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六十五) 反制
刑部天牢對展昭來說並不陌生。開封府雖與刑部分屬不同,卻也偶爾一同協辦案件,進出天牢提審人犯更是常態。只是讓展昭沒有想到的是有一天,他自己竟成了犯人進到這牢獄之中。
神經一旦放鬆下來,身體的疲憊反而越演越烈。身子不由自主晃了晃,展昭乾脆沿著獄壁靠坐在乾草堆上閉目養神。頭腦的昏沉讓他一度想睡去,但疲累到極點與之相反思維卻異常活躍彼此展開了拉鋸戰,叫他內心無法真正平靜下來。
他覺得有一些問題,似乎想偏了方向,所以才招致如此錯的離譜的結果。本以為太后被毒害,下一步指向的不是皇帝便是宮中貴人。但事實卻告訴他,對方將目標鎖定在了他身上——多日伴駕,有時也會落單,對方都按捺下來沒有出手。直到皇帝撤走調派在他身邊的所有暗衛,便立即精準地布下此局,可見至少有個內應就潛伏在皇帝身邊,且對他們的行蹤瞭若指掌。可有一點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何毒殺太后之後,針對的不是皇帝趙禎,反而會是他這個無關緊要的護衛呢?如果真如那賊人所言,這一切皆是柴王府所為,他們又是為了什麼要冒如此大的風險誣陷於他?難道僅僅因為要報復他救下皇帝並破壞了柴文益的謀逆大計?
想到那個只是限制行動短暫麻痺的針刺之痛,展昭突然像是明悟了什麼。確實,如果對方真要致趙禎於死地,當初毒殺太后之際,順帶在針頭沾上致命毒藥已然是一石二鳥。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想錯了,對方壓根就不想殺趙禎。
殺太后,卻不想殺皇帝。比起要他展昭死,更不惜設局陷害誣他清白。那隱匿暗處的幕後黑手的想法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叫人根本無法琢磨。這已經是自回宮以後第二樁叫他想不通的怪事了。第一樁是太后對他莫名的敵意,從開始設計他熱衷為他賜婚,到之後巧施連環害他差些殞命,他至今都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
其實,也不是全然不明白,而是根本無法想像。難道說……真是因了宮中那些流言?
忍不住將這念頭甩掉。
怎麼可能?趙禎對他親厚寵信早不是一天兩天,多年來他們皆是亦臣亦友,偶爾宮中也會傳些怪話閒話,從不見高高在上的太后以及眾位嬪妃當真。怎麼此番他在宮中養傷卻反生出那麼多事端?即便趙禎近來對他更是依賴,那也是因了太后的突然離世,皇帝心中一時無法承受才將一部分依靠的情緒寄託轉嫁到他身上。這世間有紫謹、白玉堂對他懷著那種心思已是夠了,如何能夠草木皆驚以為全天下所有男人都對自己有意?更何況這人還是當朝天子。
但是……若太后真是輕信誤解了呢?如此,倒是能解釋隨後的所作所為。……這麼想來,那第二樁想不通莫非也是如此?假設如果宮中潛伏的那個柴王府內應對陛下產生了別樣的感情,壓根不願陛下死,另在聽信流言的情況下,設計陷害他身敗名裂問罪赴斬,這麼一來,一切似乎又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可是那個人會是誰呢?
「玉妃……?」
展昭突然睜開眼來,自己都有些詫異脫口而出的答案。
如果要在宮中選一個愛陛下至深的人物,第一個跳入腦海的必然是那位柔美和善的李德妃無疑。現在想來,玉妃每次出現的時機都有那麼一些詭異。第一次宮外遇刺便是玉妃隨同陛下一起,那日御花園中也是她與尚充儀爭執引起了他的注意,今日還是她叫住自己才至有隨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這一切難道都是巧合嗎?
