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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28章
第29章 (二十九) 最難消受是情重

  天邊終於亮起魚肚白。停了一夜的雪,此刻又開始紛紛揚揚,無邊無際。

  鵠立洞口,趙禎接下幾顆雪粒,復將之慢慢磨化於掌心。返身回轉洞內,低頭看了眼那閉目沉睡的白衣人,有些不是滋味地嘆出一口氣來。

  「展護衛,也太……久了吧……。」

  本以為是輕到極點的喃喃自語,誰想話音方落,視線還不及從白玉堂身上抽回,驚見對方突地睜開雙眼,用一種炯然的目光盯住了他。一瞬間,趙禎以為自己吞下了悶蛋,某種無形的魄力通過視線網住了他,竟讓他說不出話來。

  第一眼看的是他,第二眼白玉堂看向洞外,第三眼回落支在一旁洞壁的雲浪。白玉堂的表情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手猛掀開蓋在身上的熊皮,一手抄過雲浪,隨即聳身而起。

  「白玉堂,你要去哪?」趙禎攔到面前:「展護衛到四周探查情況,讓我們在此等他,你不能隨便行動。」

  嘲弄地揚起泛紫的唇角,劃開一道優美的弧線。只是不知是嘲弄的別人,還是自己。「這種情況下,那隻貓都能說出鬼話,怕是連鬼也不會信的。」

  趙禎一愣,「你昨兒在裝睡,都聽見了?」略一沉思,不解道,「既然你什麼都明白,為什麼不阻止他?」

  白玉堂別有意味地看著趙禎。「陛下果然早就猜到貓兒去了哪裡去做什麼。」盯視著趙禎的眸子突然流露出讓人讀不透的眼神。「那陛下為什麼不阻止?」

  「因為朕信任他。」

  「我也是。」

  「可你現在不信了。」

  「不是。只是……比起信任,我更抑制不住擔心的心緒。」收斂住幾乎已浮於表面的情緒。白玉堂冷住面容,想快步越過趙禎,卻不料被一把拽住胳膊。掃了眼那隻拉住他的手,劍眉微蹙。「已經三個多時辰。我不能再等。還請陛下放手。」

  「你去又能如何?展護衛雖然想辦法穩住了你的內傷,但你毒深未解,你幫不了他。既然信任,便信任到底,展護衛智勇雙全,不會有事的。」

  「世上的事不怕別的,最怕就是個萬一。智者千慮,也必有一失。那個柴文益絕對不是個易於的角兒。我已經忍耐太久太久。我不想給自己後悔的機會。要我白玉堂在這種地方坐以待斃,倒不如放手一搏,讓我去替貓兒補那一失。」

  一語雙關,即便本已打定主意要攔下他的趙禎,一時也找不到措辭說什麼。

  「何況,與其讓我這個江湖浪子保王伴駕,還是不如展昭在身邊護衛能讓陛下安心,不是嗎?」

  看似平靜淡薄的笑靨,綻放在那張年輕不羈的臉上,竟也沾染了慣有的傲然。

  手,緩緩鬆開了去。趙禎並沒有回頭目送那挺拔的背影離開視線。也沒有多餘的時間體會那終於獨身一人的孤寂。他只是,單純地覺得不可思議而已。為展昭,為白玉堂,也為他自己。

  不自覺摸了摸懷中匕首。

  昨夜,當展昭說要出去探查,將匕首不著痕跡地塞到他手裡,不可思議地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展昭是要去做什麼。

  他沒有阻止他。應該說他可以阻止,也有理由阻止,可是他沒有。

  那一刻突然瞭解了那兩人的交情深到一直以來他認為最是嚴謹的展昭竟然會為此放下護衛的職責不顧,所以……他忽然覺得自己更不能用帝王的身份去阻攔展昭的決定。

  現在,不可思議地,他也沒能阻止白玉堂。

  展昭為白玉堂可以上刀山,白玉堂又如何不能替展昭下火海?

  而他自己,恐怕是那最不可思議的。

  江湖人的情,兩肋插刀的義,他這個皇帝居然能懂,居然有所觸動,居然找不到理由去阻止。恐怕他真的如柴文益所言,沒有做這天下之主的自覺。比起天地乾坤、豐功偉業,他居然更羨慕展白之間那份深深的羈絆。

  「貓兒!」

  聞聲,驟然回轉,卻見那抹皓白之色已衝出洞口,融入風雪,撲向遠處看不真切的黑點。

  白衣勝雪,即在眼前。那張蒼白的臉龐有笑,滿溢著欣慰。不需要言語,彷彿早明白了對方想說些什麼,而心中也早就有了答覆。

  「我回來了。」

  出拳,適時與白玉堂伸出的拳頭輕輕撞到一起,猶如撞響杯盞。隨後手一翻,展開五指,一個小小瓷瓶便在手掌之間。「我把解藥帶回來了。」

  一眼都沒落向展昭手中解藥,白玉堂的視線自始至終緊緊鎖住了那個微微喘息著的人,直到眸中精光一閃而過,原有的笑容漸漸隱了下去。不過展昭似乎沒有注意到,因為在那之前趙禎已闖進兩人之間。

  「展護衛,你可回來了。朕還以為……。」宛如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趙禎一把抓住展昭雙臂,感覺幾乎把一輩子的氣都舒了個乾淨。看在白玉堂眼裡很是好笑,原本一本正經教訓他要「更信任」,結果一看到正主立馬賴上去還露出孩子一樣的不安表情。

  「讓陛下掛心。」展昭看了看天道:「風雪大了,入山洞說話吧。」

  三人回到山洞。趙禎止不住興奮,忙不迭就問展昭如何拿到解藥。展昭笑而不答,卻問趙禎昨夜給他的匕首。見趙禎自懷中取出,展昭正色道:「我奪瞭解藥。想必柴王府再也按耐不住了,少時就會派人搜上山來。這裡恐怕不能久留。所以想請陛下幫臣一個忙。」

  「你說。」

  「白兄解毒之後,臣還要為他療最後一次傷。因為指不定還需要與那夥人在雪山上週旋幾天,有備無患總是好的。所以希望陛下能趁這段時間,到洞外那塊岩石旁把臣原先雪藏的熊肉弄出來,挑了包上一些。等療傷一畢,我們立刻就走。」看了眼趙禎,神色越發有些為難,「臣也知讓陛下做這種瑣事,實在有些……。」

