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支線(下)
葉孤城在塞北以北的雪山之巔呆了三天三夜。
他周圍沒有活物,因為這裏實在是太冷了,冷到什麼什麼動物能夠生存下來。
就算有,它們也不會願意靠近葉孤城,願意靠近西門吹雪。
所以陪伴葉孤城度過三天的,只有冷冰冰的棺材,以及棺材中的人。
三天之後,他下了雪山,就連眉毛上都凝結了一層冰霜。
這裏實在是太冷了。
他的人也沒有溫度,來任何一個人摸上葉孤城的肌膚,都不會認為他是一個人。
他是一尊雕塑,冰雕成的雕塑。
三天后他下了山,為了什麼,無人可知。
事實上,以他的精神狀態,說不定在雪山上同西門吹雪呆到天荒地老才是常態。
但是葉孤城不能這麼做,他有道,不僅僅是自己的道,還有西門吹雪的道。
他從來沒有這麼清楚地認識到,西門吹雪不會願意看見他現在的樣子,因為背負兩種不同的道而已經失去了葉孤城自己原來的模樣。
但也沒有哪一次,葉孤城如此堅定地相信,他應該完成西門吹雪的道。
他要完成無情道。
葉孤城想。
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他活下去相當重要的意義所在。
他不能沒有西門吹雪。
或許是因為他的愛,又或者是因為他的執念,種種情感混雜在一起成為了堅定的信念。
就算西門吹雪活在他的回憶中,活在冰館之中,活在他的劍道之中,那也能成為某種支柱。
但是……
一邊下山葉孤城一邊想到。
他得先回到陸小鳳傳奇的世界。
但就算是葉孤城都沒有想到,他下山竟然會看見完全不同的畫面。
並不是小李飛刀的世界。
看著從天機閣中傳來的情報,葉孤城吃了一驚。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激烈的情緒了,要知道,葉孤城維持波瀾不驚的心已經有很多年。
這裏是陸小鳳傳奇的世界,也是小李飛刀的世界。
各種各樣的世界混合在一起,構成了封神戰爭的主場。
在他身體中埋藏已久的金色封神榜,終於被啟動了。
白雲城的人幾乎要喜極而泣。
因為城主回來了。
沒有人比白雲城的人,比小皇帝更加清楚,葉孤城在贏了西門吹雪之後的不對勁。
不,他不是贏了西門吹雪,他是殺了西門吹雪。
當他抱著西門吹雪的屍體時,眼中翻湧的情感足夠讓膽子最大的人毛骨悚然。
因為那情感實在是太激烈了。
嵐風與朗月,這世界上怕是沒有誰比她們更加瞭解葉孤城,但是,但是。
當葉孤城抱著西門吹雪的時候,就算是她們,也不敢向前邁一步。
被硬生生地隔絕開了。
被硬生生地隔絕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雖然不說,但當時,她們已經感受到了,橫在葉孤城與她們之間的一條分明的界限。
陰界與陽界。
那一瞬間,婢女產生了另類的惶恐,她們竟然覺得,葉孤城永遠地離開了她們。
人,或許還活在陽間,但是心,已經同西門吹雪一起塵封。
為什麼那時候沒有拉住城主?
無數次地自責。
但如果真的拉住城主了,如果真的拉住他,真的能將他帶回來嗎?
不,不能的。
她們心中早就有答案。
誰都不能帶回葉孤城,誰都不能拉回他。
能拉回他的只有西門吹雪,但是西門吹雪已經死了。
這樣想想,或許從一開始,等待她們的就是無解的結局。
城主,一去不復返了。
誰都不能想像她們的絕望,明明誰都知道,葉孤城是一個非常有責任心的人,他也非常愛白雲城,但從他帶著西門吹雪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白玉城的人不相信,葉孤城拋棄了他們,他們寧願相信,城主在此破碎虛空。
因為偌大一個陸小鳳傳奇的世界都沒有他的影子。
或許是白雲城回到了原位,但是葉孤城卻沒有回來?
