭兵符便是他忌憚的來源。本王自幼受祖母太皇太后熏陶,仰慕大宋文華,平生也致力於宋遼和平。本心來說本王是不同意攻宋的,更願意以商貿促進兩國長足發展。但若被皇兄一味逼迫,本王真不知自己還能抵擋多久。」

  趙禎笑了,不同於笑容的雲淡風輕,語氣中卻能聽出一絲暗諷的味道。「王爺嘴裡說著明人不說暗話,實則卻處處不願掏心啊,如此又要朕如何配合呢?」

  耶律宗徹眼底浮起一絲意料之外的陰霾。本以為這宋帝趙禎心性較為單純,故而他拋磚出去想引對方接玉而來。雖說雙方或許都有結盟意向,可誰先開這個口,差別還是極大的。先提議的,自然是更迫切有此需求的,將來分攤利益自也要被附議的一方剝上一層。

  以現實來說,耶律宗徹的形勢更危急。皇太后菩薩哥病重怕是時日無多,一旦沒有她的支持,蕭氏母族那邊的支持力度將會立減,再加上若是可汗再立養母元太妃為太后,至少有一半的人或將倒戈到可汗陣營,他的處境怕就此岌岌可危。可就這麼被這位看似能力平平的宋帝算計去,於國於己,他都又有些不甘,故而想要再錙銖必較爭上一番。

  就在兩人你來我往互算互防之際,薛良突然神色匆匆趕到,附到趙禎耳邊耳語一句,叫適才氣度雍容的宋帝瞬間變了臉色。他霍然起身,淡淡向耶律宗徹說了句:「還請王爺稍後,朕去去就來。」說著不等赤王回應,便轉頭疾步離去。

  去到偏殿時,董太醫已將人弄醒,隨著韓孟非悠悠醒來,當望見趙禎後第一句便是——

  「快……快救……展昭……。」

  展昭望著天牢外微微蒙白的天色,深深嘆了口氣。這一夜很是難熬,白玉堂走後,雖也閉目養神許久,但心中揣著謀算,總在擔憂牢外事情的發展,便再也無法入眠。白玉堂若是找到韓孟非,對趙禎設局下套必是一大助力,只是不知為何,雖對自己的推斷有信心,心之深處總不自覺感到惴惴不安,彷彿一切仍有些不為人知的東西不在掌控之中。

  就在頭腦雜亂無章,整理著一些過於散亂的疑點與線索,牢門又再次被打開了。只是這次沒了訪客,只有牢頭一人。他拎了一個做工精巧的食盒,滿面堆笑,頗為奉承。「展大人受屈了,所幸陛下時刻記掛著您,相信不久展大人就能沉冤得雪出去了。」

  「承你吉言。」展昭客氣道。見那牢頭並未離開,而是放下食盒打開盒蓋將一碟桂花紅棗糕取了出來。展昭望之不確定道:「這是……?」

  牢頭搓著手,賠笑道:「這是宮裡差人送來的,說是陛下怕這刑部天牢怠慢了展大人,特地送來大人喜歡的吃食。」

  展昭一愣,眉頭微垂,眼波流轉間竟是流露出別樣的風采,瞧得那牢頭很是怔神。嘴角劃過一抹淺弧,笑意淡而清雋,若有似無。他拿起一塊糕來,頷首道:「陛下當真有心了。若宮裡的人還在,望牢頭代展某聊表謝意。」

  「好說好說,展大人慢用。」

  牢頭見展昭送到唇邊咬了一口,不敢打攪其進食,忙躬身告退下去。代展昭謝過宮裡捎食來的內侍,送人走後,他又返身折回。只見那糕點碟子已空,被放到了牢門外。牢頭小心收起空碟,心中暗自好笑這大名鼎鼎的展護衛居然喜歡吃甜食,轉眼一盤都消滅了。不過再一想到這甜食還是當今天子命人送來的,就佩服得厲害。他喃喃自語道:「展大人果真不愧是萬歲面前的大紅人,隆寵之盛,怕是無人能出其右啊。這坐牢坐的,也是獨一份了,陛下親自探監也就罷了,還管叫宮裡送點心的。」說著無語地搖搖頭,竊瞟一眼牢內蜷在背光處似是睡去的紅衣護衛,怕擾了對方休憩,便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牢頭剛走沒多久,幾道黑影相繼魚貫躥入。他們來到展昭牢門前,鋼刀一劈斬斷牢鎖進到裡面。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檢驗了番,欣喜道:「成了。」接著就一把將人抄起扛到肩上。