  「好了。朕明白的,非常時期,朕不會介意。」

  目送趙禎走出洞外,展昭才回望白玉堂,一派自然道:「先喝瞭解藥,然後我們療傷。」伸了瓷瓶到白玉堂面前,卻遲遲不見他接。再看他,卻是一臉的面無表情。「怎麼了?」

  白玉堂道:「在那之前,我想聽聽你是怎麼得的解藥?」

  展昭一怔,片刻緩過來。「我還以為什麼事呢。現在時間緊迫,等離開這裡我再詳細告訴你。」

  「我現在就要聽。我很好奇,你用什麼法子從那個難纏柴文益那弄到解藥的。難道你不擔心,這個解藥其實是假的?」

  「不可能是假的。」太過肯定的語氣讓展昭安靜下來,許久才道:「如果你相信我,就快喝了。」

  聰明的人明白,「相信」二字,雖然算不得什麼,但對填補友情的隙縫常常是最慣用的法寶。展昭不失為一個聰明的人,因為他曾將那兩字運用到屢試不爽的地步。只是這一次,在白玉堂長久的沉默後,他等來的卻是:「我不相信你。」

  白玉堂沒有給展昭更多震驚的時間,很快又補上一句,「因為我無法相信一個有心欺瞞我的人。」

  「白兄,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懂!」

  一股冷風突地肆意竄進洞內,吹起一藍一白兩片衣角同時舞擺,忽而上,忽而下,忽而糾纏,忽而分開。

  「你也中毒了。」

  展昭眼神一凜,面上卻沒有絲毫動搖,仍溫柔地帶著他慣有的淺笑。「白兄果然眼利,還是給你看出來了。放心,等一下我就把毒逼出來。」

  「先前為何不逼?」

  「急著給你送藥。你剛見我,我不是喘得很厲害,就因為我怕來不及,一路用燕子飛趕回來。看在我如此辛苦的份上,白兄還打算辜負展昭一片心意嗎?」

  白玉堂笑笑,突然展了衣袍坐下,「你這臭貓,就喜歡叫人欠你人情債。你的心意我豈敢不受?不過你不是還要幫我療傷嗎?可別出岔子。乾脆你現在就把毒逼出來吧,我等你。」

  極其溫和貼心的一句,卻讓展昭表情徹底僵在臉上。努力平復了心緒,展昭閉了閉眼,笑得有些妥協:「我明白了。我現在就運功逼毒。而你,三天時限將至,先把解藥喝了。」

  冷眼看著那瓶解藥遞到眼前,白玉堂沒有去接,卻是抓住展昭手腕用力一扯,就在展昭失去平衡身子前傾的瞬間,冷不防點上展昭的氣隔穴。展昭本已用左掌撐住地面,哪料白玉堂一指點中臍下左三分,一股劇痛頓時湧向四肢百骸,手無力一滑,整個人順勢軟倒白玉堂懷中。想掙紮著起來,偏偏痛楚久久不散,一時半刻動彈不得。而白玉堂壓根沒打算出手扶他,只目視前方,終於,連臉上最後一點點表情都消失了,語調淡漠致極:「果然是跟我中了一樣的毒。所以你的解藥,我不要。」

  白玉堂的話象鞭子一樣抽到展昭身上,他猛地跳起捉住白玉堂雙肩。「白玉堂,任性要有個分寸,你是在跟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那你又如何?」揮手拍開展昭,怒意如洪流洶湧,一觸即發。「你不是在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正常情況下,柴文益根本不會給真的解藥。要他給真的,有一種方法,那就是讓他看重的人中這種毒。一個是他的妹妹柴文欣,可我瞭解你,你根本不會對一個女子下手。另一個則是韓孟非。但問題是你沒有把握柴文益是否真如此看重一個手下的性命。而且你更沒把握如何讓韓孟非中毒,也沒把握如此明顯的目的可以讓那個柴文益輕易就範。」

  「貓兒,我太瞭解你了。雖然我想不出還有別的方法能讓柴文益交出解藥,但我相信你,所以我沒有阻止你去奪藥。可是,我萬萬想不到你居然是拿自己的性命來換我的性命。從你那麼肯定這藥是真的,我就明白了。你為瞭解藥萬無一失,居然自己以身試毒……我不懂,這樣的解藥得來有何意義?難道僅僅是為了再多爭取三天時間?」

  「不錯,就為了這三天。」

  「三天?」

  「白兄莫要小看了這三天。三天可以做很多事。多爭取到這三天,足夠家師趕回來相助。如我所料不差,師父根本不會去遼國。」

  「你怎麼知道?」

  「遼國不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柴王府跟大宋開戰。他們只會等,等到柴家把宋搞得天翻地覆,他們反而更好坐收漁翁之利,不是嗎?所以只要不讓柴文益陰謀得逞,遼國根本不足為懼。但是,有一個人師父恐怕會去找。」

  「誰?」

  「楊宗保。」

  「找他做什麼?信不是已經被……。」白玉堂突然停住,隨後恍然大悟道。「是了。與其寄希望外族相助,落得個引狼入室的下場,內助更為重要。柴文益既然可以提早給遼國去信,自然也可以早早給楊宗保發信。」

  「而柴文益在提到早兩天發信的時候,獨獨提了遼國,隻字未提楊宗保。如此欲蓋彌彰,無非是想讓人忽略這一點,好達到他真正目的。」展昭頓了頓,轉回話題,「我不瞞你,如果師父去找楊宗保,六天恐怕趕不得一個來回。」

  白玉堂別有意味地睨了展昭一眼,神色凝重起來,「如果你師父無法回來,你如何自處?」

  「白兄玲瓏剔透,何必明知故問?你應該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能拿到這瓶解藥,意味著柴文益不打算殺我。如果這三天仍無法謀求解藥,那我大可把自己這個麻煩拋給他,他會氣個半死,卻仍不會讓我死。所以,我中毒要比你中毒來得有利。而這三天時間裡最重要的目的,是送你和陛下下山。」

