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六十四) 陷害
太后被毒害至今未有任何進展,梁簡章的死更是斬斷了一切線索。展昭擔心對方的目標仍是趙禎,遂日日隨侍左右,寸步不離。更要趙禎撤回所有他身邊的暗衛,轉而保護皇帝皇后楊太妃等在宮中身份尊崇的重要人物。要說固執,展昭這人一旦認定就很難改變,加上近來兩人都是日夜相處,暗衛的保護已形同擺設。趙禎實在磨不過他最終應了。
這幾日是趙禎過得有史以來最滿足的日子。雖然太后過世的陰影仍橫在心田,但人心這東西既能受傷,自也能癒合。而展昭便是他治療心傷最好的良藥。不需要多說什麼,只是一個眼神的交匯,只是一個撫慰的淺笑,只是靠近時感受著對方如暖陽般的氣息,只是一個又一個細心的體貼入微,便讓趙禎心中感懷同時亦覺自己對他的感情越發泥足深陷、難以自拔。
皇帝是滿足了,與那人終日形影不離,眼裡哪裡還容得下旁人半點?但也正是如此,叫剛剛消弭的流言再次甚囂呈上。展昭顧全大局只當充耳不聞,卻讓趙禎氣得連拍幾次御桌,嚴懲了幾個碎嘴的奴婢才堪堪壓下去。
多日伴駕只能偶爾在外殿打個小盹兒,展昭身子畢竟不比從前,疲態畢露。趙禎看在眼裡,心生不忍,逼著他回竹宜軒歇息。展昭自知狀態不佳反而累贅,也不敢再爭,私下裡叮囑薛良萬分小心,並要暗衛全部留下護衛皇帝,不許跟著。這才起身返回竹宜軒。
回去的路上正遇趕去看望皇帝的玉妃娘娘。玉妃叫住展昭說想跟他談一談,展昭不敢有拒,只得守禮洗耳恭聽。
「展護衛,最近宮中有些不好的傳聞,希望你不要介懷。宮中寂寞,若無些捕風捉影的三五閒話,叫這些常年幽居深宮的人如何給那一塵不變的生活做調劑呢?何況,陛下已經重責,相信不會再傳這些捕風捉影的閒言碎語。」玉妃神態溫和,看似勸慰,眼波流轉間卻總覺得掩藏了什麼憂愁在其間。「其實本宮知道,陛下待你不同是因將你視作交心的摯友,與你在一起時陛下總是神態輕鬆,陛下於你是全心全意的信任。我想你也是這麼想的,是嗎?」
「微臣深感陛下厚愛,無以為報。太后遇害始終未查出凶手是何人,微臣擔心賊人要害的其實是陛下,所以才……,卻不想給眾位娘娘帶來了困擾。」
「不妨事,宮中也有不少深明大義的嬪妃。事關陛下安危,展護衛自當便宜行事,不必過多顧忌。」
「是。」
兩人正在交談,突然一道銀光自樹後射來。眼看就要射中玉妃,幸被眼疾手快的展昭揮劍擋下。展昭定睛一看,掉落在地的竟是枚似曾相識的飛鏢。
「飛雲鏢?」展昭脫口而出,同時心頭大震:柴府餘孽?難道是……韓孟非?
掩在遠處樹後的賊人見一擊不中,毫不戀戰,立刻掉頭就走。展昭豈能容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雖說此刻功力只恢復了七八成,但那黑衣蒙面刺客輕功身法再高明,也未必能及得上他的燕子飛,若是將人拿下說不得太后毒殺案也能就此破冰。如是想著,展昭丟下一句「娘娘保重」便收起飛雲鏢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說來也怪,那人越逃越偏,最後竟莫名逃進了他所居住的竹林。展昭心頭一緊,擔心竹宜軒中的巧兒與香玲,遂全力施展燕子飛追緝而去。但怕什麼來什麼,只見那賊人幾個閃身,竟真的闖進竹宜軒內。
展昭緊跟著追進去。然才一進屋便愣住了。展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早間還巧笑嫣然的巧兒此刻竟衣衫襤褸神色淒苦地躺在地下一動不動,明顯是曾遭受了暴力侵犯的模樣。他抓起一旁自己的黑色披風包住巧兒將她抱起,探到還有氣息,忙將人搖了搖喚回神智。「巧兒,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會……?」
巧兒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展大人……我……我……。」
「香玲呢?」展昭追問。
隔間傳來香玲的慘叫。不等展昭闖入,只見那黑衣蒙面人一手持刀,一手拎著昏迷過去的香玲慢慢走了出來。展昭驚怒交加,剛蠢蠢欲動,那刀便飛快無比地架到了香玲的脖子上。
「你到底是誰?在皇宮行兇到底意欲何為?」展昭早已怒不可揭,憤而拔劍直指。巧兒的慘狀讓他幾乎快失去理智——清白對於一個女子來說是何等重要的事,怎麼可以如此惡毒對一個無辜的宮女下手?
