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片靜默。
許久之後,終於有人清清喉嚨,帶著幾分懷疑,又有幾分謹慎地問道:「皇上的意思臣等不敢妄加猜測,可是禁衛軍副統領一向是……」
他沒敢說是蕭家的,停頓了一下又結道:「卸了蕭副統領的職務,改交給臣掌理,合適嗎?」這驚喜來得太突然,教人難以置信。
三營五衛中有一半掌控在蕭家人手中,其餘也是受蕭家提拔的將領,皇家手裡的兵不到三分之一,若是遇到宮變,根本阻止不了。
他們這些效忠君家的臣子力挽狂瀾,把蕭氏的野心壓了下來,讓他們對謀反一事稍有忌憚。
但是大家都很清楚一件事,表面的平靜遲早會被掀開,問題只在於何時,情況有多慘烈。
因此群臣挑選心目中的明主,各自站邊,文人多風骨,支持正統的大多都是文官,而武將論的是實力,誰能給他兵,誰有糧草、馬匹他們便跟著誰幹,支特正統的武將,多半和蕭家有過節、受打壓。
「朕說你行你就行,小小的禁衛軍副統領你就覺得燙手嗎?」不趁機狠咬一口哪有他的份,即使燙嘴也要吞下去。
水連城大聲一應,「臣不怕,就怕辜負皇上的期盼。」
他是雀躍的,暗暗歡喜,不敢相信這樣的好事會落在他頭上,自從蕭正贊把持大權後,很多人都被他打壓得沒有生路。
沒有男人不想陞官,封妻蔭子立下不世戰功,他亦不例外,只缺個一展長才的機會,但蕭正贊只想拍死他,不可能給予高位。
如今他雖身為禁衛驍騎尉,但事實上他手中無兵,只是個虛職,是先帝因他父親交出兵權所做的補償,他頂著將軍之名卻無所事事,整天遊魂似的不知該幹什麼。
以前有肅王在,還能帶著他們一群兄弟胡鬧,可是今非昔比了,當年追隨的身影已經不在了,且年歲逐漸增長,那種年少時的放縱不會再被寬貸,要肩負起家族的責任,不能胡作非為。
「不去做怎知你不是良才將相,朕不會看走眼,就是你。」他也該安插自己的人馬,培植自己的班底。
「臣受皇上恩澤,定會全力全赴,馬革裹屍死不足惜。」皇上敢把重任交給他,他怎能不表現一番。
「馬革裹屍死不足惜?」君無垢揚眉一笑。
見皇上笑得很怪異,水連城的心七上八下的,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不斷想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連城呀,京城不打仗,若是連身為禁衛軍副統領的你都得馬革裹屍,那意味著京城不保,有人正帶兵攻打皇宮。」禁衛軍負責的是皇宮安危,若讓他舉劍防衛,只怕大樹將傾。
水連城喉頭一窒,冷汗噴發。「皇上,臣……用語不當。」
「無妨,放寬心,不要把自己嚇死了,朕對你有信心才交託重任,你就當朕是兄弟,隨意談笑,不用拘束。」看他拘謹的模樣十分好笑,完全沒有了昔日的灑脫和飛揚。
聞言,水連城的冷汗流得更多了,誰敢把皇上當兄弟看待,又不是命太長,想不開,找死。
「還有你,懷石,朕要交託你一件更重要的事。」一說起待會兒要做的事,君無垢的面色變得凝重。
「皇上請說。」心性較為沉穩的君懷石一揖,朝水連城拋去一個眼神,提醒好友不要慌。
他是清平郡王,當今聖上的皇叔,也就是魏王的獨子,目前任職於戶部,為從五品員外郎。
「朕要你前往北境,迎回肅王的屍身。」這事不能一直拖延著,人死無法復生。
「什麼,讓臣去?」君懷石虎驅一震,眼中倏地浮現淚光,再也掩不住心裡的震驚和難過。
肅王與他自幼玩在一起,兩人雖為堂兄弟,卻有如親兄弟一般,舉凡肅王有的都不會少了他一份,仗著肅王的維護,他在京城裡橫著走也沒人敢喝斥,是為京中一霸。
他受封郡王,實則與質子無異,父親魏王遠在封地,鞭長莫及,若沒肅王護著他,只怕他沒有橫行霸道的一天,早被看人下菜碟的皇室子弟、權貴人家給弄得半生不死。
因此肅王戰死的消息一傳來,他先是不信,繼而確定此事無誤後,他不禁淚流,不敢相信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居然輕易的死去。
京城五霸只剩下四霸,他們相約老了竹林煮酒,桃花樹下吟詩的承諾已經無法實現了,少了一人何來痛快?