或許。
他們只能祈禱。
當嵐風在港口看見熟悉的人影時,她幾乎以為是自己多少天如一日的虔誠祈願得到了實現。
她沒辦法控制洶湧的淚水,沒有辦法阻止它們湧上自己的眼眶。
冷美人的眼淚比鮫人的眼淚更加珍貴,即使在從眼眶中滑落之後不會變成圓潤的珍珠。
它們是晶瑩剔透的。
如同鑽石一般閃著光的淚水。
只要回來就行了。
嵐風看著熟悉又陌生的人走到了自己身前,他似乎想要露出一個微笑,但是身體周圍縈繞著的冰霜之氣卻在阻止他。
笑容很彆扭。
很冷。
嵐風想。
這甚至都不像是城主的笑容,看上去醜醜的。
但是誰在乎?
嵐風想,在經歷了這麼久之後,她對城主唯一的期待就是活著而已。
即使他變了,即使他變得不像是原來那樣了,他依舊是城主。
只要活著,只要活著就有新的希望。
白雲城沒有變化。
葉孤城想。
溫暖的南國與璀璨的大海。
當太陽升起,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投射下細碎的陽光,海面上便如同鍍上了一層金子,絢爛得過分。
這似乎是代表著白雲城的富庶,因為陽光與黃金同色。
要知道,在各國流傳的說法之中,白雲城一向是黃金之城。
黃金、寶石、珍珠、珊瑚……
只要是在中原大陸能夠找到的東西在白雲城都能找到,不僅能找到,比中原大陸的更好,更昂貴。
有些人知道白雲城的城主是誰,知道這裏為什麼如此富庶,所以他們從來都不找麻煩,從來都不試圖搞清楚為什麼這座小島遠離大陸卻有這麼多人趕著上前交易。
畢竟,他們就是趕著上前交易的人之一。
嵐風雨朗月很有本事,即使葉孤城不在,她們也將白雲城打理地井井有條。
普通的子民尚且不知道葉孤城的失蹤,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事情,葉孤城出門在白雲城心中還挺常見的,一年之中,他們能夠見到葉孤城的次數本來就少之又少,相對而言,嵐風姑娘與朗月姑娘還挺常見。
她們合力將消息隱瞞下來,知道葉孤城一去不復返的,只有經常能夠見到葉孤城的下屬。
他們都是葉孤城的心腹,是絕對不會允許城主的城池有一點點的損失,即使城主本人不在也是一樣的。
因為他們是白雲城的人,他們瞭解自己的城主,所以便有足夠的自信可以對自己說,城主一定會回來的。
因為他心中是有白雲城的。
他是一個負責任的人。
但是……
當他們看見這與原來沒有什麼變化,但似乎又有很大變化的葉孤城時,就算是對葉孤城忠心耿耿的下屬都有點質疑。
西門吹雪。
有人想到。
當走進房間,看見葉孤城的瞬間,絕大多數人都以為自己看見的不是他們城主,而是西門吹雪。
並不是因為長相,而是因為玄妙的氣質。
一開始,所有人都調笑葉孤鴻是西門兒子,或者說他是西門吹雪與葉孤城的兒子。
因為他長得像葉孤城,但無論是大半也好,外在表現出來的氣質也好,都與西門吹雪是一樣的。
甚至連嘴角嘲諷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然而,他的相似與模仿尚且停留在表面。
但是現在……
下屬們面面相覷,他們難以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
在看見葉孤城的瞬間,他們幾乎下意識地以為西門吹雪活了過來。
是的,沒錯,他們知道西門吹雪死了,即使這消息只有他們這些高層知道。
因為嵐風朗月,她們看見了,見證了西門吹雪的死亡。
這些人不會將這消息傳遞到外界,而小皇帝,他似乎也沒有胡說八道的閒心,所以現在好像還只有他們知道西門吹雪的死訊。
至於玉羅刹知不知道?
沒有人清楚,但是目前為止,他還沒有來找過白雲城的麻煩。
葉孤城道:“我之前破碎虛空到了另一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我呆了幾十年。”
這似乎能夠解釋他的變化?
