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支線(中)
這世界上會有人不懂人心嗎?
不會的,因為他們都是人。
人怎麼可能不懂自己的心?
但若不是人……
若不是人,不就會不懂人心?
想到這裏,嬴政的眼中劃過一絲暗芒。
有許多事情,本來是他忽略的,但如果是基於不是人這個基本命題,他便能發現很多端倪。
最容易被發現的一點就是,葉孤城的臉,從他小時候就沒有變過。
幾乎已經過了20年了。
他歎息一聲,不知道是因為他們之間相處時間之長,還是因為自己在長時間的相處之後才想起來對方的臉沒有什麼變化。
又或者是,他一開始不在意?
不在意他老師的變化,因為心中存在著虛無縹緲的幻想,他的老師無論怎麼樣都不會拋下自己。
如果準備拋下自己,一開始為什麼要救他?
而且。
他想。
老師也沒有試圖隱藏過他的與眾不同,試圖隱藏過他沒有變化的臉。
只是他沒有發現罷了。
總之,他的老師,或許同傳說中的仙人一樣,有長生不老的能力。
他甚至都不是人類。
這個想法,讓他豁然開朗。
嬴政已經不是過去的嬴政了,當他年紀尚小時,只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世界被分成了黑色與白色,但是當他年紀大一點便知道,在最基礎的黑與白之外,更多更大片的區域都是灰色的。
代表著混沌的灰色。
他是人,更是個王者,所以他比誰都要更加學會制衡以及妥協。
比較有趣的事,明明葉孤城有教導給他制衡之術,但是他本人有時卻意外地冷硬。
比如說趙高。
嬴政的眼神一暗。
葉孤城堅持趙高要死,所以原本還在猶豫的嬴政親手殺了跟隨自己多年的小高子,這件事,給他們本來就不夠牢固的師徒關係增添了新的負擔。
情感是雙向的,嬴政單方面的情感與付出,似乎已經達到了某種極限。
橋樑上,出現了裂痕。
但是裂痕沒有擴大。
嬴政想,如果自己的老師是仙人,他又為什麼會在自己身上花費20多年的時間,培養他,輔佐他,甚至為了他出入朝堂。
這幾個問題讓他久違地得到了自我滿足。
果然,他是特別的。
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改變,可以影響他的老師。
這很符合一個雄心勃勃的年輕人的心理活動,即使嬴政因為葉孤城的教導看上去過分老成,但他本人卻是一個少年人,而且是秦國百年不出的雄才大略的國君,他甚至準備統一天下。
有這樣崇高的志向,他為什麼不能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更何況,葉孤城已經為他破了太多例。
嬴政就是這樣想的,雖然有點自信過頭,但是合情合理。
不過……
嬴政想,如果仙人存在的話,這世界上是不是也有仙法。
他曾經對那些江湖方士不屑一顧,因為葉孤城的教導,也因為嬴政覺得他們都是些騙子。
葉孤城從小就告訴他,江湖方士不可信任,而他們用的術法大多都是障眼法。
他甚至還戳穿過術士的把戲,當著小孩子的面。
嬴政聽了葉孤城的話,所在他在成為秦王的時候,秦國忽然少了許多巫以及方士。
這很正常,比起楚地,秦國本來就不相信鬼神,他們以務實的精神稱著,更加相信自己的一雙手,以及手所製造出來的武器。
靠北的地勢讓他們連年受到匈奴人的騷擾,哪有時間風花雪月,求神告佛?
但是從某一天起,已經獨攬大權的秦王嬴政,越過葉孤城,也越過呂不韋,對黑冰台的人下了命令。
幫他尋找江湖方士。
他需要找到有真才實學之輩。
春秋無劍客。
或者說,沒有與葉孤城境界相似的劍客。
這裏的劍客,就算是最強者也就停留在大宗師境界,但是練過武功的人都知道,明明只是一重境界,大宗師與破碎虛空之間的距離有如天塹。
多少人一輩子都邁不過去。
他還遇見過一兩個找他麻煩的方士,用的是神神叨叨的功夫,打起來神出鬼沒的,卻並不比宗師境界的人弱,真要說的話,因為不知道他們下一招是什麼,反而讓葉孤城覺得有些趣味。
是的,趣味。
他打出了一些名氣,因為劍術高手看見他,總是能感覺到葉孤城的本事,這或許是習武之人的共鳴。
他們找他挑戰,而葉孤城欣然接受。
如果是以前,他說不定會讓對方再思考一下,雖然說起來有點傷人,卻能留他的對手一條命。
劍客越來越少可能就是因為這緣故,稍微有點天分的在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便急於求成,挑戰了不該挑戰的對手,然後就死了。
連成長的可能都沒有。
現在,有人手持劍找上門,葉孤城卻只會冷冷地看著對方。
“既然是劍客,既然要對決,為什麼不找我?”