黑衣蒙面人冷哼一聲:「那枚飛雲鏢沒有讓展大人想起什麼來嗎?」
展昭面色一沉道:「你果然是柴王府的人。」
「展大人英明。」
展昭怒道:「陛下既已還柴家公道,你們為何還要咄咄逼人,不肯撒手?」
「是那位劉太后苦苦相逼,不仁不義在先,非要將我等趕盡殺絕。可惜他母子聰明反被聰明誤,只消稍加引導,倒叫我看了場好戲。」黑衣蒙面人似難掩得意之色。
面色一沉。「是你毒殺了太后?」
「你非要這麼認為,便當是吧。怎麼?看展大人的表情似乎是想緝拿我歸案來給太后抵命?」淺淺冷笑繼而轉為哈哈大笑,黑衣蒙面人假意摸了下眼角莫須有的眼淚,說道:「什麼人都好抓我,偏偏呢,展大人卻是抓我不得。」
「這是為何?」
「因為,若不是我,死的極有可能就是展大人了。」
展昭神色一緊,追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展大人如此聰慧,自然已經查明是太后想要置你於死地吧?」黑衣蒙面人見展昭久久無言,自是明白不幸而言中。「所以除了太后,便是保你一命,你當感激涕零才是。」
「狗賊,休得一派胡言!」
展昭忿而趁隙一劍刺去,不想那賊人早有防備,閃身而避。展昭不依不饒繼續小角度連番運劍前推,迫使那人本能抬刀相隔,哪想遇上削鐵如泥的湛盧竟將刀身一劍斬斷。賊人大驚,卻發現湛盧並未直取咽喉要他性命,而是劃向他的手腕,逼他撤手。賊人頓時瞭然,知道展昭目的仍是想要救人,當下毫不猶豫推了香玲的身體去擋。若不是展昭發招快,收招更快,那小婢女就要在劍下香消玉殞了。
看似收招收劍,實則劍峰再度回轉,劍花傾翻,如綻開朵朵白梅,一收一送間如臂指使,再度變為對峙的局面。展昭怒意稍減,眼神中的精光卻反而更深一層。「莫要拖延時間,說,你的同夥在哪?」
「同夥?」
「你剛偷襲玉妃被展某追趕至此,哪有空欺辱巧兒?若說沒有同夥,展某還沒有蠢到這般田地。」
黑衣蒙面人微怔片刻,隨即哼笑一聲,欽佩道:「展大人果然厲害,不愧是開封府的人。」唯一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晦暗閃爍,陰鷙已極。他微揚下巴戲謔道:「若說同夥,不就在那兒嘛。」
「展大人!」身後的巧兒就像見到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害怕得整個身子都貼了上來。不等展昭轉身,他只覺後背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身子便是一麻,立即無法動彈,連聲音幾乎都發不出來。
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巧兒你……。
「展大人……對不起……奴婢也不想的。」身後傳來巧兒低低話語,她緊緊抓著展昭後背的衣服早已泣不成聲。「可我若不按他們說的做,他們就要殺了我宮外的爹娘和弟弟。……是奴婢對不起你,奴婢連自己的清白都不要了……求你不要怪我。」
胸中有一團怒火在燒,不但因為巧兒被脅迫的遭遇,更因惱恨自己的大意。其實他從一開始就覺察出不對了。無論對方是想對付他還是皇帝,牽連無辜倒也罷了,又有什麼理由去毀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婢女的清白呢?此刻他懂了。正因為一個剛被暴虐對待的弱女子絕不會讓他有所防備,所以他們才大費周章做了這出真實戲碼將巧兒送到他的身後。
他中的應該是跟趙禎當初一樣的暗算,這便說明中秋夜宴上太后的確是被人謀害的。可是柴家早已家道中落,眼前這蒙面人也明顯不是唯一倖存下來的韓孟非,那究竟還有誰在暗中運籌帷幄?而他們用這種手段將他定住,又是想使什麼陰謀詭計呢?