「朕要將他葬入皇家陵墓,享皇家永世香火,就葬在朕的棺槨旁陪著朕。」皇上有任性的權利,即便只是屍體,他也想好好安置,給予最隆重的祭拜。
雖然自己拜自己,那感覺還真是五味雜陳。
「皇上,此舉不妥,有違皇家體制。」君懷石一驚,趕緊出聲阻止,他不想肅王死後還受人譴責。
再尊貴的王爺也不能入住帝王墓,不同身分有不同身分的規定以維持正統。
「這是朕的決定,無須再議,你只要把人帶回來,朕另有封賞。」君無垢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皇上……」他太胡來了,簡直是另一個肅王……
一怔,他目光閃爍,不知為何會覺得皇上像肅王,雖然兩人的模樣有幾分相似,但性格卻是天差地別,皇上性情軟弱,沒有主見,容易聽信讒言,肅王個性強硬,天不怕、地不怕,最擅長把人吃得死死的。
「別說了,知道朕是皇上還想左右朕的想法嗎?」君無垢揮著手,規矩本就隨人訂,不耐煩聽這些勸阻之詞。
「臣不敢。」君懷石假意惶恐。
「朕管你敢不敢,把這件事辦好了,朕還有另一件事要你做。」君懷石比他還會裝,一本正經的,真讓人越看越不順眼。
君懷石處之泰然。「臣聽聖諭。」皇上要他做的事他敢不做嗎?
「朕要你做的是……」君無垢突然把聲音壓低,神情慎重。「帶一百萬軍餉和五百輛車的糧草到北境,交給富春侯之子宋曉明親點。」他要壯大北境軍的軍備,使其能與蕭家的兵抗衡。
「什麼?」君懷石難掩驚愕。
不只是他,御書房內站立的眾人,清一色是肅王生前的幕僚、屬官,以及近臣知交,尤其立於皇上身後兩名伺候的內侍,是肅王最信任的左右手,他們皆震驚的露出「皇上瘋了」的神色,畢竟他的行徑太過匪夷所思了。
「你們那是什麼表情,朕不能做件像樣的事嗎?」君無垢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一個個眼睛睜那麼大幹什麼,想讓他挖了泡酒喝嗎?
「皇上三思啊,你哪來的一百萬軍餉和五百輛車的糧草,戶部不會批准的。」他們只會叫窮,哭著說沒有銀子,但事實上戶部即使有錢也不肯拿出來,財權挾制皇權。
君懷石是戶部員外郎,最了解戶部銀兩的調動。
「朕不能有私庫嗎?」皇上沒錢說出去誰相信,他命人開了二皇兄的私人庫房,裡面滿是黃金、白銀,以及不少值錢的貢品,他不得不佩服二皇兄的斂財本事。
和臣子共謀掠奪朝廷的銀子,二皇兄是傻子,還是腦袋被驢子踢了?國庫是他自己的錢,居然偷自個兒的銀子還傻樂,甚至興高采烈的分給從犯。
從左手換到右手的銀子值得高興嗎?本來就不聰明的二皇兄傻得更厲害了,直接請賊入門來,不用他搬還幫人搬。
「皇上……」皇上有私庫也不能這麼用,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銀子,豈不引人側目,誰不眼紅想分一杯羹?君懷石擔心蕭正贊定不會放過這次的機會,財帛動人心,那是一筆大財富,能養許多兵。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了這批財物,會有多少人虎視眈眈,蠢蠢欲動地想先下手為強,佔為己有?
