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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27章
第28章 (二十八) 奪藥

  酒水如線,緩緩澆落墳頭,終經不得冰天雪地「琢磨」,凝霜成條。

  那是一座新墳。壘起的墳堆在雪的覆蓋下還能看到一點青磚本色,碑碣也是新鑿,上書「嗯師喬宗天遠公之墓,不孝徒韓孟非立」,寥寥數字,入目皆蒼,只因人已在那墳頭痴痴跪了幾個時辰。

  身後忽起蛩然足音,跪著之人卻充耳不聞。

  「我道大哥在何處暗自神傷,原來是跑這裝孝子來了。」

  韓孟非面無表情,既不發怒,也不反駁。

  韓孟是見他這模樣覺得有趣,雙臂環胸,饒有興致道:「與其此刻後悔,當初何不選擇背叛?反正大哥的心思從來都跟小王爺不在一條道上。」

  一拳捶地,韓孟非臉上僵硬終於「鬆動」:「你明知我不會背叛,何必冷嘲熱諷?」

  「人是沒有背叛,可心呢?」

  「心?還說什麼心?如果二弟是指良心的話,那早就讓狗給吃了。」側頭,斜睨韓孟是,「不然,你現在還能活著站在這裡嗎?」

  韓孟是氣極,雙拳緊握,身子一掙想要沖上前,卻硬生生給忍住了。嘴角一彎,突然溜出一疊笑聲,讓人只感骨冷血寒。「呵,可不是。都是託大哥的福。」

  心頭一搐,令韓孟非閉緊雙眼。良久,才強舒眉頭,詢問:「小王爺是在三年前組織的『魑魅』,交給你管束的?」

  「明知故問。我知大哥想些什麼。你與小王爺形影不離,總以為最受信託。卻未曾想王爺在暗處與我還有另一番交待。」

  收回視線,回望喬天遠墓碑,韓孟非淡淡道:「你怎知我沒有察覺?」

  孟是一愣,繼而笑道:「不錯。大哥心眼玲瓏的緊,不然也不會在京城鬧市唱響一場『刺皇記』。『魑魅魍魎』,本就見光即死。小王爺何等身份,怎能親手沾染那些齷齪勾當。而我就不一樣了,我本就是一個影子,生在黑暗,活在黑暗,沒有比於暗處更適合我的存活方式了。」

  「孟是!」強壓嘶吼的衝動,「也就是說『殺一仇,滅一親』的規矩,是你定的?」

  「是又如何?」

  「既然恨我入骨,又何必救我?」霍然起身,韓孟非又恨又痛,盯視住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臉,「你殺恩師,是為了我,我知道。」身形搖晃,猛退卻一步撞上墓碑,他默然垂首,輕輕撫著碑面。「可我寧願你恨我到底,不要救我,那現在也好過我被那生不如死啃噬全身。」

  「這就讓你覺得生不如死了?呵,哈哈哈,我的好大哥啊,你也未免太金貴了吧。」韓孟是大笑著逐步逼近,「你真以為我想救你?」終於一手搭上韓孟非胸襟,猛一攥,將人拉到跟前。「我告訴你。救你是因為小王爺想救你,我只是實現他的願望。如果哪天他要殺你,我也會眉頭不動一下就殺了你。」

  韓孟是雖然言辭極狠,但瞳眸中總藏著一種他能讀懂的彆扭。就像當他說出「喬天遠是我殺的就等於是你殺的」,他突然就明白了:這個胞弟雖然恨他,但兄弟總是兄弟。也許那份恨,只是一種表象——不知道如何接受,亦不知道如何表達其他情感的拙劣。

  眼神流瀉出淡淡的哀傷,也有一份溫柔掩藏其中。韓孟非嘆息:「孟是,你要什麼?不管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只要是我的,你儘管拿去。只求你不要再錯下去。」

  「什麼是錯?大哥會說這話意味著你仍是認為小王爺做錯了。也許,也許。可惜我要的東西里頭從來沒有錯與對的答案。你能給的,我不稀罕。我想要的,你也給不起。」

  「你到底想要什麼?」

  韓孟是沒有回答,而是選擇了沉默。這一沉默便是很久很久,直到明月上到峰巒的最頂端,將那瘦長的背影在雪地拉得老長。

  「大哥,你知道你被送上暠山後,我是怎麼活過來的嗎?」笑聲,彷彿是發自靈魂的淒涼,「當娘回到藏我的洞穴時已經病得快死了。可她仍是來了,還帶來了一件很好的禮物。那是一把擦得很亮的斧頭。娘哭著抱著我,說對不起我,一直以來都讓我吃苦,所以她決定不再讓我受苦了,她要帶我走,一起走。」