不,怎麼可能。
嵐風想,開玩笑嗎?不過是在另外一個世界呆上幾十年,就能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
她的武功也很高強,雖然比起葉孤城來說是小巫見大巫,但是嵐風她可以感覺到葉孤城的立道。
雖然她自己沒有辦法立道,但是感受一下別人的還挺容易。
這是最可怕的一點。
嵐風想。
她一直知道,城主的道厚重而堅實,就如同千年不塌的城牆,經歷風吹日曬,也依舊屹立在北方。
她以為城主的道會一直這樣厚重下去,因為他的雄才大略也因為他堅定的決心。
但是!
但是現在!?嵐風想,她已經感覺到葉孤城的道了。
她所感受到的,是冰雪一般寒冷的無情道,如同北風刮過,在人的臉上能夠留下刀刻一般的痕跡。
而這刀,正割在她的心上。
60%的無情道以及40%的王道。
葉孤城堅定的道心在逐漸崩潰,然後被新的道取而代之。
是什麼促使城主作出了這一重決定?
嵐風的心很冷,因為她知道,如果不是葉孤城自己有這意思,如果不是他想要這麼做,他是不會成功的。
所以,這是葉孤城主動的。
他主動這麼做。
他想要做什麼?
嵐風的大腦空空,但是在心底深處,冷酷的女聲已經說出了答案。
他想要活成西門吹雪。
當你死後,我活成了你的樣子。
西門吹雪的劍穗,懸掛在飛虹的尾端。
搖搖晃晃。
陸小鳳歪倒在梅花樹下。
此時尚未到冬天,梅花樹的枝幹光禿禿的。
他已經熟悉了這樣的景象,自從西門吹雪破碎虛空離開之後他就經常這樣。
他想看看,是自己先喝完西門吹雪釀造的酒,還是他先回來。
不知道西門有沒有見到葉孤城,他們相逢之後會說什麼。
想到這,陸小鳳甚至覺得有些惋惜,自己身為他們共同的朋友,竟然看不見這一幕,實在是太可惜了不是嗎?
他下意識地無視了一點。
西門吹雪與葉孤城,他們是有約定的。
他們會全力以赴,殺死對方。
陸小鳳睡眼朦朧,眼前的景象都變得有些模糊。
他看不清梅花的枝幹,數一數,是有十條枝幹,還是有十一條枝幹?
陸小鳳想,自己可是有夠無聊的,竟然在西門吹雪的屋子裏數梅花樹乾枯的枝幹。
他如果能早點回來就好了。
陸小鳳想。
無論是西門吹雪在,還是葉孤城在,他都能找些樂子。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這樣想著,突然睜大了眼睛。
他看見了什麼?
遠遠的,有一個白衣人。
他看不見對方的臉,因為他們距離實在是太遠了,但光是對方獨樹一幟的氣質,陸小鳳就知道,回來的到底是誰!
他臉上綻放了一個比小太陽還要燦爛一點的微笑。
“西門!”
陸小鳳揮舞著自己的手。
他想,還要自己跑過來喝酒了,要不然豈不是會錯過西門吹雪的回歸?
不過,西門應該會有些生氣吧,自己已經喝了他那麼多美酒。
但是陸小鳳卻沒有想到,風裹挾著男人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冷冷清清的。
很好聽,但並不是西門吹雪的聲音。
“你在喊誰?”
一身西門吹雪氣質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
陸小鳳瞠目結舌。
這是誰?
喝多了酒的陸小鳳想。
反正不是西門吹雪。
他試圖讓自己的腦子更加清醒一點,因為他覺得,這神似西門吹雪的男人自己是認識的。
但是他,卻不應該是這樣子。
伸出袖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放下。
陸小鳳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沒有看錯。
眼前這個像西門吹雪一樣一身寒霜的男人,正是他的另一個朋友,葉孤城。
陸小鳳勉強道:“葉孤城,你回來了?”
葉孤城冷冷地但這他。
眉眼中帶著西門吹雪式的,刀鋒般的冷峻。
陸小鳳的心頭浮現不好的預感。
他道:“你回來了,西門吹雪在哪里?”