「這是朕的五千名親兵,他們會先運送軍餉和糧草到千鳥山附近,等你們會合後,再一同前往北境。」君無垢說完,扔出一物,落地有聲,一塊銅製的令牌正面是虎頭,反面是隱在草葉間的花。
「虎符!」君懷石驚呼一聲,將其撿了起來。
長英、長義則是眼眶泛紅的盯著虎符,那是肅王私養的親兵令牌,不多不少剛好五千名親兵。
那不是皇上的,皇上是打哪兒偷來……呃!取得的?悍不畏死的私兵居然肯聽皇上的調動,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去了北境後,這五千名親兵就留給周明朗,讓他儘快擊敗敵軍,替朕穩定北境軍心。」北境軍穩了,京城才不會亂,兩邊互相牽制著,蕭家不敢有所作為。
北境軍是真正上過戰場、殺過人的強兵悍將,雖然只有十萬,但個個以一敵十,說是百萬雄兵也不為過。
「是,臣會告訴周小將軍,讓他接管北境軍,成為皇上強而有力的後盾。」君懷石堅定地應了一聲。
肅王未完成的事,做朋友的得幫他一回,不求留名青史,但求生而無憾。
強而有力的後盾……嗯!這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遠了。
君無垢坐姿不端,斜著身子,一手撐著下顎,瞥向目不斜視的君懷石。「懷石,你甘於屈居人下嗎?」
君懷石面上微愕,但他很快便恢復平靜。「那要看皇上肯不肯重用臣,臣想為百姓做點事。」
「呵!好事,好事,朕倒是為百姓挖堀出一名為民造福的好官……」他早就想用自己人了,要不是防著蕭正贊那老賊,他何必戰戰兢兢像作賊似的,偷偷摸摸地趁夜將人綁來……呢!是非正式請人。
「嗶!嘩!嗶!系統報告,系統報告,罪惡值下滑中,下滑中,好事,下滑,罪惡值成負數,正持續下跌……」
什麼鬼?怎麼又來了?
耳邊傳來規律的機械聲,正在給好友派事做的君無垢猛地坐直身子,露出嚇一跳的神情。
「皇上,你怎麼了?」君懷石不解地問道,皇上怎麼看起來好像被嚇到的樣子?
「沒……沒事,被蟲子蝥了一下。」這個系統也太隨興了,說來就來,也不先通知一聲。
「皇上,要不要召太醫來瞧一瞧?」剛升禁衛軍副統領的水連城也跟著問道,皇上的安危是他負責的。
「不用,不用,小事一樁,大半夜的還勞師動眾,你是想讓人知曉我們在此共謀大計嗎?」這個沒腦的傢伙,當年叫他多吃點豬腦還嫌惡,這不比豬還笨?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朋友呢?真是不解。
「不……不……皇上,臣是出自關心……」水連城憋著氣,臉色漲紅,嘴笨的說不清楚。
「算了,你不用解釋,早知道你不長腦,你把皇宮守緊了,一隻蚊子也不許飛進來。」人笨就別為難他了,省得羞愧致死。
「是,皇上,臣會重新調度皇宮內部佈防。」之前是蕭家守的皇宮,他們太清楚宮裡的巡邏路線和暗哨。
水連城不是真笨,他只是容易緊張,見到皇上口拙,若遇到他擅長的事立刻變得精明。
「喚!變靈光了,很好,很好,朕就把朕的後背交給你……」還是用自己人最安心,不會有後顧之憂。
水連城呀,我把我的後背交給你,你得擔著點,別讓人從我背後砍我一刀……
水連城鼻頭一酸,眼中有幾許淚意,皇上的一句話讓他想起說過同一句話的肅王,他一時壓抑不住悲傷。
「還有懷石,等你從北境回來,朕升你為戶部侍郎,你幫朕管著戶部,不要讓人從國庫搬銀子。」再搬就沒了,他真成了歷史上最窮的皇帝。
「皇上,戶部侍郎已有人,臣……」君懷石很為難,讓他正面和蕭家人搶,豈不是找死?
