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玉羅刹和陸小鳳站在巷口。
這是一條窄小的巷子,而且只有一個出口,從這出口往裏看,高大的圍牆似乎可以擋住所有陽光。
即使有兩三點陽光試圖從牆頂上逃出去,也會被低矮的屋簷遮得死死的。
明明是在大中午的,卻無法看清巷子裏究竟有什麼人,他究竟在做什麼事。
因為沒有光。
然而,鑽入鼻中的,淡淡的血腥味,卻訴說了一切。
陸小鳳的兩條眉毛狠狠地皺在一起,這是他現在僅有的兩條眉毛,另外兩條,為了躲過西門吹雪被他剃了。
“看來你來遲了。”
玉羅刹從來不會說好話,事實上,他甚至還挺幸災樂禍的。
明明這件事根本就不是陸小鳳一人的事,現在他是和陸小鳳兩個人尋找真相。
陸小鳳苦笑。
他面前確實是小乞丐,卻是一個死了一段時間,連身體都不再溫熱的小乞丐。
他靜靜地躺在巷子裏,這應該是他的落腳點,能看見髒兮兮的棉被以及其他衣服什麼的。
三面牆不僅僅擋住了陽光,還擋住了呼嘯的北風,頭頂的房檐讓他在下雨天時能有個避雨的地方,總而言之,比起破舊又居住著許多同僚,想要住下來甚至要進行一場激烈爭鬥的關帝廟,這裏算得上是乞丐小小的個人天堂。
但他卻死在了這裏。
悄無聲息的。
陸小鳳一點都不同情小乞丐,他並不像花滿樓那樣,有彷彿無窮盡的好心腸,他這人,對自己的朋友雖然仗義,但對非自己朋友的人或者是讓他懷疑的人卻都心懷警惕,人在江湖中,如果一點警惕心都沒有,那陸小鳳肯定早死了。
這些讓他警惕的人死了,並不能讓陸小鳳產生兔死狐悲之感,既然這樣的話,他為什麼要對此人的死亡有反應。
他只不過有點後悔,如果在第一次見到小乞丐,發現他不對勁的時候就審問他,說不定能知道一點真相。
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什麼都不會說。
死人,是最能把守住秘密的。
玉羅刹道:“有什麼感覺?”
陸小鳳道:“什麼?”
玉羅刹道:“線索斷了,失落嗎?”
陸小鳳悄悄地歎了一口氣。
他道:“經常這樣。”
陸小鳳蹲下來,雖然人死後入土為安,但為了尋找可能存在的線索,他不能任憑小乞丐的身體孤零零地躺在這裏。
他起碼要知道,小乞丐是怎麼死的,他這樣想著,手已經摸上了小乞丐的屍體。
考慮到自己對他身體的冒犯,在探查過後,陸小鳳會出銀子,給他買一口薄薄的棺材。
千萬不要小看他難得的好心,要知道,這種小乞丐,死了之後也就是一面草席卷了後扔在亂葬崗,有棺材,可以說是了不得的奢華待遇了。
陸小鳳道:“還有人跟著我嗎?”
玉羅刹不滿道:“我跟在你身邊,怎麼可能有人跟著你。”
甚至他們現在都沒有用自己的本來面貌。
明面上,陸小鳳是進入了一間酒肆,要了一個小房間,在裏面喝酒,或者思考。
這酒肆是葉孤城手下的,他早就打好招呼,在陸小鳳進來的時候,絕對不能讓任何人有機會盯著他。
陸小鳳畢竟是他們的臥底,有的時候緊緊靠暗號聯絡很不安全,他們需要面對面對話的空間。
這些空間是可以製造的,用各種方式。
那些在暗中盯著陸小鳳的人被落在了酒肆之外。
然後,陸小鳳改頭換面,以另外一人的形象同玉羅刹出來。
他並不瞭解玉羅刹,只是知道這人很厲害,這是人西門吹雪他爹,他幾乎無所不能。
陸小鳳並不知道,玉羅刹無所不能的項目中包括了易容。
不知道司空摘星和玉羅刹誰的技巧更厲害一些。
陸小鳳竟然還有時間胡想。
然後,他們就到了這小巷子裏。
玉羅刹雙手抱臂站著,好像事事都與他無關。
他就看著陸小鳳在屍體上一陣摸索。
陸小鳳好像忽然化身法醫,而且他小心極了,明明是在探查傷口,卻小心翼翼地避過了小乞丐的衣物。
他不知道殺了小乞丐的人會不會再回來,但是他知道,如果那些人回來了,定然不能讓他們發現小乞丐的屍體被他檢查過了。
他得讓那些人放鬆戒備。
“是劍。”
陸小鳳得出了結論。
“他死於劍下。”?鑒於小乞丐的瞳孔開始渙散,陸小鳳判斷不出他死亡是在個什麼狀態下的,但他冷眼瞧著對方的神態平靜的不行,死的時候說不定都沒有發現自己死了。
也就是說,那人應該是從小乞丐背後出手的。
一劍穿心。
玉羅刹忽然變得很有耐心,他對陸小鳳道:“所以,你發現了什麼?”