  白玉堂突然不說話了,眼神從這邊斜到那邊,似在回味著展昭適才的話,沉思著。當再次讓那刀鋒般的銳利目光指住眼前那不見一點動搖的男人,他笑了,帶著一種極深極深的穿透力,彷彿要把隱藏在表層下的真相鑿破。

  「你還是在瞞我。」

  碎了!某種被處心積慮營造的假象,幾乎瞬間碎裂、崩壞。

  「我有些想通柴文益不殺你的理由了。他曾說過要利用你和你師父令宋理兩國開戰,我並不認為那是玩笑話,不然他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拖沓三天的毒,見血封喉豈不痛快?不錯,即便他因此不殺你,可你落到他手裡的後果呢?柴文益睚眥必報之人,與他有舊交的喬掌門尚落得草蓆裹尸的下場,為了這瓶解藥,你把他玩弄股掌之上,你以為他會就此甘休作罷?先不說他未必肯輕易為你解毒。即便他肯,也會讓你生不如死,而你勢必淪為他復仇的工具,不是嗎?你肯嗎?告訴我,他肯,你肯嗎?」

  激昂到最高處,驟然便是回落。痛徹心扉的苦楚,已讓人分不清究竟是毒傷發作,還是心的撕扯。唯有閉上雙眼,去忍耐這種種的不堪承受。

  「我太瞭解你,貓兒,太瞭解。你絕不會如他所願。你不過是在跟他賭命而已。如果無法逃脫,大不了一死。柴文益永遠都是輸家,所有人都是輸家,包括你自己。」一手捂上額頭,哈哈大笑,「說什麼這三天最重要的是送我和皇帝下山。你這狡猾的傢伙不過是不想我為你盜藥冒險。居然還把玩弄柴文益的把戲說得理所當然,就為了誤導我跟著你的思路打轉嗎?」

  「白兄,你誤……。」

  眼神倏地一利,白玉堂猶如猛獸瘋狂地撲向展昭,揪住胸襟將他摁倒在地。

  「姓展的,這麼些年,五爺我讓你的日子太好過了是不是?!真他媽的把我當成家養的老鼠了?難道這世上就只有柴文益是睚眥必報之人?爺爺我也不是吃素的,惹火了我,誰也別想有安生日子過!」

  視線落到展昭右手中始終捏緊的瓷瓶,一把奪過,趁展昭一片愕然,順勢用手抓住展昭下顎,用力一掐,硬生生打開了展昭的嘴。狠絕犀利的眼睛緊緊盯視住身下的人,不僅令展昭的眼神被凝凍,連身體都僵硬了。「我不稀罕這玩意兒,也不稀罕你的心意了。現在就給我拿回去。我自己的麻煩,自己會解決!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說罷,拇指挑掉瓶蓋,惡狠狠地便要往展昭嘴裡倒。

  眼見那一線救命的液體便要流入口中,展昭突然醒悟過來,一把捏住白玉堂的手,曲膝一頂。白玉堂吃痛,身體不自覺向上彈。展昭則抓準時機一把奪過瓷瓶,起身一推,將白玉堂抵上了洞壁。隨後如法炮製,便要把解藥倒入白玉堂口中。

  「死貓!有本事試試看!我現在是抗不過你。不過,要不要看看是你把藥倒進我口中的速度快,還是我崩斷心脈的速度快?!」

  所有動作都在霎那間靜止,那一刻山洞內竟聽不到一點聲響。才觸上臉頰的手在急劇的抖動下終是退了下來。那是觳觫之顫,似是發出死亡的尖銳轟鳴。

  白玉堂……是認真的!

  雖然亂了的發絲交錯網羅住了白玉堂的雙眼,叫人看不真切。可即使不用看展昭也知道此刻那對眸子裡正有著什麼樣的眼神。是決絕!是頑固!此刻即便把藥倒入白玉堂口中,也會被他吐個乾淨,他不會吞下去的,絕不會乖乖吞下去。

  「你混蛋!」猛一拳砸到地上,展昭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沒有如此憤怒過。喘息著,慢慢站了起來,他的眼神飽含冰冷怒意。連話語都是冰冷。

  「白玉堂,你贏了。你讓我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果然連半點都不稀罕。很好,那我就如你所願。」抬手,高高舉起,為了能讓白玉堂清楚看到瓶中的解藥倒入口中的真實,隨後猛一甩手把瓷瓶砸碎在洞壁之上。

  瓷器清脆的破裂之聲,在這狹長山洞竟是久久不絕。當那綿長的聲響終於斷去,蒙在白玉堂眼前的發絲也是緩緩滑落。

  哪是什麼決絕,哪有什麼頑固,充盈俊美雙目的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帶著極度哀傷的溫柔。那不著痕跡流露出的微笑竟散發出神聖的味道,彷彿那才是那個人的心,從頭到尾都散發的溫柔才是理所當然。

  只是這溫柔展昭沒能看到,當摔破瓷瓶的那刻開始,他就連一眼都不曾望向白玉堂。

  貓兒,恨我也好,惱我也好。我想我的決定都不會改變。

  我曾發誓這輩子要好好守護你,所以我決不讓你為我再陷入任何險境。

  你的心意,我用心受下了。也請你好好用心受下我的,儘管這份心意可能是用死亡作為代價。

  但我決不後悔。

  我是白玉堂,是你這輩子最重要最無可替代的朋友,這就夠了,夠了。所以,我決不後悔……。

  絕!——不!——後!——悔!——

  纏綿的視線反反覆覆兜轉在那人身上,悲愴濃重。

  貓兒,真的生氣了?

  不然,為何連一眼都不看我?

  不……不看也好。若是讓你看到現在的我,那無疑是拿刀剜你的心肺。

  我知道你其實明白的。你總是寵著我的任性,可你更明白,這一次不是任性。不然你絕不可能那麼輕易做出讓步。挺有趣不是嗎?以往總是我拿你沒轍,這次也該輪到你嘗嘗這種滋味了。

  你,可會覺得心痛?

  如果我死了,會讓你痛到什麼樣的地步呢?

  禁不住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死……?

  難道,我是想死?

  握緊拳頭。

  不,決不是。

  緊握的五指徒然鬆開。

  只是……我很明白,或許只有死才能在你心裡留下永遠無法磨滅的烙印,不是嗎?