  正待急速退走,只見遠處一道白色身影宛如奔雷飛掠而來。人未及,劍光已至,遠遠劈來,劍氣將青石地面斬裂一道深痕。眾黑衣人大驚,慌忙退卻,卻被那白衣劍客不依不撓地纏鬥上,以寡敵眾絲毫不落下風。俊美的面容原本總帶著幾分傲然與輕佻,此刻化身修羅凶煞至極,尤其當看到其中一人肩上扛著昏迷不醒的展昭之時,那種被觸碰了禁忌的恚憤,更叫止不住的殺氣泉湧般四溢而出。

  「你們若敢動他分毫,就別怪五爺今天大開殺戒。」白玉堂冷聲冷面,一聲叱喝「圍起來,一個也不要放跑」,其後緊接著跟進的十名暗衛便衝了過去將幾個黑衣人團團圍了起來。

  白玉堂誰也不理,只專攻那個扛著展昭的黑衣人。此人武功本就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錦毛鼠相去甚遠,若不是白玉堂顧忌展昭安危,刻意留了手,他早敵不過了。儘管如此,身上也被白玉堂招呼了好幾劍。心知不是對手,為了保命,此人突然將肩上的展昭朝白玉堂拋了過去,接著掉頭就走。

  白玉堂凌空一把接住,將人橫抱在懷。低頭看了眼那人人事不知的模樣,心頭亂糟糟的:就怕這傻貓兒出事,結果還真著了道了。顧不得去追那逃走的黑衣人,只勉強點了一個暗衛堵截對方,自己則將人抱到安全地帶放下來好一番查看,確認展昭只是昏睡過去,其他全然無恙才大大鬆了口氣。

  反手再度把展昭上身緊攬進懷,感受著身體貼合間即便隔了幾層衣物也能感覺到的體溫的彼此傳遞交融,激跳的心才慢慢安撫下來。白玉堂苦笑自語:「你這死貓,一眼沒看緊就給我出狀況。再多來折騰幾次,你是打算叫五爺折壽啊?」

  壓在展昭後背的手驀地一僵,眉頭深鎖了下,白玉堂視線突然移向不遠的戰局。那幾個黑衣人人數雖不及白玉堂帶來的暗衛,功夫倒俱是不弱,暗衛漸漸不支出現了傷殘。白玉堂冰冷注視著,眼中不由噴薄出一絲凜冽的殺意——人雖是皇帝臨時指派給他的,但既然交到他手裡,自然沒有讓人折損殆盡的道理。附耳道了句「貓兒,我去去就來」,便輕手輕腳放平展昭,白玉堂重新抄起雲浪一躍進了戰局。

  有了白玉堂的加入,形勢立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雲浪所過之處猶如無人之境,頻頻救下傷重的暗衛。白玉堂也終於發現為何手下暗衛會不敵這幾個黑衣人,原來這幾人看似各自為戰,實則連成一陣,互通有無,往往彼此填補了缺漏。那些黑衣人本是順風順水,偏偏被白玉堂這不按規矩的一攪局,加之雲浪劍芒太過犀利,頓時方寸大亂。幾人且戰且退,一路退到了天牢通道之外。白玉堂與一眾暗衛見狀大喜,哪顧什麼窮寇莫追,忙急匆匆追了出去打定主意將其一網打盡。

  刀劍的撞擊聲剛自天牢消弭,突然又有數道黑色身影詭異地自天牢上方從天而降。原來適才亂戰之際這五個黑衣人竟一直按捺屏息藏身暗處,直到不見了白玉堂等人蹤影這才現身。來到展昭身邊,其中一個剛欲伸手將人撈起,眼角突然閃過一道白光,若不是他察覺異樣縮手的快,便要被廢掉了手腕。驚詫望去,只見一個個子頗矮有著少年身形也著黑衣蒙面的人飛燕般掠來。

  此子輕功極高,轉眼已攔到展昭身前。其手執十三連環,也就是俗稱的九節鞭,因節數增至十三節,要比一般九節鞭更長更軟更難指使。可這矮個少年不但如臂使指,更舞得虎虎生風。只見一十三節鋼鞭或掄、或掃、或纏、或繞、或掛、或拋,上下翻飛,靈動多變,輕巧地將所有攻擊化為無形,逼得幾人近身不得。更是趁隙一把抱起展昭,少年見展昭仍在昏迷,不由抱怨道:「那沒毛鼠果真是個豬腦子,將展昭不聞不問丟在這裡,居然還輕易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若不是小爺我得訊趕來,還指不定怎樣呢。」聽聲音,竟是耶律宗徹身邊的侍從小戚無疑。

  五個黑衣人見臨了殺出個程咬金,壞了全盤計畫,頓時發了狠,殺招頻出全奔小戚而去。小戚功夫不弱,卻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加上還要護住比他高了一個頭的展昭,壓力可想而知。當下不敢戀戰,扛起展昭叫了聲「小爺不陪你們玩了」,便運起輕功逃之夭夭。