他忽然想到了西門吹雪曾經說過的話,是對蘇少英說的。
只要是人就會恐懼,年輕的劍客更是如此,若不是腦中有一腔熱血支撐著讓他們敢於找上西門吹雪,為了自己的性命,恐怕一輩子都會躲得遠遠的。
“你要找我?”
葉孤城冷冷地問道。
“是。”
並不年輕的劍客回答道。
蓋聶,戰國末期最有名的劍客之一。
葉孤城冷冷道:“拔劍吧。”
他讓對方拔劍,但是自己卻沒有出劍,因為他要看看對方用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劍,究竟是什麼樣的劍法。
但是他的不作為,甚至不出劍卻讓他的對手憋紅了一張臉。
他認為葉孤城看不起他。
蓋聶手上的劍變得更快,已經有了劍法的雛形。
所謂的劍法不就是人創造的嗎?
因為習慣,或者是覺得這一套劍術非常有用,所以才會被留下譜成劍譜,一代一代地流傳下來。
這就是最基礎的劍法。
而蓋聶身為春秋戰國時代的劍術大家,擁有了這能力。
擁有了創造劍法的能力。
葉孤城看完他使用一套劍法,有點失望。
這套劍法一共有36招,但是在對方使完這36招的過程中,他卻發現了13處漏洞。
他有13個機會可以置人於死地。
蓋聶的劍法對於這時代來說已經很好了,但是對他來說還不夠。
葉孤城想到。
隨後,他猛然出劍。
劍刃劃過一道白色的光,那劍實在是太快,而光又實在是太白,竟然讓蓋聶的動作猛地一頓。
不,不是白光。
讓他真正動作一頓的,是刺穿胸膛的劍。
僅僅一劍,他之前的36招都化為虛妄。
他已經死了。
輕而易舉地死在了葉孤城的劍下。
“你知不知道蓋聶是什麼人?”
有人對他質問。
當然,並不是嬴政。
在朝廷上敢於質問葉孤城的,只有看他不順眼的那批大臣。
葉孤城冷冰冰地看了那人一眼,成功讓他說不出話來。
冷啊。
呆在冰窟窿中一樣的冷。
人的眼神,為什麼會有能力到如此地步?
那人覺得自己的舌頭有些打結,從腳底心生出了一股寒氣。
葉孤城道:“什麼人?”
“我以為他是劍客。”
那人道:“是,沒錯,他是劍客。”
那人雖然還能說話,但是語氣卻變得有點虛弱。
他道:“他是秦國有名的劍客。”
葉孤城的眉頭稍微抬了一下,他的表情彷彿在說: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殺他。”
那人道:“他的存在,就是武力的證明,就是威懾。”
更何況,讓別的國家的人知道,蓋聶竟然被他們秦國的劍客給殺了,他們應該怎麼想?
恐怕流竄在市井之中的遊俠兒會恨不得蜂擁而上,毆打殺了蓋聶的劍客吧!?沒辦法,蓋聶在這年代眾多的遊俠以及劍客心中就是偶像。
他已經站上神壇太久了。
葉孤城看著那人,眼中終於帶上了一絲嘲弄。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揚,但是算是他微笑的弧度,都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大寫的嘲諷。
“既然是劍客,就不必多談。”
他道。
“從拔劍的瞬間開始,他就做好了死的準備。”
論斷不被人接受,但是他好像也無意多談。
僅僅留下了一個冷冷清清的背影。
他離開了。
“他殺了蓋聶?”