葉孤城沉吟一下道:“不會有西門吹雪了。”
“他死了。”
“是我殺死的。”
沉默。
久久的沉默。
陸小鳳挖出來了一壺酒。
這幾乎是萬梅山莊最老最好的酒了。
他準備同葉孤城分享這一壺酒。
他搞不清自己在想什麼,也搞不清葉孤城準備做什麼。
更不清楚,他為什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
如果什麼都弄不清的話,就喝酒吧。
陸小鳳想。
一旦喝醉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月上柳梢頭,他看著酒盞中的一輪明月,竟然覺得有些苦澀。
他實在是沒有想到,同葉孤城約定中的這一壺酒,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下嚥。
他的朋友,永遠地少了一個。
陸小鳳道:“你準備做什麼?”
葉孤城道:“我?”
陸小鳳道:“你回到了萬梅山莊,還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
葉孤城道:“那是因為我和西門吹雪說好,無論誰活下來,都要背負一切。”
陸小鳳道:“但你們說好的應該是俗世中的一切,俗世中的責任。”
他看向葉孤城道:“西門吹雪不會高興看見你成這樣子的。”
陸小鳳知道,用死人來勸活人是最沒有用處的,因為逝者已逝,你怎麼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是他一貫的道理。
但是今天,陸小鳳竟然破除了自己的道理。
他想,需要有一個人來勸勸葉孤城。
如果西門吹雪還活著,他一定會希望他這麼做。
不能讓葉孤城這樣下去了。
陸小鳳雖然不是破碎虛空者,但是他看的,經常比破碎虛空者還要透徹,他的朋友們早就知道陸小鳳有破碎虛空的潛力,只要他願意更加孤獨一點,更加努力一點,就能破碎虛空。
但是陸小鳳自己,偏偏無法忍受高處不勝寒的孤獨。
他想,與其忍受無窮無盡的,長久的寂寞,他寧願把握當下,好好活下來。
這就是陸小鳳的生存美學。
葉孤城道:“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這麼做?
陸小鳳的問題幾乎要脫口而出。
葉孤城道:“但是我要記住他,我要緬懷他,我要……”
他道:“我要讓他永遠留下影子。”
陸小鳳道:“你不能這麼做。”
葉孤城道:“我能。”
他道:“我時常在想,如果我早十年意識到了那問題,我和他之間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陸小鳳的心頭一驚,他直覺自己最好不要接著聽下去,因為他或許會知道一個自己不應該知道的驚天大秘密。
但是他得聽下去。
陸小鳳想,他得知道。
葉孤城道:“我心悅於他。”
“就算是經過幾十年,我都忘不了他。”
這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莫過於此。
我意識到我愛你,但是你卻死了。
陸小鳳說不出話來。
不知道是因為空白的幾十年,還是因為葉孤城心悅於西門吹雪。
他乾巴巴道:“但是你必須找個方法緩解。”
“因為死人不可能復活。”
“不。”
葉孤城面無比表情地說出了讓陸小鳳都毛骨悚然的事情,他一點都不知道,一個從來與情愛無關的人覺醒之後,會為了自己的愛侶做到什麼樣的地步。
但現在他知道了。
葉孤城一字一頓道:“死人,是有復活的可能的。”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他終於意識到,失去西門吹雪的痛苦永遠不可能化解。
既然永遠不可能化解,那就不化解了。
葉孤城的胸口傳來熱度,是封神榜。
它在發熱,但就算是葉孤城都不知道,封神榜發熱的原因。
他只是知道,這小東西在自己幾乎絕望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給了他一根稻草。
他是溺水的人,全副身家性命都寄託在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扯斷的稻草上。
葉孤城道:“我要復活他。”
他道:“不管要付出多少,我都要復活他。”
瘋了。
陸小鳳想。
他瘋了。
在封神戰爭打響之後,玉羅刹終於出現了。
準確來說,他並不是出現,而是被某個人引了出來。
他出現在大漠,那不是他的領地,嚴格意義上來說,這裏的主人是石觀音。
更正一下,是曾經的主人。