陸小鳳道:“什麼都沒有發現。”
他在說著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
他道:“那人下手乾淨極了。”
乾淨的不像是江湖人,倒像是一個職業殺手。
陸小鳳心道,只有職業殺手殺人時,才會刻意收斂,不留下任何痕跡。
一般的江湖人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玉羅刹眉頭一挑,似乎猜到了陸小鳳未盡的話。
他道:“算了,既然你沒有什麼發現,就和我走一趟吧。”
陸小鳳道:“去哪里?”
玉羅刹道:“當然是慕容山莊了。”
他決定從天下三大奇毒的點上下手。
難道只有陸小鳳一人能擋名偵探嗎?
玉羅刹自信極了。
如果陸小鳳能靠破案出名的話,他也能啊!
西門吹雪道:“陸小鳳去哪里了?”
他完全沒有江湖人想像中風塵僕僕追殺人的模樣。
當他朝手下人問話時,西門吹雪的面前甚至有一杯白水,一盤糕點。
理論上,他在外面不吃水煮蛋以外的食物,因為嫌髒。
但現在他坐在葉孤城的樓裏,而他在的房間,也是專門給葉孤城留的。
葉孤城的屋子,那就不是外面啊!
是裏面。
葉孤城在掙錢上的金手指,與他在劍道上的天賦不相上下,世人對他在這方面不夠瞭解,天下鉅賈賈中只聽過花家以及其他幾家的名字,偏偏沒有聽說過葉孤城。
因為他實在是太低調了。
只有業內人士才知道葉孤城的厲害之處。
事實上,葉孤城手下的產業多到令人髮指,花滿樓他爹曾經統計過他所知道的葉孤城的產業,合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更不要說他還深諳科學是第一生產力的道理,總是弄些奇奇怪怪的產業,比如說珍珠養殖什麼的,甚至是朱停新發動機的研製他還資助了一筆錢。
是的,他簡直就是最早天使基金的投資人。
葉孤城:我不差錢。
總而言之,他做的事情有點多。
因為這些事,葉孤城的樓盤開遍天下,成親之後,這些產業就變成了他和西門吹雪的共有財產。
屬下道:“往慕容山莊去了。”
西門吹雪道:“玉羅刹在他身邊?”
屬下道:“是。”
西門吹雪不說話了。
他覺得,雖然玉羅刹在身邊很可能讓陸小鳳的生活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但絕對不會讓他死。
所以,西門吹雪可以暫時放過他了。
他低頭,看自己手上的紙條。
一張是葉孤城傳回來的情報,一張是玉羅刹早期傳來的情報。
三個破碎虛空的強者,兩個跑出去了,現在的西門吹雪簡直就是類似于司令塔一樣的存在。
如果突然發生了什麼,或者小皇帝那裏傳來了什麼新消息,還要他接收才行啊。
不過西門吹雪和薛衣人不一樣,他特別聰明,很多事情不做,只是他不想管,並不意味著他不會。
看著兩張紙條,他陷入了思考。
西門吹雪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對下屬道:“找人去大漠看看。”
大漠?
下屬沒有動,因為他知道,西門吹雪還沒有說完。
西門吹雪道:“去看看石林洞府。”
或者說是石林洞府遺址。
“看看那裏,現在有什麼人。”
他們之前都沒有想起來,西門吹雪心道。
如果是罌粟,還想嫁禍給石觀音,那怎麼著都應該看看那女人的老巢啊,即使她已經死了。
更不要說,現在竟然出現了需要讓葉孤城出面追蹤的破碎虛空強者,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別的什麼。
比如說封神榜,比如說封神戰。
西門吹雪嚴格意義上並不是參與人,但誰叫葉孤城與之相關?