嬴政的手撫摸在竹簡上。
在秦國傳得滿城風雨之後,他也知道了這消息。
黑冰台的人不說話。
他在嬴政下手靜靜地跪著,像一樽沒有生命的傢俱。
“你覺得怎麼樣?”
他沒有回頭,但顯然,並不是在問自己身前的黑冰台的人,而是在問站在他身後,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年輕人。
對沒錯,年輕人。
擁有陰陽眼的徐福,目前還是個年輕人,即使他的能力已經超過了現在陰陽道上的所有人。
老天爺賞飯吃的方士。
擁有陰陽眼,尋常方士訓練一百年都不一定能見鬼。
徐福沉吟道:“我還不知道。”
嬴政道:“哦?”
徐福道:“想要確認我王的猜想,起碼要看看那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嬴政之前告訴過他,葉孤城很敏銳,敏銳到了如果有什麼怪異之心立刻就能看穿的地步。
人的胸膛對他來說根本就是什麼阻礙,透過膚淺的表皮,他能看見內心深處。
嬴政道:“你能不被他發現?”
徐福道:“我不知道。”
“只能儘量。”
他想到了對方的劍術,蓋聶徐福是認識的,也知道對方是劍道的好手,如果有機緣,他甚至能夠以劍入道,某種意義上,這已經證明了蓋聶出色的能力。
但這樣子的蓋聶,在葉孤城的手下,竟然被輕而易舉地殺死了。
徐福頓了一下道:“我王之前是說,葉太傅隨身帶劍?”
嬴政道:“是。”
他道:“從我第一天見到他開始,就沒有一日見他腰間無劍。”
日日隨身攜帶嗎?
徐福在深思。
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了一個詞。
劍仙。
嬴政秘密約見了葉孤城。
這讓正主有點奇怪,畢竟,嬴政已經很久沒有找他談過話了。
他的教育並不失敗,葉孤城為了讓嬴政成為一個合格的君主,集百家之所長,甚至還從韓國找來了韓非子。
這讓他不僅僅堅持秦國的律法,還在一定程度上根據民意放寬的限制,這些年的努力讓他已經摘掉了秦國嚴刑峻罰的帽子。
葉孤城想,自己應該是成功的。
六國統一,皇帝英明,還有什麼是不成功的?
但是他的王道,卻好像停滯在了某一個點,再也沒有前進過了。
而嬴政,某一天開始,也成了心思深沉的王者,他不會找葉孤城也不會找呂不韋。
單獨召見,聊的都是私事,而葉孤城覺得,他已經足夠堅強,不需要自己幫他排憂解難。
這很好。
他想到。
這說不定就是所謂成長的證明?
幾十年過去,他好像已經不能瞭解,什麼是正常人應該做的,什麼是正常人不應該做的。
他對人心思的揣測,對他們的理解,停留在自己過往的記憶。
或者說他不想瞭解,不屑瞭解。
遺世獨立,這是他現在生存的狀態。
但有的時候,葉孤城不得不思考,不得不進行最基礎的揣摩。
他想,如果是僅僅修煉王道的自己,會怎麼想怎麼做?
他通過這樣的方式在腦海中不斷搜索,尋找對照組。
但誰都知道,記憶會有模糊的一天,而他的對照組,也並不是那麼與時具進。
所以他感覺不到,嬴政心中的暗濤洶湧。
他進入了宮殿,嬴政面前有一小樽矮矮的桌板。
他一身黑衣,人與黑暗融為一體。
黑色在秦國象徵著尊貴。
葉孤城想,這身氣勢,很襯他。
葉孤城在嬴政對面坐下來,他們擺出了秉燭夜談的架勢,即使現在還沒有到晚上。
葉孤城道:“找我何事?”
他直視學生的眼睛,他的瞳孔與自己不同,是黑色的,而且全是黑色,似乎是因為複雜情感的存在,讓他的瞳孔顏色看上去更加深邃。
他在想什麼,他在糾結什麼,他想問什麼?
葉孤城並不關心。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人產生興趣了。
心,懸掛在了劍上。
懸掛在了劍穗上。
嬴政道:“我聽人說了一件事。”
葉孤城不置可否。
嬴政道:“有些人開始議論,老師你十多年未曾變化的容貌。”
葉孤城道:“怎麼?”
