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婚禮(下)
這一天晚上他們什麼都沒有做,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阮雲庭親自開車來接他們。
阮成傑在幾次接觸之後已經完全不會再小覷這個年紀輕輕的堂妹,縱使她身有不足,然而簡潔果斷的行事風格已足夠彌補一切。在非洲後來的歲月裡,阮成傑斷斷續續得到了一些國內的資訊,阮成鋒一直都會關注華瑞的動向,當初是為了他,而今為了妹妹。阮成傑刻意研判地審視了一段時間之後,忍不住從公允角度為這個女老闆打出高分。若說阮成傑時代的華瑞高歌猛進而光芒熠熠,阮雲庭時代的華瑞更為低調務實而格局廣大,在她任下,華瑞裁掉了部分尾大不掉的雞肋部門,在地產版圖之外又額外新增了科技和能源板塊。阮成傑曾構思過相關的舉措,然而總在這樣那樣的掣肘下耽誤了,沒想到竟被阮雲庭做成了。
無論如何,這位新阮總是個人物。
新阮總日理萬機忙到飛起,但是仍然專門抽出時間來做了一回司機,她開的是一輛全黑色雷克薩斯,阮成傑不喜歡日本車,不過對這牌子總算是略微高看一眼。他坐進後座,在車窗倒映的浮光掠影舊街市裡看見了而今的自己一張臉。
淡然平靜,仿佛一無所求地淬去了鋒芒煙火氣,眉目安穩。
阮雲庭把他們送去了方嶺大教堂,Z市最為老牌正統的天主教堂。歷史可追溯到清末,那時的Z市只是漁村,然而渡海而來的傳教士在這裡種下了第一蓬玫瑰,開始對東方的子民教諭神的旨意。
方嶺大教堂被李家包了三天。此時從正門下連綿的青石臺階開始就已經佈置一新,阮雲庭將車停在了臺階一側,她說:“你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阮成傑不明所以,阮成鋒示意他下車。
也不知道阮雲庭是如何安排操作,總之,現在整棟氣勢恢宏的大教堂裡外空無一人,幾十層青石臺階的頂上是一座白與綠為主色調的鐵藝花亭,裝飾物已經基本就位,一旁樹立的高大名牌上墨蹟淋漓的飛白體:李葉聯姻。
阮成傑站在紅毯的盡頭,仰頭向著那座仿佛雲端的花亭望去。
阮成鋒握住了他的手,帶他往上走。阮成傑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步子。
青石古樸,此刻清洗得乾乾淨淨,每一層往上,就離著那座代表愛與幸福的美好搭建更近。大教堂兩側繁盛的綠蔭是華蓋,此刻在風的吹拂下沙沙應和。阮成傑的心無端靜了下去,他抬步往上,視野盡頭漸漸出現了巍峨聳立的大教堂。他不信教,然而在此刻也不由自主屏息凝神,一直到他們登上了最後一級,站在了華麗而又清新的亭子底下。
阮成傑的耳邊傳來了一個平緩的聲音,那人沒有看他,只目視著前方緩緩說話。
“明天上午十點,葉小姐會站在我們現在這個位置,和她最親愛的家人一起,一步一步地走向教堂。”
他握著阮成傑的手腕,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在徐徐說話的同時帶著這個人往前走。
紅毯厚實柔軟,每一步踩下去仿佛踏在雲端。教堂豢養的鴿子忽然撲拉拉飛過幾隻,停在繁茂的裝飾植被上咕咕叫喚。
阮成傑就這樣被牽著走向教堂正門,那處高大神聖的門楣此刻洞開著,紅毯從他們的腳下一直通往盡頭。阮成鋒仍然在說話。
“專程請來的歐洲現場樂隊會迴圈演奏新娘自己的作品,哦,葉小姐擁有一個輔修的音樂學士學位。李澤專門搜集了她從小到大的所有習作,提前讓一幫外國人都練熟了。要在婚禮這天給她個驚喜。”
阮成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他倒是知道李澤素來八面玲瓏,然而能從小時候的作品開始搜集,也足見用心良苦。
他的笑容被阮成鋒捕捉到了,那只握著他手腕的手在隨後的一段路程裡便開始往下滑,最終目標是他的手,他們一起走進了那道門。
進門以後光線一暗,阮成傑眨了幾下眼睛才適應了室內,他從來沒進過這裡,此刻抬眼看去相當驚訝。挑空極高的穹頂之上,以彩色玻璃鑲拼著精緻花窗,上午的日光還不那麼強烈,美妙而奇幻的光與影筆直投射到了地上。他們像是踩上了一個朦朧旖旎的夢。
教堂內部的裝飾仍然以白綠兩色為主,在頭頂五光十色的薄紗光線下,整座巨大的空間聖潔而肅穆,阮成鋒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腳步也停止。
他轉過身,舉起牽著阮成傑的那只手,示意了一下。
“葉小姐的父親會在這裡停步,把女兒交給李澤。這對新人從這裡開始,會一同踏上他們從此密不可分的人生。”
