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阮成鋒見過血,但沒殺過人。因此,在戈鳴面無表情地從死人的喉嚨那裡一寸寸拔出刀刃時,他隱隱有些作嘔。然而那張頗為稚嫩的面孔上卻是純然的麻木,他忽然信了這小孩之前說的六歲殺狼的事兒。跟眼下比起來,殺幾個動物算什麼。他中彈的那條腿已經難以行動,若不然,他實在不那麼想跟這個殺人如殺狗的詭異小孩再待在一起。
但是戈鳴逕自走到巷子盡頭,悉索一番以後又走了回來,他向著阮成鋒伸出手去,說:“還能走吧?”
阮成鋒硬著頭皮去握住了他的手,入手皮膚粗糙帶繭,完全不像是一個十幾歲小孩應有的手掌。他借了一把力勉強站了起來,戈鳴極瘦,然而居然很有力氣。穩穩地架住了比他高大很多的阮成鋒,一步步走出了那條黑巷。
阮成鋒只經過了一段很短的考慮,隨即決定留下戈鳴。
一個面不改色殺人的娃娃臉有點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茫茫原野間拔地而起的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阮成鋒無法預料到會在哪一個路口哪一扇窗戶之後會有人再度向他扣發扳機,他怕死,因為肩負的不止是一條命。
他問戈鳴,你願意留在我身邊?
戈鳴那雙細長的眼尾睫毛一挑,他的瞳孔裡帶著種毫無機質的冷淡,看了阮成鋒一眼沒說話,隨即垂下眼皮,一刀割開了阮成鋒腿上那個仍在不斷流血的洞。
阮成鋒疼得連聲帶都在抽搐,但他沒發出聲音,只是緩過了十幾秒才重新找回呼吸。他不能去醫院,因為那樣完全是把殺人犯戈鳴交了出去,他家裡有一些簡單的酒精繃帶之類,於是戈鳴只把方才的殺人匕首消了一下毒就客串了醫生。
他們像是同謀,在深夜時分共同分享了一場徒手挖子彈的小秘密。第二天早上阮二夫婦起床的時候才發現那個走了的小孩兒又回來了,他們對這個無所謂,反正家也不是他們在養,兒子撿了個人和撿條狗沒什麼區別,桌上添個碗而已。
於是戈鳴就留下了。
阮成鋒在傷癒之後,開始了跟戈鳴過招長本事的日子。
戈鳴的路數簡單直白,毫不花哨,仿佛是以自由搏擊為基礎,加上了泰拳和關節技的一些技巧。他起手即是奔著要害和殺人去的,這讓阮成鋒一開始頗有點頭疼,那會兒他還比較單純。雖然有過曾被AK掃射的經歷,但最大目標終究只是養活家人過點太平日子。
他想讓戈鳴收斂點,那小子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他,像是根本聽不懂人話。阮成鋒急了就一巴掌扇上他後腦,吼道:“這他媽好歹是個法制國家。”戈鳴目光閃動著明明可以避開,卻愣是受了那一掌,阮成鋒也怔了一下,無可奈何地把手放在同一個位置狠狠揉這小野獸的腦袋。
之後戈鳴就“嗯”了一聲。
那次掃射事件之後阮成鋒也知道自己是惹了不該惹的人物,他很聰明,知道取捨和權衡,於是迅速舍財保平安,將手頭那條藥物走私的線忍痛交給了兩三股勢力,其中有跟他關係好的,但也有根本沒來往的。於此同時又花大價錢去走了走警局和華人商會的門路。總之,他不是那種被咬了一口就要豁出命去找回場子的人,深淵在看他,他選擇遠離。
他的壯士斷腕是有用的,那陣風頭很快就被避了過去,與此同時他摻和的另外兩筆長期買賣有了進賬,於是他迅速帶著一家四口子搬了家,那一個個都是他的眼珠子,不容絲毫閃失。
那段風平浪靜的日子裡,戈鳴時常百無聊賴,於是阮成鋒帶他去打獵。當戈鳴端起槍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這小孩恐怕不是野路數教出來的。那姿勢過於嫺熟穩定,一發命中的架勢比用筷子還俐落。
於是他非常嚴肅地審訊了一通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子。
他說,不說清楚,你就走。
戈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得阮成鋒漸漸煩躁,就在他即將擰緊了牙根發飆時,那雙冷淡到近乎於無內容的眼睛裡忽然滾下一行淚珠。
阮成鋒驚了。
戈鳴就算是在哭,聲音也保持了一貫的平靜,他說:我不走。
阮成鋒這下是真的毛了,他一拳砸上身邊的車前蓋,在咣地一聲巨大響動裡,他咬牙切齒地開了口。
“我他媽可以不要自己的臉可以豁出自己的命,但是必須保全家平安!我不管你多大本事什麼來歷,有一絲危險性老子都跟你死磕!你最好給我說清楚,否則今天就交代在這!”