  再次抬眼,卻見那人不知何時已站到他面前。他的眼中沒有憤怒、哀傷或是別的任何一種情緒,有的只是平靜,帶著一種過分堅毅的平靜,卻是讓白玉堂渾身一顫,繼而感覺一股顫慄襲遍全身,令毛骨悚然。

  「貓兒,你……。」

  白玉堂沒能再說下去。

  因為展昭讓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那雙唇本是柔軟致極的東西,可此刻化身海潮,將他的唇徹底吞沒,連身心也全部吞噬乾淨。

  瞠目——除了這一細微動作,整個身心都像是不是自己的了。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不,連一根神經都驅動不了。明明睜著眼,不見黑暗,納入瞳孔中的影像卻全扭曲成一片混沌,彷彿天地初開、萬物起始。

  頭腦轟隆作響,已無法思考。只有感覺。憑藉身體與身體相觸、手掌與手掌相交、雙唇與雙唇相依的感覺,摸索記憶的來時路,一點一滴,一滴一點。

  曾有唯一的一次,電般的觸擊打開心之扉戶。從來不知道如他這般身經百戰的情場高手竟也會有神志不清神魂顛倒的時候。恍惚了,聽憑心的指向,他碰觸了那個人,吻住那雙唇,終於也親手敲破那無法回頭的禁忌。

  此刻,不再是刺痛得讓人想瞬間彈開的電擊,而是磁石的吸力。埋藏已久的眷念回味令即使已經罷工的頭腦仍執著著一個念頭——不願分離,希望永永遠遠可以獲取這份溫暖。所以當略帶生澀的雙唇企圖分開他因過度震驚而死死牢閉的嘴時,他幾乎是一瞬間瓦解投降。迎合著緩緩張開,略帶角度的轉動,本能地只為更好地讓四片溫熱融為一體。

  誰料,才是開啟,一線液體便如滑蛇般魚貫而入。冰涼流過口舌的觸感,猶如一頭紮進洞外的冰雪堆,令頭腦完全清醒過來。

  貓兒你!

  冷不防要推開,發覺身體早已被展昭禁箍住,手足俱難動彈。黽勉著晃動腦袋避開,展昭卻像發了狠,不依不撓。一個追,一個逃,唇瓣彼此這般糾纏那般糾纏。直到將嘴裡解藥一滴不剩灌入白玉堂口中,展昭才一手托住其下顎用力一抬,接著四唇相離的下一個霎那,終於圓滿見到白玉堂喉節自然滑動——下嚥了。

  那烏色瞳眸,即便在昏暗的山洞內也屏蔽不去它的光華,恍如,是另一種神聖。此刻,神之光耀便在近處,觸手可及。只是沒來得及將神聖挽留,便與那一下下噴灑在臉龐的炙熱呼吸一起,同時抽離乾淨。

  視線清晰著眼處,捕捉到的是那個人異樣的神情。

  是的,異樣,既不尷尬,也不如他所想的閃爍迴避。反而是用一種極其深沉且平靜的目光凝望著他,就好像是對適才的所作所為理所應當,又或是……毫無感覺?

  「相信白兄此刻不會再自斷心脈,若仍要一意孤行,那隨你。」

  不見原先冰冷無情,口吻也是異樣平靜,讓人心頭難耐卻又發做不得的平靜。

  只因瞭解他,便吃定了他嗎?

  想從被壓覆住的白玉堂身上起來,不料被突然捉住手腕。展昭怔住,掙了一下沒能擺脫,反被趁勢握住另一處腕脖。

  持續四目相對,只是此刻的主動權已然易主。

  白玉堂眼中的東西亦很深沉,牢牢捕捉著眼前人的瞬息之態。只是那種深沉與展昭不同,或者應該說截然相反,如同是龍捲風的據點,一觸即發的爆破點,隨時會把人撕得支離破碎、炸到體無完膚。

  「白兄,你……。」

  展昭沒能說下去。

  當一個翻身被壓在身下,他突然體驗到了什麼叫做現世報。

  因為白玉堂接下去的舉動讓他也再說不出一個字。

  和展昭輕柔卻糾纏不休的唇瓣貼合不同。白玉堂的吻一如狂風暴雨,奔浪滔天,掠奪氣息完全霸住自己佔領的區域,不留一絲縫隙,不給一點後路。退一寸,就進一尺;躲一分,就奪十分。他死死咬住展昭雙唇,啃噬,吸吮,含弄,搓摩,每一下都似用盡全力,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展昭逼到絕境。

  胸腔裡的空氣感覺被人用最迅速的方式抽走。然真正壓迫胸口的難以承受卻是眼前白玉堂的瘋狂。

  「白玉堂!」

  一把推開那個壓住自己的人,展昭急速喘息著。再看白玉堂,居然面無表情,目光仍然深如沉潭,幽遠彷彿任何東西進到裡頭都是有去無回,卻——不再匿藏隨時可以噴出熊熊烈火將人焚至灰燼的狂亂罷了。

  四目再次相接,展昭渾身震出一片寒意,竟頭一次感到自己看不懂眼前這個人。

  張嘴想說什麼,被白玉堂一手摀住。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貓兒。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現在很清醒,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眼神的深沉終於變了,從狂亂變為了迷離,帶著傷跡纍纍的心之裂痕,帶著乞求救贖卻又想沉溺的矛盾,帶著絲絲縷縷情愛織成的線只想將眼前的人纏繞、捆綁、擄獲。

  伏身,再次吻住,不再霸道瘋狂,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溫柔與愛憐。

  「咚——」

  布包重重掉落,沒有繫緊的布角四下散開,熊肉滾落一地。

  趙禎呆呆望著洞內那一幕,感覺口乾舌燥,喉頭則像是突然被人用雙手扼住,什麼聲音也發不出。可要知道人是最奇怪的生物,越發不出,越想要發作。臉部肌肉不斷抽搐,終於憑藉自己意志將嘴漸漸打開。

  只是,一個音也沒能溜出來。雙手比意識的下令更快摀住欲衝口而出的驚惶失措。身子一旋,背脊緊緊貼上洞外覆蓋冰雪的岩壁,順著那冰涼滑下,跌坐在地。

  魂魄被某種東西鉤離了身體,他突然覺得無法思考了,只是恍惚地看著那天地一色的雪白,茫然地,看著自己被凍紅了的雙手。

  他……剛才是在挖熊肉來著?

