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拔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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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小時外, 時髦風越刮越烈。
隨著文藝風潮的興起,電影、電視、音樂、書刊可謂「百花齊放、百花爭鳴」。農場裡的文化生活,也愈加豐富起來。
現在, 一到晚上, 大人和孩子就搬著小凳子跑到有彩電的職工家裡,聚在一起看電視。星期天,也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去營部或場部逛逛。
一些小青年們, 喜歡三五成群,嘴巴裡叼著香菸, 站在廣場上,對女青年們品頭論足, 給人家打分。看到打扮時髦的,還會興奮地吹兩聲口哨, 遭來幾個白眼。
還有的,乾脆搭車去風口站「趕巴扎」。
到了那裡, 即便不買什麼,去看看也是好的。
黎元元通過電視、廣播密切地關注著外界動向,也親身感受著這個時代的變遷。就連埋頭學習的鄧蕭, 也注意到了這種變化。
他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本是個崇尚英雄的年代, 可隨著外來思潮的衝擊, 人們的思維方式也發生了微妙改變。
現在,無論是報紙上還是廣播裡,大公無私、集體主義的宣傳開始弱化了, 發家致富、個人奮鬥被大力提倡起來。就連社會風氣都受到了影響,不良習氣也再次抬起了頭。
對此,他有些困惑,也有些迷惘。
以往的社會秩序被打亂了,而新的秩序尚未形成。
一切都顯得匆忙而紊亂。
聽元元分析,這種變化將會持續下去,所有的人都得跟著改變,否則就會跟不上形勢發展,最後被時代所拋棄。
在這種思潮的湧動下,連隊裡的生活照舊,職工們依然按時上下班。
當然也有例外的,那些包地的家屬們,即便到了下班時間,還是喜歡逡巡在田間地頭,就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精心耕作著。
而知青們,還在苦苦等著消息。
可外界傳來的,只有南方知青、北大荒知青大批返城的消息,支邊青年就像被人遺忘了一般,在南部邊疆這片大農場裡悄無聲息。
有的人灰了心。
有的人還在蠢蠢欲動。
有的人加倍從滬上淘東西,什麼花襯衣、□□.鏡、口香糖、香菸、牛皮鞋、手錶、畫報、磁帶、錄音機,什麼流行就搞什麼。
這股時髦風潮,還刮進了學校。
幾個女老師也先後燙起了頭髮。
後來,就連班主任宋老師也一改往日清湯掛面的形象,燙了個童花頭。
星期一,她來班裡上課時,讓同學們吃了一驚。
燙了頭髮的宋老師,看著柔和了許多,臉上泛著白光,笑容也不那麼生硬了。就連補課的時候,也沒那麼凶了。
黎元元心說,一向簡樸的宋老師都變了個樣子,可見這股時髦風潮對人的影響有多大?這種影響,不僅僅是外表,還有思想觀念的轉變。
上個月,教音樂的李老師終於回到了滬上。
聽說,回去後在街道小工廠裡糊火柴盒。可即便如此,還是引得知青們一片羨慕。因為現在能拿著調令回城的,都是有門路的家庭,也是能上戶口的。
雖然,這番折騰失去了很多。
可同時,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回城,始終牽掛著無數知青的心。
可在這西部邊陲,一切都變得那麼遙遠。
等待,繼續等待著。
失望與希望交織著。
漸漸的,一部分知青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而一部分知青卻在繼續發出聲音,號召動員,做著有朝一日返回滬上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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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六月之後,天越來越熱了。
沙棗林帶,已是鬱鬱蔥蔥,枝繁葉茂。
這時,沙棗花已經凋謝了,香氣也淡了許多。可沙棗已經開始結果,小小的,青青的,一串一串爬滿了枝頭。
每年這個時節,稻田裡是水汪汪地一片。
機器插下的秧苗已經長到了一尺來高,同時蘆葦、稗子草、野棵子等亂七八糟的雜草也「嗖嗖」地躥了出來,與秧苗爭搶著養分和生存空間。
要想秋後有個好收成,就得抓緊時間除草。
於是,一年一度的「拔稻草」又開始了。
大田班的職工們,都戴著草帽、挽著袖子、穿著長筒膠鞋下了地。
在水田裡,齊刷刷地站成一排,彎著腰,撅著屁股,兩隻手一起開動,一棵一棵地拔著稻草。
這一趟下去,這一塊稻田基本上就乾淨了。
而田埂上扔滿了各色各樣的雜草,被太陽曬得蔫蔫的。下班前,班長還得派人去歸攏起來,送到地頭,以免雜草又死灰復燃。
拔稻草也是定了任務的,一天要收拾好十幾塊地。
什麼時候幹完了,什麼時候下班回家。
所以職工們的腰桿子一直彎著,非常累人。
幹一天還不太顯,可一個星期拔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像王慧珍在種瓜種棉花之前,就在大田班裡幹活。一到拔稻草,腰累得就像斷了一樣,每次都得老田給她拔拔火罐,才能挺下來。
而連隊裡,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會拔火罐,就為了應付這一關。
對學校來說,一定強度的勞動鍛鍊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每年一到這個時節,勤工儉學就提上了日程。不過,與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學生們付出的勞動不再是無償的,而是按照短工待遇領取一定的報酬。
拔稻草,一連干兩天,一個學生可以掙到五毛錢。
今年,像黎元元、田偉軍所在的四、五年級,拔稻草是跑不掉的。
黎元元心說,不要這份報酬總可以吧?