嬴政道:“我只是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葉孤城冷冷道:“知道了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
他看向嬴政道:“而且,我的容貌有沒有變化,你難道不是最清楚的嗎?”
沒錯,這時代,沒有一個人,比他們相處的時間更加長久。
當葉孤城第一次見到嬴政的時候,他還是一隻弱小的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夭折,比同齡的孩子看上去都要弱小。
但是現在,他已經成為了偉岸的青年,已經成為了天下共主。
葉孤城的眼中劃過一絲失望。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失望從何而來。
嬴政沒有捕捉到葉孤城短暫的情感變化,因為那一抹情感轉瞬即逝。
嬴政道:“因為我最清楚,所以我知道那是真的。”
他問出了長久以來困擾自己的問題。
嬴政道:“葉師,是人嗎?”
葉孤城想,自己應該還算在人類的範疇內,但是想到自己已經突破了困擾人類依舊的壽命界限,他又覺得,自己好像不能算是一個單純的人類。
葉孤城道:“你覺得我是什麼?”
嬴政道:“仙人。”
“劍仙。”
他想到了徐福告訴自己的話,當時徐福的表情鄭重到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他已經找了個機會,已經找了機會和葉孤城見了一面。
徐福不確定葉孤城有沒有發現他,事實上,他覺得自己隱藏得還算不錯。
但是……
在他記憶的最後,葉孤城回了一次頭。
他看見了自己。
那雙沒有感情的,無機質的眼,讓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因為太冷了。
等到回去的時候,徐福就對嬴政道:“他是劍仙。”
在見到葉孤城之前,他並沒有見過別的仙人,但是在陰陽眼之中,他和任何一個人類都不一樣,金色的光圍繞在他身體周圍。
還有淡淡的紫氣。
功德金光,幾乎是瞬間,徐福就想到了那金光的源頭。
有功德金光加身,他怎麼可能是人?
而對仙人來說,長生,這難道不是最基礎的嗎?
葉孤城不置可否。
對嬴政的猜測。
他道:“如果我是仙人,你又有什麼問題?”
嬴政道:“如果你是仙人,又為什麼要教導我?”
葉孤城道:“無可奉告。”
嬴政似乎早就猜到了葉孤城的答案,所以他換了一個問題,一個帶著人類對未來憧憬與野心的問題。
他道:“仙人能夠長生不老,那人也可以嗎?”
葉孤城道:“可以的。”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葉孤城的下一句話,卻將他的心打入了穀底。
葉孤城看了一眼他道:“有的人可以,但是你,沒有辦法。”
嬴政眼中的光又歸入黑暗。
“為什麼?”
他對葉孤城問道。
“為什麼我不可以。”?他的話中還有未盡之意。
葉孤城培養他到現在,難道不就是因為他能夠成為千古一帝嗎?他以為自己在老師心中的地位就如同他的子侄輩。
而且不是他說,嬴政認為,這世界上少有凡人能夠比得過自己,如果有人能夠成為,為什麼這個人不是他?
葉孤城道:“那種方法不適合你。”
他道:“你也沒有這個資質。”
他唯一知道的,能夠長生的方法就是破碎虛空,而且是武道上的破碎虛空,其他或許還有什麼方法,畢竟這個世界,不僅僅只有武功,還有巫術,還有其他什麼方法。
但問題在於,葉孤城並不知道這些方法。
他唯一知道的,以武證道,並不能用於嬴政。
他的武功還算不錯,起碼對這世界的人來說是不錯,但是比起葉孤城,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給嬴政摸過骨,他也並不是資質出色到能讓葉孤城對他傾囊相授的那種人。
他並不適合走這條路,也沒有機會。
這些,葉孤城並不想對嬴政解釋,因為沒有必要。
不過,他為什麼忽然對長生產生了興趣?
葉孤城微微皺起了眉頭。
是因為歷史的慣性嗎?