不,不對。玉妃深愛陛下,如何會出賣陛下行蹤,導致陛下當初遇刺?那日與尚充儀爭執很明顯也是為了幫他在拚命勸解。何況宮中流言四起,只有她待他如常,相信他與陛下只是朋友。展昭狠狠捶了捶額頭,想將自己的紛亂思緒敲散了。玉妃真心待他,他竟莫名懷疑於她,自己真是頭腦不清到瘋了。而且最重要的一點,當初將他引入竹宜軒中陷阱的明顯是個男人,玉妃也險些因此中鏢而亡。
男人……?
展昭突然想起那賊人曾說「若不是我,死的極有可能就是展大人了」,之後又說「除了太后,便是保你一命」。再聯想到太后那日執意賜酒給他,眼神話語又是那般古怪。如果此人說的都是真的,極可能那日是太后想毒殺於他,反而不知怎麼被這賊人掉包了毒酒。可是……那毒酒又為何會下在龍杯之中,而不是鳳杯?啊,對了,是他。若一切都吻合他的猜想,那這賊人的身份豈不是呼之慾出?不,還不能完全確定,必須要試他一試。此外還有一人嫌疑也極大,只是該如何揭破對方的身份呢?
展昭還在反覆思量,卻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低沉的腳步聲。稍傾,一個身披斗篷的身影出現在牢門前。牢頭恭敬打開牢門,那人手一揮示意對方退下,隨後便進到裡面。
「陛下?」直到趙禎撂下連帽,展昭才不自禁叫出聲來。他想起身迎駕,身子卻乏得厲害,一動之下沒能起來。
趙禎見狀還以為展昭受了傷,忙疾步上前蹲下身按住他想要強起的身體,心焦到慌了神。「不必起身。展護衛你怎麼樣?難道受傷了?」說著親自動手檢查他身體傷處。
展昭面色一紅,拉住趙禎因慌張亂摸的手,尷尬道:「陛下放心,臣沒有受傷,只是有些疲憊沒休息好,一時無法起身迎駕罷了。」
趙禎鬆了口氣。「如此便好。」
「陛下怎麼來了?」
趙禎眼神一沉,恨恨道:「你在禁宮之中居然還會被人如此陷害,你叫朕如何待得住?」
「現在情況如何?」
「嚴奎那混蛋,一早報了刑部留了底,朕就算想救你,若是不能盡快結案,也一時半刻無法把你從這天牢撈出去。」
展昭搖頭道:「陛下無需為展昭之事掛心。萬事萬法皆有章程,不能因展昭一人壞了規矩。」
「朕已經叫人將此事傳訊給包卿,相信合我君臣二人之力,定會盡快為你平反。」
展昭聞言非但未有安心,反而眼皮一跳。讓包大人知道他此刻處境倒無妨,只是那白耗子……萬不要做出什麼衝動犯渾的事來才好。
見展昭緘口不言似在想什麼心事,還以為他擔心自己身上背負的罪名。趙禎心疼地望著展昭略顯憔悴的面容,寬慰道:「別擔心,你這事轉圜餘地極大,現在有玉妃為你作證,證明你是前去緝拿刺客,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不會有事了。」
「玉妃為臣作證?」
趙禎忙將玉妃所述重複了一遍,見展昭聽得一怔,還以為有什麼不對。追問之下,展昭卻只是苦笑搖頭,不願多說什麼。趙禎哪裡知道展昭此刻正為先前懷疑玉妃感到深深的自責與內疚。是啊,假若真是玉妃要害他,她又何必親自站出來作證,壞了自己滿盤設局呢?這次當真是他想錯了。
趙禎因不清當時發生了什麼,故而要展昭將事情經過都詳細地說了一遍,留待稍後與包拯一同研究案情看能不能尋得破綻。當聽到香玲巧兒相繼殞命,心中也是大恨,怒罵道:「這些混賬,朕若將他們揪出來,絕不會放過他們。」
「陛下,其實臣有一些想法,望陛下附耳過來。」
