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支線(上)
冷冰冰的海水。
黑暗,深沉,看不到一點兒光。
葉孤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事實上,在過去的無數個日夜,只要一合上眼睛進入夢鄉,他就會來這地方。
最開始他尚且不知道這裏是夢境,卻也不會因為沒有光線而冰冷的環境而動搖,他覺得自己正需要一個這樣的私密空間,一個沒有人,只有他自己,只有冰冷的地方。
為什麼他會這樣想。
葉孤城不知道。
畢竟他在夢境中,是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的。
說來也是有趣,明明是他的夢境,他卻好像失去了控制夢境的能力。
他不曾睜開過眼睛,卻知道自己是在海洋的深處,頭頂是冰山,96%的冰藏在海底下,只有4%才會浮現在水平面上。
他感覺到安心。
為什麼。
因為96%的冰山。
很少有人知道,葉孤城過去沒有那麼喜歡雪,也並不喜歡冰。
很多人喜歡以雪喜歡以冰山來比喻他,因為他高高在上仙人一般的姿態,但那時很少有人會想到,他出生在溫暖的南國,成長在一年之中有八個月夏天的南海小島。
一個喜歡生活在南海的人,很難喜歡上充滿冰與雪的塞北。
他喜歡大海,天外飛仙就是因為同大海超過20年的相處而練成的。每天在沙灘上練劍,腥鹹的海風鑽入他的鼻腔,抬頭可以看見湛藍的天空以及在天空上翱翔的海鷗。
正前方是不斷拍打的浪花,晴天或者是有雷暴的雨天,無浪的平靜的海面,翻滾的海面,他見識過各種各樣的大海。
他是喜歡大海的。
所以,葉孤城一開始是討厭寒冷與冰川的。
這種厭惡的轉折是在他認識一個朋友之後。
時隔今日,他很難再用朋友形容他們兩的關係,按照西方的說話那是soulmate,是靈魂伴侶,是淩駕於情事之上的某種高於身體欲望所締結的聯繫。
應該怎麼說。
葉孤城想,他一個喜愛南國大海的人,因為一個人,喜歡上了冰山。
冷冰冰的夢境讓他沉醉,因為這夢境之中帶有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但是,他的那個朋友是誰?
葉孤城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這個影子虛無到不行,但是葉孤城僅僅看一眼就知道那人是誰。
他張開嘴,想要呼喚人的名字。
“咕咚——”
嗓子眼中湧進無窮無盡的海水。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頭頂是粗糙的天花板,即使是在深夜,他的夜視能力也足夠出色,可以看見天花板上的紋路。
其實那沒什麼紋路。
葉孤城在想東想西,他的思維還在不知名的夢境中遊移。
他知道那是誰,也知道自己當時差點叫出的是什麼名字。
西門吹雪。
光是想想,他的心臟就一抽一抽地疼痛,即使吃了再多的蜂蜜也無法阻止湧上舌尖的苦意。
西門吹雪。
他抬頭,窗戶外的街道還是黑的,天上有幾點明星,感謝這個時代的純天然無污染,沒有光學污染的城市能看見明亮的星星。
在遙遠的未來,連月亮都不太能看得清楚。
他知道現在的時間,不是兩點就是三點,當然,是淩晨的那個。
好像自從對決之後,自從來到這個時代之後,他就不曾哪天能夠睡到自然醒。
噩夢,不,那都稱不上是噩夢。
每一天,他都試圖在冰冷的夢境之中叫出西門吹雪的名字。
但是他不會真正叫出西門吹雪的名字。
因為,西門吹雪已經死了。
月光透過半開的窗戶撒在葉孤城的床頭,這大概頗有些床前明月光的意境,但月光卻沒有讓他的表情變得柔和,相反,只是讓他本來就白皙到蒼白的臉上凝結了一層濃濃的霜。
像是清晨泛白的農田,嬌嫩的綠葉上懸掛的並非晶瑩剔透的露珠,而是白白的冰晶。
有的人會覺得那些霜很美,但是對大部分人來說,霜的出現是在告訴他們秋天來了。
肅殺的秋天。
葉孤城的臉上沒有肅殺,卻比那更糟糕一些。
就算是陸小鳳在這裏,就算是他的朋友在這裏,都無法看穿現在的葉孤城究竟在想些什麼。
怕是只有西門吹雪……
怕是只有西門吹雪才能看出來吧。
葉孤城在冥想,或者是吐息,對於他這種破碎虛空的強者來說,睡眠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他睡眠,不過是出於習慣,提醒自己他還是一個人類,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的人物。
幾乎所有的破碎虛空者都會睡眠,畢竟,晚上的街道實在是太冷靜了,萬籟俱寂,除了夜晚出來活動的動物,還有什麼會出來?