  是了,是展護衛拜託他的。那個人說讓他做這種瑣事不妥,可卻不知道,他心裡挺高興。會拜託他說明展昭沒有把他當成外人,更沒有把他看成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單純地當他是個可以託付可以起到作用的人。儘管他力所能及的事是多麼微不足道。

  其實他也是知道的,展昭之所以會請他幫忙同樣是為了支開他。至於理由,開始不清楚,但當山洞傳出隱隱地類似爭吵的聲音,他多少就明白了。展昭估計是早預料到會和白玉堂起爭執。

  他相信展昭不想讓他看到總是有理由的。所以他們的爭吵他沒有理會,反是對接下去突然的悄無聲息感到奇怪與不安。所以草草包上些熊肉想偷偷看看裡頭的狀況。

  然而……請問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是錯覺?不,太真實太真實。

  那決不是朋友間鬧彆扭的扭打撲倒,雖然光線極其昏暗,可他明明白白看清楚了那唇與唇的疊覆,明明白白地,明明白白……。

  ……不,根本不明白,他甚至糊塗了。

  白玉堂不是展昭最重要的朋友嗎?展昭不是視白玉堂為生死相交的知己嗎?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閃動在白玉堂眼眸中的是連他都能讀懂的情愛之色,而且那般濃鬱沉重,就好像從很久很久以前便開始積壓積壓不斷積壓,到如今無以抑制,決了堤口徹底釋放出來。

  難道,是他錯了?白玉堂對展昭懷著的根本不是兄弟之情、朋友之義。其實都是……

  這……這太不正常了!(零:[摸摸]皇帝哥哥啊,你也就現在說說這話吧。)

  那展護衛呢?……難道……他也是?!

  忍不住側轉了身子再次偷望向洞內,心卻像被什麼給揪住。壓抑,讓跳動的力量快不復存在了。

  「白玉堂,你夠了沒有?!!!」

  一拳擊上右頰,把人整個打翻出去。力道之大,令白玉堂身軀直撞上另一邊岩壁,隨後才緩緩軟倒。白玉堂的臉無力側著,任由頭髮凌亂遮蔽,讓人看不清他是昏還是醒,只是人始終動也不動,象具死去的屍體持續僵直。

  「玉堂……?」

  白玉堂的反常讓展昭原本憤怒的一拳轉眼淪為小丑,因為緊張了,擔心了,於是後悔了。連聲喚著,探出發顫的手,幾乎是踉蹌撲到白玉堂跟前,卻在看清對方只是兩眼茫然睜著,懸空之手停頓許久,終無力回落。只留下苦楚,極深,極重,蠶食著所剩無幾的堅強——身心負荷一沉再沉。

  誰也不開口,或許,誰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於是,持續沉默。

  然而,喧闐過後總要回歸靜寂,沉默也總要被打破。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凡事先討饒的白玉堂。先按耐不住的那個竟是展昭。

  「你說你可以做到的……。」(零:參看第十九章開頭,不過偶想大概很少人猜到當時小白對昭昭說的素這事吧。)

  眉宇時而糾結時而平復,似承載著無法宣洩的某種情緒。一如聲音不輕不響,不知所言的對象是白玉堂,還是自己。

  「我是說過……可我說的只是可以,可以做到未必就一定能做到。我也以為你可以安然把解藥帶回來,結果呢?」儘管開了口,他仍保持同一個姿勢,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我不懂你,不懂,真不懂。你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思,可你為什麼能那麼無動於衷地做出那種決定?難道,就為了救我,你便不惜任何代價?」

  展昭道:「是!只要能救你,我不惜任何代價。」

  白玉堂隨意癱躺著,只是視線終於回轉到展昭身上。他笑了,充滿嘲諷地,「你看你,又來騙我了。明明沒有意思,卻總說些做些讓人誤會的話跟事。你有沒有顧慮過我的感受?我希望你救嗎?希望你用這種方式來救我嗎?」閉目嘆息,「自從那日送行,你讓我明白了我們只能是朋友,我就下定決心只要是你希望,我就做你一輩子的朋友。我苦苦壓抑,拚死忍耐,就是不想冒犯你失去你。可是,既然你不肯給我機會,又何必給我希望?!」

  突地一抹冷笑劃過嘴角,白玉堂扶著岩壁慢慢站起。走向展昭,走向那個在他心裡畫下最美妙的畫卷卻也篆刻下最深痛的鑿痕的人。

  「劊子手。」

  展昭渾身劇顫,但見白玉堂沒有任何預料地探出右手,攏向他臉龐,卻在他想逃之際停住,不曾觸摸,而是沿著輪廓的線條輕輕空撫著,彷彿他這個人本就是個虛幻。

  「你果然是這天下最厲害的劊子手。剜心不用刀,取人頭顱血不沾手。太厲害了。說什麼我們永遠是朋友。原來朋友是這樣做的嗎?你就是用朋友這個幌子來剜我的心挖我的肉?!」

  不敢置信望著那個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的白玉堂,看著他陰冷怨毒的笑著,血液像在身體裡漸漸凍結。冷不防向後退去,卻在白玉堂不斷逼近下,一直被逼退到角落。只因白玉堂口上始終咄咄相逼半點不饒人。

  「你總是說著冠冕堂皇的漂亮話,你心裡肯定覺得龍陽之愛有違倫常,便是天地不容了?其實,一個男人愛上另一個男人有什麼奇怪?從古至今,每朝每代,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你不肯看不肯承認。你一邊否定這種感情,一邊又令別人對你欲罷不能。是,你無心如此,只是坦蕩也好,裝腔作勢也好,甚至純粹為了逼我吃解藥也好。既然做的出,就不能怪別人想歪了。你的心是你的,我的心是我的。五爺我是個真正的男人啊,有哪個男人面對自己情之所鍾能無動於衷?」

  一把圈住展昭,緊緊擁住。感覺懷中的人控制不住發抖,白玉堂乾脆將臉埋入他的肩窩。因為他也早控制不了臉上的表情。什麼陰冷,什麼怨懟,哪裡還存半分,有的只是自責與心酸,只能用雙手溫柔的環抱稍稍減輕心中的罪孽。