沒等他把話說完,君無垢手一揮。「戶部侍郎不是有兩人嗎?左右侍郎,蕭正浩為左侍郎,你便是右侍郎,你們兩個都是戶部侍郎,沒有誰高誰低,都是朕的臣子。」
「是。」皇上這麼說他就安心了,侍郎的確有兩人,但蕭家人獨大後,另一位石侍郎因受不了排擠而辭官,空下來的位置沒人敢遞補,一直以來使人產生侍郎只有一名的錯覺。
「另外,邱鎮武和沙萬寶……」
「臣在。」
官位不高的兩人慌張的一應。
「放輕鬆,朕不吃人,你們的肉太老,朕咬不動。」君無垢半開玩笑半調侃,身子又一歪的斜坐。
「皇上別取笑臣,臣膽子小。」哎呀!難得面聖,皇上怎麼會是這樣,和傳聞大不相同。
「朕不取笑人,朕說的是正事,這次的江南水患你們都瞧見了吧?」嘴角帶了一抹冷意的君無垢看起來殺氣騰騰。
「是。」兩人面色一疑。
「你們是江南人?」家鄉有難,豈能坐視不理?
「是的,皇上。」兩顆頭同時一點。
「朕不是沒有派人前往賑災,可果你們瞧瞧,那賑的是什麼災,幾萬名流民居然不辭千里,徙步來到京城,就為了一口吃的,朕看了很心寒,也很痛心,那是朕的百姓,朕連讓他們吃飽都沒辦法……」幸好有皇后,否則君家人的罪過就太了。
一想到皇后,君無垢滿肚子的怒氣都消了,眼底笑意融融,多了一絲教人看了掉雞皮疙瘩的溫柔。
「皇上的意思……」他們也不忍心,捐了幾百石白米,到城外幫忙施粥,多少為江南鄉親盡點心意。
「朕要你們一路往南查去,查到災情最慘重的縣城,看看有多少人貪了賑銀,朕要他們一一吐出來。」給百姓的銀子不是用來養碩鼠,誰拿了誰斷子絕孫。
「皇上讓我們查賑銀?」
這是一個大案子,牽連甚廣,定然危險重重,但要是真查出個什麼來,他們將一飛衝天,躋身高官之中,為皇上近臣,邱鎮武和沙萬寶都興奮地棄了雙眸,相視而笑。
富貴險中求,不出點血如何衣錦還鄉?
他們拼了!
「查賑銀,也查貪官腐敗,朕許你們先斬後奏,只要罪證確鑿,抗拒不從者一律格殺勿論,其家產充公,家眷貶為庶人,三代內不得科舉入朝。」不用重刑不知畏。
「是。」兩人歡喜的笑瞇了眼。
皇上最大,有皇上當靠山,何慎之有?
「肅王府一千府兵由你們帶走,化整為零暗中保護,若有需要便可喚他們出來。」各自為政的地方官可不好對付。
「是,皇上。」邱鎮武和沙萬寶更振奮了,若非情形不允許,他們真想雙手反叉腰,仰天大笑。
太痛快了,他們第一回有揚眉吐氣的感覺。
「至於你們其它人……」君無垢一一安排任務,一個也沒漏掉。「好了,夜深了,你們可以走了。」
嘆!就這樣?好像過河拆橋,利用完了就將人踢走,帥氣得叫人……恨。
皇上太不負責任了。
「朕要去找皇后了,皇后沒摟著朕就睡不著,唉,真是太嬌了,真拿她沒辦法,朕要當個好夫君……」君無垢嘀嘀咕咕的走出御書房,留下一群非常傻眼的臣子。
皇后?太嬌了?
到底是誰嬌了,分明是臉皮厚的皇上,嘴裡說著埋怨,語氣中卻帶著寵溺和縱容,離不開皇后的人是皇上吧!
「皇上變得好奇怪,他怎麼會喜歡皇后?對皇后情有獨鐘的不是肅王嗎?」為了皇后,肅王可是連相府的牆都敢爬,這事兒沒有人不知道。
「噓!小聲點。」想被砍頭嗎?
