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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26章
第27章 (二十七) 乍暖還寒

  趙禎很快明白了展昭所謂的老天厚道。

  回到山洞將白玉堂安置妥當,展昭出外把熊扛了進來。趙禎本以為展昭是怕熊屍棄於荒野唯恐被人覓得蹤跡,遂將之藏回洞內。然當龐然大物扔到跟前,還來不及回味先前的心有餘悸,便見展昭取出懷中匕首,當下一劃。

  剖口極小,然鮮血外湧,汩汩不斷,帶著絲絲熱氣。趙禎未等到展昭將那帶血熊臂遞過來,已然猜到其意圖。

  「展……展護衛,你……不會真的要朕喝這個吧?」

  咋了的舌頭幾近打結。那血聞著又臭又腥要人命,如何能夠下嚥?只是展昭神情嚴肅,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開玩笑。只聽他道:「血含燥熱之氣,食之可暖身。以形補形,亦可生精活血。這嚴寒之地,別無他物。趁這熊血還未死透,喝些,雖不能果腹,稍稍墊下飢驅下寒總是可行的。」

  見趙禎仍面露難色,展昭也不勉強,禁自脫下外衣裹緊白玉堂前身。畢了,將人抱過靠在胸前。一手接了些血,一手托捏住他下顎,細心地慢慢喂入口中。

  白玉堂昏迷不醒,但對即到唇邊的滋潤仍本能地張口吞食,只是嚥下一口去突又皺緊眉頭,錯開臉,不願再食。

  展昭苦笑,心想白玉堂自小錦衣玉食,昏迷之際果然也不免挑剔。不過他可沒打算放這任性的五爺不管。嘆了口氣,展昭拿出對付孩子的性子,連哄帶騙,語出柔聲:「玉堂,張嘴……喝些……是好東西。」

  對展昭的溫聲暖語,白玉堂似有感應,儘管仍眉不見舒,好像已不再抗拒。展昭重複著接血喂血的舉動,讓白玉堂或多或少喝進一些。

  趙禎瞧見那種狀況下的白玉堂都喝了,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為難實在有些不通時情,故作金貴。心想不就是熊血嘛,宮中也常喝鹿血養身。到底年輕好勝,男兒不服輸的熱血溢上來,便不再顧忌。不等展昭來幫自己,趙禎禁自操了匕首,劃開熊肉,俯下身大口大口喝起來。誰想刀口劃得太大,血湧得太急,喝得太猛,熊血太腥,一時沒掌控好灌下喉的份量,給硬生生嗆了個半死不活。

  沒來由地一出把展昭嚇了一大跳。手忙腳亂放下白玉堂衝到趙禎身邊,拚命撫背給趙禎順氣。「陛下,不能喝那麼猛啊。」

  趙禎趴在地上,咳嗽不止,心裡又悔又惱。「朕……咳咳,朕以為這熊血……咳咳,也就比那鹿血,咳咳咳,腥那麼一點,咳咳,誰知道……。」

  展昭哭笑不得:「給您喝的鹿血裡有加去腥的藥材啊,董太醫沒跟陛下說過嗎?」

  「啊?」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的趙禎冒著傻氣泡兒一抬頭,展昭整個人徹底愣了。只見咳出來的血斑斑駁駁「點綴」了趙禎一臉,比捅破了麻疹子還要恐怖。

  臉皮狠命一抽,想忍,怎麼也沒忍住,幾乎是一口噴出來,笑岔氣了。

  趙禎一開始沒弄明白,抹了把臉才意識到展昭笑的什麼。臉色一沉,果然不太愉快了。

  「對不起,對不起。臣不笑了,不笑了。」說是不笑,還是很難忍。見趙禎一邊瞪他一邊賭氣地拚命抹臉,自知自個兒有些過分了。皇帝的顏面薄得很,當面拆台實在不甚厚道。強忍了笑意,展昭拉下趙禎只能把臉越抹越花的雙手,用袖口仔細幫他擦拭。