  「放……放手。」

  展昭顫音連連,面無血色。

  「為什麼?你真那麼討厭嗎?為救我的性命,你就可以毫無顧忌,現在,反而接受不了了?貓兒,你在自相矛盾。既然你救了我的身體,為什麼不肯大發善心連我的心一同救贖呢?是貓的壞心眼在作祟嗎?玩弄老鼠真的那麼有趣?」

  「我信了你的承諾,可你如今卻說我在玩弄?」

  「如果我不曾給過你承諾呢?難道你就不會用口把藥渡給我了?」再次感覺那個緊貼的身軀一僵,白玉堂痛到幾乎要把眉目揉碎了,然脫口而出的話卻是截然相反,利劍穿心。「你啊,騙人騙己。什麼大俠客,好兄弟!其實,你根本不是因為看中我的性命才救我。你是為了你自己,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卻叫我來背負這種重擔。你把我耍得團團轉,把我的心撕扯成碎碎片片,卻隨地一扔,不理了。展昭,你可真是殘忍,既然不肯收拾我的心,又何必救活我的軀幹?這副無用的軀幹,留著也只是給你找麻煩,要他何用?!」

  「白玉堂你胡說什麼?!」

  再也按耐不住揪住衣襟將白玉堂掀翻在地,舉拳便要往那張俊美的臉上揍去。可是拳頭離鼻尖不到三寸,展昭還是硬生生停住了手。

  「打啊!怎麼不打了?說中了你的痛處是不是?不必客氣,就你這臭貓的花拳繡腿,打蜚蠊還行,打五爺我?根本不夠看。」(零:咳咳,某零的字典怪癖又在作祟,其實所謂蜚蠊就素……哈哈小強啦。)

  展昭眼中明明充斥著異樣的憤怒,可拳頭就像長到了雕像上頭,偏生的紋絲不動。當白玉堂發覺不對勁,已是那滿眼的憤怒化為空洞之時。展昭倒了下來,帶著嘴角一蜒血絲。

  大吼一聲,將人抱住。別說心,連雙手、聲音也跟著發抖。「貓兒,怎麼回事?」飛快探向脈搏,白玉堂色變,不敢置信地看向展昭。「你……不但中毒,還受了內傷?」幾乎是撕心地吼叫著,「那你還一路用燕子飛勉強趕回來給我送藥?如果內傷發作或是提早毒發怎麼辦?你這笨蛋,你這該死的蠢貓兒你簡直是……。你怎麼可以這麼不愛惜自己?你自己的生死就這麼不重要?」

  熬過片刻暈眩,展昭望著眼前那張焦急的面容,「我想愛惜自己,可是有一個混蛋總讓我不得清靜。」就在對方微微發怔,推開坐起,他冷冷道:「白玉堂你聽著,下次你想死,可以。踏著我的屍體過。」

  白玉堂萬萬沒有料到展昭居然會說出這種話,整個人都呆了。

  「你到底是恨我救了你,還是恨你自己?到底是我自相矛盾,還是那個矛盾的人其實是你?你總說你太瞭解我,那我呢?難道不夠瞭解你?你是悔恨自己吞下瞭解藥?是覺得自己無能無處宣洩?是想刺痛我激怒我,要借我的手給自己一頓好揍?」

  展昭輕輕嘆氣,眼中的空終於掠過一抹色彩。

  「所以我決不打你。不然,豈不如了你的意?」突然指著洞口,憤怒的吼叫決堤而出,一瀉千里:「你現在就給我下山,我不想再看到你。離開這!」

  「貓……貓兒……你,你說什麼?!」白玉堂幾乎是撲上去抓住展昭。

  「我說什麼?你發洩了你痛快了,那我呢?你說我未曾顧慮你的感受,你又何嘗想過我?是,我生氣了,你白玉堂好樣的,如你所願把我激怒了。可我氣你,不是因你口口聲聲刺痛我、責難我。而是你這不知好歹的傢伙居然作踐自己!你的行為讓救你的我簡直看起來像個笨蛋。你不愛惜自己,可我得替你愛惜。既然你不把自己當回事,既然你打定主意遲早要丟掉這條命,倒不如我們現在就把關係斷得乾乾淨淨!」

  說到激動處,展昭一搐,人彎了下來,身子頓時蜷縮而起,神情痛苦萬分。嘴角那抹殷紅還未乾涸成血漬,新的已再次湧出將其再次滋潤。

  白玉堂亂了,心亂,神亂,手足無措。上前再次抓住展昭,慌得幾乎語無倫次了:「不是的貓兒,我……我不是不愛惜自己,絕對不是。你看,喝瞭解藥後,我也沒發神經自斷心脈不是?我……我……其實我是……。」

  展昭有一句說對了,他是在發洩,幾乎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還做了另一種發洩。

  其實……是他自己控制不住了。

  他其實明白的,展昭以口喂他解藥,只為了救他,不曾有過一星半點的其他念頭,恐怕是突然決定突然而為,甚至未曾考慮利用他的感情。可就如他言,他卻忍不住歪想。因為,多麼希望,那個人心裡也有那麼一點點在乎他。

  然而結實的拳頭很快粉碎了他的畸想,證實了預料中的結果。

  他……多少是有些不甘心吧。因為等待的滋味太痛苦,忍耐地太辛苦……他,終於受不了了。於是發作了宣洩了,不自覺地把所有折磨自己的尖刺拋向那個他曾發誓要誓死保護的人,深深地把他傷害了。

  他,是個混蛋,展昭罵得不錯,他是個天大的混蛋!

  用自己傷了那個人。明明知道展昭把自己看得有多重,卻用這種最殘酷的方式傷害了他。

  他探出了手,想緊緊環抱住那個人。可展昭輕輕一掙避開了。只見他搖晃著身體站起來,帶著一臉的……恐懼。

  恐懼?

  難道那個人已經連讓他觸碰都感到恐懼了?