在他的印象中,秦始皇晚年追求長生,還弄出了不少事端。
他以為自己曾經告訴過嬴政,方士大部分都是騙人的,長生……
好吧,他沒有談過這個問題,因為他不能對嬴政說,長生是不值得追求的。
當本人脫離六道之外後,他就很難在這方面勸說別人,因為生命的長度對葉孤城與普通人來說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的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所以,葉孤城只能警告嬴政道:“別去追求你不該追求的東西。”
什麼叫做不該追求的東西?
嬴政聽他的話,面上沒有任何改變,甚至可以說,他看上去還挺謙遜的。
謙遜地點點頭。
點頭是如此容易,所有人都會做。
但是,有沒有把話聽進腦子裏卻就不是葉孤城可以控制的了。
他們的對話可以說是不歡而散。
在離開咸陽宮的時候,葉孤城頓了下腳步,他回頭,看咸陽宮的上空。
濃郁的紫氣。
這是國運。
他想。
既然國運如此濃厚,因為沒什麼事吧?
嬴政招來了徐福。
作為嬴政的幕僚,他在咸陽宮中呆了很長一段時間了,不過,知道徐福存在的人很少。
秦始皇馭下有方,在咸陽宮的宮人,沒有一個敢越過他給外界傳信,或許以前有,但是現在這種人是絕對不存在的。
天知道他做了什麼,反正那些事情,是有違背于葉孤城教導他的仁義之道的。
君主需要適當的仁義,為了讓百姓愛戴他們,但一旦這種仁義用於犯了罪的臣子,或者他們野心勃勃的兄弟,就只能招來禍患,斬草除根與愛民如子,兩者缺一不可,但是什麼時候用什麼手段,這要依靠嬴政自己來衡量。
葉孤城教導得其實很對,但如果真的付諸於實際,似乎就顯得有些殘酷。
一個殘酷但是聰明的王者。
他培養出了一個相當不得了的怪物。
徐福來到嬴政的跟前。
同樣是年輕人,他對這雄才大略的王者簡直是愛戴到了無與倫比的地步,雖說修道之人是個有九個都有歧視俗世王者的稟性,但是嬴政,他的個人魅力如同尖刀一般銳不可當。
就算是徐福都不能倖免。
嬴政道:“他拒絕了我。”
徐福沒有說話。
嬴政道:“你覺得他為什麼拒絕我。”
徐福還是不說話。
他知道這這時候嬴政只需要自己一人靜靜地思考,他什麼都不用說。
如果說的不好了,甚至會引得嬴政勃然大怒。
所謂的王者風範,其中就包括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嬴政沒有在葉孤城面前發火,不代表對他們這些下人不會發火。
想到這,徐福的表情變得有點複雜,但是他低頭的幅度讓年輕的秦始皇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實在是太重視自己的老師了。
徐福想。
這遲早會出問題的。
當然,這話,他絕對不會說出來。
果然,嬴政在同他說完之後,就沉默了,他並沒有要求徐福回答。
他正在一個人,靜靜地思考。
他道:“算了。”
什麼算了?
“如果他不想告訴我,那我這輩子都無法知道事情的真相。”
這是嬴政思考得出的結論。
他很清楚葉孤城的性格,自然也知道,對方有多麼的說一不二。
他比自己更像一個王者。
嬴政想。
劍中的王者。
應該叫他劍神,還是劍仙?
嬴政道:“你可以找到嗎?”
徐福抬頭。
他對上了嬴政黑沉無比的眼睛。
“你可以找到嗎?”
“長生不老的方法。”
徐福前往扶桑,攜三千童男童女。
“你還沒有放棄?”
葉孤城對他面前的年輕人,或者中年人道。
嬴政道:“放棄什麼?”
他已經不是一個青年了,雖然容貌依舊年輕,但是身上不怒自威的氣勢卻越來越濃重。
這些年,已經很少有人敢於同他對視了。
或許正是因為這緣故,他行事竟然越發地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無法無天。
專橫獨斷。
葉孤城想,這可不是一個好苗頭。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回頭想想,發現自己根本不清楚,因為在秦朝的局勢穩定之後,他就很少插手政事了,他以為嬴政一開始做的好,之後就能做得很好。
當他自己成了一陳不變的人之後,很少會體會到其他人的改變。
時間對他來說沒有意義,但是對嬴政來說卻是有意義的。
所以,當葉孤城聽見徐福出海之後,他才想起來,原來有這樣一件事。
如果要給這件事打上正確與錯誤的標籤,毫無疑問,他是錯誤的。
但是嬴政不為所動。
就算是葉孤城也不能看出現在的他在想什麼。
嬴政道:“你不告訴我長生的方法,我自己去尋找。”
“這難道有錯嗎?”