  趙禎由得對方「伺候」,嘴上卻不依不饒哼哼唧唧:「別以為這麼就將功贖罪了。目無主上,肆意嘲笑,這大不敬的罪名可重著呢。」

  「是臣的不是,臣甘願受罰。」

  「這是你說的。」趙禎見展昭賠罪,心下早消氣大半。「那就罰你薪俸一年。」

  隨口一句把始終笑眯眯的月牙眼,驚成了桂圓核。

  「陛下這手也太狠了。臣本是家徒四壁之人,如此一來豈不是要變成一窮二白。」

  「本就是個窮光蛋,還怕再窮點?」

  一語中的,戳上展昭軟肋。見展昭赧然垂首,趙禎不禁笑彎了腰。

  對展昭的經濟狀況一向都有聽八皇叔當成笑話來講,他們開封府一家子都是一個毛病,樂善好施卻不懂算計,要不是幸有公孫策幫襯著將生活用度留備,日子怕是當真要靠「嗟來之食」了。

  展昭見幹這麼擦不能完全拭盡,到洞口弄來點雪於左手掌心,呵上口氣,潤了潤,沾與少許點到趙禎臉上。

  剛觸一絲冰涼,引趙禎脖子瑟縮。卻聽展昭說了句「陛下別動」便欺身而來。

  不知是不是日落夕去光線越發昏暗,展昭越靠越近。專注的神情,柔順的眉宇,落到趙禎眼中竟是給一同放大了去。莫名所以地,氣息被攪亂,侷促不安,給一池心湖推波助瀾,只因可以清楚感應到對方噴撒上臉畔的氣息是那般溫潤和煖,還帶一絲不著痕跡的馨香甘甜。

  體內烘烘,頓覺一股熱潮湧現,直達面闊。趙禎暗嗔自己古怪,心想必是適才喝了那熊血現在燥暖發作,令心頭蕩漾,漣漪乍去復還。見展昭還要靠過來,嚇得一把捉住他手臂,訕訕道:「天色暗了,這裡看不清楚。朕跟你一同到外頭去。」

  展昭點頭,起身。趙禎方長吁一口氣。果然是因瞧不真切。

  也緊跟著起來,腿腳突地又是一抽,重重跌坐回原地。

  展昭蹲下身子緊張道:「怎麼了陛下?」

  趙禎眉頭一蹙。「又來了。」

  「什麼又來了?」見趙禎搓著不聽使喚的腿腳一臉不耐,問道:「受傷了?」

  「應該不是。先頭就小腿常抽痛。剛才對付惡熊的時候我還以為好了,沒想到又抽上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見趙禎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說罷句「讓臣看看」,也顧不得禮數,逕自褪了趙禎鞋襪。

  洞內光線儘管因落日變得昏暗不明,展昭仍從腳部輪廓不甚明顯的腫脹程度看出了問題。「似乎有些輕微凍傷。不過不嚴重。」轉了轉腳踝,詢問地看向趙禎,見他搖頭,於是盤腿坐下。伸手解開自身二層上衣,展昭脫下外頭一件將趙禎雙腳包裹嚴實,接著自拉鬆開的襟口處將其直接捂進了懷裡。

  難以預料的舉動,令趙禎僵在當場。

  如遭雷擊的,是震驚,也是震撼!

  略張的口舌一句話也說不出,嗓眼子都被堵上。僅餘一種本能叫囂著告訴自己應盡快抽回,他或許是擁有這天下一切的帝王,但是那個地方不屬於他。可是抽回什麼?那個地方又是哪裡?腦袋嗡嗡漲漲,不得思考。腳略微動了一動,便感覺雙有力的手彷彿帶著某種執意往懷中又緊了緊送了送,於是下一瞬間,徹底降落那人懷抱——雖隔了衣物,仍清晰地感覺到那由小腹直接傳達而來的人的體溫,暖意逼人,宛如……火燒火燎。

  猛地摸上臉。

  是的,有火在燒,從腳底一直竄到了頭頂心——猛烈的焰苗。

  沒等趙禎搞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突然就是「哎喲」一聲痛呼哀號。回神,竟見展昭已經把他的褲管給捲上小腿,手掌正壓在腿肚之上。