  雙手,徹底僵在空中,只能木然地看著那一直後退的人,看著他一直讓後背貼上洞壁。驀地,身子一滑,跪坐下來,展昭痛苦捧著頭,雙手插進烏髮,用力地,像是要把頭皮給抓破。「放過我吧,玉堂……饒了我吧。」

  從未見過展昭這種表情,白玉堂直感到心痛又不可思議。他撲到他面前,輕輕搖著他,「貓兒你怎麼了?你抬起頭來。」

  「我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怎麼樣才能說服你。或者,說服自己……。」

  「貓兒?」

  「我不懂你為什麼會對我有那種感情,太怪異了,我……我想不明白。」

  終於迫使那人抬起了頭,卻見那雙曾閃爍著最堅毅的絕決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了無助,無邊無際的無助。

  「你說我不接受龍陽之愛,的確,那有違倫常,但並不代表我就全盤否決。只是,你我並非龍陽之人。我們都愛過月華,不是嗎?你曾因此大喝飽醋,那才不過兩年的時間,為什麼你突然之間就變……。」怔怔地看向自己雙手,「因為紫謹的藥?……」

  「不,決不是!」白玉堂捧住展昭的臉,迫使他仰望自己,「貓兒你聽著,我的感情是我自己決定的。跟任何人、任何東西都沒有關係。是,我是愛過月華,但我現在心裡念的頭腦想的全都是你。我,只想陪你走一輩子。」

  「我記得月華曾偷偷跟我說,你也曾說會喜愛她一輩子。」

  「那個是……。」

  「對女孩子的甜言蜜語?可現在,你把月華放在心底,不愛她了。才兩年,你便放下了,那你怎麼能肯定你對我的感情不是一時衝動?你說的這句話不是甜言蜜語?我又怎知再過個兩三年又會是何變化?」展昭認真地對視著他,「我,不是懷疑你。只是世事難料,誰也不知未來會變成如何?玉堂,選擇相愛容易,可是一旦激情不再,再要回覆到過往,便是千難萬難了。我……不能冒這個險……。」

  「所以你就全盤否認,一點機會也不給我?」

  展昭無力地搖著頭:「你有沒有考慮過更現實的問題?」

  「比如?」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兄長早早過世,未留一子半女,白家香火全都要得你延續。你如何對你家中長輩及列祖列宗交待?」

  「那你呢?你是家中獨子。」

  「所以……總要成家立室。」

  「又說胡話矇混。你明明對月華難以忘懷,如何能娶別的女子?」

  「我不一樣。父母皆亡,失去月華,我已無牽無掛。何況官場比之江湖刀口舔血,更是暗藏凶險。我早抱定主意終身不娶。」

  「你可終身不娶,我也可以。斷了我這家白氏香火,還有他家。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你可以不在乎別人。那你陷空島的兄弟呢?他們會怎麼看怎麼說?說五弟原本正正常常,怎麼可能喜歡上男人?定是那臭貓做的怪。」

  白玉堂吼道:「是我先賴上你的,若是有人敢誣衊你半句。便是兄弟也跟他翻臉。」

  「你跟一個翻,跟兩個翻,難道還打算因為我跟所有兄長都鬧翻嗎?得不償失。如此,你在我面前做了人,我又如何在你四位哥哥面前做人?還是你真打算跟你那四位哥哥斷情絕義?這不是我希望的。玉堂,我欠你太多,無數次讓你歷經艱險,無數次要你生死從中過。不能讓你連最重要的東西都沒了。」

  「貓兒,我那四位哥哥都喜歡你,你可有想過也許他們會同意我們……。」

  「那如果反對呢,五義斷情絕義,在江湖上會鬧到如何沸沸揚揚的程度,一旦被人知道真相,驟時你就能真正體會『人言可畏』這四個字的恐怖了。」展昭長長吐出一口氣,「你可以說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至少我無法想像如果讓包大人公孫先生他們知道這種事會有什麼後果。」

  白玉堂不以為然地翻了翻眼珠,展昭卻已經知道他在想什麼了,「你定是想說,前怕,後怕,就是怕人知道了不光彩。其實並非這麼簡單。現在人人都敬重你我,不只因為你我有個好俠名,也因為品行端正,所以為人處世都給予方便留下三分薄面。一旦看不過眼,譏諷嘲笑是小事,背後指指點點是必然,最怕就是人前也做刁難,舉步為艱,寸步難行。」

  「其實這種私事大可以不讓別人知道?」

  「偷偷摸摸?天下無不透風的牆,誰能保證這種事不會被人窺破?」

  「藉口!都是藉口!貓兒,你為何不直說,說你仍愛著月華,根本無法接受我?你這般假設那般假設,這般推托那般推托,可知不知反而給了我歪想的理由。既然要拒絕,就給我個痛快!告訴我你心底的話,不是含糊其詞,讓我聽聽你的真心話!」

  「真心……話?」

  「是。就告訴我,你愛月華,然後要我死心。」

  「你希望我這麼說?」

  「我希望聽到的是你的真心。直接不是殘酷,對我來說,你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才是真正的殘酷。」

  不斷搖晃中,展昭怔住了,愣愣地抬頭看著眼前的白玉堂。

  「說啊!痛快地說出來啊!」

  頭又垂了下去,像在徬徨著什麼。

  「告訴我啊!就算你說至死都只會愛著月華一個,我……也可以接受這種理由。」

  被扳起臉,再度迫使看向那個忍著痛已經做好準備承受那一擊的白玉堂,雙眼再度被茫然的無助籠罩。

  「貓兒……。」

  「跟……月華無關。」

  「你說什麼?」

  「我明白的。月華已經死了,那份感情只能深深藏在心裡。」

  「那是……為……什麼?」彷彿是從絕對的絕望中覓到了無法想像的一線光明,那種雀躍與迫切交雜的心境,讓白玉堂幾乎把持不住了。「那你的理由是什麼?你不斷拒絕的理由不是因為月華,又是什麼?」

  脫力的身子被白玉堂一再大力晃動下,突然生出了力量,如同垂死的掙扎。展昭抱住自己,無助低吼:「為什麼非要把我逼到這一步,為什麼非要逼我說出來?」

  「因為我要知道真相!我不要渾渾噩噩地被你拒絕,不想失敗了連失敗的原因都搞不清楚。當作……同情我可憐我,什麼都行,告訴我!」

  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展昭,那個在任何人面前總是最堅強最沉著最能玩轉著絕處逢生把戲的展昭,此刻竟像一隻雛鳥瑟瑟發抖。失去了外殼,失去了所有自以為是的防護,只剩下純白的心的薄薄一層隔膜,只要他輕輕捅上一指就能戳破。

  「我……已經不知道……怎樣……去愛人……。」

  答案自輕薄的唇瓣間流瀉而出。

  終於,聽到了真正的答案。

  答案竟是——不知道……怎樣……去愛人?

