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五十七) 帝王情
帝、後乃至皇太后的相繼離席讓眾多赴宴的賓客大臣嗅到了一絲不太尋常的氣息。小戚眼珠鼓溜溜轉個不停,剛要向耶律宗徹開口,便聽對方笑著說:「就知道你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既然帶你來看戲,自沒有不讓你去瞧的道理。不過這可是皇宮大內,注意別被人窺破了行蹤。」
「好咧!」小戚咧嘴一笑,行動靈活,很快就消失地無影無蹤。
而此時的紫宸殿偏殿,展昭垂首跪在下方,身旁跪的尚秋霞已被嚇壞。而貴為二品的尚充儀則伏在劉太后的几案旁哭得梨花帶雨,郭皇后在一旁不斷安慰開解她,時不時抬眼看向站在階上目不轉睛盯視著下首的皇帝趙禎。
尚充儀似嫌在太后處哭得還不夠,突然撲到趙禎腳邊,哭訴道:「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啊。您對那展昭恩寵有佳,允他在宮中養傷,誰想他竟趁著皇后娘娘生辰壞我四妹名節。如此恃寵而驕的不義之人,如何能再留在宮中,留在陛下身邊?還請陛下為我四妹主持公道,嚴懲宵小之徒。」
趙禎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下方的展昭,看著他衣衫不整神容憔悴的模樣,不知在想些什麼。直到尚充儀拽他褲腳拽得狠了,才冷冷投去一眼。只是這一眼冷若冰霜,與平日溫和儒雅的樣子截然不同,叫尚充儀瞧了莫名心中一寒,噤若寒蟬。
劉太后的聲音恰在此時幽幽傳了過來。「是這樣嗎,展護衛?」
不等展昭開口,一旁的尚秋霞已經跪伏在地嚶嚶泣泣。「不是的,不關展大人的事。是我……是臣女仰慕展大人,纏著展大人一訴相思之情。展大人恪守禮節,絕無做過半點有損臣女名節之事,還望太后明鑑。」
趙禎聞言微微一怔,隨後心中鬆了口氣。正要說些什麼,突然一旁的尚充儀跳起來高聲道:「四妹你在胡說些什麼?女子的清白大如天。平日你雖對那展昭有一絲好感,但絕做不出這等荒唐事來。你可知你是許配過人家的?要是這等醜事傳揚出去,你讓我尚家如何在京城立足,你又將你未來的夫家的臉面置於何地?」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已是敗壞門庭,若叫父親知曉必然將自己杖斃,尚秋霞就怕得瑟瑟發抖,不敢再替展昭辯解一句。
尚充儀眼見四妹退縮,立時挺直了腰桿,衝下階來指著展昭的鼻子怒容滿面道:「定是你誘騙了我單純的四妹對不對?若真是她向你訴衷情,你大可有千萬種方法敬而遠之。可本宮進殿之時明明看到是你將她壓在身下,她一介弱質女流,如何能夠制住你這麼個大男人?何況你還武藝高強?」
明明看到是尚秋霞壓著展昭,此刻為了自家利益,尚充儀也顧不得顛倒黑白了。尚秋霞雖有心想為展昭說些什麼,可看自家大姐一臉可怖的表情死死瞪著她,她突然什麼都不敢再說。
「尚充儀,稍安勿躁。」太后不急不慢地起得身來,慢慢踱步到幾人身邊。「哀家知道你護妹心切。可是展護衛亦是朝中重臣,此番更是救天子於危難。要說他的為人,哀家還是信得過的。你就莫要再指鹿為馬了。哀家還未老眼昏花,還看得明白。」
一句話將尚充儀尚在醞釀的發難全都堵在喉間。而自始至終面無表情淡漠以對的趙禎此刻抬了抬眼皮,眼底閃過一抹深深的疑慮與困頓。
太后突然笑了起來,拍了拍尚充儀的手。「你這孩子,關心則亂啊。沒想到平日看著和順的性子到了關鍵時刻竟是顯露的如此凌厲。只是這般胡亂攀咬無辜之人,實在不該。」說著,轉身抬手將展昭虛扶了起來,溫聲道:「展護衛,委屈你了。」
「微臣不敢。」展昭忙謙卑地躬身行禮。
「哀家看你們一個個表情凝重,彷彿什麼天大的事似的。其實仔細想想,不過是個荳蔻年華的少女將長久按捺下的思慕之心付之行動罷了。話說誰沒個青春年少,誰沒個春心萌動?要我說啊,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更不必嚴重上升到什麼清白名節的地步。既然是男未婚、女未嫁,何不促其好事,成人之美?」
尚充儀為難道:「太后娘娘雖有成人之美,可是我家四妹年前已與吏部侍郎崔大人的二公子定下親事,此時這般豈不是悔婚,這……。」