阮成鋒的眼睛裡閃著微光,然而他沒有給機會讓對面的這個人看清,在說完這一句以後就立刻轉回去,帶著阮成傑大步往前走。
這一段路程他走得明顯比之前快,甚至連語速都增加。他拉著阮成傑徑直走向盡頭的神台,一邊走一邊說。
“兩邊坐的是親朋好友,男方女方親眷,所有的好朋友,新知故舊,同學師長,領導下屬,新人能夠獲得的所有祝福,都會分列兩邊,看著他們走向神父。”
阮成傑在快步往前的路上往兩邊看,在一排排座椅間,他居然在阮成鋒的描述裡看到了一張張笑臉,在他們踏過紅毯的悶悶步伐裡,他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掌聲。
他忍不住為自己的幻聽笑了,笑著笑著,下意識搖了下頭。
這時他們停下了步子。
阮成鋒最終帶著他,一起站到了神的面前。
阮成鋒那雙春風和煦的眼睛,此刻深如江河大海,靜起微瀾。
他輕而清晰地對著阮成傑。
“神父會問。”
“你是否願意與你身邊的這個人結為終生伴侶,與他共度一生一世,無論貧窮富貴、健康疾病、順境逆境,都愛他,保護他,關懷他。始終忠誠、相親相愛,只有死亡才能把你們分開。”
阮成傑在越來越吃驚的境地下聽完了這清晰流利一字不錯的婚禮誓詞。
他竟張口結舌:“你……”
阮成鋒沒有給他說出第二個字的機會,他忽然舉起一隻手,展示了自己無名指上一處深刻鮮明的牙印傷疤。
那裡曾經皮開肉綻,有道深可見骨的傷。
他對著阮成傑頑皮眨眼,以誇張的歡喜掩飾了聲帶上的一抹顫音。
他說:“我願意!”
阮成傑在數十秒的震驚之後才回過神來,他找不到合適的表情和語句,最後低下頭去用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臉。
他甚至在之後長達一分鐘的時間裡都沒能抬起頭來,因為倉促間實在無法組織起任何應有的反應。
他悶悶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一開始不無慌亂,後來卻漸漸帶上了笑意。
他說:“好的……好的,我知道你願意……嗯,你願意……”
他最終抬起頭來,以極度無可奈何的笑容,對上了阮成鋒那雙情深似海的眼睛。
他問:“嗯……宣誓之後,就是禮成了吧。”
阮成鋒抿了一下嘴唇,靜了幾秒之後輕輕開口。
“然後我要吻你。”
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在他勾起阮成傑下巴時,那個人便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他們在教堂裡待了四十分鐘,最終阮雲庭在時限之前看到了那一對身影走了出來,她將手機裡回復了一半的工作郵件先點了保存,在車門被拉開時淡淡說了句:“節約了二十分鐘,華瑞能多賺兩千萬吧。”
阮成傑失笑,忍不住非常仔細地看了一眼這個冷面女總裁,冷不防卻對上了那雙眼睛裡罕有的頑皮笑意。
哦他就知道,阮成鋒的妹妹怎麼會是個善茬,一樣不好笑的冷笑話。
他們沒再耽擱更多的時間,阮雲庭車輪一打轉向了奔往公司的路。車輪滾滾,一時安靜,直到拐上臨海大道的海邊風光帶,阮成傑才敲了敲駕駛位,說:“勞駕,停車吧。”
他和阮成鋒停在了海邊紅樹林的入口處。
工作日行人寥寥,他們一路走去倒也沒吸引什麼好奇的目光,日光溫暖,海風歷歷,阮成傑走著走著微微出了汗,便脫了外套勾在肩上。
一直走到棧道的盡頭,面前是浩渺無垠的白茫茫海面,兩翼伸展出去是比岸而居的高樓大廈。他有很久沒有見過大海,辛巴威是內陸國家。
在迎面而來的海風裡他忽然開口問。
“你不回中國,寧可留在那邊盤弄那點小破生意,是不是因為在這裡便不能堂而皇之無恥下流地跟親哥哥苟且?”
阮成鋒眨了眨眼睛,下意識地“啊”了一聲。之後笑道:“主要是你比較要臉。”
阮成傑嗤笑一聲。
兩三隻水鳥掠過前方,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
過了會兒阮成傑的聲音才又響起來。
“我沒有說我願意。”
“嗯。”
“你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投入巨大,回報寥寥,傻子才會幹這事。”
“嗯。”
“我可能永遠不會喜歡你。”
“嗯。”
阮成傑到底沉默了,在鼓蕩的海風中他側過臉去看阮成鋒,那人面孔英俊囂張,嘴角掛笑,看過來的眼神春風和煦。在長時間的注視之後,阮成鋒唇角的笑意越發往深了去,他說。
“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