  怎麼會有這樣一個答案?

  開什麼玩笑?

  白玉堂憤怒了,他認為展昭又在耍他。正要惡狠狠將那人劈頭臭罵一頓,卻在觸到他的雙眸的同時,徹徹底底震動了。

  不是……開玩笑……?

  展昭他,竟是認真的?

  頭腦卡死在這個瞬間,他突然覺得自己無法思考了。

  為什麼展昭會給這麼個答案?他真的是那麼想的嗎?明明先前為了救他不顧一切,為了他自我作踐如此生氣?這樣一個重感情的人,怎麼可能說出不知道怎麼去愛人的話?

  等一下……等一下……

  仔細想一下!

  貓兒,還愛著月華?

  是的,貓兒是情深之人,與他白玉堂拿得起放得下不同,才不過兩年,絕不可能那麼輕易遺忘。但是月華,卻不是理由。過去的,畢竟已經過去。貓兒不是會被過去束縛的人,他知道他總會放下的。

  那麼拒絕他的理由是什麼?

  明明知道他對他的感情,仍用了以口渡藥的方法,他說:「只要能救你,我不惜任何代價。」——這是如何情重的一句,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溫暖。

  他說:「白玉堂你聽著,下次你想死,可以。踏著我的屍體過。」他說:「我氣你,不是因你口口聲聲刺痛我、責難我。而是你這不知好歹的傢伙居然作踐自己!你的行為讓救你的我簡直看起來像個笨蛋。你不愛惜自己,可我得替你愛惜。」——所以,比起自己的生死,他更看重他的生死?!

  他說:「我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怎麼樣才能說服你。或者,說服自己……。」——那是不是意味著貓兒也曾……試著說服自己,曾想過要接受他?

  不錯,不然他如何會去思考那些連他都沒想過的現實問題。他明明想過接受,明明理智地試圖擺脫對月華感情的枷鎖,明明可以去愛一個人……可是為什麼……他又要說「不知道怎樣去愛」?

  眼前的展昭仍在輕微地抖動著,像是仍在適應某種相當於□□地展現在他人面前的姿態。看啊,如此無助地抖動,讓人根本無法相信這個人就是展昭,不敢相信展昭也會有如此脆弱不堪一擊的時候?

  脆弱……不堪一擊……?

  是了,不同於建築在外的固若金湯,其實裡面根本是脆弱無助啊。

  失去月華時那空洞到極點的表情,讓他差點以為他會就此不振。可他還是站起來了,一直以為那是他的堅強,其實……有可能只是因為那時有他陪伴,比起對自己做出反應,展昭這個人哪總是先對別人做出反應。他為了不讓他擔心,所以站了起來,可是心中那道疤卻沒有好……。

  思路豁然開朗,白玉堂幾乎是忍不住笑著摟住眼前人,帶著點苦澀帶著點無力也帶著點疼惜。「傻貓,你在怕什麼?」

  是害怕嗎,貓兒?

  因為害怕擁有後失去,所以害怕去愛、不敢去愛,甚至不知怎樣去愛?

  傻貓,真是一個傻貓!

  平日裡精明地好像能把人皮歸皮骨歸骨剖個透徹,卻把最渾噩的部分全藏在了貓肚子裡,裝腔作勢。

  這就是你要的「有福同享,有難你當」的結果?總是一個人去承受,總是一個人去解決,總是一個人吞嚥所有苦痛。

  被騙了,差點被騙得連渣都不剩。

  只以為自己永遠比不上月華。是的,或許現在還比不上,或許現在你對我仍抱定著朋友的執念,可你終究讓我進到了你的心之深處,不管是因為愛情還是友情,你都趕不走我了。

  貓兒,從你開始害怕失去我的那一霎那起,你就永遠也趕不走我了。

  怕嗎?不僅是害怕我的生死,或許你還有在懷疑這種感情能持續多久,怕我可能只是一時錯覺只是激情所致,怕一旦消散了,便連最根本的朋友都做不了,都失去了。

  你哪,總是踟躕著猶豫著,小心翼翼地。

  你是太小心,我呢,則是太不小心。

  我太心急了是不是?明白自身心意後才多少時間,就想逼迫你按照我的意願而為。果然是任性浮躁的錦毛鼠的風範。不給你時間,不給你喘息。我以為自己苦痛了太久,其實,根本沒有顧慮貓兒你也在痛苦,甚至要苦更多。因為你不但要應付眼前的事,還要解決撫平曾經的創傷。我,還是太心急了,對嗎?

  緊緊摟著懷中的人,白玉堂由衷的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我不再逼你,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吧。但有一個承諾,貓兒你記清楚了,我一定會遵守。我會好好地活著,我一定不會比你先死,所以你要長命百歲,因為這樣我就能比你活得更久。記住了,只要有御貓存在的一天,就有錦毛鼠。」

  驚奇地,顫抖停止了。展昭第一次沒有推開白玉堂,也是第一次感覺在那個人的懷裡竟是如此安心。

  當白玉堂擁住展昭,而展昭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抵抗掙扎,任由他溫柔地環抱。趙禎的心突地激跳起來,越跳越快,卻同時感到不同於這種心跳的節奏上揚,心的某處似乎不斷上下浮沉著。

  他已經讀清楚了白玉堂眼中的決意,那是許誓一生的守護。雖然他仍不明白為何白玉堂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但當將那前所未見的展昭的脆弱無助納入眼簾,他突然就懂了白玉堂的決意。

  壓了壓仍跳個不停地心口,他彎身去撿那散落一地的熊肉,覺得自己似乎是時候進去了。哪裡料到才拾起一塊到手中,脖子上突地就是一陣發涼。緩緩側轉了臉,長劍折射的光立刻刺向眼目。待避開那光線,他清晰的看到韓孟非那張久別重逢的臉。

  浮沉的心,驟然落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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