這樣的寂寞,與一人在劍道之路上踽踽獨行並不相同,卻更加難以忍耐。
起碼對曾經的他來說是這樣的。
他看見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後漏出來,這證明又一個長夜結束。
他看上去有點不近人情。
如果是同時認識西門吹雪也同時認識葉孤城的人會覺得這表情並不陌生,卻不應該出現在葉孤城的臉上。
這是經常出現在西門吹雪臉上的表情。
而,葉孤城。
一般情況下,他比西門吹雪要柔和點。
他出門了,為了見自己的一個學生。
沒錯,是學生。
在春秋戰國末,他擁有了未來這世界上身份最尊貴的學生。
秦始皇嬴政。
原因是多方面的,葉孤城很清楚,自己的立道根本是王道,雖然在經歷過了紫禁之巔的對決之後,他的道義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改變。
這點改變葉孤城心知肚明,但是他卻沒有試圖調整自己的心態。
身隨心動,道義也是如此,人如果在發現有惡念之後及時遏制,那惡念只會短暫地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而不會無限放大,付諸于行動,成為惡行的一部分。
如果葉孤城想要放棄對決對他的影響,只要封鎖有關對決的一些思考就行了,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因為葉孤城原本的王道構建得十分堅定,一般的動搖甚至無法在他堅固的鎧甲上留下劃痕。
會出現大到影響葉孤城出現新的改變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自己的放任。
他在主動接受,主動接受自己道心的改變,甚至會因為此而動搖自己曾經的想法。
這都是必要的,葉孤城想到。
因為,他之前與……說好了。
不管他們活下來的是哪一個,都要背負對方在俗世未盡的責任。
沒有辦法,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並不是原著的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原著的西門吹雪尚且在對決之後帶著葉孤城的屍體離開,再見到人時就已經成了拋妻棄子,高高在上的劍神,就更不要說他們了。
他們是知己,是一個為了另一個能夠破碎虛空能夠跨越世界的知己,更重要的是,葉孤城不是一個單純的劍客。
在這樣苛刻的條件下,他們會對決,本來就是一個悖論,但他們又確確實實進行了一場只能活下來一個的戰鬥。
葉孤城後悔了嗎?
大概沒有。
但是有件事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為死的會是自己。
他的人生選項中從未出現在對決中自己活下來而西門吹雪死亡的選項,因為這對決對他來說是宿命,他敢說自己甚至是抱著一小部分犧牲者的情懷參加這場對決,即使這對西門吹雪來說並不是特別尊重。
好在,他的犧牲精神並沒有讓他如同原著中的葉孤城那樣將自己的胸膛送上西門吹雪的劍尖,他會那麼做是因為不管進不進行這場對決結果都是一個死,而葉孤城本人好像沒有這麼強的自毀傾向。
但不管怎麼樣,結果就是,在他以為自己會死的前提下,活下來的是他,而不是西門吹雪。
當從劍刃吹落屬於西門吹雪的鮮血之時,一臉冰冷的葉孤城就下了一個決定。
他要背負西門吹雪身上的重量。
包括他的劍道。
他攔腰抱起西門吹雪的身體,將他的屍體埋葬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因為他不希望任何人能夠找到西門吹雪的身體。
他的劍末端懸掛著兩劍穗。
一個是他的,一個是西門吹雪的。
與他們來自相同世界的小皇帝隱約察覺到葉孤城的舉動有些不妥,但是真讓他說卻說不出來有什麼不對。
看上去,只不過是葉孤城在用自己的方式緬懷西門吹雪不是嗎?