太后笑道:「這有何難?展護衛本就護駕有功,尚未賞過什麼。就由陛下親下一道諭旨將你四妹賜婚給展昭。再下另一道旨意,將別家門當戶對的適齡女子指給崔家二郎,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尚秋霞聞言大喜,向太后叩頭連連:「秋霞謝過太后娘娘,娘娘大德,秋霞永世沒齒難忘。」
此時郭後也已起身,笑靨如花,拉起還在猶豫的尚充儀的手道:「妹妹還在想什麼?太后既然為你尚家做主,自是不會虧待了你們。你還不趕緊去向陛下討旨?」
尚充儀瞥了眼四妹尚秋霞一臉的歡天喜地,雖心中還有不甘,但形勢如此只得認了。遂輕移蓮步挪到趙禎面前,尚未福身,卻聽身後展昭的聲音傳了過來,
「娘娘且慢。」
太后隱去眼中的一抹厲色,仍笑得慈愛。「怎麼,展護衛還想說些什麼?」
「太后娘娘好意,微臣心領。只是還望娘娘收回成命。」
尚充儀怒道:「展昭你什麼意思?若不是我家四妹犯渾非要痴戀於你,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做本宮的妹夫?此刻倒好,你還嫌棄起我尚家來了不成?」
「充儀娘娘誤會。尚小姐明月之姿,知書達理。而展昭乃是粗鄙之身,實在難堪與尚小姐這等名門之後相匹配。故而……。」
太后笑道:「展護衛不必妄自菲薄。你雖是以武入宮門,但你深得陛下寵信,乃是本朝以來首位以護衛之職達到三品的武官。可見陛下對你恩寵之隆,遠在他人之上。」
尚充儀聞得此言,心念電轉,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麼似的。亦對展昭溫言以對。「展護衛就不必多說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我家四妹可就交託與你了。」說罷不給展昭再言的機會,倏地轉身向趙禎請旨道:「請陛下諭旨賜婚。」
「……。」
趙禎嘴唇輕輕顫了顫,似說了什麼,可是由於太輕,沒有一個聽清他在說什麼。
尚充儀問:「陛下,您在說什麼?」
「滾……,給朕滾出去……。」雙手呈拳攥得死緊。趙禎鬢角青筋暴起,眉宇微蹙,似在深深隱忍什麼。見一眾人表情各異各懷鬼胎的模樣,他突然再也無法忍受,一聲爆喝衝口而出。「滾!——」
見面前的尚充儀愣怔地失了反應,他突然暴起沖上前一把抓住對方皓腕,將之拖到殿門邊甩了出去。回身見郭皇后震驚地望著他:「陛下你怎麼了?為何如此對待充儀妹妹?」
「你也是,給我出去!」眼見趙禎又要發難,薛良立刻機靈地扶住郭後將之引了出去。在經過趙禎身邊之時,趙禎冷漠道:「朕希望你沒有參與在這件事裡。不然,休怪朕不念最後的情分。」
在將一干人等都趕出殿外後,趙禎忽然拉了把最後離開的展昭。眼神於那瞬間柔和下來,滿是脈脈溫情。「放心,朕會處理好。朕絕不會讓你娶你不願意娶的女子。」說罷,就將殿門重重關上了。
門內,只剩下了太后劉娥傲然立在殿正中。她漠然看著趙禎所做的一切,粗暴地將殿內的人逐一驅逐,卻沒說一句話,只是那麼靜靜看著。然而那雙四周佈滿皺紋的眼睛裡卻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的絕望。
「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朕自然知道。只是母后,這出可笑的鬧劇,朕已經不想再看了。」趙禎譏諷地笑著,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朕就在想為何先前朕明明已經發了話要錦衣司趕工展護衛的官服,卻仍是拖延至今。原來其中還有母后的手筆。朕只是好奇,參與這出鬧劇的到底有多少人,尚充儀?郭皇后?還是那個叫尚秋霞的女子?」
太后神情仍是淡淡:「陛下以為呢?」
「不,她們應該都沒有參與。如果她們都參與了,那麼這場戲就真是太爛太假了。她們不過都是母后您的棋子罷了,被您這樣高明的弈者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兀自或喜或悲或怒或驚,只是設下這樣一個可笑的局,對母后您又有什麼好處呢?」
太后大笑道:「問的好,對哀家能有什麼好處呢?於那尚秋霞能得嘗她之所願,於尚家有展昭這樣的帝之寵臣作為女婿自也是好處多多,於皇后能夠借此讓那處於風口浪尖的恩寵之臣遠離宮廷,於展昭能夠結一門高攀的親,所有人都是便宜佔盡,好處多多。偏偏呢,於哀家而言,還真是沒有什麼好處。要說真有什麼好處,或許,有那麼一個吧。至於是什麼,倒要問問陛下了。」