於是,就學著小班長的樣子——裝病,讓偉民哥哥拿著一張肖醫生開具的病假條,捎給了宋老師。
宋老師對田園同學本來就十分偏愛,自然不會說什麼。
就這樣,黎元元逃過了第一次課外勞動課。
偉民和偉軍哥哥下地回來後,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下地「拔稻草」的情景。
有些同學穿著膠鞋下地,可是一到水深的地方,就只能挽著褲腿光著腳,否則水都灌到膠鞋裡面去了,「咣當咣當」的,一點都不舒服。
可光著腳下地,也要注意安全。
有蘆葦的地方就有花蚊子,水田裡還有一種個頭小小的花殼蟲子,一發現就要趕緊拍死,否則,它會吸血。
小蟲子?
黎元元嚇得臉色微變。
現在,連隊裡雖然對下地勞動有一定的防護措施,像給職工們發一些長筒膠鞋之類的,可在某些方面的疏漏還是無法避免的。好在每次拔稻草之前,大部分稻田都會用「活水」沖刷一遍,這樣的水田相對「乾淨」一些。
可即便如此,還是要小心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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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到了六月底,支渠那邊的紅花開了。
一眼望去,紅豔豔的一片。
原來,連隊裡為了搞創收,種植了一大片的紅花。
紅花,是一種名貴中草藥,在市面上十分緊俏。而南部邊疆出產的紅花,更是高出同等水平,只要運到外面,就能賣個好價錢。
可這個紅花,種下去容易,收上來卻很難。
因為紅花開在枝頭上,小小的一簇,全靠手工來採摘。每到花開時節,採花的人要下到地裡,一撮一撮地揪下來,放進袋子裡。
一個採摘季,可以來來回回地采個十幾遍,是個細緻活,也非常繁瑣,耗費人力。
這天晚上,連隊裡召開了動員大會,號召全體職工和家屬們都利用業餘時間,下地摘紅花。同時,營部也拿出了相當優惠的收購政策。
「職工同志們,下地摘紅花,由營部統一收購。紅花按照品級,一等品每公斤六元錢,二等品每公斤五元錢,三等品每公斤四元錢,等外品每公斤兩元錢。
經過李連長的一番解釋,職工們算是明白了。只要把紅花摘下來,挑出雜質,曬乾後,交到營部收購點就給發現錢。
這個動員令一出,整個連隊都沸騰了。
那些家屬們,第二天一早就戴著草帽,脖子上掛著一隻大大的布口袋,胳膊上套著兩隻長袖套,就下了地。
一時間,紅花地裡到處都是人。
太陽出來了,也不嫌熱了,一個二個幹得非常起勁。
到了中午,都不捨得回家。
有的坐在地頭陰涼處,休息一會兒,喝點水,就又下地了。還有的為了節省時間,乾脆帶著饅頭來,吃點喝點墊補墊補,一整天都呆在地裡頭。
而孩子們放學後,也會騎車跑到支渠那邊,去摘紅花。
直到太陽落山了,才和大人們一起回連隊。
這時候,也沒人怕鬼了。
一個是地裡人多,二是距離三角架也有一段距離,三是想著紅花開得紅豔豔的,是個鬼都害怕,四是受掙錢的動力驅使,即便是有鬼也不怕了。
不過兩天,連隊裡的很多家庭都下地摘了紅花。只見排房前面的窗戶台上,小棚子頂上,到處都用簸箕曬著紅花。
老職工們在這方面很有經驗。
他們叮囑家屬和孩子們:「曬紅花也有講究,只要把水分曬掉即可。千萬不能曬得干渣渣成了碎沫,那樣不但不壓秤,還破壞品相。」
要知道,每一級紅花的收購價差得可不少啊。
黎元元也充分感受到了這份掙錢的熱情。
一公斤曬乾的紅花得有多大一包?
她沒有概念。
可採摘紅花的熱情,卻影響到了田爸爸和王媽媽。王媽媽還專門做了兩個花布袋子,準備星期天下地摘紅花。
幾個小將們一見,也不甘示弱。
一公斤紅花能賺好幾塊錢,爸爸媽媽一個月工資也不過三四十塊,咱們一家人都下地,還摘不了一公斤紅花嗎?
再說,等到七月份放假後,有的是時間。
那時,就可以天天下地摘紅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