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福晉
李中賢立刻回道,「有的主子爺。寧主子那兒伺候的汪大全說過,就在昨日,寧主子曾問伺候的青絡,說爺有沒有可能讓她回家鄉一趟,見見親人。」
「能想著回鄉見親人,倒不像是鬼神詛咒作祟。」四爺眉頭稍鬆。
蘇培盛卻是嚴肅起來,正色道,「主子爺身邊可不容這種污髒之事。要不奴才這就跑一趟司祝,使贊祀女官過來瞧--」話還沒說完,見四爺不悅地眯起眼,立刻狠狠自掌了一嘴巴,改口道,「不不不,奴才蠢鈍,奴才蠢鈍!該是讓寧主子親自出宮一趟,找個道觀好好參悟參悟才是。」
要請了宮裡的贊祀女官,又或讓法師僧人進宮,肯定會弄得人盡皆知,到時怎麼解釋都不好。自己竟犯了這麼基本的錯誤,蘇培盛方才自掌嘴巴,就是在給四爺賠罪。
四爺這抹不悅,被蘇培盛如此帶過後也不追究。蘇培盛見狀趕緊又補了句,「若主子爺認為可行,奴才這就去打聽打聽?」
四爺沒有答話,卻是閉眼思索了起來,半晌後才說,「就去近郊的白雲觀,向善若真人,求經書抄寫。」
蘇培盛眼珠子一轉,就猜到四爺內心的主意。
再過兩個月便是三大節之一的冬至節,屆時宮裡亦會舉行祭天大典。焚燒祭品當天,各宮室前庭也會燃起爐鼎,焚燒皇室子孫女眷所抄寫的佛經頌文,共同祈福。用此理由讓女眷去白雲觀一趟,亦是合理,順勢確定武氏身上有恙無恙,一舉數得。
而這位善若真人亦是位老熟人。
佟貴妃、也就是孝懿皇后逝世前幾年,經常纏綿病榻,佟皇后的弟弟隆科多曾數次赴白雲觀,為她向善若真人求取丹藥,甚至曾帶四爺親到道觀上香一二,祈求庇佑佟皇后康健。四爺心情不爽時看的道教經文,就是從這受的影響。
不過佟皇后過世後,四爺與隆科多的聯繫一度冷淡下來。那時四爺的生母烏雅氏已晉德妃,並且剛生下十四阿哥,也就是胤禎不久,想著拉四爺給自己的小兒子當靠山,可對於把四爺養大的佟貴妃與背後的佟家,又有莫名敵意。
四爺被夾在中間,遠也不是不遠也不是。要說隆科多雖是佟皇后的弟弟,但佟皇后是康熙的表姊妹,隆科多亦是康熙的親表弟,四爺還是要叫他一聲舅舅的。
只不過,稍後太子胤礽就在聖上出征噶爾丹時,被傳言侍疾無憂色,後又有禮部向聖上奏請祭祀奉先殿時,建言太子胤礽拜褥應置於檻內,被聖上所拒,禮部尚書要求把這事在檔案裡記下的理由竟是怕未來的天子追究,聖上大怒,因而將尚書罷黜廢官。一時之間人人自清於結黨之外,四爺也就淡下與隆科多的聯絡。
這時又找善若真人,難不成主子爺是想要與隆科多重新聯絡起來?
蘇培盛見四爺又陷於沈默,知曉這位爺肯定又想到了別處,靜靜候著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四爺吩咐下來,讓人著手準備去白雲觀小住的事。這事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出發前,四爺還得去面聖求個准許,才能離京。
不過蘇培盛不得不先確認一個問題。
「主子爺,這次除了寧主子,還得請哪位主子跟上?」
四爺睜眼,冷淡地說,「除了福晉,想去都去。她手能伸這麼長,什麼都管,就留她下來好好管管,正好安胎。」
「嗻。」蘇培盛應下後眯了眯眼。
這般通傳下去,想必楊嬤嬤明天教授的「規矩」,總該回到正軌上了罷。
***
正院。
楊嬤嬤送完蘇培盛出了正院前庭,臉色沉重地趕緊回到了福晉房裡。繞過充作屏風用的多寶格,就見福晉摒退伺候的人,歪在炕上,怔愣地望著窗外發呆,右手輕輕撫著腹部,就好似那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事物了。
十七、八歲的姑娘,本該是不識愁滋味的年紀。但這會兒的福晉,滿臉愁緒。加上她身上石青色的襯衣、湖綠色的坎肩,上頭刺繡雖極其精美,團簇的荔枝與石榴圍繞著盛開牡丹,象徵多子富貴,一片穩重暗沉的色調,只讓清秀的福晉平添許多陰鬱。
楊嬤嬤突然想到今早見到的武格格。那明亮的色調與精氣神,明明是江南出身的格格,倒比福晉更像是出身滿州的姑奶奶。
不知該怎麼開口,楊嬤嬤安靜地來到炕邊。見炕桌上的芙蓉糕與馬蹄糕仍疊的好好,這是方才福晉想用才叫上的小點,這會兒都涼了。
楊嬤嬤忍不住道,「福晉,無論如何,身子要緊,先用些吧。方才蘇公公也說了,主子爺是不想您舟車勞頓,動了胎氣,這才讓您留下。」
福晉動了動眼,輕聲說道,「嬤嬤就別安慰我了。我想,爺該是知道了。」
「福晉……」楊嬤嬤對外人凶悍,可對這個照顧多年的主子,是打心底護著的。
福晉咬咬唇,「可我能怎麼辦呢?我得要為肚裡的孩子著想。我不能讓他一生出來,就輸了旁人一截。」這話指的是備受四爺喜愛的二格格。
楊嬤嬤心底嘆氣,卻也沒戳破福晉嘴裡說的理由。
都在後宅裡伺候這麼多年了,她怎麼會瞧不出,福晉鬧的這事為這肚裡的也有些,可主要還是嫉妒。主子爺生的挺拔俊俏,姑娘家在處一處過後,哪個不會生出更多的情思呢。
「福晉,您是烏拉那拉家出身的姑娘、是聖上給主子爺選的嫡福晉,您哪兒輸旁人一截了?更別說,現在身子都有了,前頭還沒有阿哥,要生了男孩肯定就是世子,就算是個格格,您也一直是爺的嫡福晉,誰都動您不得不是?」
福晉撫著肚子低頭不語。
楊嬤嬤再勸,「其實主子爺能有多喜歡她們呢。每月每房輪到伺候的日子,我瞧著主子爺都把著個度的,誰也沒多、也沒少。福晉總是看主子爺為了李格格開庫房,可您想想,主子爺也是給福晉開了只您有的小庫房。福晉得的東西,難道真有少過那李格格麼?」
直接撥入小庫房裡的操作,與從大庫房裡拿單獨出來賞的意思,哪能一樣?