趙禎依言靠近,等展昭說完心中所想後,很是愣怔了片刻。他有些不敢確信地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正因不知真假,才要一試。」
「好,朕信你。朕會設法佈局,請君入甕。」
趙禎陪了展昭好一會兒,直到薛良三催四請,才依依不捨地走了。想通了很多事,展昭也終是累到受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初時畏寒覺得周身有些發冷,睡夢中不自覺環住自己,之後尋到一個熟悉的熱源,便安心地徹底陷入沉睡。
一覺醒來,睡眼惺忪,頭腦還有些昏昏沉沉,展昭便已發覺了異樣。剛想推開那環顧自己的火熱懷抱,卻被一隻有力的「鐵鉗」捉住手臂。一雙桃花眼湊到跟前,俊美無雙的臉龐笑得那般享受及戲弄。「我說貓兒,你也真夠翻臉無情的。呼呼大睡之際將五爺我當抱枕取暖,睡醒了立馬一腳踢開。你便是這般恩將仇報的?」
展昭想到自己先前居然一直睡在白玉堂懷中而不自知,臉紅得彷彿可以滴出血來。偏偏那白玉堂還語氣尖酸刻薄、口不饒人。「五爺該說你心大,還是放浪形骸呢?」
展昭氣極,脫口辯道:「展某又不是對什麼人都……。」猛地住口,臉色難堪已極,頓時別過臉,說不下去了。
白玉堂卻望之心頭一跳,會心微笑。他柔和了神色,眼中滿溢脈脈溫情,接口道:「是啊,你只是對我不設防罷了。就像這樣。」忽然出手如電將那人牢牢箍在懷中,感覺對方掙扎,反而抱得更緊,緊得就像想將對方揉進自己身體裡一般。他在他耳邊低喃,嘴唇擦過展昭耳際引其一陣顫慄。「貓兒別動,這樣就好。」
展昭本想推開,但當感受到白玉堂全身微微的輕顫與那濃濃的憂心,一時竟忘了動作。
「你可真是不讓人省心。本以為你在宮中好吃好住養病,五爺這才一時忍了不去尋你。誰想好好的又出這等破事,你便存心不讓我好過,是嗎?」
展昭皺眉道:「說得好似是我招惹來的事端一樣。展某又何曾希望宮中發生這種事?」
「這件事情你就沒有半分頭緒嗎?」白玉堂問。
頭緒也不是沒有,但是他能說嗎?若被白玉堂知道先前宮中盡在傳他與陛下不清不楚,萬一這耗子兒當真了,大鬧御內,豈不是把陛下也拖下水?算了,還是三緘其口吧。不過有一件事倒是正好需要用上他。
展昭拉開白玉堂緊攬的手,脫離懷抱坐正身子,神色肅穆而嚴峻。「白兄,有一件事正想請你幫忙。」
「跟你這件案子有關?」
「若我所料不差,的確大有關聯。」
聽到可以幫展昭,白玉堂立時來了興趣。「是什麼?」
展昭湊到白玉堂耳畔一陣低語,白玉堂初時露出吃驚的表情,稍傾瞭然地點點頭,慎重道:「放心吧,你交給我的事,我一定會辦妥。」展昭見他承諾下來露出信任的笑容。他卻突然拍了一下展昭肩頭,略帶笑意地抱怨道:「你這只狡猾貓,又被你莫名打發去跑腿了。你倒是說說該如何賠我?」
展昭這次反倒應得格外爽快。「等我回府,請客礬樓一頓酒宴可好?」
白玉堂表示深深懷疑。「頂級的礬樓酒宴一千八一桌,你這窮鬼有錢嗎?」
展昭眼神一陣游移,低聲嘀咕一句:「展某隻說請客,沒說結賬。」
「你這傢伙!」白玉堂笑罵著撲過去,展昭沒想到他突然而為,加上身乏避得慢了,被撲個正著。白玉堂壓在展昭身上,眼神眷戀而迷離。他見展昭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慌亂無措的模樣甚是有趣,驀地抬手撩開展昭額頭碎髮,食指輕彈其腦門,笑道:「好,就這麼說定了。以後你只管負責請客,結賬都歸五爺。」