當葉孤城一件俐落地砍下石觀音的頭顱,這一片大漠再次變成無主之地。
可能會被龜茲王併吞,可能會被其他人侵佔,但是這都和葉孤城沒有關係。
他慢條斯理地從只剩下骨架的空蕩蕩的衣服中掏出封神榜。
這是葉孤城唯一的目的。
他殺了不少人,這和葉孤城以前的所作所為完全不一樣。
他和西門吹雪的名聲相似,但是江湖上的人,特別是惡人見到了西門吹雪只想逃跑,見到葉孤城卻總是存有僥倖之心。
因為他們都知道,葉孤城不喜歡殺人,他對生命的尊重程度和花滿樓有的一拼。
但那是過去。
而不是現在。
他現在是一個將殺人當做是藝術的劍客,是一個英俊的劊子手。
玉羅刹道:“你瘋了。”
他的臉上一片冰霜。
葉孤城道:“沒有。”
他的身體周圍寒氣更盛,就算是玉羅刹都不得不承認,他現在真的同自己的兒子很像。
不是虛有其表的相像,玉羅刹與葉孤城的境界相似,他能看得出,對方修煉無情道,並且已經有了相當的境界。
或許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同他兒子曾經的境界相提並論。
但是在道心的角落,還有王道的存在。
岌岌可危,蜷縮在一個小小的角落。
這兩個道,是不平衡的。
玉羅刹看得分明。
而他自己的王道,已經快要崩潰了。
沒有人知道破碎虛空後的人道崩潰會導致怎樣的後果,但是玉羅刹更相信,現在葉孤城的狀態就如同一枚定時炸彈。
你永遠也不知道,這枚定時炸彈什麼時候會爆炸。
像是充氣過多的氣球,因為體內氣流的不平衡,或者碰撞,從內部炸開。
一個破碎虛空者級別的爆炸,足以將方圓多少裏夷為平地。
那很可怕。
玉羅刹想。
但是現在他面前的青年,已經在危險的邊緣。
玉羅刹對葉孤城是不會有什麼好態度的,這麼長時間,足以讓他明白自己的兒子早已身死道消,但很令人驚訝,他竟然沒有來找葉孤城的麻煩。
所有瞭解玉羅刹兒控程度的人都以為他會想方設法殺掉葉孤城,為了自己的兒子報仇。
不,說不上是報仇,因為那是西門吹雪的夙願。
如果他來找葉孤城,多半是為了發洩心中的憤恨,玉羅刹之前如同小孩子一樣喜怒不定的脾氣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這麼做。
但事實上,他沒有。
他變得更加低調,蜷縮在西方魔教的範圍內,甚至連萬梅山莊都不去了。
葉孤城將萬梅山莊打理得僅僅有條,一年中他在萬梅山莊的時間並不比在南海白雲城的時間少。
儼然成為了萬梅山莊的第二任莊主。
玉羅刹知道他做了些什麼,他甚至對葉孤城的變化有所耳聞,所有人都說他和原來不一樣了,他變得同西門吹雪相似,且別說那些不認識西門吹雪的人,就算是認識西門吹雪的人,看見葉孤城,都會喊錯他的名字。
他身上的寒霜,一日比一日更多。
玉羅刹道:“你在做什麼?”
他的臉上帶著嘲諷,而語氣更加尖刻。
“沒有人要你同我兒一樣,也沒有人讓你復活他。”
他似乎已經搞清楚了葉孤城的想法。
玉羅刹道:“你這樣讓我噁心。”
先是殺了他的兒子,然後又試圖復活他,玉羅刹怎麼會不噁心?
就算知道那是一場公平的對決,也是一樣。
不,說不定就是知道那是一場公平的對決,才這樣。
葉孤城,他讓自己的兒子死後都不得安寧。
他用憤恨的眼神盯著葉孤城看,眼中已經有了殺意。
他一直在西方魔教不過就是為了避開也孤城,他實際上是個好父親,也知道無論誰勝誰死,那都是西門吹雪的夙願。
所以,就算他想把葉孤城碎屍萬段都不可以。
他知道沒有人能讓葉孤城死。
因為他還活著,是以西門吹雪的命作為代價的。
他知道阿雪一點遺憾都沒有。
玉羅刹想。
他知道阿雪在想什麼。
葉孤城的表情很平靜。
面對玉羅刹惡毒的咒駡,他一言不發,而對方的殺氣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
葉孤城想,這是他應該遭受的。
他一開始就想到了會有這個結局。
而且,他確實是殺了西門吹雪,即使那是在對決之中,即使是西門吹雪的夙願。
但是唯一不可更改,不可矯飾的就是他殺了西門吹雪的事實。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道心可能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堅定。
葉孤城道:“隨你怎麼說。”
他看向玉羅刹,眼中的一切情感都被冰封,波瀾不驚。
他道:“但是你阻止不了我。”
玉羅刹簡直要氣笑了,為了葉孤城的冥頑不化。
他得說,就算現在的葉孤城再像西門吹雪,也不能讓他有好心情。
應該說,他越是同自己的兒子想像,他的心中越是有毒汁在流淌。
玉羅刹道:“我,阻止你?”