那一刻烈烈西風卷過莽莽長草,阮成鋒猙獰得像頭獠牙必現的野獸。
戈鳴明顯地瑟縮了一下,他到底才不過十六七歲。之後他終於很艱難地說了一通,看得出他很少這麼長篇大論,說一會兒要想很久,再去組織下一段。
他說:“槍和拳腳都是我哥哥教的……我爸爸和哥哥是軍人……但是爸爸不高興,說我年紀還小,學那些危險……叔叔說哥哥是故意的,他是想趁著拳腳子彈無眼來除掉我。”
他又說:“後來爸爸死了,沒人能管得了哥哥。叔叔說哥哥要殺我,他就把我送走了……”
他最後說:“鋒哥……你相信一家子人之間會你殺我我殺你嗎……你們家人之間都那麼好。”
阮成鋒靜默無語地站在他身前,垂首看著這永遠沒表情的小孩兒哭成了個淚人。
最後他給戈鳴擦了擦眼淚,說:“有些家人是蜜糖,有些是毒藥。行了別哭了,娘們唧唧。”
他到底沒趕走戈鳴,不止是為了那一刻的真情流露,還因為這小孩兒對他、對他全家,實在是溫順和善得如同奇跡。
戈鳴沉默乖順,像是件不討人嫌的擺設。這一家子之前過的也是眾僕傭環繞的日子,完全不會覺得家裡多了個外人有什麼妨礙,再說了,在家端茶遞水、出門開路搭橋,這個人還挺好用的。
有時候阮成鋒會看著戈鳴一刻,那娃娃臉上偶爾會有一絲羡慕。在沈大小姐和老公卿卿我我,或者給女兒反復按摩病腿的時候。阮成鋒後來又問過他母親的事,他沉默了會兒才說,母親是緬甸人,從出生就沒見過。
唉,原來如此。
一頭自小沒媽未成年就喪父還被叔叔嚇唬又疑似遭哥哥謀殺的小獸。
戈鳴在阮成鋒身邊待了八年,他個頭長高了不少,肩寬腿長,只是仍然偏於單薄。他看上去還是瘦,但脫了衣服就會看出流暢結實的肌肉線條,他話很少,也幾乎沒笑過。很偶爾一次,阮成鋒看到他在院子裡捉起一隻雛鳥,三兩下爬上了樹,把才會撲騰的小毛球送上了枝頭,然後在密密漏下來的日光間露出了一個小笑渦。
這小孩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有多可愛。阮成鋒漫不經心地想,然後也沒打算告訴他,轉身就走了。
這個長大了很多、但面孔仍然稚氣的冷面小殺手,此刻因為他非常喜歡和尊敬的鋒哥,終於在多年苦戀之後得到了一縷回報的曙光,而又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渦。他心情愉快地沿著大道慢慢溜達,不自覺地哼出了一句塵封已久的童謠。
“葫蘆嫩嫩不要碰,誰碰膝蓋痛……”
下面一句是什麼呢?戈鳴長睫閃動努力思索,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記憶裡忽然出現了一雙寬厚溫暖的手,擎著他一條細長的腿,帶著槍繭的粗糙掌心在重重揉弄他反復摔打後淤青的膝蓋內側。
他開始大呼小叫地喊痛,喊著喊著,聲音低了下去,開始哼。哼了幾聲,緊緊閉上了嘴。
那聲音讓他自己臉紅。
那只手卻一毫也沒停下,大力道揉散了他瘀腫的肌肉硬塊。
戈鳴垂著頭放縱了自己這一刻的回憶,他很少想起往事,一開始是幼稚地捨不得,想著要在以後的漫長歲月裡慢慢咀嚼。結果後來發現記憶如掌中沙,在他毫無知覺的日子裡已經散失得面目全非。
就如此刻,他怎麼也想不起來,那童謠的下一句是什麼。
那個人,又說了一句什麼。
他的笑容斂住了,甚至連腳步也停下了。身邊一列車隊駛過,在滾滾煙塵中他低著頭忽然一瞬恍惚。
戈鳴沒注意到車隊在前方戛然而止,其中一輛調轉了方向,慢慢向他駛來。
有一個聲音緩緩響起來,聲音不高,卻重重地撞進了他的意識。
那個人說:“鳴鳴,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