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九年前的戈嘯,接替戈懷沙擔任猛拉自衛隊長官時,就已經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那時戈家軍在緬北邊境佔據了最肥厚的一塊地盤,中泰緬三國間的一處交叉地帶。這是昔日土司自治以及二戰潰兵留下的財產,養活了這支無國家無政府無信仰、然而有組織的軍隊。
戈懷沙自稱是中國人,不過先後娶的兩任老婆都是撣族人,第二任甚至是當地土司的女兒,那個女人生下了戈鳴,但是自己死了。戈懷沙掉了幾滴眼淚,然後就把哇哇大哭的小嬰兒交給了身邊的小兵照顧。過了兩三年,岳父一死,他順理成章笑納了對方治下的近萬撣邦士兵。又花了一些時間和錢,打通了鴉片南下印度洋的通道,此後的財源滾滾,便如伊洛瓦底江般滔滔而來。
戈懷沙自認是個梟雄,生平唯一憾事就是子嗣不豐。年過五旬只有戈鳴這一根獨苗,他擔心自己看不到戈鳴長大成人,於是認真考慮了很久,在戈鳴五歲那年,認了那個從小照管他的小兵做兒子,給了這個克欽族孤兒一個名字:戈嘯。
他選中了戈嘯當然並不是因為他帶孩子帶得好。
那個小兵從一開始對小主人的照顧就非常有特點。他那時自己不過才十歲出頭,憑著做事踏實和背景乾淨才有機會到戈懷沙身邊,他的父母都是戰士,死于一場流亡政黨與政府間的火拼。如果不是運氣實在差,他原本應當有個非常好的出身。但那個軟嫩無知的小嬰兒卻從天而降,成了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人和事。
他不得不將那小嬰兒束在背上或胸口,繼續練習拳腳功夫,並且很快習慣了這份額外的不確定配重,重新穩定了自己端槍的手。
所有的克欽族戰士都是從小抱著槍長大的。這個小兵也是這麼過來的,在戈鳴會走路以後,他想也沒想地也給了奶娃一杆褪掉了彈匣的巴雷特。
戈鳴便經常坐在遍地黃葉的地上,一邊啃著槍管流口水,一邊看著這小哥哥行雲流水地一套招式打下來。之後練習體能,上百伏地挺身間,戈鳴會手足並用地爬過去,揪住衣服攀上去,趴在男孩正在發育中的脊背上享受起起伏伏間湧動的肩胛和腰背肌群。
當戈懷沙看到走路還沒穩當的兒子,在有模有樣地跟著那個精瘦而沉默的小兵在比劃泰拳的彈腿和揮臂時,他在院子的籬笆外面站著看了很久。
之後他派人去查這小兵的上溯五代家譜,確認清白之後,他開始給那小孩花式施壓。
一開始只是讓他去參與成年士兵的對抗訓練,十一二歲的小孩自然是被打個半死,但是很快,他的勝率開始上升,從每戰必敗到十之一二、十之三四。最終定格在十戰五勝,戈懷沙不再讓這個瘋狂而可怕的小孩再去打擊自己的親隨衛隊。他讓他去參與叢林遊擊,那小孩扣下扳機時的眼神冷靜到近乎麻木。
他終於忍不住問:你之前殺過人?
那小孩說:沒有。但是要麼對方躺下,要麼我躺下。我選前一條。
戈懷沙被挑起了興趣,笑道:別人也希望躺的那個是你,這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這回那小孩垂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慢慢道。
“我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就是為了面對對手時,由我說了算。”
戈懷沙大笑,站起來拍他的腦袋,說:口氣不小,好了,去給少爺換尿布吧。
在戈鳴終於滿了五歲的時候,戈懷沙收穫了兩個小戰士。十五歲的半大青年已經長得極為高大,像頭沉默而梟猛的獸,對戈懷沙忠誠,對戈鳴友善。對其他人,他煞氣不需外露,已經足夠震懾住戈家軍的絕大數。
而五歲的戈鳴,靈巧結實,粗生粗長摔打大的他,偏繼承了母親的秀氣容貌,娃娃臉看起來像個小女娃。但當他跨上專門為他弄來的矮種馬,在滿星疊的軍馬場裡打馬狂奔時,所有人都捏著一把汗,只有戈懷沙和養大他的小哥哥心胸廣大地看那一列煙塵奔至盡頭,又一路滾滾而回。
之後戈懷沙賜了那個名字給五年辛勞的小保姆,收他做了乾兒子。並且對他說:鳴鳴永遠不會是你的對手,你要記住。
說這話時,戈嘯正單膝下跪,雙手舉過頭,接下了象徵權柄的戈懷沙隨身配槍。
他沉聲道:是。
戈嘯仍然忠心耿耿地陪在戈鳴身邊,對動物極沒耐性的他,甚至幫戈鳴一起喂大了兩隻羅威納幼犬,那是有人送來討好小少爺的。但他不喜歡狗,因為會讓戈鳴分心。
那兩隻模樣滑稽的烈性犬很快長大,只視戈鳴為主人,甚至在戈懷沙走近的時候都會狂吠。戈懷沙皺眉,說找機會弄走,玩貓逗狗不是我兒子該做的事。
