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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獅》第28章
番外三

(一)

當陸地巡洋艦在滾滾煙塵中駛離哈拉雷國際機場時,戈鳴偏過頭眯起眼睛,避開了烈烈日光下紛揚起的細細沙粒。他朝向機場的警戒區,隔著密密麻麻的棘刺鐵絲網,視野的盡頭一架飛機正緩緩降落。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是一架來自東南亞國家的專機,他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巨大的銀色鐵鳥徐徐收起了起落架,然後平穩落地滑行,漸漸沒入了他所不能看到的跑道另一頭。

他無所事事地看了會兒飛機才反應過來,阮成傑把車開走了,他該怎麼回去?然而這個不是什麼大事,暖暖的日光照下來,戈鳴心情頗為愉悅地踢開了一塊小石子,雙手插在兜裡隨便朝向了一個方向就慢悠悠走去。

他這一年二十四歲,單眼皮,眼尾生著一顆非常小的淺褐色淚痣,這讓他的娃娃臉看起來更為稚氣。然而在密密長睫毛遮掩下,他的瞳孔是淬過火的冷兵器。阮成鋒曾笑著揉過他短茸茸的發,說:“小狼崽子。”

他當時的反應是冷哼了一聲,說:“我六歲時就殺過狼。”

阮成鋒大笑,問他是在哪裡殺的?兒童樂園?

他呲了下牙,露出了白森森的犬齒,沒有去刻意解釋什麼,非常無謂地任由這個剛救了自己性命的年輕男人笑了個夠。

畢竟,無論是什麼人,面對著一個看上去簡直是未成年的小孩,聽他說在屁大的年紀就能手刃猛獸,只是一場大笑已經算是客氣。

他被阮成鋒從貧民窟裡撿到時十六歲,不過看起來最多十四,細長手腳,面孔稚嫩。在瘧疾的多日侵染之下,一張髒汙不堪的臉上,只剩下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救命恩人很快就知道了自己撿回來的確實不是小狼崽子,而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殺戮者。

那時阮家那幫富貴種才搬到哈拉雷沒多久,在富人區邊緣租了一處平層公寓,要是按照阮二和沈大小姐的意思,他們住不慣這麼小的房子。但是阮成鋒強迫他們搬了進去,因為必須留錢給阮雲庭做康復,他們那時還心存僥倖,以為阮雲庭業已開始萎縮的小腿肌肉能夠得到恢復。

無論如何女兒是親生的,所以阮二他們也沒糾結什麼,只是對公寓周邊的環境略有微詞。阮成鋒專門挑了一個深夜帶了刀獨自出去巡了一圈,除了撞見幾個醉鬼也沒遇到什麼,於是便安慰父母說這一片治安還湊合,等他多賺點錢以後再想著住獨棟吧。

他突如其來的一點小善心撿回了戈鳴,讓這小髒狗在儲藏室裡睡了幾天,給了幾頓飽飽的吃喝,眼看著瘦到皮包骨的小孩漸漸恢復了些氣色,也沒有再繼續聖母上身,準備了一點錢,讓他哪兒來哪兒去。

戈鳴密而翹的細長睫毛掩了下眸光,說:“我不要錢。”

然後就拎起一直沒離身的皮質小口袋走了。

阮成鋒聳了下肩膀,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走出了公寓,順便還很有禮貌地輕輕闔上了門。

他沒把這個當回事,那陣子阮成鋒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短平快地多掙點錢。以往兩年他已經在嘉柏隆里攢了不少進可以高大上退可以不要臉的撈錢經驗,甚至還擠出時間去學了一陣子當地土語。如果不看那張明顯是東方人的漂亮臉蛋,光聽他那滿嘴俚俗不帶磕巴的紹納語,誰能想到這麼個跟各色人種混在一起的痞子,不久之前還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少爺。

他從小運動神經就發達,在無憂無慮的童年少年時,阮二還曾專門送他去上過些拳擊射箭之類的花式燒錢課,那些東西給了他黃金倒三角的完美身材,並且還無心插柳地,在初到非洲時很好地保護了父母和妹妹。畢竟那一對敗家精囂張慣了,無卡可刷時還要氣派很大地逛名店、試新款。末了兩手空空地坐在露天咖啡座喝咖啡,眼睛裡仍然戀戀不捨地望著街對面櫥窗裡的一個包。

阮成鋒耐著性子陪爹媽轉了一上午,他不放心他們單獨出門。既怕他們掏空兜裡僅剩的幾個子兒亂買,又怕初來乍到會被什麼人欺負。結果怕什麼偏來什麼,他不過是去丟了下垃圾,回來就看到兩三個黑佬圍著媽媽吹口哨。

沈大小姐豈是好惹的,她正在腦海裡用意念將心儀的包進行到第五個搭配,耳邊莫名其妙就飄來一句腔調怪異的英語,饒舌音在反復念叨辣妹啊性感啊之類。她極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沒做搭理,結果下一刻就有一隻黑乎乎的手掌試圖來拉她胳膊。

她毫不猶豫一抬頭,將才喝了一口的熱咖啡照著那黑鬼的臉潑了上去。

坐在旁邊的阮二立馬跳起來準備保護老婆,頃刻間就被另外一個人高馬大的黑佬給制住了,養尊處優半輩子的這位爺知道自己不敵,但無論如何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老婆被人調戲,於是阮二先生奮力抬腿去踹那鐵塔似的黑鬼,後者正在沈大小姐的尖叫中非常色迷迷地吹了一聲口哨,手朝著她的胸伸了過去。