展昭一時推他不開,惱道:「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白玉堂戲謔連連:「就你這只窮貓,五爺我自問還養得起。不過……今日即便你說的天花亂墜,也休想我改變初衷。」
「初衷?」
「五爺此來本是打定主意就算是打昏了你,也要將你劫出這天牢的。」突來一指點中展昭胸口穴道。
「白玉堂你……。」
當白玉堂橫抱著一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福寧宮寢殿,尚未睡下的趙禎感到實在詫異萬分。薛良本想喊人護駕,卻被趙禎及時阻下,要殿內眾人都不許聲張。
趙禎望著白玉堂初時神色費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眸子一亮。他不許旁人跟著,而是獨自舉著燭台走到近處,借燭光將白玉堂懷中之人瞧了個真切,一時沒忍住大驚失色到脫口叫了出來:「他……。」
白玉堂亦面色凝重地看了眼懷中被寬大披風從頭包到腳的人,鄭重點頭道:「是他。草民一時衝動,將他從獄中救了出來,此刻實在無處可去,還望陛下……。」
「別說了,你隨朕過來。」趙禎引白玉堂將懷抱之人放到自己休憩的龍床之上,並親自放下床幔將人遮了個嚴嚴實實。隨後趙禎神色嚴厲地對一眾內侍宮婢道:「今夜之事,你們只當什麼都未看見,若有走漏風聲半句,朕決不輕饒。」
眾人諾諾應是。
趙禎見白玉堂駐足龍床邊憂心忡忡,忙道:「不必擔心,絕沒人敢搜朕的寢殿,展……呃,他在朕這裡絕對安全。只是你這事當真做的衝動,本來他這件案子極易翻案,現在反而陷他於不利境地。」
「這麼多年沉痾積身,他早遍體鱗傷。這次暠山之行更是差些客死異鄉,草民實在看不得他再受任何罪過了。」白玉堂眼中透著無人能比的決絕,卻突然身子一顫,悶哼一聲單膝著地。趙禎見了忙攙扶住他,關切道:「你怎麼了?」
白玉堂神色痛苦,卻強自忍著。「不打緊,只是受了點內傷,現在還是那隻貓的事情要緊。」
「不會是你要強行帶他離開,被他打傷的吧?」
白玉堂一陣苦笑:「陛下也該知道那傢伙有多冥頑不靈。」
趙禎聞言低嘆一聲,拖了白玉堂就往外走。「朕招御醫給你治一下傷。」遂要薛良去請董太醫。
「那他……?」
「別擔心,此刻能在朕寢殿之中的都是朕的親信。」
白玉堂搖頭道:「草民不是擔心陛下的人,而是擔心那隻貓萬一睡穴解了醒來怕是不依不撓,會不好對付。」
趙禎沉思片刻,決意道:「那就讓他暫時先別醒來。」轉身對日常照顧他起居的婢女秀禾道:「去準備一碗息神湯,等下給床上的人服下。」另外又對殿內其餘幾人道:「好好守著,絕對不要讓任何人闖進來,明白嗎?」
「是。」
一切囑咐完畢,便拉著魂不守舍的白玉堂離開寢殿到別處治傷去了。
「那人是誰?陛下怎麼讓他躺在龍床之上?」秀禾忍不住問另一個婢女,卻見周通忽然厲色瞪過來,呵斥道:「別忘了這宮裡的規矩,不該知道的不要多問。還不按陛下所說快去準備息神湯?」
「是……。」秀禾唯唯諾諾福了福,便到後殿的私廚熬了一碗息神湯來。正打算送到龍床喂給裡面的人,哪想不知怎的秀禾剛走兩步突然昏厥過去,幸虧周通眼疾手快將湯碗接住,才倖免於難。一旁幾人紛紛趕來一窺究竟,卻無論如何都叫秀禾不醒。一個婢女為難地看著周通,問道:「周公公,怎麼辦?秀禾不知怎麼了。」