這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真的合情合理嗎?小皇帝不知道,但是他確定,自己很後悔沒有在當時拉住葉孤城問問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因為之後葉孤城就破碎虛空了。
他們連同白雲城的人回到了陸小鳳傳奇的世界,但是葉孤城卻不見蹤影。
白雲城的人很驚恐,尤其是嵐風朗月。
她們尋找葉孤城卻沒有一點點頭緒,當信件傳遞入小皇帝的宮殿,他才知道,在他們回到陸小鳳傳奇的世界之前,葉孤城已經有很久沒有回到白雲城了。
哦。
小皇帝想。
這真的是最壞的結果。
他那時候應該問問葉孤城,他要去哪里,他要將西門吹雪的屍體帶到什麼地方。
但是小皇帝沒有問,也沒有伸出手,因為任何一個在當時能夠看見葉孤城表情,感受到他身上落寂的人都不會伸出手。
他們沒有辦法這麼做。
一場對決,讓他們彷彿已經到了兩個世界。
他還屬於人間嗎?
大概並不屬於。
葉孤城在破碎虛空之後來到了戰國末年。
在破碎虛空之前,他帶著西門吹雪的身體來到了塞北之北。
一年四季,那裏只有皚皚的白雪,就算是夏日,雪山上的雪都不曾融化。
除了沒有梅花,這裏簡直是世界上最適合西門吹雪的地方。
葉孤城想。
雖然之前西門吹雪沒有同他說過身後之事,但是他們都知道對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這是雙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葉孤城當時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如果死的是自己,西門吹雪怕是會出海吧?
在南海尋找一個小島,然後讓他永遠地沉睡在海洋之間。
極北與極南,寒冷的冰川與溫暖的大海。
這是西門吹雪與葉孤城之間的距離。
他們雖然都是劍客,在心靈無限接近的同時,靈魂卻處在天平的兩端。
西門吹雪與葉孤城,一點都不像。
但是葉孤城現在卻想活得同西門吹雪一樣,這有可能嗎?
是有可能的。
劍被他別在腰間,兩劍穗劃出完美的圓弧。
陽光燦爛,卻沒有半分熱度。
他到了自己開的點心鋪子,這間鋪子不大,卻足夠他過下去,聘請人打理做點心,他什麼事情都不用管。
活的就如同大隱隱於市的隱者。
當太陽掛在西方時,他的學生上門了。
嬴政,他現在還是個小孩子,但是看他板成一塊的臉,很少有人會覺得這是一個孩子。
他過分早熟,又過分嚴肅,屬於孩童的天真與活力過早因為生活的磨礪而沒了苗頭,更不要說他的老師。
想到這裏,嬴政又抬頭看了他的老師一眼。
他模模糊糊想到,好像從老師成為他老師的那一天起,對方就沒有露出過真心實意的笑。
他連笑容都很少,即使扯動嘴角,那些笑容也是皮笑肉不笑的笑,或者是冷笑中帶著嘲諷之意,總而言之,沒有人願意稱呼他短暫的表情改變是綻放笑容。
而且……
他想到。
老師越來越冷了。
他似乎是永遠不會錯的,也永遠不會軟弱,在他的身上看不見人類的七情六欲。
他是永遠正確的。
在年紀尚小的嬴政心中,這似乎不是什麼壞事,相反,這個世界所需要的,就是絕對正確以及絕對公正的人。
他的年紀還不是很大,還不能理解什麼叫做灰色,在年幼孩童的心中,世界上只有黑與白兩種顏色,只有正確與錯誤,暴君是錯誤的,那些欺辱他的人是錯誤的,而葉孤城教導他的,是絕對正確的道路。
他尚且沒有感覺到,所謂的絕對正確是不存在的。
葉孤城看著他道:“你來了。”
就算是他的學生,也不能勾出心底生出的溫情。
他的心並不柔軟,已經被堅冰所包裹。
嬴政一臉謹慎地坐在他的對面道:“我來了。”
葉孤城思忖一下道:“先練劍吧。”
嬴政低頭稱是。
他的老師無論讓他做什麼,都不會對他說明為什麼要這麼做。
嬴政一邊揮動劍,一邊閃過了這一想法。
但是這沒有關係不是嗎?因為他知道,葉孤城讓自己做的事,總不會害了他。
趙國很亂,而他的母親趙姬光是保護好她自己的秘密就已經令她手忙腳亂,更不要說是在乎嬴政。
她對待嬴政,就好像是對待養的小貓小狗,還是自己送上門的那種,如果記得了就給一口飯,如果不記得了,那就不記得了。
這種不負責任的教養方式讓他在生長的過程中缺乏營養,長得比同齡人瘦小許多,而且在這對秦國人過分敵視的國家幾次都因為被欺負而差點喪命。
千萬不要小看孩子的惡意,大人不會對他動手,因為他是秦國的質子,也是一個小孩子。
但是這些趙國的小孩兒,就不會在乎這麼多了。
他們欺負他,用石子砸他,頭破了,鮮血淋漓。
他能活到現在,是因為老師。
對這一點,嬴政心知肚明。
他覺得自己沒有什麼投資的價值,秦國的質子,這一名頭只會讓自己喪命更快,而葉孤城……
說實話,他以為自己的老師是什麼遠離了塵世的隱者,從他面上,你絕對不會認為他是什麼投機的想要在政治上有所作為的人。
他的眼中沒有回家,沒有政治,只有遼遠的天空。
這才是真正的士吧?