「交給你了,你懂該怎麼做。」黑衣蒙面人將抱著的香玲丟給巧兒,巧兒抱住香玲眼淚流的更凶。那蒙面人卻是不屑一顧,哼了聲便轉身走了個乾淨。不消片刻屋外響起御林軍統領嚴奎的聲音。「給本統領進屋搜!」
巧兒愧疚不忍地看看香玲,又絕望地看了眼展昭,終是下定決心扶起昏迷的香玲將她的身體狠狠往展昭劍尖上撞去。一劍穿心,展昭萬分震驚,眼睜睜看著香玲便那般死在他的面前,而他的身體就像被掐算好了藥效,於這瞬間恢復了行動。只是已然太遲。嚴奎領著十數禁衛正巧闖了進來,在他們眼中便彷彿是親眼目睹了展昭誅殺香玲的瞬間,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驚駭不已。
展昭剛能動便本能去托住倒下的香玲,哪想巧兒適時撩開身上的披風撲到嚴奎腳邊,大喊:「嚴統領,快救救奴婢。展大人瘋了,他……他適才欺辱了奴婢,香玲看不過去要阻止,展大人竟失心瘋一劍殺了香玲。」
巧兒一身的傷叫旁觀者倒抽一口涼氣,再有那死在展昭劍下的香玲屍體,所有眼見者皆怒目而視。御林軍統領嚴奎更是爆喝一聲:「抓住他!」
兩個禁軍侍衛上前想扭押住展昭手臂,俱被他反手施巧勁甩了出去。嚴奎見狀大怒,叱道:「展昭,你敢拒捕?」
「展昭是否有罪,自有人定奪,還輪不到嚴大人胡亂給展某攀咬罪行。」展昭一瞬不瞬地死死盯著巧兒此刻孱弱無助的模樣,根本無法想像先前就是她狠心將香玲送入他的劍下。低頭看了眼生機斷絕的香玲,想到她曾經鮮活可愛的音容笑貌,心頭便是一陣發寒發痛,雙拳倏地攥緊,就連臉色也變得極其煞白嚇人。
嚴奎怒道:「姓展的,不要以為仗著陛下寵信於你,便可脫罪。你此刻□□後宮事實俱在,這可是本統領與這十數名禁軍侍衛親眼目睹。哪怕鬧到文德殿上本統領也不會輕易放過你。」說罷,抬手將巧兒從地上拖起。「你起來,你既為苦主,稍後還要你來佐證。」
「佐證?」巧兒張皇已極,她驚疑不定地看了看那頭的展昭,又看了看一臉篤定的嚴奎,突然一把推開嚴奎搖頭道:「不,奴婢不能佐證。奴婢……奴婢已經失了清白,難道讓奴婢到全天下人面前去宣揚嗎?不!不!——」
巧兒咬住下唇,突然像是下個某個決定,她突然毫無徵兆地衝向展昭方向,展昭本想攔住她,卻被數名禁衛以為他想要對巧兒不利,故而出手纏鬥,以致展昭□□無暇。當發現巧兒竟是拔出刺死香玲的湛盧舉劍自刎時已然太遲。
「巧兒!」展昭睚眥俱裂,一掌迴旋搧開圍住他的幾人,立時上前一步接住軟倒下去的巧兒。鮮血自那柔嫩地脖頸出不斷溢出,她卻對著展昭淒涼地笑了。附在展昭耳邊,巧兒用只有展昭一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展大人,奴婢對不住你。……奴婢選擇一死,也不會當殿說出任何不利展大人的話。這樣,或許陛下還能保住你……。請你,原諒巧兒……不要,恨……。」不等說出最後一個「我」字,巧兒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展昭雙眼赤紅,此刻已然不是忿怒,而是一種難以抑制的悲傷自瞳孔中宣洩而出。他不恨巧兒的背叛,更不恨巧兒陷害他成了聲名狼藉的凶手,他只恨自己沒能早點窺破這個看似荒唐、錯漏百出,實則縝密、精心佈置的局,才遭致巧兒與香玲相繼殞命。