「你們不覺得皇上的口氣像……」真是太像了。
「肅王?!」有人接話。
眾人面面相覷,同時背上一陣涼颼颼。
「親親,我來給你暖被了……」
夜隱華一向淺眠,一被吵醒後就很難再入睡,她無奈地起身,讓丫鬟泡了杯薄荷茶,醒腦又消除口中異味。
她才剛喝了一口茶,就看見君無垢出現在眼前,雙臂一張就要抱她,好像他有多缺溫暖似的。
不過他確實挺心酸的,有娘不能認,不是娘的親娘近不得,好在皇上和太后一向不親近,母子感情淡薄,不然很難不露出馬腳。
「等等,別靠近。」這麼一個大男人裝小兒樣,怎麼看怎麼彆扭,讓她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你嫌棄我。」他一臉受傷。
「是嫌棄。」太纏人了。
「親親……」
她心裡惡寒的一瞪眼。「我手裡有茶。」
聞到微涼的茶香味,君無垢握住她拿著茶蓋的手抬高,就著杯緣啜了一口。
「你是說手中有茶杯,怕我一時不察撞翻了。」
不知何時開始,只要沒有外人在,君無垢便會百無禁忌的以「我」自稱,不再說朕,兩人的相處方式像一對尋常夫妻,會鬥嘴,會小打小鬧,但從不紅臉,情意漸生。
「也是嫌棄。」嫌棄他纏得太緊,害她想好好地看本書都不成。
他哈哈笑著,一口氣喝光她的茶。「我知道你說的是反話,其實你心悅我已久了,只是難為情,說不出口。」
夜隱華聞言,眼中帶了三分笑意。「你量過自己的臉皮了沒,千萬要記得離鏡子遠一點。」
「不厚呀,很薄,不會嚇破鏡面。」君無垢捏捏自己的臉,再用臉磨蹭她柔嫩的臉頰,讓她感受一下他的臉皮一點也不厚。
「不要臉的人通常升至神級。」因為無敵,再多的謾罵訕笑都無動於衷。
等晴收走了茶杯,識相地退到殿外。
君無垢當她這話是一種讚美,在心上人眼中他可是神,多好啊!「親親,我餓了。」
「我讓人擺膳……」
話還沒說完,夜隱華就被某人撲倒在床上,隨即狂風暴雨似的吻落個不停。
「我想吃的是這個。」他撒嬌地上下其手,不過癮的又吮吻著她的小嘴。
她輕輕把他推開,「我累了。」昨夜才奮鬥了老半天,她手酸得還沒好,他又食髓知味的討要,她哪來的功去理他?
「我不累,只借你的手一用。」君無垢兩眼亮得有如在發光,原本就好看的臉龐更加俊美。
男色誘人,讓夜隱華不免有些失神。「不公平……」
「什麼不公平?」聽見她的低喃,他拂過落在她臉上的碎髮,眼眸中含著深情。
「美男計。」唉,真是吃虧了,如果她不是面癱,也能傾城一笑迷死他,自古英雄愛美人。
「美男計……喔!美男計。」他先是不解,繼而瞭然地揚唇露齒,露出令人目眩的笑容。
「君明琛,你作弊。」小人行徑不值得仿效。
一聽她喊他的名字,他笑得更歡了,朝她擠眉弄眼的。「夜隱華,你愛上我了沒?我允許你用情至深。」
「沒有。」夜隱華回得很快,怕一遲疑就真動了心。跟帝王談情是最傻的事,因為結局註定只有心碎。
「真的沒有?」他作勢要脫她的羅襪,搔她腳底。
猶豫了一下,她勉強的點頭。「一點點。」
聽到只有一點點喜歡,通常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會大發雷霆,他們不給後宮女子自己的心,卻又苛刻的要求她們必須交付所有,包括身體和愛情,不能有一絲一毫的保留。
夜隱華以為他亦然,就算不動怒也會有些惱意,畢竟他如今是皇上,想要有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不用遷就連笑也不會笑的皇后,他何必受此委屈。
可是君無垢並未發怒,反而低低的笑出聲,一臉滿足地將溫熱的唇印在她的玉額上,眼中多了淺淺柔情。