  忽而回轉身子,笑容逐漸擴大,卻是扭曲了面容的可怕。「不過我吃過狼乳,是狼的孩子不是嗎?我的命可硬著呢。那把斧頭最終到了我手裡。我便一斧子……。」見到韓孟非雙目驟然瞠大,韓孟是的表情不尤愈發猙獰。「怎麼,大哥怕了?所以我不是說了嘛,我早就不能做人了。……你幫不了我給不了我,你的存在只會讓我覺得壓抑覺得不公,我恨你擁有我夢想的一切而我什麼都沒有。就算現在也是!」

  「你不理解小王爺要的。你阻礙他妨礙他甚至差點背叛他,可他最在乎的仍是你。他對你的關心,連個外人都看出來了。所以那時展昭才會佯裝攻擊你而藉機挾持了小王爺。如果換了是我,你認為小王爺會為我出手嗎?就因為你是光我是影……。」

  「孟是……我……。」

  收起悲傷,韓孟是又恢復慣有的淡漠。「多說無益。如果你想明白了,就不要再在這種無聊的地方耗時間。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今晚展昭必然會來奪解藥救白玉堂。哼,這只御貓精明到極點,居然耐著性子讓我們惶惶嚴守了三天,現在多半人手都心倦體乏了。一個不好,我怕小王爺難以獨自應付。如果你還自問對柴家忠心不二,就趕快回小王爺身邊,好好保護他。」

  「你要去哪?」

  「小王爺算定展昭必然來此,不趁此時去將狗皇帝和那半死不活的白玉堂一網打盡,更待何時?」

  「要抽走多少人手?」

  「二十人。」

  「太多。」

  「不能再少了。茫茫雪山,敵暗我明,搜個把人並不容易。」

  「還剩多少?」

  「百名『魑魅』早抽一半去守山下要道。我再抽二十人,十人負責保護小郡主,剩下二十人加上叛離潛伏雪城派的十來人,還有原先你手下的三娘夫婦小劉十幾人。我想應該夠了。」

  韓孟非蹙眉沉思,「只怕不夠。」

  「還不夠?你也未免太高看……。」

  「是你低估展昭了。」韓孟非神色嚴峻。「我和他交過手,所以我知道他有多可怕。別忘了,他不只是皇帝的御貓,還是曾叱咤江湖的南俠。」復想了想,「把保護小郡主的十人也給我。你帶小郡主去搜人。」

  韓孟是一愣,接著瞭然笑道:「大哥不愧是大哥。果然心思縝密。」

  「如何比得上小王爺運籌帷幄。只怕他已給展昭準備了一瓶『請君入甕』的好藥吧。」

  「什麼都瞞不過你。不錯,放在君心堂重人把守的解藥是假的。真藥則是藏在了喬天遠房中床下的暗室裡。」

  「小王爺高明。你去吧,我明白怎麼做了。」

  看著韓孟是幾個起落消失於視野,韓孟是鵠立著的身軀仍挺得筆直,一動不動。直到身後一陣異樣的微風颳過,他才徐徐轉過身來。

  仍是低眉輕輕撫觸那蒼涼的墓碑,卻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展昭,你若識不破其中真假玄機,也只能嘆是這趙宋命數到此為止了。」

  夜是墨色,有如水洗後深而透亮。無雲無霧,星辰格外醒目,直將光華灑遍大地每個角落。

  不同於君心堂人影憧憧,燈火搖曳。轉入後方的一排矮屋卻是靜寂異常。其中一間獨立開來,乍一看並不起眼,只有兩枝寒梅破窗格而出很顯突兀。然就是這種突兀,讓一雙黑夜裡到來的手推開了門窗。

  身影閃入,取下一枝梅在看不真切的屋中緩緩探尋,一如盲眼之人拄杖索歷。突地,梅枝觸到了什麼,一線銀光破去暗夜,極閃之下,擦掠身畔。展昭定住,似在黑暗中笑了笑:「果然還有防備。」

  跳上床頭,掀去床褥,屈指敲了敲,傳來清晰的空木聲。接著手沿床沿、床楣一番探究,終於在摸到一處不尋常的突起後用力一扳,床板頓時裂成兩半。

  縱身跳下,下方已呈豁然開朗。

  一盞小燈置在入口的燈台處,只照得近裡,遠處仍漆黑難辨。展昭八方觀望,遂取下小燈,小心護著向裡走。暗室狹長,卻不甚深。舉高那螢螢燈火,展昭想他已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抬手正要去取,只聽得頭頂一陣急促響動,接著數十人影手持數十火把跳下了暗室。

  率先照面的正是那計多謀深的小柴王爺柴文益,而緊隨其後的兩人則有著一樣的身形、一樣的面孔。不是那韓家兄弟還能是誰?