葉孤城看著他,冷冰冰道:“你不應該追求你得不到的東西。”
嬴政仔細地看他眼睛。
卻失望地發現,葉孤城的眼中還是什麼波動都沒有。
他想,本來就是如此啊,十年前他就應該看清事情的真相了,卻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愚蠢地相信了下去。
他以為葉孤城的心中有他,無論他是作為學生,作為葉孤城一手養大的孩子,還是別的什麼。
這世界上,他們本來應該是聯繫最緊密的,最親密的人。
單方面付出而構建起的橋樑,破碎了。
葉孤城道:“你不會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
嬴政道:“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冷,但是葉孤城卻不為所動。
嬴政道:“我當然知道,我在追求什麼。”
他道:“我只是想同你一樣長生,以從小被你養大的孩子對父親的渴望來追求這一目標,你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們外表看上去已經差不多大了,但事實上,葉孤城對嬴政來說卻是父親。
葉孤城只是定定地看嬴政一眼道:“你沒有這個資格。”
破碎虛空需要資格,而嬴政連入場券都沒有拿到。
但他的說話,他的眼神,卻讓成年人從心頭湧上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嬴政道:“你有心嗎?”
葉孤城不置可否。
嬴政道:“你的眼中,能看見人嗎?”
“還是說,你能看見的,只有遼遠的冰川以及天山上的雪?”
葉孤城拂袖而去。
最後的談話,破裂了。
他準備離開了。
葉孤城想,已經到了他應該離開的時候。
他的立道遲遲沒有動靜,也沒有辦法破碎虛空。
然而,在這個國家再呆下去對他而言也沒有什麼好處。
或許他應該周遊世界。
葉孤城想。
等到累了,等到什麼都不想看見了,就去塞北或者南海。
他希望那裏能給他一些活著的錯覺。
不,還是塞北之北吧。
葉孤城想。
在哪里,說不定他就能入夢就能看見西門吹雪的幻象。
一個人,如果能在另一個人死後20年對他念念不忘,是怎樣一種情感?
葉孤城想,他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聰明,因為在西門吹雪死後第十年,在他徹底無法陷入睡眠之後他才搞清楚了這個命題。
他絕對不僅僅是把西門吹雪當做是知己。
朋友之間的情誼是有限的,正如同那句話所說的,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可以衝淡一切痛苦。
但是,經過幾十年的衝刷,他的痛苦並沒有減輕。
只是變得麻木。
他彷彿永遠停留在了一個時間段中。
西門吹雪死的時間段。
透過銅鏡,葉孤城可以看見自己的樣子。
神似西門吹雪。
當他思念對方時,甚至能在自己身上找到他的影子。
這是他所期待的嗎?
葉孤城想。
他所期待的,就是自己活成西門吹雪的樣子。
真的嗎?
西門吹雪不會高興看見他活成這樣。
葉孤城比誰都清楚。
但是他知道,自己無路可退。
“你想做什麼?”
他沒有回頭。
但就算是沒有回頭,葉孤城也知道,誰在他身後。
嬴政,還有一眾方士。
不,不僅僅是方士,是有能力的方士。
他與這些人打過交道,陰陽家,這是那些有能力之人的統稱,他們的手段變幻莫測,在這時代的殺傷力遠遠大於單純的遊俠兒以及劍客。
葉孤城道:“我與你說過,不要聽信方士所言。”
終於回頭,無視了在場的其他人,一雙眼睛只看嬴政。
嬴政道:“為什麼不要聽信方士?”
他道:“他們有能力,而且能夠幫助我。”
葉孤城道:“你需要方士幫助你什麼?”