就在他說了這話沒多久,某一天那兩條狗真的不見了。堅固上鎖的籠門大開,明顯是人力所為。
戈鳴來不及去找爸爸算帳,就一路追著狗的痕跡跑進了茫茫叢林。
之後他遇上了狼。
當戈嘯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時,小小的戈鳴渾身鮮血,腹部和肩頭分別撕開了兩處大傷口,最為兇險的腹部甚至能隱約看到裡頭蠕動的臟器。然而他隨身的匕首插在了狼的眼眶裡,在狠力攪動之後眼珠和腦漿順著血槽淌了他半身。
那兩條羅威納有一條喉管大開地死在一邊,另一條也在腹部撕開了巨大的傷口,哀鳴著在舔自己淌出來的腸子。
戈嘯擰斷了那條狗的脖子,然後迅速將戈鳴帶走。
這次遇狼事件在戈懷沙身邊引起了軒然大波,因為他剛剛授予了戈嘯一個親衛隊長的職務。作為猛拉自治軍首領的乾兒子,這個任命實在算不上什麼,但戈嘯在數月前才只是個帶孩子的親兵。沒有人服他,更別說他現在連孩子都沒帶好。
一時間他意圖謀害首領幼子戈鳴的論調傳遍戈家軍裡外。
傳聞興起的速度有多快,被按下去的程度就有多徹底。
戈懷沙當著正在縫合傷口的醫生和趕來慰問的親密部屬的面,狠狠地抽了戈嘯一頓,直至皮鞭抽斷為止,鞭梢的棘刺上掛著零星碎肉,堂下血污遍地。戈嘯赤裸的上半身找不到一處完好皮肉。但那個半大孩子仍抻直了頸項,像個血人似的跪在了堂下。戈懷沙忽然聲如驚雷地吼:“你他媽別再把他弄丟弄傷了!”
戈嘯回以同樣清晰響亮的一聲:“是!”
他那時的嗓音正處在少年和青年過渡間,有時低啞,有時尖銳。但那一聲應答,非常擲地有聲且鄭重正式,連房間外面的人都聽見了。
床上打了麻藥半昏迷中的戈鳴,喃喃說道:“嘯哥……”
他在浮沉散碎的意識裡聽見自己的小哥哥說話了。
戈鳴終於從恍惚中拔出了自己的意識,他坐在Kingsmead的庭院裡,對面那人他一直沒敢正面直視,只是在戈嘯又一次低沉地叫他名字時,他下意識應了一聲。
“嘯哥……”
戈嘯和九年前,已經完全不同。
他更加沉默冷靜,從一頭曾經飲過血的蟄伏猛獸,變成了一架不動如山的冷酷機甲。當他在哈拉雷機場外一把攥住意圖逃跑的戈鳴時,毫不收斂的力道幾乎要擰碎了那條精瘦而有力的腕骨。那一刻戈鳴完全相信自己再掙扎的話,這個渾身散發著煞氣的男人會當場折斷自己的手臂。
戈鳴失魂落魄地被帶上了那輛車,那支車隊隨後風馳電掣地駛向了哈拉雷最好的酒店,先遣人員已經完成了清場,把整個Kingsmead包了下來。
戈鳴終究硬著頭皮去悄悄看這人,他的視線從綠草如茵的地面慢慢挪動,遊移了半天才走上戈嘯的鞋尖,硬底皮質的啞光面黏著了他的目光很久,他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反應過來,這是誰。
這是,他的嘯哥……
心口那裡突然破開了一個巨大的洞,有什麼東西呼呼地灌了進去,又有什麼東西劇烈掙扎扭動著要竄出來。腹部的舊傷疤絞痛著宣誓存在感,戈鳴的額頭密密麻麻滲出了汗,他一時失去了對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分寸的控制權。
啪嗒一聲,有滴水點砸上了他交疊在小腹處的手背。
他想,下雨了嗎?
在他茫然抬起頭想要去看看天色時,一縷風吹過了濕漉漉的面頰,更多的淚水爭先恐後地從眼角湧了出來,他一時什麼都看不清了。
天空好黑。
這忽然黑下去的視野是怎麼回事,是誰的手臂和胸膛困住了我?
戈鳴細瘦修長的身體被緊緊地圈進了一個人的懷抱裡,鋪天蓋地砸下來的熟悉氣息和巨大力道要擠碎了他,那個人狠狠卡住了他,一字一句咬著牙。
“跟我回去,不許廢話。”
戈鳴安靜了幾分鐘,然後在戈嘯的挺括外套上蹭掉了眼淚。那衣服是便裝,但面料很有質感,也就說,完全不吸水。
戈嘯的前襟下擺就這樣濕了一大片。他低下頭,面沉如水,望進了戈鳴黑白分明的眼睛,細長的睫毛挑著一抹濕潤,看起來十分可憐兮兮。
之後他說:“不。”
戈嘯幾乎是一瞬間皺起了眉,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日頭,戈鳴眯著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耳邊傳來的聲音裡洩露了一絲半點的火氣,卻莫名帶著點奇異的溫柔。
“聽話……跟我回去,什麼都好商量。”
戈鳴目不轉睛地仰頭盯了他一會兒,末了扯出個慘澹的笑。
“你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