  展昭渾身一震,像是幡然領悟了什麼,接著一掌將那瓶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解藥擊碎在地。他冷冷地瞪住韓家兄弟,接著又瞧向那柴文益,連聲說了三個「好」。

  最後一個「好」字,如氣聚胸喉,振聾發聵。忽然又是放聲大笑,展昭道:「好一個『請君入甕』,好一出『雙餌齊釣』,好一位智計過人謀一算百的小柴王。當真了得,展某佩服,佩服!」

  「佩服」兩字始懸於口,音未入耳,展昭身形已動。腳步微錯,身如離弦箭不歸,一竄而出,憑藉燕子飛的極速竟是全力一劍刺向柴文益。韓氏兄弟驚惶失色,一左一右上前護衛。然叫人驚奇的事又發生了,展昭身在半空,突地兀自一顫,接著一頭栽到地上。

  孟非孟是面面相覷,卻見柴文益冷冷一笑,推開兩人向展昭走去。

  「展護衛,三日不見,可想煞小王了。」

  展昭按住不斷發顫地右手,掃了眼那早在眾人跳入暗室前便被扔到角落的油燈。抬頭去,卻是不怒反笑:「小王爺高明,原來早在那燈上抹了毒。難怪有恃無恐,氣定神閒。」

  「卻比不過展護衛自作聰明,自投羅網呢。」摺扇輕晃,柴文益佯裝一臉誠惶誠恐:「哎呀呀,展護衛可別用這種眼神看小王。你是小王的貴客,小王豈敢怠慢。這宋理之戰打不打的起來,可全待仰仗展護衛了。」

  展昭略一沉吟,耐住疼痛含笑而道:「展昭何德何能,令小王爺青眼有加。只是展某人微言輕,怕是辦不好,令小王爺失望啊。若說仰仗,怎麼也該展某仰仗王爺才是。」

  「哦?展護衛仰仗小王什麼?」

  「可不就是那……解藥麼。」

  眼神猛地一利,哪裡還有半分病態不適。左手一把揪住柴文益胸襟,手腕猛翻,竟將那柴文益狠狠摔倒了地上。接著連彈幾指點中柴文益穴道。末了,左手按緊其胸,右膝壓住小腹,湛盧直指咽喉。

  「你……。」

  冰涼的劍身觸到那最薄的肌膚,讓柴文益只感活活吞下了一個天大的悶蛋,竟是什麼聲也發不出了。

  「展昭!放開小王爺!」韓孟是跳腳到幾乎一蹦三丈高,正待撲過去搏命,卻被韓孟非一把拉住。

  「放開我!」他吼。

  「糊塗!」韓孟非也吼。斜眼看著那頭的展昭,冷靜道:「你沒看出來嗎?展昭他根本沒有中毒。」

  「怎麼可能?他不是……。」

  展昭嘴角一揚:「那盞燈一看就有問題,擺明是故意放在那裡讓人去拿。你當展某傻的嗎?」

  「所以你將計就計,隔了衣袖故意拿了那盞燈。就為了賣一個破綻給我們?」韓孟非問。

  「不敢。也是為了讓眼前這位小柴王爺投桃報李,賣一個百密一疏的破綻給展某。」

  飛揚的眉梢,清俊的臉孔,一雙有如精衛用來填海的深色精石般的眸子,一墜沉落那探不到邊的大海。微微一笑,在炙烈的火光映照下,似有光華流轉,竟隱隱模糊了,顯得些許不真實起來。