趙禎心中咯噔一聲,太后直言不諱地筆直盯視,讓他似被窺破了內心。
「哀家只想問問陛下,對於那個人,你就不能放手嗎?」
「朕……不懂太后在說什麼?」
「不懂嗎?」太后冷笑一聲,「那好,那哀家即刻就賜婚展昭與那尚秋霞。如此便了了哀家一個心結。」
「朕即為當朝天子,這天下還沒有朕做不了的主。」
「當朝天子又如何?哀家乃是當朝太后,哀家想要賜一門姻緣,看誰敢攔我!」
「母后你不要逼我!」
「哀家逼你又如何?你若自愛,哀家何須出此下策?你若不荒唐,哀家何必如那跳樑小丑瞎湊他人的姻緣?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 太后怒極反笑,突然疾步走來,猛地打開殿門對著外面候著的慈寧殿大總管梁簡章道:「簡章,給哀家擬旨。」
梁簡章尚未應是,便見大門忽又猛地闔上。
「滾,外面的人都給朕滾,不想死的有多遠滾多遠。」趙禎死死壓住殿門怒吼。聽到外間紛亂離去的腳步聲,趙禎抬起宛如小獸的眼睛狠狠瞪視著太后。
太后怒道:「陛下以為如此便能阻止哀家嗎?只要哀家能出得這道殿門,哀家一樣可以下懿旨。」
「朕不許!」
「陛下憑什麼不許?」
這一問猶如壓彎駱駝最後的一根稻草,趙禎先是一臉茫然,隨後複雜的表情接連變化轉為頹然。他失魂落魄地向殿內高階走去,步履踉蹌,終於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委身坐於階上。「母后就那麼想知道嗎?好啊,朕告訴你。就憑朕愛他,朕愛他!——」一聲嘶吼終於將壓在心頭沉甸甸的感情全然釋放。他慘然地笑著,既像是笑太后的咄咄相逼,又像是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所以,朕決不允許有人算計他、傷害他,就算那個人是母后你也不可以。」
一句話彷彿用盡身體最後一點氣力,可是只要不是失聰之人都能聽出這話中滿滿的決絕。
步伐一個不穩癱坐在地,或許晴天霹靂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太后的內心,她想說些什麼,卻發覺似有什麼塞堵在喉間,吐不出又嚥不下。淚水早已滂沱如雨,淡雅的妝容竟都被哭花了。
直到許久,太后才稍稍平復心緒勸解道:「皇兒,你為何那麼傻?放著天下數之不盡千嬌百媚的女嬌娥不要,為何要去愛一個男人?那展昭有什麼好?難道是因為此次出宮,你與他朝夕相對生出了莫名的感情?那都是錯覺啊。陰陽相合才是天道,你與他是不會有結果的。」
趙禎苦笑道:「朕……知道。從愛上他的那一刻,朕從未想過要與他有什麼結果。」
「那你為何……?」
「朕只想守著他罷了。母后,不管你相不相信,朕真的從未想過要與展護衛在一起。能日日看到他,朕便心滿意足。何況他從來都不知道朕的感情,朕……也不希望他知道。」
太后聞言只覺一陣頭暈目眩。
竟是已到了這般地步嗎?!如果皇帝只是獵奇,她尚不擔心,勸解不成最多順著他的心意將那人玩弄一番。可是現在不是這樣啊。為了那人的感受,她的皇兒居然甘願忍受感情上的煎熬,連剖白的勇氣都沒有。可見,對那人的愛意竟已是深入到了骨髓裡,再無轉圜餘地。
一縷恨意自心底涼颼颼地直竄入頭頂,眼底的陰冷卻將那憎惡掩藏地分外完美。
趙禎似感覺到了什麼,勉強站起,走到太後面前噗通跪下,苦苦哀求道:「母后,求求你,不要為難展護衛好嗎?也許朕只是一時的鬼迷心竅,也許過一段時間,朕就不會再有這種可笑的想法了。」
如果真是鬼迷心竅該有多好?可是,皇兒,真是這樣嗎?
「朕向你保證,朕一定不會荒廢政事,也會努力平衡好各宮各殿。朕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讓展護衛繼續留在竹宜軒徹底將病養好,好嗎?朕一定不會對他越雷池一步,朕只想在這段時間將他像朋友般留在身邊。」
展昭,為了保全你,便要我兒日日受著那等非人的折磨嗎?
你真是該死,該死啊!
哀家本想賜你一個好的歸宿,以絕後患。此刻看來怕是再也留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