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員工守則

　老謝像接引觀世音菩薩一般，迎接潘律師。今天，深陷煩惱中的老謝，虔誠地希望，潘律師這尊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拯救他脫離哪吒三太子關雨桐、揮動混天綾攪起的這片苦海。

　兩盅熱茶落肚，一番照面寒暄後，潘律師放下茶盅，笑眯眯地看著老謝，等老謝開口。老謝心領神會，趕緊也放下茶盅，切入了正題。

　老謝一開題，潘律師立即收斂了笑容，這位進門以來看上去一直嘻嘻哈哈的潘律師，立刻表現出他良好的職業素養。他面色嚴肅，細心傾聽老謝的每一句介紹和牢騷，間或點點頭，或者略略打斷老謝的話，插提一兩個小問題。

　二十多分鐘後，老謝終於約略講完了關雨桐這個新來的渾小子的種種劣行，潘律師心中對老謝要諮詢的事情也已大體瞭然。

　「我看看你們和這個關雨桐簽的聘用合同吧。」潘律師說。聘用合同老謝早已準備好，潘律師才剛說要看，老謝已經呈遞了過去。

　鴻羽公司的聘用合同內容不多，不到三頁紙，簡單明了，潘律師很快就翻閱完畢。隨後，潘律師開始搖頭，開始沉吟不語。老謝在一旁等潘律師說話，左等右等等不到，就開始有些著急起來。

　「潘律師，您看這——」老謝出言相詢。

　「老謝啊——」潘律師說話了，起頭的語氣讓老謝心中有了不詳的預感。果然，潘律師頓了頓，搖搖頭之後道，「一般來說，因為員工上班時間戴墨鏡、打口哨、說英文而開除或者辭退，很難找到用以支撐的法律依據，無論是我國的勞動法，還是其他法律法規，都沒有這樣的規定啊。」

　潘律師這些話，像嚴冬的風，吹進老謝沒有玻璃和門板的心房裡，老謝只覺得自己的心瓦涼瓦涼的，他呆愣在那裡。

　潘律師看著老謝發呆的樣子，拍拍老謝的肩膀，安慰道：「老謝你別急，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如果想強硬地在公司推廣這樣的管理方法，可以嘗試另一種解決途徑，就是完善公司內部的規章制度。」

　老謝的眼睛亮了亮，只要還有辦法就好，這個潘律師，說話就會先嚇唬人。

　潘律師繼續道：「比如，在員工守則中寫入，上班時間不可以打口哨、戴墨鏡、講外語、下樓抓鳥、採花、上網遊戲、聊天、打私人電話等，違者施以扣獎金、記過、直至開除等處罰，這類規定一旦寫入員工守則或公司制度後，就可以對員工具有約束力了，就像每個公司都有關於員工請假、遲到等的規定和處罰一樣。如此一來，以後再有員工打口哨、戴墨鏡、講外語、下樓抓鳥、採花、上網遊戲、聊天、打私人電話等，公司處理過來也能算依法有據了。

　「但是有一條，即使公司明天就出台這些制度和規定，依照慣例，法不溯及既往，也就是說，新出台的公司規定只能在發佈之後，公告通知員工周知之後，才發生法律效力，且只能約束公司員工今後的行為，對他們過往已經發生過的行為，並不能依據新出台的規定來進行處罰。說得直白些就是，就算你們現在補救出台員工守則等公司制度方面的規定，只要這個關雨桐以後上班不再吹口哨、戴墨鏡、說英文、下樓抓鳥、採花，就還是沒有辦法開除他。」

　潘律師一口氣講了這麼多，坐他對面的老謝，眉頭越擰越緊。潘律師猜想，老謝應該是正在努力吸收消化他講的內容，潘律師於是停了講解，給自己重新續上一杯熱茶，然後慢慢品著，看著老謝的表情變化，靜等老謝消化吸收掉他剛才講的、關於法律溯及力的這個有點專業性的問題。

　潘律師並不知道，老謝在心裡琢磨的，卻是另一個問題。就是剛才潘律師提出的，將打口哨、戴墨鏡、講外語、下樓抓鳥、採花、上網遊戲、聊天、打私人電話等，一起寫入公司制度的問題。

　老謝將這幾樣行為梳理了一下，禁止「打口哨、戴墨鏡、講外語、下樓抓鳥、採花」這五項，是他想針對關雨桐的規定，自己自然會支持。可是，「上網遊戲、聊天」這兩項恐怕就要讓公司一大批人跳起來了。至於「打私人電話」嘛，連老謝自己也會堅決反對的，不讓打私人電話，他怎麼跟他的股票經理時刻保持溝通呢？可是，一部員工守則，如何能做到只通過自己想要的條款，而將他人的提議排除在外呢？剛才潘律師作為無利害關係的第三方，一下子就將這些行為一起並列提出了。

　老謝是機關單位混過的人，知道任何單位的、任何帶有管理性質的規定和規則，其實都是利益博弈的結果。某一條規定，觸動了一部分人的利益，就很難被通過，而與此同時，來而不往非禮也，別人也會相應提出損害你的利益的規定。規則的制定，不是一個人寫小說，作者想寫什麼寫什麼，一個人說了算。法律的制定和出台，本質其實是博弈，是利益分割，把你想寫入的規定、我想列明的規則、他想加入的制度，一起都收錄進去，才能被大家通過。二戰之後的國際格局，全球利益的分割和規劃，不就是英美蘇三個大國在談判席桌內桌外進行博弈、妥協、協商後的結果嗎？

　老謝在心中設想了一下未來員工守則討論制定時的情景，屆時，在大會議室裡，他謝青松自然會率先提出，公司應該禁止員工上班時間戴墨鏡、打口哨，說外語以及下樓抓鳥、採花。可是，他相信，馬上就會有人跟著提出，同時也應一併禁止上網遊戲和聊天，禁止打私人電話。潘律師剛才不就提了嗎？而這種制訂公司員工守則的會議，怎麼可能不邀請法律顧問出席呢？

　就算他老謝可以私下溝通，讓潘律師屆時不要提，可是，遊戲和聊天的問題，各部門主管肯定會趁此提出，這些主管恨這些很久了，怎麼可能不借這一次機會一併落實進員工守則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