嬴政道:“我需要他們幫我留下你。”
這句話結束過後,一個莫名的陣法在葉孤城腳下浮現,以超自然的方式浮現出詭異的光。
他想,陰陽家的手段。
但葉孤城不得不說,他確實是被困住了。
嬴政道:“你想走嗎?”
“你想去哪里?”
葉孤城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向他的學生,他養大的孩子。
嬴政道:“我不允許你走。”
“轟隆——”
人從半空墜落,重重地倒在地上。
感謝破碎虛空所開的出口並不在幾千米的高空,葉孤城並不想試驗一下,以破碎虛空的肉體強度會不會因為高空墜落而摔死。
逼近,他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在半空中調整他落地的形式。
他也感謝雪山上經年泥古不化的雪,它們形成了厚厚的緩衝帶,讓他受到的衝擊稍微小一點兒。
總而言之,他沒有摔死。
雖然葉孤城覺得,在摔下來之前,他已經半死了,現在大概是3/4死?
不過,他落在雪山?
葉孤城以飛虹撐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落在哪個雪山?
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已經很多年,他對未來不曾有過期待。
是他所想的那座雪山嗎?
葉孤城想。
是他埋葬西門吹雪的雪山嗎?
他知道,西門吹雪已經死了,但就算是死人,都能給他安慰。
彷彿只要套上那個名字,西門吹雪,葉孤城就會多出一份勇氣。
天知道這是因為什麼。
葉孤城想。
或者是因為,曾經的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對西門吹雪懷抱著怎樣一份情感,如果在西門吹雪死之前,他能意識到,不知道未來會不會有所改變。
他的身體因為失血而變得冰冷,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周圍嚴酷的環境。
事實上他現在沒有辦法動用內力,自然也不能讓自己暖和一點。
他雪白的衣服上綻放著大片大片的血花,這讓他看上去不太好。
葉孤城一輩子都沒有過這麼狼狽的樣子。
他被自己的學生坑了,沒有死,已經是萬幸。
如果不是關鍵時刻破碎虛空,他說不定就折在了秦代。
但這樣不行。
他想。
他答應過西門吹雪會處理萬梅山莊的事,然後告訴他們那些共同的朋友,西門吹雪的死訊。
他得帶一枝梅花,一壺西門吹雪自己釀造的酒,到雪山之巔祭奠他。
完成這些之後,他應該做什麼?
葉孤城自嘲地笑了笑,或許他應該像個劍仙,環遊世界。
就跟西門吹雪那樣。
他看看周圍,意外地發現這同他記憶中的某一處很是相似。
當年他埋葬西門吹雪的地方,就是這裏?
他不確定,但就算是撐在劍柄上的手都顫抖了一下。
大部分人都覺得,雪山與雪山沒有什麼區別,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樣的,甚至隨著降雪多少,這裏的地勢每一天都會改變。
但是在葉孤城眼中,無論有沒有下雪都是一樣的。
他已經破碎虛空,擁有了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能力,無論這裏的雪下了多少,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麼改變。
他順著自己記憶中的方向走過去。
是的,他發現自己從來都不曾忘記,西門吹雪的重量,他的溫度,還有他究竟帶著對方的身體到了什麼地方,究竟埋藏在何處。
破碎虛空之人的身體與常人不同。
有的因為練了邪門功法,在死的瞬間,血肉便會瞬間消亡,只剩下空落落一具骨架,但是有的,因為練的是正道,血肉中蘊藏著天機精華,就算是死了,也不會腐爛。
像是一棵死而不朽的白楊樹。
他找准了方向,甚至是找到了地點。
葉孤城確定,如果這是他埋葬西門吹雪的世界,就是這裏。
“哢嚓——”
他頓了一下,臉上綻放出喜悅的光芒。
是這裏。
他的劍觸碰到了堅硬的物體,那是冰。
冰做的棺材。
西門吹雪沉睡在棺材之中。
他不會破壞那個棺材,只會將棺材周圍的雪,棺材周圍的土清理乾淨。
翻開一切塵土,他終於看見了透明的冰棺材,以及在冰棺材中的人。
葉孤城的嘴唇顫抖了兩下,貼上了冰。
十年,是我發現愛上你的時間。
二十年,是我再見你的時間。
但是他還活著,而西門吹雪永遠不會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