那口哨只吹出了一半,猛然砸上他後腦的塑膠座椅中止了這個調戲熊孩子媽媽的流氓行徑。阮成鋒此前在武館裡學的都是套路,所謂實戰也是點到為止,然而直到親眼目睹了父母被侮辱的場景,他才知道自己能夠爆發出何等的殘暴和狠辣。

總之,那天他以一敵三,以渾身上下近七成的大小淤青和指骨骨裂,最終重傷一人,打跑了另外兩個。被拘至警局做筆錄時,黑警官都嘖嘖稱奇,用不大熟練的英語說:“阮,你是我見過最有種的亞洲人。”

阮成鋒抽了抽淤腫的嘴角,非常裝逼地來了一句:“我是中國人。”

不過這一場街頭大戰到底讓他意識到了套路與實戰的差距,之後他學乖了,很少再去跟野蠻人種硬碰硬,畢竟受了傷的骨頭和肉都是自己的,要花時間和錢去養,這兩樣他現在都不寬裕。

非必要的情況下,他儘量避免動手,然而想要遊走在貧民窟和富人區之間撈取真金白銀,很多時候身不由己。

阮成鋒和貧民窟的某個黑人大佬做了筆藥品交易,他憑藉語言優勢從德國把貨弄了進來,以低於市場三成的價小小地壟斷了一陣子,他只求賺快錢,不怎麼顧忌這是否會觸動到別人的利益。於是果不其然的,晦氣找上門來。

這一次不是街邊的普通流氓,是肩扛AK來殺人的正經黑幫。

那天直到午夜阮成鋒才回家,他順手又撈了筆小錢,想著能給爹媽妹子裡外全新置辦一身,心情一好,連之前喝下去的一點酒都生出了微醺的意味。他溜溜達達地從空寂無人的大街轉進了小巷,兩側七八層高度的樓宇間夾著一條光線昏暗的道,月光很暗,和零星幾個燈泡一起引領著阮成鋒往黑洞洞的盡頭去。

他走出了十多米,莫名的第六感忽然瘋狂叫囂著撲上了後頸,他垂下眼皮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目力所及的周遭,除了幾個垃圾桶以及一處建築夾角下的陰影,他沒有地方可以躲藏,並且,他身上沒有任何防身武器。

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沒停,他仍在往前走,快要走到那一排垃圾桶邊時,阮成鋒突然身形一縱,撲向了其中一個垃圾桶。就在直徑七八十釐米的鐵皮圓蓋子罩住他大半身時,前方黑洞洞的盡頭忽然吐出了一列耀眼的火舌。

密集的槍聲在這條窄巷裡爆發出了巨大的回聲,然而兩側住宅樓裡一片死寂,甚至原本稀疏亮著的幾點光亮也在瞬間熄滅。阮成鋒提著一口氣飛快地將那幾個沉重污穢的垃圾桶踹了出去,然而他知道這最多也只能抵擋幾秒鐘,方才至少有一顆子彈擊穿了他臨時徵用的盾牌,在高速子彈的攻擊下,這薄薄一層鐵皮只是張紙。

他沒有時間去考慮別的,事實上人在生死關頭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活下去!尤其是他還肩負著另外三個人的安危存亡,以及心底深處那一重半生未遂的執念。在此情況下爆發出什麼樣的能量都不奇怪,阮成鋒的身體本能先於意識地找到了最佳逃生路線——他要從兩側高於地面兩三米的某一扇窗戶裡尋求生路,他在那一輪掃射後的點射間隙拔身而起,一伸手去抓那僅僅突出了幾釐米的窗沿,然後在千分之一秒中翻身上去。

阮成鋒非常準確地實現了前半部分,然後被一槍擊中了小腿,他並沒有覺出痛,但身體的這一部分立即失去了控制,僅僅只差了那毫末可能,又一槍從他緊緊抓握的泛白指尖穿過,粉碎的磚末迸裂四濺,他相當狼狽地重重摔了下去。

與之同時猛然墜地的是他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槍聲在耳邊引起了短暫失聰,他咬著牙爆出了一個髒字兒,然後忽然聽到了一聲嗡鳴。

那一聲是從他身後傳來的,在窄巷晦暗不明的光線裡,阮成鋒依舊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道轉瞬而逝的光,那道淩厲光芒如流星般射向黑暗盡頭,伴著一聲沉悶嘶叫,槍聲忽然止了一瞬。

阮成鋒心頭猛然一跳,但隨即子彈再度傾瀉而來,這一次不是沖著他,而是直指他身後。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肌肉虯結的壯漢端著槍從濃重黑暗裡走了出來,冷冷的月光下那黑佬面色猙獰,仿佛是地獄裡走出來收割人命的殺神。

然而殺神沒有能走出更遠的距離,阮成鋒這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抹流星。一把刃尖薄到近乎於無的飛刀從自己身後挾風而至,準確無誤地釘進了那人的喉嚨。最後幾發子彈掃射向天,阮成鋒在極度的驚訝之下向身後看了過去。

身後的巷口沒有人,在槍聲過後的極長安靜之後,阮成鋒才試探著去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腿,痛到麻木的傷口處探到了滿手鮮血。然後,餘光裡出現了一個細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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