嬴政想,他照料自己交到自己說不定是為了某個承諾,畢竟,雖然他在教導之中盡心盡力絲毫不敷衍,但是嬴政也沒有感覺到過多的投入。
他沒有投入情感,沒有投入熱情。
維繫兩人情感的,只不過是嬴政單方面的孺慕以及熱忱罷了。
然而誰都知道。
火焰中有燃燒殆盡的一天,情感也是如此。
葉孤城知道自己的小學生孺慕自己。
這並非是以成人眼光來看的孺慕,而是一個孩子對父親的孺慕。
是的,父親。
葉孤城有點頭痛。
他大概能知道嬴政在缺乏父愛母愛環境下會自然而然對他這個老師有感情上的需求,但問題是,他給不了對方。
連葉孤城自己都很難定義他現在的狀態。
他原本立的是入世道,是王道,因為是王道,肩膀上背負著沉甸甸的責任,他很容易能夠感受到他手下的人需要什麼。
他有情感,並且有熱情,為了白雲城,他幾乎能夠無所不能。
而且,除去過度的責任感,除去為了天下蒼生的心,他知道自己的靈魂是鮮活的。
這就比如說他看見劇情人物會在心中吐槽一樣,他會因為陸小鳳被西門吹雪捉弄剃了鬍子而開懷,會因為花滿樓給他泡的一杯花茶而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很容易被那些樂觀的情緒所感染,所以陸小鳳一直認為,比其他不善於被動搖的朋友西門吹雪,葉孤城要好說話的多。
江湖上的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如果硬要給他們的想法找個原因,那大概是葉孤城是有情的,西門吹雪是無情的。
人怎麼能做到無情?
葉孤城不知道。
事實上,他也並不覺得西門吹雪就是無情的。
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西門吹雪修的是無情道,但偏偏在葉孤城面前,他會笑,會像個人一樣,所謂的無情道成為了一個笑話,一紙空談。
這世界上總有一個人,能讓他違背自己的道,綻放出笑容。
包裹著心的堅冰被融化,露出了屬於人類的柔軟的部分。
西門吹雪是有情的,只不過這些情實在是太少了。
葉孤城也是有情的,而且比起西門吹雪,他的情要更多。
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或許是他決定像西門吹雪一樣活下去時,像他一樣修行無情道時,他的情,就越來越少。
他對很多東西失去了興趣,當然,是在潛移默化之間。
他曾經覺得花很美,但是對現在的他而言,花卻僅僅是花。
他曾經覺得簫聲很動聽,但是等他自己演奏時,卻只能表現出技巧巔峰。
他曾經覺得大海很美……
葉孤城頓了一下,他歎了一口氣。
但是現在,大海對他來說僅僅就是大海。
這很有問題。
他想。
就算是西門吹雪,也沒有到無情道晚期,也沒有對世界上的大部分東西卻喪失情感。
或許是立道。
葉孤城想,他立的王道與無情道融合在一起,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而且他本人,原本就是不是修行無情道的好苗子。
那需要天賦。
他想到了玉羅刹的評價,他們曾經談過西門吹雪的無情道,當然,玉羅刹是以十分驕傲的口吻來訴說的。
“吾兒劍心,無人可及。”
因為心中只有劍,沒有其他多餘的情感,所以才能修行無情道。
葉孤城不是那樣的人。
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強求的。
他想。
就比如說,強求西門吹雪可以和他一起活下來,他們可以一直當知己,西門吹雪彈琴,而他吹簫,兩人一起下棋談論劍道。