「別擔心,也許是得了什麼急症,先將她抬到一邊。晴兒,你去請醫女來給她診治。」垂眼望著手中的息神湯,周通神色一片晦暗。「但也不能為她一人耽誤了正事。這碗息神湯便由我代勞去給那位大人服用吧。」
身旁幾人沒有注意到周通眼底的異色,自然沒有異議,紛紛散開各司其職。
周通一手端碗,一手暗暗伸入另一側的衣袖。等來到龍床邊重新拉好床幔遮蔽了餘人視線,他才自其間摸出一個瓷瓶,打開將其中藥液倒入碗裡。周通面容流露出一股陰冷,他低語自喃道:「展大人,你必須死,對不住了。」說著便去扶起床上之人。披風適時散落,包裹其中的人露出真容,望之竟不是展昭,而是薛良帶人暗訪良久卻無絲毫音訊的韓孟非。
周通大驚,心知中計,正待退走。突然寢殿燈火通明,十數扇殿門被禁衛同時推開攜兵器闖了進來,將他團團圍住。而隨後進入的趙禎已然皇袍加身,神色威嚴而冷峻。一旁白玉堂抱劍環胸立在身側,不過那雙眼再沒有半分逗弄貓時的輕佻,而是滿滿的戾氣,就像一張滿弦繃緊的弓,似乎一言不合便要拔劍相向。
白玉堂此刻心中已對那隻貓的推斷力佩服得五體投地。本是被人設局陷害,卻反過來運籌帷幄將了對方一局。尤其當他潛入某處府邸,半信半疑從中尋到展昭要他找的韓孟非,他便明白,今夜要倒霉的怕是不止一人。
竊瞟一眼身前的皇帝趙禎,白玉堂也在心中暗暗讚賞。明明沒有事先通過氣,可當他帶了昏迷的韓孟非趕到宮中配合下套,皇帝竟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並配合的天衣無縫。要說這份悟性,可當真了得……不,與其說是悟性,不如說皇帝竟對貓兒的想法感悟的如此通透。
趙禎厲聲道:「周通,你還有什麼話說?」
「陛下說的什麼?奴婢不明白。」趁人不備,周通假裝失手將碗跌落,卻被時刻盯著的白玉堂一個閃身長臂一撈,將湯碗穩穩的接到手中,半滴未撒。落在皇帝身後的董太醫立即取銀針探入碗中,只見瞬間黑了大片。
趙禎見了,氣沖牛斗。「事到如今,你還打算抵死狡賴不成?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周通呵笑一聲,繼而變為哈哈大笑。「陛下何必多此一問?就憑我識得那韓孟非,陛下以為我是誰呢?」
「你是柴家埋在宮中的內應?」
「陛下現在才明白過來,也不算太晚。」
趙禎心痛地閉了下眼睛,點頭道:「是了,若沒你傳遞消息,如何讓那人掌握朕的一舉一動?你說是嗎,嚴統領?」倏地旋身,對上那剛被人生生擒下押解入宮的御林軍統領嚴奎。「嚴統領好智謀。在官場混得風生水起。人前讓人以為你是太后的人,人後卻為柴家復仇大業兢兢業業、鞠躬盡瘁。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趙禎冷冷一句便如重錘擊中嚴奎心口。想到一切偽裝已被窺破,嚴奎大笑一聲,緩緩起身不再裝做伏小狀。「就不知陛下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朕早已得訊韓孟非入了汴梁,卻遍尋不得,沒想到今夜白玉堂卻在你府裡發現了他。」
嚴奎恍然,恨恨自怨道:「是啊,我早該料到。可惜我太過心軟,若早些將這賣主求榮的韓孟非殺掉,而不是將其囚禁,就不會這般輕易暴露自己身份了。」
趙禎愣了下,與白玉堂面面相覷。「韓孟非不是柴家的人嗎,你為何要囚禁於他?」
「當初我明面上是奉那劉娥旨意對柴家餘孽趕盡殺絕,實則暗地裡幫助他們逃過一劫。我本以為經此一事,那韓孟非自會與我扛起復仇的大旗,哪想那混賬東西竟反過來勸我收手。還不惜跑到京城來阻撓於我。我這才將他囚禁在府內。」