  抬眼,「請陛下忍忍。」又仔細審視了一遍,展昭才安心道:「腿骨沒有異狀,可能是因寒氣入侵加之疲累造成的間歇痙攣。不礙事,臣給陛下推推。」說罷或重或輕上下施以指捏掌壓的推拿。

  剛開始腿部刺痛不絕,神經不肯鬆懈,反是一股腦兒繃緊起來,猶如叛逆小子犟頭倔腦。可待展昭雙手施開,撫平了那頭上棱角,卻是神奇地一種暢快淋漓令四肢體骸舒展開來。

  一路奔波亡命,神經本是緊繃在弦,如今鬆弛,倦怠一觸即發,竟難抑制,待得展昭留意到,趙禎竟瞌著頭兒昏昏欲睡。展昭見狀莞爾,給他套回鞋襪,輕輕將他喚醒:「陛下再忍忍,等臣處理完餘下的事,再睡不遲。」

  趙禎含糊地應了聲,強打精神,用手掌搓了搓臉,坐到白玉堂旁邊。

  展昭則抖了抖衣衫重新披上,復將那頭巨熊扛起,帶到洞外。

  此時天已完全暗下,月上峰巔,星綴穹蒼。墨色洗劫後的天地比之白晝更顯廣闊空曠。展昭深吸了口氣,對著那地上死熊自我解嘲:「天高地闊,風清氣朗,卻要干那屠夫的行當,當真有礙風月。」

  嘴上如此說,手上卻不閒著。操持匕首,麻利地撥下熊皮,展昭抓起把地雪反覆擦拭,直到血垢大致淨了,掠到一旁岩上。接著切熊碎肉,抽筋拔骨。無用地大骨就地掩埋,斂了一些獠牙利齒堆到一處。見有一骨渾圓,也不知是熊的哪處,略小於掌心,拿起掂量也頗為輕巧,遂塞到腰間。最後是熊肉,在靠近原先趙禎藏身的山岩邊挖了個雪坑將大半埋住,剩下的撿練些和熊皮一塊帶回山洞。

  一雙眼睛在湛盧、雲浪身上來回溜躂掃瞄數遍,陰晴不定。良久,嘆一口氣,抽出湛盧,展昭愧疚又心疼地摸摸劍身道:「委屈你了。」便是將那些熊肉一一弄到劍上串成一排,倣傚臘月裡頭風乾的肉片,手一抬,橫著插入洞壁。

  湛盧顫響不絕,似在抗議主人家竟拿它這上古的絕世瑰寶幹這勾當。

  「英雄!」展昭雙手作揖,一鞠到底:「天大地大,肚皮最大。能屈能伸,方顯英雄。」(零:巨汗一滴!寫到這裡偶快不行咧。看來偶最近真的很鬱悶,不然不會老想寫搞笑的東東。)

  說來也怪,湛盧竟不顫了。看來那一聲討巧地「英雄」當真有效。

  回到兩人身邊,趙禎早抗不住睡著了,抱著瑟瑟發抖地身子歪倒在白玉堂身上,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拉著展昭蓋在白玉堂身上的外套,拚命往裡鑽。白玉堂始終沒有醒轉,可能因被趙禎壓著難受,不自覺皺起眉頭。

  展昭無奈喟嘆,將一塊熊皮鋪展於地,挪開趙禎把白玉堂抱到上頭,然後半抱半扶那睡迷糊的趙禎過去,「陛下,脫下外衣再睡。不然起身會冷。」趙禎虛應,根本不動作。展昭搖了搖頭,認命地動手幫他脫去,蓋到身上,然後再給兩人蓋上另一張熊皮。自己則坐到靠近洞口的一邊,合衣而眠,以備不測。

  厚重的外衣給了白玉堂,身上的兩件衣衫在夜風吹襲下始終是顯單薄了。展昭打了個哆嗦,醒了過來。正想起來動一下,熱乎熱乎身子,誰想一雙手突然纏上腰際。展昭怔怔看去,竟是趙禎。只見他雙目緊閉,顯然並未醒來,卻是一會兒呼冷一會兒呼臭,雙手如八爪魚般死死抱住,越收越緊。

  展昭猜這皇帝雖然怕冷,卻是受不了熊皮惡臭,才渾渾噩噩,轉到他這兒來涉取溫暖。本覺得於禮不合想掙開。但一抱之下,他身上的寒意也被驅走大半,果然,人的體溫互傳最透暖意。

  低眉,那樣一張毫無心機坦誠直率的面容映入眼簾,反是讓習以為常了的縱容由心底油然而生。

  這份赤子之心還能保留多久呢?