從西門吹雪死的時候,這一切都消失了。
他低頭,對上嬴政閃著光的眼睛,歎了一口氣。
他道:“今天講論語。”
他看見嬴政眼中的光滅了一瞬。
葉孤城知道,自己應該表揚一下他剛才的表現,因為那實在是很出色,而嬴政想自己問些問題,或者撒嬌的時候,他應該更加柔和一點,而不是冷冰冰地盯著對方看,讓他打開竹簡,開始學習。
但是,他說不出來那些話。
他想。
就好像是大腦中負責情感流露的部分被硬生生關閉了一樣。
這世界上,除了練劍,已經很少有什麼能夠讓他感到愉悅的事情了。
甚至連結束亂世的宏願都是因為必要。
必要,而不是他想這麼做。
他只是覺得,如果自己做到這件事,他的王道應該會更加完善,即使他以及逐步逐步喪失了一些體察民心的能力。
他不會因為百姓的悲慘生活而心顫動。
葉孤城想,他最好遇見一兩個強大點的劍客,或者是刺客,因為屬於無情道的那一部分正在叫囂。
無情道的提升關鍵是對決,是挑戰比他更強的人。
即使他殺了西門吹雪……
葉孤城喉頭一哽。
好吧,即使他以為永恆的對手已經死了,已經不在了,他也不能停下前進的腳步。
停止前進的腳步,讓他覺得更加空虛,挑戰強大的對手,說不定能夠填補內心的空白。
說不定。
葉孤城想,自己的靈魂,大概是被開了一個洞。
屬於滿足與快樂的部分,從西門吹雪死的那一瞬間開始,就已經通通隨著他生命的流逝,消失不見了。
嬴政成長為了一個少年。
他長得很好,因為葉孤城的悉心培養。
小時候,他甚至有些營養不良,明明已經5歲了,卻如同別人家3、4歲的孩子一樣瘦小。
就如同一隻瘦弱的小貓。
但這是趙姬的問題,而不是嬴政的問題,事實上,當葉孤城成為了他的老師之後,一日兩餐,都是在葉孤城這裏吃的,還有各種各樣的點心。
他甚至養成了嬴政一天吃三次的習慣,這對他的身體有好處。
正常的飲食讓他順理成章,成長得比一般人還要高出許多。
沒辦法,無論是身為卵子提供者的趙姬還是身為精子提供者的嬴異人都不矮。
但是,除了身高上的變化之外,他最大的變化還是人格上的。
嬴政並不沉默寡言,但是當你看著他的時候,卻會覺得,這人不怎麼喜歡說話。
天生喜歡觀察,天生習慣於沉默。
誰都不知道他怎麼讓人產生這樣的錯覺,但是他的表情實在是太嚴肅太老成了,明明是只有十歲,看上去卻已經有了四十歲的模樣,這樣的王孫雖然不少見也不多見,沉穩的性子是大部分臣子願意看見的。
一個少年老成的王儲當然好過年少不知事的。
但是他們誰都不知道,為什麼嬴政會成這樣,他年紀輕輕,眼神卻已經波瀾不驚。
“我準備回到秦國。”
他坐在葉孤城的面前,看坐姿,足夠恭敬,但是眼中卻沒有了過去的孺慕之情。
他的眼中只剩下敬畏以及憧憬。
然而就算是憧憬,都不是對著父親的憧憬,而是對於完美的憧憬。
其實有的時候嬴政會覺得,自己面前是一位王者,一位摒棄了屬於人類情感之後,永遠不會犯錯的王者。
他智謀超群,並且還有一手好劍法可以保護自己,儲存在他大腦中的知識,幾乎是無窮無盡。
簡直就是完美的人。
嬴政想,自己未來也應該成為這樣的人。
他要成為秦王,並不是想,而是一定,而這屬於一定的部分,是葉孤城長年累月在他腦海中種下的種子。
葉孤城並不是一個直白的人,也不像是歇斯底里一定要將孩子往宮廷戰爭中推動的母親或者是太子傅。
只不過,他從小教導嬴政的,就是當王應該做的事。
一開始,他的教導中有真情實感,好像他曾經就那麼做過一樣,然而那部分記憶距離嬴政已經有一些年了,他記不清楚。
這些年的教育,就是完美的王者模版,可以直接著書立說的那種。
嬴政驚訝於他講述的完善,但偶爾也會感到恐慌。
一個好的王者,就不會犯錯嗎?