現在只要是葉孤城有關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
想到這,西門吹雪站了起來。
下屬看他一眼,卻沒有說話。
西門吹雪道:“如果有什麼結果,信鴿通知我。”
他走出了房門。
朗月迎面而來,身為葉孤城身邊的婢女,她還算是有同西門吹雪對話的資格。
起碼西門不會看見了她卻當做沒有看見。
朗月道:“西門莊主要去哪里?”
西門吹雪想想剛才在紙條上的地點道:“薛家莊。”
他道:“我要去薛家莊。”
他直接將與薛衣人對決的順序移到最前了。
薛家莊並不遠。
從花滿樓的小樓出發,只要一天的腳程就能到。
當然,這一天並不是對普通人來說,而是對江湖人來說。
他們有馬有輕功,趕一天的路之後就能到那。
等到薛衣人回到屋中,薛寶寶還在柴房中當雕像。
薛衣人並不希望人人都知道他們兄弟間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意將薛寶寶的罪行鬧得全天下皆知,所以他決定將人先關在柴房中。
他的點穴功夫與常人不同,手法刁鑽異常,這世界上懂得這點穴方法的絕對不超過三人。
沒有人發現他的弟弟,也沒有人幫他解開點穴。
他走在前後,身後是扛著花滿樓的中原一點紅。
很久很久之前,在沒有親自同薛衣人見過面之前,中原一點紅認為,薛笑人才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人,他的手段,他的心性,他的劍,這世界上根本就滅有人能相提並論。
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薛衣人很恐怖,比他弟弟恐怖多了。
這種恐怖並不是源於他的性格,而是因為他的劍。
練劍的人最清楚什麼人已經將劍練到了極致,薛衣人就是其中的一個。
葉孤城跟著兩人溜進薛家莊。
沒有人發現他。
以葉孤城的本事,以葉孤城的輕功,沒人發現他簡直是太正常了。
他藏身於一棵大樹之後,這距離,如果花滿樓出了什麼問題,分分鐘使出百步穿楊,絕對能讓他的朋友安然無恙。
花滿樓被扔在了地上,任憑塵土弄髒他的衣服。
他的人還在昏睡,薛衣人的力道實在是太重了,當天晚上又因為震驚,沒能好好空自己的力量,所以現在花滿樓還醒不過來。
薛笑人的身體不能動,但是眼睛還是能動的,他的眼珠子轉悠了好幾圈,視線僅僅是在花滿樓身上劃過一下,就立刻盯在中原一點紅身上。
他的眼神,就好像毒蛇一般,帶著說不出的殺意與陰冷。
只要是有腦子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有這樣眼神的人絕對不會是傻子。
薛衣人還能不知道自己這麼多年是被愚弄了?
仔細想想,他的弟弟並不是一點破綻都沒有,只不過因為他以為是自己逼瘋了弟弟,很愧疚,要不然說不定早就能發現真相了。
他解開了部分穴道,薛笑人不能動,卻能說話。
薛衣人冷硬道:“說說看吧。”
薛笑人道:“說什麼?”
薛衣人道:“這年輕人有什麼來歷。”
薛笑人道:“不知道。”
薛衣人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讓人綁架他做什麼?”
薛笑人道:“大哥你莫非沒有聽過一句話?”
薛衣人道:“什麼?”
薛笑人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薛衣人道:“但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些錢是不能拿的。”
他說的是封神榜,那並不是他弟弟能夠接觸的東西,因為薛笑人的武功雖然還不錯,距離破碎虛空卻有一段距離,而在機緣巧合得到封神榜之後,薛衣人就知道,這是多麼萬能多麼可怕的東西,一旦被世人知道他手上有這樣的寶物,那些人定然會蜂擁而至,如同海中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緊緊咬著他不放。
他自己說不定能對付,但是他的子女,他的弟弟,他的妻子怎麼辦?