今日之事怕是暫無轉圜餘地。展昭心知這一番設計陷害讓自己此刻處境堪憂,遂不再抗拒,任由禁衛扭綁住雙臂推出竹宜軒。卻錯漏了一旁嚴奎眼底那一抹凜冽的殺意。
當趙禎得到消息,展昭已被下到宮外刑部執掌的天牢內。他勃然大怒,將嚴奎遞上請求斬首展昭的奏章直接扔到對方臉上,甚至還砸破了一片額角。趙禎眼中一片冷意,卻是不容置疑道:「展昭是什麼人,朕比誰都清楚。像他這般鐘靈毓秀的人物,天下鍾情於他的女子何止千萬?你說他□□後宮,還是對一個小小的宮女,講出去有人信嗎?」
嚴奎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甚至不敢去擦額角的血跡。他恭敬道:「別說陛下不信,臣若不是親眼所見,臣也不信。可那自刎的宮女死前信誓旦旦言展昭是得了失心瘋才欺辱了她,而且臣與一干禁軍侍衛可是親眼所見展昭將另一名宮女一劍貫胸致死,陛下若是不信,可招當日那群侍衛前來一一對證。」
趙禎雙眼突然猛地眯作一線,心思已百轉千回。這嚴奎本是太后的人,如今太后沒了,他實在沒有理由誣賴展昭。頓時,他有些信了嚴奎所述,畢竟一人佐證不難,但要叫那麼多人都做出相同的證詞,若不是手段通天,便是即成的事實。況且那禁軍這邊本就是堅定不移地保皇派,其下侍衛也俱誓死效忠於他,並非嚴奎這個御林軍統領可以輕易擺佈。此番不過適逢其會湊在一起,自然不可能作偽證。但要叫他相信展昭會殺了香玲並侵犯巧兒,那也是絕無可能的。想到這件誣陷事件背後或許隱藏了更可怕的陰謀,當真細思極恐。在太后已經殯天之際,宮中竟還有人要陷害那人,並不惜誣其清白,而他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連半點蛛絲馬跡都沒有,光是想想,就叫人不寒而慄。
是誰?到底是誰?竟恨展昭到這般地步,要其背負這等污名受世人輕視唾罵,此刻還來逼迫他親手下旨殺他,簡直是兵不血刃惡毒到令人髮指。
就在趙禎費盡思量不得其解之際,殿外響起一聲「皇后娘娘、玉妃娘娘求見」的通傳。不等趙禎宣見,皇后郭清悟已怒氣衝衝直闖進殿來,一旁緊跟的玉妃見趙禎面色不善,忙想拉住皇后勸解,卻被皇后反手一記耳光狠狠甩在臉上。玉妃被打蒙了,而趙禎也被這記耳光打出了火氣。
「皇后,你在做什麼?」趙禎衝過去護住玉妃,驗看她左頰些許微紅,頓時有些心疼。「如此行徑,可還有半點母儀天下的端莊?」
「本宮為何打她,玉妃心中清楚。那展昭大逆不道,□□後宮。本宮著御林軍統領嚴奎上奏陛下下旨處決,陛下不批也就罷了,竟還指使玉妃到本宮這裡來胡攪蠻纏作偽證,是何道理?」皇后一改過去的端莊賢淑,竟是咄咄逼人,怒意滔天。
玉妃撫著臉頰焦急辯解:「皇后娘娘真的誤會了。請相信臣妾,臣妾真的沒有作偽證。真是有人行刺臣妾,展護衛救了臣妾後是去追刺客,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犯下這些罪行。」
趙禎聞言大喜過望,忙追問玉妃事情的經過。玉妃不敢有瞞,一五一十地將當初發生的一切都告知皇帝。當說到展昭曾脫口提及飛雲鏢,趙禎心頭猛地一沉,心想莫不是真是柴王府餘孽所為,難道韓孟非打算重走柴文益的老路?