他道:“你知道你究竟在做什麼嗎?”
“你就那麼確定?”
“你就那麼確定阿雪能夠活過來?”
“你怎麼知道,活過來的是不是他?”
葉孤城道:“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就算是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會全力以赴。”
他的這條命就是因此而存在的。
葉孤城想。
他沒有一天比現在更加清楚,他不能沒有西門吹雪。
他不能獨自一人活下去。
這是在雪山上呆了三天三夜後得出的結論。
死一個人,地球依舊會照常轉動;愛侶死亡,剩下的人也能艱難地活下去。
但是西門吹雪死了,葉孤城卻無法獨活。
他帶走了自己靈魂中的一部分。
從西門吹雪死亡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已經破碎了,他的時間也停滯不前。
長生不老,這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葉孤城想。
他的眼如同千里冰封的原野,那是看不到盡頭的冰原。
在冰原之中,什麼都沒有。
包括他自己,也不存在于葉孤城的世界中。
玉羅刹從來都不認為,這個世界上有誰對阿雪的感情能夠超過他。
曾經。
但是不得不承認,在看見葉孤城的眼睛時,他動搖了。
因為那是一雙死了的眼睛。
他的眼中什麼都沒有。
一瞬間,玉羅刹忽然意識到,葉孤城已經死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具軀殼。
一具由執念,90%無情道,10%王道支撐起來的軀殼。
這人已經沒救了。
玉羅刹想到。
就算是阿雪真的能夠回來,他也變不成原來的樣子。
我準備踏上怪石嶙峋的山崖,奔赴暗礁遍佈的海灘。
葉孤城最近總是越來越經常想起過去的事。
這個過去,並不是志指武俠世界的過去,而且很久以前,屬於上一個世界的,模模糊糊的過去。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樣的人,卻總是能記起一點點支離破碎的片段。
比如說他喜歡的句子,又比如說他在閱讀的詩集。
他過去大概是個文藝青年。
葉孤城這樣想著,帶著點自嘲。
但是他記不起來自己曾經閱讀書籍帶來的感動,正如同他記不起來同西門吹雪相處過程中點點滴滴的滿足。
他在衰退的並不是記憶,而是他的情感。
是因為修行無情道嗎?
他忽然想到了原著中西門吹雪與孫秀青的熱戀,但是在他真正踏上無情道之後,卻做出了拋棄妻子的行為。
即使他將萬梅山莊留給了孫秀青也不代表什麼。
葉孤城想。
那是補償。
象徵著一段感情的枯萎。
他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西門吹雪在修煉無情道之後忘不了自己,同他在一起還如同常人一樣,是多麼不可多得的稀奇事。
這證明著他在西門吹雪心中的地位。
葉孤城想,最起碼,比代表熱戀的孫秀青好多了。
他是不是能有點期待,比如說自己在西門心中的地位,正如同西門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一樣?
他不知道。
他們應該是無比瞭解對方的知己,但是一說到這件事——
一說到情感,葉孤城就坐立不安。
別想那些了。
他對自己道。
他得先復活西門吹雪,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對方活過來之後的事。
因為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葉孤城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自己立道岌岌可危的平衡,他無法想像,如果道心破碎,會發生什麼。
他會活下來嗎?
還是說,真的選擇那條路?
葉孤城有點動搖。
如果那樣的話,他應該能夠活下來,但卻也意味著,他完全捨棄自己的道心。
屬於他的王道,將不復存在。
“你有感覺到自己的改變嗎?”
陸小鳳坐在葉孤城的正對面。
他看上去很不好,下巴上有胡渣,眼睛旁也有黑眼圈。
就算是葉孤城,就算他是陸小鳳多少年的朋友,都沒有看過這樣的陸小鳳。
他實在是太憔悴了,好像三天三夜沒有睡過覺。
他為什麼不睡覺?