  突來的疑問讓心頭一滯。隨後,卻是化開。

  無論多久,他都要好好守護。因為這個人對他來說不僅僅是這大宋的一國之君,更是與他交心的知己,萬死不辭的摯友。

  第一次醒來,惺忪著眼,見那天是濛濛亮,見這洞是灰漆漆。唯有的一縷光線射進來,照到他臉上,讓幾乎睜不開眼。低頭,一張熊皮蓋在腰際,昂首,展昭的睡顏盡落眼裡。

  難怪那麼溫暖,原來是這個人把熱與關懷都給了自己。唇角止不住那心的微笑,再次閉上眼,重新融入那無邊的暖意,無際的好夢。

  第二次醒來,一驚一乍。驚的是雙手已空,暖意已逝。沒有起身,佯裝睡著偷偷由罩頭的衣衫縫往外看,只因見展昭坐在了白玉堂的身前。展昭額上有汗,雙目微閉,看情形應該是剛運功完畢。

  趙禎見白玉堂適時醒了過來,只是仍顯蒼白無力。他注視著眼前的展昭,那雙眼睛很深很深,裡面似乎藏著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展昭一見白玉堂醒了,很是高興。然後便見白玉堂艱難地蹙了蹙眉,張了張嘴。

  趙禎相信展昭絕沒有聽到白玉堂說了什麼,因為白玉堂虛弱地壓根連一個音都沒能發出來。但奇怪的是,展昭表情卻在那雙因中毒而稍稍開始發紫的唇顫動的剎那變了,變得一臉了悟,隨後一派溫柔。

  「唔,我沒事。所以不用擔心。會好的,都會好的。」

  睫瞼順下,眉眼低垂,嘴角微曲有弧,卻不似吟笑,反起一種極淡極淡的悲,蘊在那眉宇、眼畔、鬢角、唇邊。那悲不是傷人傷己的悲,而更像端坐佛堂予人救贖的方外慈悲,看似夐若千里外,實則近在毫釐間。

  趙禎知道自己又看呆了。因為心頭有如被蟲豸爬過的搔癢感又出現了。那種感覺一次比一次強烈,一次比一次難耐,卻又一次比一次讓人覺得莫名所以。

  不是對美麗事物的驚豔,不是;

  不是對神聖事物的虔誠,不是;

  不是對未知事物的迷惘,不是;

  不是對欲求事物的渴切,不是。

  那,是什麼?

  為什麼這種奇怪的感覺總是反反覆覆在展昭身上出現?

  連夢中也是覆覆反反寐以縈懷。

  他看見展昭取下風乾的熊肉,用匕首切取一塊,遞到白玉堂嘴邊。「玉盤珍饈尤可待,且啖虜肉一品先。」

  白玉堂微微一笑,張嘴吞下。努力嚼了嚼,卻因那肉風乾得太硬,沒有嚼動,加之冰凍寒嘴,喉口發疼,一個咳嗽硬是給吐了出來。

  展昭眉頭緊蹙,白玉堂見狀示意地點點頭,又吃了一塊,可結果還是給咳了出來。

  展昭愣著片刻,再切下一塊,這次沒有遞給白玉堂,而是送進自己嘴裡。趙禎以為展昭可能是餓了。誰知用力把肉嚼得稀爛後,展昭又吐到手裡,接著一瞬不瞬直視著白玉堂。「總該吃些。若不養好體力,挨不住。」

  白玉堂的雙眼又開始閃動那讓他看不懂的深邃了。而當他張嘴艱難地吞下展昭的心意,趙禎突然也是喉口一緊、一滑,像是也吞下了什麼。不知是苦是甜,只知那東西堵在心口叫他難以喘歇,手腳漸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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