他問過葉孤城,得到的是對方冷冰冰的答案。
“人都是會犯錯的。”
葉孤城道。
“但是我告訴你這些事情的目的,就是讓你儘量避免這些錯誤。”
葉孤城的眼神中沒有溫度也沒有情感,卻有沉甸甸的囑託。
“當個好秦王。”
他道。
“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他們對話的內容,真的是你能做到嗎?
難道不是,你不能不做到嗎?
某一瞬間,就算是心理強大如嬴政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他好像感覺到了,舒服在身上的鎖鏈,以及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
他得做到。
嬴政想。
他不能讓老師失望。
他抬頭仰視葉孤城。
沒錯,仰視。
嬴政想,雖然葉孤城是坐著的,身高沒有那麼誇張,但是他總覺得,自己看他是在仰視。
因為他不知道,葉孤城視線的落點是哪里。
他所看到的風景,與自己永遠是不同的。
他想。
說不定在他眼中,只有塞北的冰川以及天山的雪。
嬴政想到了過去的對話,那是少有的,還存在於他童年記憶中的對話之一。
他問葉孤城:“老師,你在看什麼?”
葉孤城高深莫測地看了他一眼。
他反問道:“你為什麼覺得我在看什麼?”
嬴政道:“因為老師總是眺望遠方。”
他回頭,實現透過那扇窗戶。
“遠方,有什麼嗎?”
葉孤城沉默一會兒道:“有冰川,還有雪。”
嬴政道:“你喜歡冰川,還有雪?”
葉孤城道:“不。”
他道;“過去,我是不喜歡的。”
嬴政道:“如果不喜歡,為什麼要眺望?”
葉孤城道:“我只是有點思念。”
嬴政還記得葉孤城當時的表情,說不定就是因為這表情,才讓這段無厘頭的對話一直藏在他的記憶深處。
說來也荒唐,他同葉孤城在一起這麼多年,竟然沒看見他有過幾次表情變化。
但是那一天,他深沉如同平靜海面一半的眼中,確實產生了點點波瀾。
為什麼?
嬴政想。
雪山上,冰川中有什麼嗎?
他想,就算是有人能夠同雪能溝通冰川相提並論,那都應該是他的老師。
這世界上,大概找不到第二個如同他老師這樣冰冷寂寞的人了。
大部分時候,這都是一個褒義的形容詞。
但有的時候,也會變成貶義的。
葉孤城不懂人心。
他以國師的身份站在嬴政的下手,對面是呂不韋。
嬴政處於長久的沉默之中。
這種時候他一向沒有辦法說話。
他才十幾歲,雖然已經登基成了秦王,卻沒有親政的權利,國家大事被交到了葉孤城以及他的仲父呂不韋身上。
他的老師很有能力,很正確,但是卻與仲父有幾乎不可調和的矛盾。
誰都不知道這矛盾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而嬴政也知道,他的老師一開始試圖妥協過,卻在仲父想要越過他專攬大權時站到了對方的另一面。
天知道他老師是怎麼做的,他們一起從趙國回到秦國,然後葉孤城意外地受到了父王的賞識,甚至還救了贏異人一條命。
他得到了一官半職,並且很快向上爬。
他精准的工作以及高強的武功讓他在短時間內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
但是,在朝廷上,並不是人人都喜歡他的,甚至可以說,喜歡葉孤城的,只是少數。
這很難找到原因,但說實話,光是他的氣質就與朝廷格格不入。
有的時候嬴政會想,自己的老師為什麼要入朝廷,明明他志不在此,他也並不想進來攪亂一通渾水。
是因為他嗎?