葉孤城不置可否。
恐怕是為了自己。
因為處於朋友情誼的擔心,他把自己搞成了這樣。
葉孤城道:“你覺得我有什麼改變?”
陸小鳳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你自己不知道嗎?
他道:“你之前,還只是像西門吹雪,但是現在,你幾乎就變成了西門吹雪。”
“你當我沒有破碎虛空就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你的道心在哪里?”
他道。
“你實話告訴我,你的道還剩下多少?”
葉孤城道:“不勞你操心。”
他道:“我不會有事。”
陸小鳳道:“沒人知道道心破碎會有什麼結果。”
葉孤城道:“是玉羅刹告訴你的?”
陸小鳳沒有說話。
葉孤城道:“我找到了一個有點可行性的方法。”
陸小鳳道:“什麼。”
葉孤城道:“如果我……”
他頓了一下,說實話,要不是現在已經危及到了他可能沒命而他卻還沒有集齊封神榜的地步,他絕對不會這麼做。
他道;“如果我放棄王道,同時又以無情道破碎虛空,就不會有事。”
陸小鳳沉默了。
他道:“你不會後悔嗎?”
放棄自己的道,不會後悔嗎?
葉孤城道:“相信我,你不知道真正的後悔是什麼。”
他伸出手,透過指縫看窗外的陽光。
還差一點點。
他想。
封神榜的碎片只差最後一片。
他想在忘記所有他和西門吹雪的情感之前完成這件事。
葉孤城想。
畢竟,他知道,軀殼中只有執念,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如果他當時還能體會到,什麼是痛苦的話。
恐怕,在最後的最後,他所能看見的,也只有自己手上的劍了吧?
他獨自一人前往了塞北之北。
帶著完整的封神榜。
還有只佔有一個角落的王道。
他確實是天賦驚人。
當拋棄了俗世的一切,葉孤城以極快的速度衝上了無情道。
但與此同時,他也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付出了很多。
責任,道義,還有——
愛情。
他花了十年的時間意識到自己愛著西門吹雪,然後為了復活他,又放棄了濃烈的情感。
驅使他走到塞北的並不是愛,並不是想要對方活過來的強烈渴望。
而是執念。
他與塵世的最後羈絆,就是這一重執念。
如果執念消失了,還剩什麼?
大概什麼都不剩吧?
雪山,冰棺。
他知道西門吹雪在哪里。
當扒開堆積冰館上的雪,他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為了對方從來不曾變化過的容貌。
他將這個男人放在心尖尖上。
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冰館無法成為阻礙,封神榜化作一陣金光,融入西門吹雪的身體。
葉孤城漏了一拍的心跳恢復了平靜。
無論西門吹雪能不能睜開眼睛,對他來說似乎都造成不了什麼衝擊。
他在這裏是幹什麼?
他想。
是為了復活西門吹雪。
是為了執念。
但是除了執念還有什麼?
還有沒有情感的記憶。
哢嚓——
他彷彿聽見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響。
他的道心,關於王道的道心。
破碎了。
“哢嚓——”
冰館上出現了一條裂縫。
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
西門吹雪睜開了眼睛。
冰館破碎了。
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然後夢醒了。
他看見了葉孤城。
但是葉孤城的眼中卻沒有他。
“你……”
他的心突然顫抖了一下。
這個葉孤城同他無比想像。
卻好像沒有了過去了影子。
他還是葉孤城。
卻不是西門吹雪熟悉的葉孤城。
連帶著埋藏的,還有心中的悸動。
他對葉孤城的情感正如同葉孤城對他的那樣。
但是他說不出來。
西門吹雪看著葉孤城的眼睛,那裏是一片空蕩蕩的,寂靜的遼原。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卻發現我不再愛你
[尾聲]
他站起來,薄薄的嘴唇貼上了葉孤城冰冷的唇。
沒關係。
西門吹雪想。
無情道的他會歡喜葉孤城。
那麼無情道的葉孤城也可以突破道心的桎梏。
不管十年,二十年,還是一百年。
只要活著,他們終將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