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探病

　這個午休，湯林芳沒有睡好，身子窩在椅子裡，腦子裡還在翻江倒海。下午上班後，湯林芳照例將上午的茶倒掉，拿起老謝的茶葉筒，夾出茶葉來重新泡，這是今年的新茶，都是茶葉尖，市場上的賣價起碼也得大幾百塊錢一兩。湯林芳想到了一句老話：「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她已經喝了老謝這麼多好茶，有什麼理由老謝住院她都不去探望一下呢？湯林芳決定還是去看一看老謝，至少也盡一盡同僚之情。於是，下午的時候，湯林芳和關雨桐說了聲，她有事先走了，就提前下了班。

　湯林芳問了小荷，小荷告訴她老謝在哪個醫院，湯林芳就搭車去了。到了醫院門口，她先去買了點水果，醫院門口賣水果的攤檔很多，還有人賣鮮花，光顧的客人也不少，湯林芳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買一束鮮花，最後還是決定只買點水果進去，她不想弄得這場探望太張揚。

　老謝正躺在病床上無聊，猛一下看到一個人站在自己床前，老謝沒有戴眼鏡，依稀只覺得輪廓很熟悉的樣子。老謝趕緊摸出老花鏡戴上，看清是湯林芳，老謝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高興得差點從床上蹦下來，湯林芳趕緊上前才按住了。

　湯林芳肯來探望他，實在出乎老謝的意料，老謝為此興奮又激動，卻又有點手足無措。老謝穿著病號服，靠床頭坐著，像個靦腆的小學生，抬頭時羞答答的樣子，到讓湯林芳也尷尬起來，一時之間，二人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還是湯林芳先打破了這份尷尬，問老謝身體怎麼樣了，老謝趕緊叨叨叨回答了一大堆，然後兩個人又互相望著沒有話說了，實在是由於二人這樣私人場合相見是頭一次，聊私人話題也是頭一次，倆人都很有些不習慣。

　湯林芳也找不到話題了，只好從水果籃裡拿了一個剛買的蘋果，給老謝削了吃。老謝看著湯林芳削蘋果，忽然說了一句：「對不起！」說完真摯而痛心地望著湯林芳，讓湯林芳相信，老謝若不是因為在病床上坐著，還會輔以一個九十度的大鞠躬的。

　湯林芳滿面不解的樣子，疑惑地看著老謝，等老謝自己解釋這一聲「對不起」的含義。果然，老謝說話了，他檢討自己，不該逼著湯林芳和關雨桐換桌子，讓湯林芳坐在門口的小桌子上，把老闆桌讓給那個關小子坐。

　湯林芳沒想到老謝到現在還對這件事耿耿於懷，病床上還要向自己如此正式地道歉，湯林芳搖搖頭，淡然一笑，表示自己對這件事早已沒放在心上了，老謝大可不必如此介懷。湯林芳並不是故作姿態，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湯林芳剛開始還對自己被驅趕到小桌子上辦公有點生氣，甚至怨言滿腹，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辦公室三人互相面對了這麼些日子後，湯林芳已習慣了她靠門的小桌子，將被逼換桌子一事拋在了腦後，卻不料，老謝今天居然還這麼鄭重、正式地提出來。

　老謝一看湯林芳對換桌子一事並沒有很在意，大為歡喜，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來，話題自然而然，開門就落到了那個罪魁禍首、罪大惡極、罪不容殊的關小子身上。

　說到了關雨桐那個臭小子，老謝就忘了自己是個病人，老謝從關雨桐的墨鏡、口哨、滿嘴英文、採花抓鳥，說到了關雨桐的咖啡，老謝氣得直哆嗦，他問湯林芳：「你說中國茶是多好的東西啊，延年益壽，健脾益胃，他怎麼就欣賞不了呢？我沒勸說他喝茶也就罷了，他反而倒過來勸我喝咖啡。他他他，他還嫌我口臭，說有異味，要我用咖啡除味。他以為他的咖啡是衛生球，我的嘴巴是木頭箱子啊？」

　湯林芳忍不住笑了，老謝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比喻，確實有點那個，於是也訕訕地笑了兩聲。湯林芳將削好皮的蘋果遞給老謝，略一沉吟後，對老謝說：「老謝，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老謝點點頭，拿著蘋果開始啃，邊啃邊聽湯林芳講故事。

　湯林芳整理了一下思緒，說道：「嗯，其實這是一篇小說，王蒙寫的，題目叫《堅硬的稀粥》，說的是一家四代同堂吃早餐的事，爺爺想吃稀飯饅頭鹹菜，曾孫子想吃牛奶面包黃油，家裡因為早餐該吃什麼的問題，矛盾重重。其實，照我說，各吃各的就好，一個人自小養成的習慣是很難改掉的，關雨桐喜歡喝啥，喜歡幹啥，讓他自己去喝去做就好了，老謝你也犯不上看不慣他這個，看不慣他那個，他有他的習慣和文化背景，你這樣糾結來、糾結去，最後他不舒服，你自己也受累，沒必要的。」

　老謝聽著湯林芳說話，一邊點頭，一邊嘴裡「嗯嗯嗯」的。湯林芳也不知道老謝是真聽進去了，還是因為蘋果塞住了嘴巴，只能發出「嗯嗯」的聲音。這天后面的對話，倆人都沒再提關雨桐的事，湯林芳又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臨走囑咐老謝好好休養，辦公室的事情不要操心，有她在呢。

　第二天上午，湯林芳正在人事部辦公室坐著，先是秦坤代表銷售部送來一份用人申請，接著物流部的主管王炳有也送來一份申請，兩個部門各申請要招聘一個新人跑業務。湯林芳看著申請，想著醫院裡病著的老謝，又看了看旁邊坐著的關雨桐，湯林芳心中忽然一動。

　關雨桐正在低頭看昨天買的畫報，老謝不在，關雨桐做這些就乾脆明目張膽了。關雨桐並沒有發現湯林芳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小關啊，」湯林芳像知心大姐那樣和關雨桐聊起了天，「你來鴻羽公司也三個來月了，會不會覺得人事部的工作沒有意思啊？」

　「不會啊，我覺得很有意思啊。前段時間我跑外勤送文件，天天在上海轉悠，看大街小巷的風景，吃各種小吃，很happy呢。」關雨桐抬起頭，看著湯林芳，笑嘻嘻地說。

　湯林芳沒再說話了，她意識到這樣對話下去，只怕再說上半小時也不會有她想要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