嬴政的眼中閃過希冀的光。
是因為他成為了秦王,所以老師才會來幫他嗎?
嬴政不知道真實原因,但是他寧願這麼相信。
被壓抑在心中將近十年的對於父親的渴望再一次蘇醒了。
畢竟,他從小就在心底偷偷叫葉孤城父親。
但是以他所在的位置卻沒有看到。
葉孤城的眼睛,還是冷冰冰的。
淺棕色的瞳孔周圍,彷彿凝結了一層冰。
他在隔著冰層看人。
對葉孤城來說,睡眠已經變成了很奢侈的一件事。
他渴望能夠睡眠,因為偶爾在夢境之中,他能在深海看見西門吹雪的影子。
即使那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他甚至看不見西門吹雪的臉,聽不見他的聲音。
但是他已經很滿足了。
沒有人知道這種滿足從何而來。
甚至連葉孤城自己都不知道。
但就算在夢中,他也看不見西門吹雪的影子。
葉孤城忽然想到孔子的一句話,他已經很久沒有夢見莊周了。
他不想看見莊周,但是他想見的人依舊看不見。
他想問問西門吹雪,他做的,都是對的嗎?
葉孤城想,就算不是那麼正確,他也不會放棄。
他做自己該做的事情,踐行王道,修煉無情道。
從一開始,葉孤城就覺得自己同無情道有些不相容,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不相容彷彿因為他意志的堅定而消失了。
最明顯的證據就是……
他越來越像西門吹雪了。
西門吹雪的習慣,他的動作,他的堅持,他的藝術。
葉孤城尚且不能將殺人當做是一種藝術,但出於不知名的堅持,他希望自己能夠那麼想。
即使在並不遙遠的過去,他擁有與花滿樓不相上下的理念。
他熱愛生命。
朋友與朋友,知己與知己之間也是有多不同的,在對待江湖人的時候,葉孤城寬厚到了西門吹雪都要挑眉頭的地步。
西門吹雪會殺了冒犯他的人,而葉孤城……
他其實不太在乎。
就算是練劍也是如此,西門吹雪與劍客之間的對決,只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而葉孤城,如果對方不因為覺得被他放了一馬而羞愧到自殺,一般情況下,他們都能有一個還算不錯的結局。
兩個人都活著之類的。
但是現在,這有了改變。
葉孤城的劍回劍鞘。
在收回劍之前,他吹落了劍刃上的血。
西門吹雪吹的不是血,是寂寞。
是不是與他做一樣的動作,就能感受到西門吹雪的內心,就能感覺到他的寂寞?
他尚且無法視人命為草芥,卻能減輕人生命在他心中的分量。
這是對的嗎?
葉孤城不置可否。
他還有感情嗎?
在這世界,或許是沒有了。
“你應該殺了他。”
葉孤城對嬴政道。
趙高跪在嬴政面前,因為他犯下了必死的罪。
嬴政在猶豫。
他雖然是葉孤城交出來的,卻並沒有得到對方的真傳,葉孤城是絕對正確的,是貫徹法律的,是不可動搖的。
但是嬴政,很想赦免趙高的罪。
葉孤城冷冷道:“我教過你什麼?”
“你知道秦國編纂的新法嗎?”
嬴政道:“我知道。”
他的表情有些痛苦,因為嬴政在掙扎。
正是因為知道,他才這麼痛苦。
嬴政道:“但是小高子同我在一起了20年。”
葉孤城冷冷道:“律法不可破。”
法律是建立在一切個人情感之上的。
他對嬴政道:“我教過你什麼,你要成為一個賢明的王者。”
他要嚴於律己,寬以待人,體察百姓,又能察覺出臣子在想什麼。
幾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完美模版。
嬴政的嘴角邊幾乎帶了點慘笑。
“賢明嗎?”
他道:“我知道了。”
反手,斬下了趙高的頭顱。
葉孤城道:“你做了你應該做的。”
嬴政不說話了。
但是他心中,頭一次對葉孤城產生了淡淡的質疑。
他的老師,不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