  何等的飛揚藏於眉梢?!何等的機智醞釀胸膛?!本是甕中之鱉,本做困獸之鬥,卻不想竟有如此急智急斷,當真讓人歎服。

  韓孟非由衷認為自己是應該為眼前此人折服的。只是時不我待,他根本沒有時間和機會去折服。因為他看到了一線轉機,當柴文益那雙本來動也不能動的手動起來的時候。

  左手雙指猛地夾住湛盧劍峰,右手摺扇同時揮開,一排精緻小巧至極的飛雲鏢飛出,直奔展昭腰肋。

  如此突變,又在極近處,即便展昭警覺過人,反應敏捷,也是躲避不得。身子勘勘一側,閃過五枚飛雲鏢,終有兩枚射入肋下。

  展昭牙關緊咬,對傷口痛處如渾然無覺,不退反進。一劍刺中剛起身來的柴文益心口,卻是刺入不得半分。展昭嗓音一啞:「夔龍蟒?」

  韓孟非暗暗一驚:什麼時候忠義太子的夔龍蟒竟到了小王爺身上?所以穴道才沒能點中,所以一代名劍湛盧都刺傷不得。難道說小王爺他……。

  須臾間,柴文益已退到眾人之後。他訕訕笑道:「展護衛說小王百密一疏?哈哈,如果小王真以為那一盞破燈便能撂翻你堂堂南俠,那真正傻的可就是小王了。」

  「柴、文、益!」展昭怒吼一聲上前,身形卻是一晃再晃。

  「展護衛莫要動氣。你應該察覺到那鏢上有毒了吧,而且還是和白玉堂中的一樣的毒。難道你不想救白玉堂了嗎?」從懷中摸出一個瓶子,輕輕搖了搖:「我可以把解藥給你。只要你乖乖聽話。」

  「聽你的話幫你去傷天害理,陷他人於水深火熱,陷自己於不忠不義?」展昭緊緊逼視著柴文益,一個字比一個字冷,「柴文益,你未免太不瞭解展昭,也太不瞭解白玉堂了。他若是知道我為了救他而答應你的荒謬條件,他會做的第一件事是殺了我。第二件事便是殺了你!」

  「那你不打算救白玉堂了?」

  「我當然會救他,用我的方法救他。」

  「什麼方法?」

  柴文益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他看到展昭的眼神突然變了。變得狂暴變得殺機四起,猶如一頭受傷的野獸,做出垂死掙扎。那種掙扎是恐怖的,讓人由頭徹寒至尾,因為那不是綿羊的踢胳膊蹬腿,而是猛虎的傾身一搏。

  當他意識到事情再也難以受他控制發展,血花已經在眼前「務實」地四濺飛散開。

  身前的人開始倒下,身後的人不斷向前湧上來。

  「小王爺快走,展昭好像發狂了。」韓孟非將柴文益護在身後,邊退邊道。不斷衝到眼前的展昭竟能讓他渾身發抖。本以為那一雙眸子總是沉靜如水,波瀾不驚,誰想竟也有化身烈火將海水蒸乾的一天。

  心神一分,便見展昭又到眼前。長劍一架竟被湛盧攔腰截斷。惶惶間,湛盧已刺向胸口。

  「孟非!」大叫一聲,有人影撲來,攔到身前。竟是柴文益,竟用了自己的胸膛去擋。

  夔龍蟒雖然刀槍不入,被湛盧刺中,也是一陣鈍痛。展昭反手一挑,硬生生在柴文益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韓孟是護救不及,悲從中來,想也不想全力一掌擊上展昭腰側。展昭竟沒有反抗,一聲悶哼,整個身子彈飛出去。湛盧脫手,鳴聲不絕,人卻突然動也不動了。

  眾人以為有詐,不敢靠近,可是過了良久,展昭仍是一動不動。柴文益丟了個眼色給韓孟是。孟是上前一探鼻息,手縮了縮,不解地朝柴文益搖了搖頭。

  「死了?不可能。」柴文益心一急,推開韓孟非阻攔去搭展昭脈搏,只覺那脈象時斷時續,時有時無。柴文益百思不得其解,「是突然毒氣攻心?還是受了極重的內傷?……」突然問韓孟是:「你剛才到底用了幾分功力打他?」

  韓孟是訥訥道:「十分。」

  「你是要殺了他嗎?」柴文益怒喝一聲。稍稍平靜心緒,又道:「這展昭屢屢跟我做對,破壞我的計畫。這麼死也太便宜他了。何況他是牽制南宮惟最好的一枚棋子。」看了眼韓孟是,「我不希望我的計畫被打亂。展昭我還有用,我還不希望他死。幫他運功療傷,救醒他。」

  韓孟是雖然心中百般不願,仍是應聲坐下,雙掌未搭上展昭後背,卻聽兄長道:「小王爺,這樣不妥。展昭中毒於先,此刻強行療傷怕會加速毒素運行全身。」

  柴文益點點頭,道:「不錯。還是孟非想的周全。」

  欣然起身,走向的卻不是那瓶在亂戰中掉落角落的解藥,韓孟非心想:難道小王爺適才懷中的也是假的?見柴文益走向一個書架。拿起一本極厚的書卷翻開,裡頭竟是鏤空的,幾瓶小白瓷瓶正歪歪斜斜放置其中。韓孟非搖了搖頭,只覺得柴文益雖然才思縝密機智過人,但這處處提防,刻刻謀算的心思卻讓人心中發涼。

  取出一瓶,抬手拋給韓孟是,柴文益道:「讓他吃了。」

  韓孟是伸出手去,卻沒有接住,只因有一隻手比他伸得更快,位置比他拿捏得更準。

  是誰的手?誰的手可以這麼快,這麼準?