玉妃又言遇刺後因害怕尋到一隊禁軍侍衛尋求保護,又碰到正巧進宮述職的嚴奎便請他協同捉拿刺客。皇帝聽後鬆了口氣,突又望向那本掉落在地的奏章,頓時氣極,朝仍跪在地上的嚴奎厲聲道:「你可聽到了?是玉妃請你前去協同緝兇,為何奏章中要隱瞞這節不報?嚴奎,你欺上罔下,是何居心?」見嚴奎一時啞口無言,趙禎更進一步,咄咄逼人直接摞下判斷:「展護衛既然是去追兇,根本不可能犯案,你那所謂奏章便免了吧。」
「陛下不能枉顧事實……。」
「什麼是事實?你眼睛看到的就是事實?那玉妃所說的難道便是假的?」趙禎鬆開攬抱著玉妃的手,慢慢走向嚴奎。彎下身子,一手按在嚴奎肩頭,趙禎壓低聲音冷意橫生。「你想轉投皇后門下,沒問題。但你若再誣衊展昭半句,別怪朕沒有提醒你誣陷忠良的下場。」
雖聽不清皇帝說了什麼,但皇后多少看出點端倪,知趙禎必然威脅了嚴奎,才致使這御林軍統領突然偃旗息鼓了。一股心火從臟腑直竄喉口,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疾步攔到趙禎身前,質問道:「陛下莫非為了那個媚主惑上的寵衛,竟連禮義廉恥也不顧了嗎?」
「郭清悟,注意你的身份。你怎可這樣跟朕說話?」趙禎暴怒。比起皇后指責他不顧禮義廉恥,他更聽不得對方用「媚主惑上」四字來定性展昭。「展護衛乃是天下有口皆碑俠義之士,更是正三品銜朝之重臣,豈容你不顧分寸隨意輕辱?就算你是皇后,朕也絕不允許你有失體統侮辱於他。」
皇后愣住了,一臉難以名狀地不信表情。良久,她突然呵笑一聲,悲從中來。「臣妾從來不信宮中的流言蜚語,可臣妾今日才知道,原來有些竟是真的。陛下不怨清悟有辱聖顏,卻對那位帝之寵臣一絲一毫的委屈都受不得。陛下,你真的如此重視於他,重視到悖逆倫常,不惜一切也要護他嗎?」
「休要胡言!朕再說一遍,展護衛乃是朝之重臣。」
「什麼朝之忠臣?他根本就是個□□後宮的禍害!」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響徹福寧殿。嚇得殿內所有人都心驚肉跳、遍身寒顫。趙禎臉色冷若冰霜,所有怒意彷彿隨著那一掌宣洩下去已都不見蹤影。他不著一絲感情地對眾人下令道:「皇后留下,其餘人都給朕出去。」
突起的帝王威壓魄力十足。當眾人退走乾淨,獨留帝后二人,皇后郭清悟才從那一巴掌的震驚中緩過神來。她神色淒苦,眼中盈淚,心頭已然痛到極點。「臣妾是你的原配妻子,你可以不愛我,但你不能不敬我。為了那個展昭,陛下居然當眾羞辱臣妾,可有想過後果?」
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你是在威脅朕嗎?說,你都知道了什麼?」
皇后苦笑連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陛下當初回宮將接駕的所有人都晾在正宮門前,難道真是聖體違和?為何臣妾私下得到的消息卻不一樣?臣妾聽聞歸途之時是因那展昭傷重,陛下方寸大亂,便親自抱了他送至太醫院醫治,且事後擔心太后問責還下嚴令整個太醫院封口不言。可惜,天下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繼續。」
「那日本宮生辰,發生那等不清不白的宮中醜聞,依太后平日的脾性定是要重責的。可那日太后一反常態竟反而當起媒人撮合尚秋霞與展昭婚事,本宮就已覺得奇怪。不過要說反常,陛下怕是更甚。本是化干戈為玉帛的好事,陛下竟然大發雷霆,現在想來怕是太后娘娘已經覺察出了端倪,想要用這種方式將危險消弭於無形。」
