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心被咬了

　　秦坤走了，辦公室裡陷入了沉寂。關雨桐背靠牆壁坐著，兩隻胳膊一隻擱在椅背，一隻放在桌子，側對著曲夢。辦公室的節能燈管很亮，照著曲夢慘白色的臉。

　　與關雨桐同一側的牆邊，有一組小沙發，此時，已近黃昏，夕陽的光從沙發背後的窗戶窺探進來，猶猶疑疑地灑在曲夢的臉，卻不能把她的面頰染紅。此時的曲夢，像一朵畫框裡的年代久遠的白百合，失去了它鮮嫩的顏色，似乎人間的陽光和任何水彩顏料，都已經再無法將它染紅。

　　此刻的曲夢，這個在夕陽餘暉裡失去顏色的女人，關雨桐能感覺到她很不開心，她正獨自沉浸、掙紮在傷悲的情緒。關雨桐心忽然一陣莫名的煩躁，他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一顰一笑、一痛一歡、一舉一動，都被繫了一條看不見的絲線，這條絲線和對面三尺之外、這個名叫曲夢的女人連接在了一起，她歡他亦喜，她悲他亦痛。

　　要下班了，曲夢開始收拾桌面的東西，準備回家。關雨桐走過去，雙手扶著曲夢的桌子說：「曲夢，陪我去買書吧，好不好？我一直想買你介紹過的那本『菜饅頭』和『肉饅頭』呢。」關雨桐看著曲夢的臉，如果是以前，只要提到「菜饅頭」和「肉饅頭」，打出這兩個只有他們兩個能夠意會的暗號，曲夢會發笑。可是今天，曲夢沒有笑，她笑不出來。

　　曲夢說：「對不起，改天吧，我今天回家還有事兒。」

　　「能有什麼事兒？無非是買菜做飯。你一天不回去，你老公也不會餓死。」關雨桐道。

　　曲夢苦笑一下，說：「難說，可能真的會餓死。」

　　關雨桐嫌惡地道：「這種吃口飯非得靠老婆的男人，讓他餓死好了。」

　　曲夢不理關雨桐，繼續收拾她的東西。關雨桐乾脆坐在了曲夢的辦公桌，壓住了曲夢正在收拾的件、資料，那架勢，曲夢若不答應，他不下來了。曲夢只好停了手，無奈地望著關雨桐。

　　倆人正在僵持，曲夢放在桌的手機響了，關雨桐眼尖地看到來電顯示的是「老公」。曲夢聽電話，關雨桐毫不識趣地把腦袋湊過去聽。胡新平電話裡告訴曲夢，有同事和他換班，他今晚要值夜班，沒辦法回家吃飯，讓曲夢自己吃。

　　曲夢放下電話，關雨桐在空打一個響指，笑嘻嘻地望著曲夢。曲夢搖搖頭，對關雨桐無奈地說：「陪你逛書店也得讓我先收拾好東西吧？」關雨桐這才喜滋滋地跳下了桌子。

　　兩個人先一起去山路逛了兩家書店，曲夢始終心不在焉，關雨桐倒是買了好幾本書，賈平凹的「肉饅頭」《廢都》沒能買到，只買了錢鍾書的「菜饅頭」《圍城》。從書店出來，關雨桐請曲夢在周家嘴吃了杭幫菜，特意點了幾樣據店家介紹，很接近無錫口味的菜式，看著曲夢起碼短暫地忘了公司裡的煩憂，專注於眼前的美食，關雨桐的嘴角浮起了笑意。

　　倆人步出飯店時，天高星淡，月已天，月牙兒彎彎地，像隱匿天空的仙女勾起的、倩笑的嘴角。輕風習習，曲夢和關雨桐都能感受到風清涼涼、冰爽爽的寒意。

　　曲夢說：「這裡離江邊這麼近了嗎？這空氣竟然有江水的寒意呢！」

　　關雨桐道：「可不是嘛，我都能聞到水的魚腥味了呢！」

　　曲夢笑道：「你這鼻子也太誇張了吧，都得貓的鼻子了啊！」

　　關雨桐拱手道：「不敢，是白貓姐姐先感受到水的寒意，黑貓弟弟才聞到了魚腥味，小弟甘拜下風！」

　　曲夢被關雨桐逗得用手背擋著嘴，大笑起來，風吹著她耳邊的發卷，像一隻隻快樂的小鳥在張開翅膀飛。關雨桐看著曲夢，想著，原來笑不露齒，是用手背這樣擋著，可以不露了呢，女人真是聰明的小動物啊！關雨桐想起那天吃飯時，和曲夢一起扮演小狐狸，慨嘆世事沒有十全十美，關雨桐覺得此刻的曲夢，既像一隻優雅的貓，也像一隻純真的小狐狸。

　　唉，關雨桐心暗自嘆了一口氣。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寵物情節，才會被這個寵物一樣可愛的女人，一點一點，像咬一條魚一樣，咬去他的心。

　　關雨桐真想告訴面前的這個女人，他的心已經殘缺不全了，像天空的這個月亮，缺了一大半，只剩了一條窄窄的月牙兒。那缺了的部分，是被她咬碎吞噬了下去，像大灰狼吃了小紅帽的外婆，一塊一塊吞了肉去，又一塊一塊扔掉骨頭，小紅帽卻還一無所知。

　　在關雨桐的提議下，倆人索性往江邊而去，兩岸華燈斑斕，黃浦江滾滾的波濤，湧動在他們眼前，水波光粼粼，天地突然因了這條流動的光影溝壑而浩大起來，月光追逐著水波，像銀汁在傾瀉。江風包裹圍繞住他們，像海鳥的翅膀，輕輕拍打他們的肩頭。關雨桐將身體悄悄靠近曲夢，為她遮住一點風寒。

　　倆人沿江又走了一會兒，在一棵古香樟樹下的長椅坐了下來，香樟樹老了，身纏著綠色的燈飾，燈光映照下的古樹，像一個駝著背的老樹精。風吹著枝椏那些將落未落的葉子，沙啞地響著。像老人在輕輕咳嗽，重重喘氣。有幾片葉子落在曲夢懷裡，曲夢沒有躲閃抖落，任那些葉子像小貓一樣蜷在她懷裡，從她身獲取溫暖。左前方一個花壇，種著滿滿一壇夜來香，夜風格外香濃。

　　曲夢發現自己心的煩惱已經像江水一樣流逝了一些，像晚風一樣遠去了一些，像樹葉一樣掉落了一些，她的心情已經沒有下午時那麼沉重、凝滯和苦澀了。曲夢看了看坐在她身邊的關雨桐，曲夢知道，整個晚，這個男人拽自己逛街，請自己吃飯，陪自己散步，一直都在設法讓她快樂輕鬆起來，她卻一直都自顧自情緒低落著，不想說話，無論關雨桐和她說什麼，她都是只「嗯」、「啊」、「哦」地簡單應付，不肯對他多說一個字，曲夢忽然心生歉疚，忍不住又看了關雨桐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