福晉抿抿唇,眼底閃過一絲倔強。
楊嬤嬤無奈搖頭,轉了個話題。「今日我瞧那武格格是真的不記事了,不是裝的。只是她那性子,可不比之前好。先前她仗著能寫幾句詩詞,心高氣傲的。這會兒便是什麼都忘了,也能說出一堆歪理來。」至於自己對陣對輸了的部分,就先別說給福晉鬧心了吧。
福晉一聽,總算有些歉意。「……我原只想挑她與李格格鬧,卻沒想讓她落水的。」
這當中,福晉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李格格房裡用的熏香,使人弄了點抹到武格格房裡。還是四爺剛去過後的隔天、他更衣的地方。被氣到了的武格格還有腦子沒對四爺發脾氣,可就把這想成是李格格的挑釁,轉頭對付去了。
福晉主要針對李格格,武格格還不被福晉放在眼裡,畢竟她入府時日不久,主子爺去她房裡聽說也不是次次都滿意。得的賞還沒有李格格的一半。
而福晉使人做這事兒的時候,還瞞著楊嬤嬤。楊嬤嬤是事後才知道的。畢竟楊嬤嬤總是勸,說福晉位置穩住就什麼都行,不讓福晉多招惹別的,知道這事肯定會檔。
可福晉還是被竄掇出了手,楊嬤嬤眼底閃過一絲怒氣。也不知是房裡哪個小蹄子暗中竄的福晉,要讓她知道,肯定要狠狠教訓一番!
只是這也體現一個警訊,就是福晉竟已不再如同以前那般聽信自己的話。
是嫉妒讓年輕的福晉急了?還是福晉心裡原就對自己不滿?
楊嬤嬤暗自琢磨了下,想著福晉這次吃了苦頭就該知道自己勸的才是對,可她也不能大意,得要更拉攏福晉的心才行。福晉既然想向四爺邀寵,那麼自己也該讓福晉得償所願才好。
「福晉,既然幾位格格被帶去了白雲觀抄寫經書,您也能不是?別忘了宮裡的德妃娘娘,幾位格格抄寫的東西還不夠格送到娘娘手上,就只有您的能。您就多抄寫幾份經書,幫四爺在娘娘面前盡孝,四爺要得了娘娘稱讚,回頭肯定會親近福晉的。」
福晉眼睛微亮,點點頭。
***
寧西還翻著剛送來的《大清律》,緊接著就被通知要準備出門小住了。
《大清律》是小boss身邊的大太監蘇培盛送來的。寧西先前讓楊嬤嬤送書來,犯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就是這種跟律令條文有關的書,可不是在街坊間輕易可以買到。科考可不考這些,都是當了官之後的人才需要看的。
因此蘇公公親自搬來了一整套,有十幾冊的時候,寧西還愣了愣。
蘇培盛使人把書安置好之後,周到地對寧西彎腰一揖,「主子爺可關心寧主子規矩學的如何了。知道寧主子想看,特意使人找來的。」
一旁正巧過來授課的楊嬤嬤,臉色卻不太好,強笑道,「勞煩蘇公公回報主子爺,我們這教的順當呢,武格格相當好學,腦筋又聰明,不愧是江南才女。」
一個笑眯眯,一個笑的尷尬,寧西腦袋中立刻陰謀論了一會兒,最後確定的是,神仙打架與自己無關,不過自己身邊肯定有通風報信的人。
但瞧瞧隔音效果頗差的木雕門,跟門前門外站崗的大小太監宮女。這些人頭頂上的大老闆絕對是那位爺,自己只是小組長,就別為難人家了,愛怎麼偷聽就怎麼吧,反正自己也不用裝。
寧西想了想就丟開這事,不過出門小住?這是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