  出了天牢通道,除了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竟不見了白玉堂一行。小戚管不了那麼多,只想著要將展昭救到安全處,便足下生風,幾個起落離開了刑部天牢。

  他七歪八拐地穿梭在汴梁城中,本欲返回都亭驛契丹使館,但轉念一想這麼貿貿然將展昭帶去也不知會不會給赤術帶來麻煩,畢竟赤術曾千叮萬囑叫他不要管展昭之事。於是心中一番盤算,掉轉頭往北城郊外而去。而身後五人死死咬住緊隨其後,一直到出了外城,追擊的人數不知何時變為了四人。

  小戚畢竟年少,加上扛著展昭這麼個大活人,功力略有不濟,一路追逃折騰已感到有些力竭。氣息方亂,便被身後之人圍堵了去。四人自腰間各自抽出一柄軟劍,分站東南西北方位,劍走龍蛇,寒光閃閃。兩人攻上,必有兩人輔下,攻防一體近乎完美。

  小戚手腕連翻,連環鞭掃甩而出,尖銳的鞭頭「噌噌噌」就像生了眼睛相繼擋住三劍。而漏了的一劍眼看抵擋不住,十三連環當空畫弧一掄,竟用鞭身擋住了最後一擊。

  小戚冷汗涔涔,雖說躲過一劫,繼續被這般圍攻下去,恐是凶多吉少。其實若是放下展昭,以他的輕功身法,即便敵不過,要全身而退不難。但都已將人救到了這裡,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小戚牙尖一咬,左手將展昭身體抱牢,眼中晃過道一閃而逝的異色。他尖嘯一聲刺得人耳膜發疼,叫那四人攻勢略作遲疑,而他等的便是這片刻,高高躍起,連環鞭甩向不遠處的樹枝,竟是借此蕩了過去,強行突圍。

  其中一個黑衣人率先反應過來,見那兩人已經蕩遠,忽然一躍而起將纏了連環鞭的樹枝大力砍斷。小戚只覺身子墜落,所幸去勢已老,他也早有準備,穩穩落地後一邊急退一邊反身將十三連環舞得密不透風,叫追襲而來的三人一時拿不住他。

  正在此時,那砍去樹枝的黑衣人忽然蹲在樹上大喝一聲:「放連弩!」四人相繼自身後摸出一架小巧的連弩拿在手中,配合著不間歇的攻勢,竟見縫插針以連弩偷襲。小戚被攻得措手不及,左支右拙下甚至狼狽不堪到就地懶驢打滾以避,叫向來最愛乾淨的他心中忍不住破口大罵。

  那個狀若帶頭的黑衣人眼珠一轉,突然趁著小戚分神他顧之際一箭射向展昭,利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轉瞬即至,待小戚發現之時再要閃避已經來不及了。別無他法,小戚只能側轉了身子,用自己的右肩擋下這致命殺機。

  利箭來勢極猛,不但一箭穿肩,更叫小戚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連退數步跌倒在地。展昭被順勢拋了出去,小戚則一臉痛苦,連手上的十三連環也脫手掉落在地。

  只見那帶頭的黑衣人冷笑著慢慢逼近,突然抬劍一挑,將小戚蒙面的黑巾挑飛了去。那人先是一呆,沒想到這個莫名出現救了展昭的程咬金竟是個如此年輕貌美的少年,不過想到自己一行差點栽在這少年手裡,心中便是恨恨,陰陽怪氣道:「差些被你這小子壞了好事,今日你即便死在這裡也怨不得我們,誰叫你要多管閒事?」

  小戚橫眉冷對:「你敢殺我?」

  「有何不敢?」

  大笑一聲,小戚眼神分外犀利,竟是悍不畏死。「那你也離死不遠了。我若死了,你和你那背後的主人便準備承受赤術上天入地的追殺吧。」

  「什麼赤術?沒有聽過。我只知道,那些早死的人多半都是不自量力愛管閒事的傢伙。」說罷,不給小戚任何應對時間,便是一劍劈下。

  小戚腳尖一點,踢中劍身盪開直刺的第一劍,接著就地一翻滾到展昭身邊避開了攔腰劈來的第二劍,但第三劍緊跟落下,慘白的劍芒映照在小戚瞳孔中終是化作了一絲懼意。眼看就是引頸受戮避無可避,一隻有力的手不知從何處伸來,牢牢握住了那黑衣人執劍的手腕,叫他再也劈不下分毫。

  澄澈清明凝眸若星,一雙瞳仁剪碎秋水。就像燈芯上那一簇豆大的星火忽然燃爆,熾盛於瞬間,卻無迫人之勢,終是歸於平靜。黑衣人就被這麼一雙眼睛注視著,明明瞧不出絲毫威懾之力,額頭偏不自覺滑落一滴冷汗,叫人不寒而慄。

  「展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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