「一點點就好,我以為溫不熱你的心呢!我不貪心,一次一點點,久了就有很多的一點點,積沙成塔,總有一天你會像我愛你一樣的愛我,你的心中再也裝不下其它人。」
以前她總叫他滾,不要搓掉她家的磚角,如今他能抱著她,吻著她,喊她親親,他歡喜得心口都要爆開來了。
「傻瓜……」夜隱華動容的舉起玉白的手,輕輕描繪著他的眉眼。
「為你而傻我甘願,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事,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喜歡到你只要看我一眼,我就整夜不能入睡,只想著你的笑臉……」他為了她做了不少傻事,但他無侮。
少年時的君無垢是個為愛痴狂的小瘋子,他可以夜行千里只為替她摘來一朵雪山的花,也曾男扮女裝偷偷潛入某個官家小姐舉辦的菊花茶會,就為了看她一眼,和她說上兩句話。
翻牆算什麼,他還潛入水裡用荷葉蓋住頭,游呀游地靠近正在湖邊看書的她,看得入神還忘了撥水,差點淹死了。
原以為到了邊關磨練了幾年她就會看上他,沒想到竟聽到她和太子大婚的消息,當下他從馬背上跌落,心神俱裂,不敢相信,那時,他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不再有感覺。
後來他重新上馬,不顧眾人的阻攔連夜趕回京城,他要阻止這場婚禮,跪著求父皇成全,他要……
他什麼也不能要,從黑暗中醒來之後,她已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穿著明黃的太子妃服飾,喊了他一聲……
五皇弟。
「沒笑。」她今生最大的遺憾大概是看不見自己的笑。
當私人保鏢時要嚴肅,所以葉華不笑,也沒什麼好笑的,眾人看她終日冷冰冰的,便叫她「電冰箱小姐」,成了五歲的小夜隱華後,她是想笑不能笑,癱著一張臉面無表情,活像憂國憂民的小書呆。
「笑了,在你的眼底,很美。」君無垢指著她的眼眸,盈盈的像會說話似的,讓人想多看幾眼。
夜隱華目光清澈,映出他眼中的深情,心裡頭掀起天巨浪。「君明琛,你是個好人。」
愛上他並不難,這男人潤物細無聲,悄悄的滲入她的心。
「而這個好人屬於你,因你而癲狂。」他喜歡她喊他君明琛。
她笑了,在眼睛裡,笑得明媚動人,看得他心跳加速,舌乾口燥,耳珠紅如火。
「親親,我……」們做夫妻吧!
當他正想一舉攻城略地之際,轟的一聲,他強而有力的臂膀突然短了好幾寸,變成前蹄,兩條長腿倏地一縮,成了兩隻後蹄,身後還帶了一條微卷的尾巴,頗有重量的身子跌落到地上。
「啊!這……這是怎麼回事?」
一頭粉紅色迷你小豬?
太……太可愛了!
「齁齁——齁——」這是怎麼回事?我不要變豬,快讓我恢復原狀——一
「嗶!嗶!嗶!系統報告,系統報告,你目前的罪惡值為負一百,根據本系統的規定,罪惡值負百會有懲罰,因此你只要心跳加速便會變身,嗶!嗶!嗶!報告完畢。」
「為什麼事前沒有告訴我?」小豬對空拱鼻。
「因為這是隱藏設定,本系統不會告知,嗶!」
「不要再嗶了,叫惡魔出來,我要問他,這根本是欺騙!」氣得跳腳的小豬跳上床,原地打轉。
嗶聲未再起,卻傳來低沉如醇酒的笑聲——「你找我?」
一道黑色身影現身,一樣的大斗蓬和彎角,不同的是,惡魔手中多了一杯紅酒。
除了變成粉紅小豬的君無垢,沒人看得見惡魔。
「我要怎麼變回去?」
「呵!呵!呵!你是為什麼變成小豬?」惡魔問完,優雅的喝了一口紅酒。
「罪惡值為負。」