  做夢都沒想到原本死氣沉沉的展昭竟然突地從韓孟是懷中翻開,一把抄過湛盧,蹲身於暗室入口處。那沉靜如水波瀾不驚的眸子彷彿又回來了,還帶著一絲陰謀得逞的狡黠。

  「多謝小王爺賜藥。」

  腋下一鬆,竟滾落一物。那物圓潤,眾人定神一看,竟是一塊圓骨。

  又是那熟悉地微微一笑,卻讓柴文益心中湧現出一種想也不敢想的念頭來。

  難道,展昭他其實……

  一招「燕飛天」直衝而上,待一眾人追上來,早已人去影無蹤。

  瞳孔一陣緊縮,柴文益一拳砸到那插有梅枝的花瓶上。銀瓶乍破水將崩,梅枝散落,梅花凋零。

  他明白了,他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就不是展昭中套,而是他中了套。

  為什麼他沒有在那三人逃跑之際派人去追?因為他必須分一半人去守下山關卡,人手自然不夠,如果還要將人分散開來去追捕,那對他來講反而不利,所以他決定以逸待勞,等待援軍。

  也因為他對自己太有自信,他看清了展昭對白玉堂不能割捨的情誼,料定他再是冒險也會回轉求藥。他料對了,展昭是血性的漢子,重情的男兒,他割捨不了。可他畢竟看不清展昭這個人。

  而展昭竟能將他看得清清楚楚,半點不落。

  渾身一顫,柴文益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襲身。

  韓孟是想抓住他流血的手,卻被他一巴掌甩開。

  「不要碰我!」

  是的,展昭竟看透了他。所以根本沒有理睬他讓韓孟非韓孟是設的陷阱。

  不,他是將計就計。

  假裝中伏!假裝震怒!假裝搏命!

  怎麼忘了,他可是不居先生的唯一真傳弟子啊。「寧可得罪不居先生的劍不可得罪其手」,江湖上的人都是這麼口耳相傳的。展昭的手即便沒有其師那麼靈巧,又怎麼可能感覺不出出指點上的是那硬邦邦的夔龍蟒?更別提之後他竟然魯莽到一劍刺他心口……。

  當真糊塗當真糊塗!展昭不可能殺他,展昭根本不會殺他。

  展昭要的是讓別人以為他會殺他,讓他以為他會殺他。所以他情急用了毒,所以孟是心急才會全力一掌擊向他,所以他夾了一塊圓骨在腋下令脈搏時斷時續……他才有了裝死裝傷的可能。

  因為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因為……展昭還知道,他不會殺他,甚至會救他。

  為了挑起宋理之戰的計畫,為了他的自尊自信,也為了對付南宮惟。

  是了,這個人一定是看出來了。

  他怕南宮惟,十分害怕。所以他才用書信將南宮惟引離,而不是在那一次殺伐中一網打盡。因為多了南宮惟,他沒有自信能完全按照他的計畫進行。

  南宮惟是他無法掌控的變數,而他唯一的弟子展昭,該死的,竟也是個最最麻煩的變數。

  不錯,該死的,應該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不,還不能殺他。只要南宮惟一天不死,展昭也不能死。

  南宮惟不是展昭,南宮惟的極端會讓報復無處不在,為了最心愛的弟子,會讓他永無寧日、惶惶終日。

  所以,展昭不能死。

  多麼滑天下之大稽的結論!

  大笑,瘋了般的大笑,令人不寒而慄。

  可是展昭啊展昭,你的缺點也在這一次暴露的清清楚楚。為了白玉堂,你竟然孤身犯險;為了救你的摯友,你竟然放下了守護皇室的重任;更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結果,竟然以身試毒。

  你終究不是小王的對手!

  你不配做小王的對手!

  韓孟是見柴文益忽怒忽笑滿面擔憂,戰戰兢兢:「小王爺……請小王爺息怒。是孟是無能,讓展昭逃了。」

  柴文益笑道:「逃得好。逃得了初一,看他能不能逃過十五。」

  「實在沒有想到展昭竟然使詐。我那一掌根本沒有打傷他。」

  「不過小王的飛雲鏢卻確實打中了。」柴文益呵呵發笑:「逃吧,就逃吧。解藥只有一瓶,中毒的卻有兩人。你還是要回來奪藥。下一次,小王倒要看看,會是鹿死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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