白玉堂奇道:「那韓孟非難道沒有告訴你,他是柴王爺的私生子?」
嚴奎大驚,差點沖上前去。「你說什麼?」
趙禎一聲嘆息。「你該慶幸自己心軟,不然柴家唯一的血脈便就此斷送在你手裡了。」見嚴奎稍稍從這個驚人的消息中緩過神來,他繼續問道:「所以,自年前起朕共計遭遇三次行刺,莫不都是你們的手筆?」
周通見事已至此,便不再隱瞞。「是,都是奴婢傳訊,嚴統領安排的。」
「中秋夜毒殺太后,日前陷害展護衛,也是你們做的?」趙禎咬牙切齒,眼中已流露出不可抑止的殺意。
「不錯。」
這兩人像是突然放棄了抵抗,對一切供認不諱。只是趙禎問及如何犯案,兩人卻似統一了口徑,只一味沉默,拒不回答。再問他們是否還有同夥,一口咬定全由他二人所為,最後嚴奎乾脆兩眼一閉再不肯多說半句,而周通也只是愧疚地望著趙禎一言不發。當殿簽字畫押後,兩人被著令帶下去候審。嚴奎離去時,忽然對趙禎說道:「這一切的罪便由我嚴奎一人領受了,只求……只求陛下善待孟非。」
趙禎點頭道:「韓孟非於朕有救命之恩。朕尋訪他從來不是為了殺他,而是為了救他。」
「如此,嚴奎便放心了。」
趙禎看了眼一臉欲言又止的周通,問道:「你又想說什麼?」
周通立即跪倒,愧疚道:「是奴婢辜負了陛下的信任。儘管多年來奴婢深知陛下是什麼樣的人,也相信陛下與柴王府滅門並無關聯,可奴婢卻有不得已的苦衷,已無法回頭。所以,望陛下寬恕……。」說罷向趙禎重重叩首。
趙禎別開臉不願看他,嘆道:「你傳訊害朕多次遇刺,朕不怪你。可你害了母后,更陷害展護衛入獄,朕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你。」
「我……。」似想辯解什麼,周通終是無奈搖了搖頭,被押解他的禁軍侍衛推出殿外。
白玉堂若有所思,向趙禎道:「陛下,那周通好像有一些話沒有說完。人犯儘管已拿下,但整樁案情脈絡不清,仍過於撲朔迷離,草民覺得並非好事。既然那周通自覺愧對陛下,不如從他那裡作為突破。」
趙禎聞言深覺有理,剛欲命人將其召回。卻聽殿外一陣喧嘩,稍後一名身上染血的禁軍侍衛進殿稟報:「回陛下,嚴統領趁人不備,拔刀自刎了。」
「那周通呢?」
「嚴統領自刎前先殺了周通,卑職身上的血便是周通的。」
「混賬!」趙禎憤而立起。
明明兩個罪魁禍首已然自裁,不知為何總覺得一切順利得近乎詭異。兩人一味沉默讓許多真相都掩蓋難明。最重要的是內心莫名覺得一陣強烈的心神不寧席捲而來。他突然看向白玉堂,而白玉堂此刻的目光也正好望過來與之撞到一處,兩人的表情竟意外地如出一轍。只用了那麼一眼,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彼此的不安源於何處。
趙禎內心閃過一絲掙扎:「白玉堂,你真的打算進入朝廷,絕不後悔?」
白玉堂毅然跪下,朗聲道:「草民恭領聖意。」
閉了下眼,待再度睜開之時,眼底透出一股決意。趙禎朗聲道:「封白玉堂為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另調撥十名暗衛,一切聽你調遣。你知道要做什麼吧?」
白玉堂點頭道:「陛下放心,無論發生了什麼,我絕不會讓貓兒再有半點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