「既然你知道原因,為何還要問我?再去累積罪惡值不就得了。人類就是這麼麻煩,怠情到懶得用腦。」
「就這樣?」小豬不信,用豬蹄子刨地。
「不然你還想怎麼樣?以後這種小事不要找我,我還要回宴會廳陪美女們聊天呢!」忙碌中的惡魔有些不耐煩地回道。
「不會再有什麼隱藏設定吧?」
惡魔「呵呵」兩聲,丟下一句「我走了,別再叫我」,黑色身影瞬間隱沒,系統也不再發出聲音。
「小豬。」
變成豬的君無垢忽地被抱起,他感覺小小的身軀被塞入兩團幽香暗送的軟嫩中,他聞著暗香,為之陶然,伸出手一撫……蹄子!看到兩隻粉紅的豬蹄子,他想到自己是豬,氣惱的拚命掙扎,不想以這種姿態被抱在懷裡。
「君明琛,原來你是妖怪。」夜隱華輕點豬鼻子。
「我不是豬,不是豬,親親,我最愛你了!」小豬齁齁叫,搖著豬腦袋,模樣看起來很逗人。
「你是豬妖嗎?」這麼小的小豬大概修行還不到位,所以一不小心就現出原形。
「不是,不是,我不是妖豬!」君無垢欲哭無淚,搖頭搖得很心酸。
「你還會變回來嗎?」豬比本人可愛,他要是一直都是這樣該有多好,滑溜溜的皮膚真好摸。
「會的,會的,我很快就會變回玉樹臨風的模樣!」小豬很急的點頭,想說人話,卻只發出「齁齁齁」的叫聲。
「其實我比較喜歡你變成豬的樣子,肥嘟嘟的真有趣。」夜隱華的眼睛在笑,長指撓著小豬的肚皮。
喜歡他變成豬……君無垢都想哭了,人不如豬,這是什麼笑話呀!他不要變成豬!
「齁!齁!齁!」君無垢在號叫,扭動著粉紅色的小身軀。
他要逃,趕緊逃,要是讓人瞧見他的豬樣,還不宰了送進御膳房,做一道最美味的烤乳豬。
「別亂動,小心被人捉走了,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喜歡小豬崽。」小雖小,還頗有重量,沉手得很。
「齁——齁——」別叫我小豬,齁齁,親親。
「都說別動了還動來動去,再動我可抱不住你……」
抱不動就別抱了,我得去累積罪惡值。
想要變回來的君無垢後腳一抖,朝夜隱華的手腕一踢,她一吃痛,低呼一聲,手跟著放鬆了。
君無垢連忙趁機往地上一跺,一扭一扭的身軀不太平衡,跌了一跤,而後前蹄拖後腿地跑了幾步。
他回頭看了夜隱華一眼,低嗚一聲,接著奔出了殿門。
「啊!那是什麼?」
端著宵夜進門的等睛被突然竄出的黑影嚇了一跳,驚叫一聲,手中的青花牡丹唐草湯盅飛了出去,熱湯灑在身上,她還腿軟的跌坐在地,臉色發白,小手拍撫著劇烈起伏的胸口。
「怎麼了,你在叫什麼,大半夜的想嚇死人呀!要是嚇著了娘娘,你擔得起嗎?」等著守夜的聽雨被驚叫聲引來,看著一身狼狽的等晴想罵也罵不下去,只能順手拉她起身。
「聽雨姊姊,有、有豬……一頭豬……」等晴有點語無倫次,雙手比劃著,驚魂未定的直喘氣。
聽雨輕掐她一下,失笑道:「宮裡怎麼會有豬,八成是你眼花看錯了,你是沒睡醒還是睏了?」
「我真的看見了,一頭這麼大的小豬……」怎麼一下子就不見了,難道是貓,一隻過胖的貓?等晴困惑地問:「娘娘,你瞧見了沒,奴婢看見它從裡面跑出來。」
「是有豬。」夜隱華眼中滿是笑意。
等晴一聽,小尾巴都翹起來了。「就說吧,有豬……」
「你不就是貪吃的小豬。」湯湯水水還在滴呢!
「娘娘……」等晴有些不平,她明明說的是真話,娘娘還這樣欺負人。
「你們收拾好就下去休息吧,我這兒不用人伺候。」夜隱華揚揚手道。
「不用傳膳了嗎?皇上不是喊餓?」所以她才準備了茶筍老鴨燙,加了茶葉不膩味。
「皇上睡下了。」小豬跑了。
「喔!娘娘你歇息,奴婢先告退。」全是鴨味的衣服得快點換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