聲音越發冷了。「還有呢?」
「還有那尚充儀。好端端卻被陛下打入冷宮。直到最近本宮才知,就因為她恨惱展昭拒婚使她尚家失了顏面,便將之推下龍亭湖,險些致其身死。陛下因此便全然不顧多年的夫妻情分,斷情絕義,以致尚充儀自縊於冷宮。如此樁樁件件事實背後代表了什麼,陛下還要臣妾再說下去嗎?」
「不必再說。」趙禎抬手阻了,隨後背過身去,淡淡道:「皇后應當心裡清楚,你的後位是太后選的,而非朕。但既已昭告天下娶你為妻,朕也願與你相敬如賓,長長久久。只是希望你能恪守本分,打理好這後宮,朕自當許你一世榮華。」
「一世榮華?條件呢?」
「今後凡是關於他的,不該知道的——不聽不看不理不管。已然知道的——便將之爛在肚子裡,忘掉吧。」
淚水瞬息而下,「那如果臣妾做不到呢?」
「作為大宋皇后,你便必須做到。如果你連這點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便是朕廢后之時。」
猶如晴空霹靂的言語徹底擊倒了這位年輕的皇后,叫她向後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淚水泉湧而出,已然模糊了眼簾。她突然覺得眼前之人好陌生。曾經他們雖不算相親相愛,但她至少懂他。她的夫君是世間少有的帝王,仁善、寬厚、純良、多情,她曾為他的一切怦然心動。可現在,這個人模樣沒有變,可是他的心卻變了。帝王仍然有情,卻將這份珍貴的感情完完整整隻給了一個人,再也不願勻出任何一點施捨給其他人。是她輸了,輸得好徹底,或者說是整個後宮的女人都輸了,包括那個曾最受帝王寵愛的德妃李玉貞。她突然好想知道,若是叫玉妃知曉自己適才心心唸唸幫著洗刷冤屈的那個人,便是奪走帝心之人,不知她臉上又會有什麼精彩的表情呢?而展昭呢?那人總是顯得那般循規蹈矩,尊卑守禮,又是怎麼接受天子的這份感情的?……不,或者,也許……那個人還什麼都不知道?
腦中突然閃過的念頭叫皇后忍不住問道:「臣妾想知道,陛下如此全心全意待他,那個人他知道嗎?」
沉默,良久才傳來一聲嘆息。「朕從來都沒想過讓他知道。他也不必知道。他只要過他想過的人生,而朕……也只求遠遠看著他、守著他,那便夠了。」
皇帝淒苦的言語讓她鬆了口氣,可同時泛起的酸澀卻叫一種心痛愈演愈烈。何苦呢,陛下?您明明是這天下之主,明明可以坐擁一切,卻為何要愛得如此卑微?
皇后慢慢從地上站起,默默整理儀容。「臣妾明白了,臣妾已選好了所要走的路。」
「你選了什麼?」
皇后微微揚起嘴角,綻放出最炫目的笑容。「從出嫁由陛下揭下紅蓋頭的那一刻起,臣妾便始終愛慕著陛下。後位固然誘人,可對於一個女人來說,自己的夫君才是最重要的。臣妾不想看著陛下一錯再錯,妄送清譽。」
倏地轉過身來,趙禎望著皇后郭清悟的眼神冷得就像望著一個敵人,面上所有的表情都像凝結成霜。
「可是,如果真能如陛下所言,從未打算曝光這份感情,不會敗壞倫常,做出有損皇室顏面之事。臣妾倒也不妨做出一些讓步。只要陛下真能做到永遠瞞住自己的心思,臣妾便也應下陛下所請,不該知道的——不聽不看不理不管。已然知道的——爛在腹中。」
「好,你我一言而定。」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