也正是因為這緣故,薛衣人才會多年閉門不出,在薛家莊中修生養性,他沒有將封神榜的存在,有關封神榜的秘密告訴任何一個人。
即使是他最親近的人。
薛衣人雖然是個劍客,但是比起一般劍客,卻有挺多雜念。
畢竟,大部分的頂級劍客都不會和他一樣娶妻生子。
但顯然他弟弟會錯了意思。
薛笑人冷笑道:“這世界上原來有不能拿的錢?”
他道:“從我做這一行開始,就不知道。”
他梗著脖子,原本帶著癡傻之相的臉只有冷峻與不忿。
這表情,讓薛衣人更加火冒三丈。
他道:“你這是什麼態度!”
中原一點紅默默地退了一步。
他是薛笑人養大的沒錯,但正是因為這緣故,他才不想看對方和自己的哥哥死強。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以他的武功,正好能做池魚。
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非常無辜了。
或許是這對兄弟的關係實在是太劍拔弩張,甚至驚醒了躺在地上的花滿樓。
他眼皮子眨了眨,顫抖著睫毛睜開了眼睛。
表情帶了點小茫然,可以說是非常可愛了。
唯一的問題就是,現在在場幾位,根本沒有人欣賞他的表情。
薛衣人覺得和自己的弟弟對話不下去。
薛笑人不願意說實話,所以他現在都不知道對方到底是為什麼成立了殺手組織,說實話,他根本也沒有閒工夫知道。
他現在比較在乎封神榜的事,因為這要是一個處理不好,他們家的人說不定就全死了。
於是話,他決定將自己的炮口對上無辜的人。
他對花滿樓道:“你是誰?為什麼會被綁架。”?花滿樓:???
怎麼肥似?
你是不是腦子不太好?
他幾乎懷疑自己聽見了什麼。
他才是受害人,他才是被綁架的那個,為什麼現在被劈頭蓋臉質問的卻是自己?
花滿樓可以說是非常懵逼了。
他忽然想到之前葉孤城很帥氣也很不責任的話,他問對方,等遇見了陸小鳳應該怎麼做。
葉孤城告訴他,更你遇見陸小鳳就知道怎麼做了。
但是現在,他並沒有遇見陸小鳳,而是遇上了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奇妙事件。
他身為一個被綁架者受到質問,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一時間,無論是花滿樓還是在外圍觀的葉孤城表情都很一言難盡。
當然,薛寶寶和中原一點紅也是這樣的。
薛寶寶就想,他大哥是不是太久沒有和江湖人打交道了,竟然連花家幼子花七童都不認識,而且還問得這麼理直氣壯。
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花滿樓也挺無奈的,他只能道:“我也不知道。”
所以說,破碎虛空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常人沒有的毛病。
薛衣人還想說些什麼,卻聽見有人在院子附近喊道:“老爺在哪里?”
他們並不是喊,只是在詢問自己的同僚,為了找到神出鬼沒的薛衣人。
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找遍了薛家莊,看過了每一個薛衣人可能會出現的地方,卻實在是沒有看見人。
但現在客人已經上門了。
下人急得團團轉。
這次客人的身份不太一般,之前明明是薛衣人自己千叮嚀萬囑咐要好好招待客人,然而等他們一切都做的很好,主人自己卻跑了,這不是開玩笑嗎?
薛衣人:……
啊,他想起來了。
他之前看見桌上的紙條,氣得頭暈腦脹的,卻偏偏忘記了自己今天約了客人。
而且這客人,絕對不是能放鴿子的人物。
想到這裏,他眼前一亮。
那是他未來的對手,可以期待對方成長的年輕劍客。
那現在就有問題了。
他先看了看薛笑人,又看看花滿樓,最後還有一直跟在他身後當死人的中原一點紅。
他做了一個決定。
薛笑人就讓他接著在柴房裏呆著吧,至於花滿樓,請到客房去,讓人看著。
至於中原一點紅……
薛衣人沉吟一陣心道:帶在身邊好了,免得他把薛笑人放跑了。
他甚至願意放下家事,就為了迎接已經到來的客人,這人的分量可以說是非常重了。
葉孤城:???
這就準備見客人了?
實在太不按套路行事了。
他稍微糾結了一下,決定跟上薛衣人。
但這時,葉孤城還不知道,他會見到什麼人。
阿飛在客廳靜靜地等待。
他在江湖上,已經是久負盛名的劍客,應該說,在小李飛刀的江湖上是這樣。
事實上,他的年紀一點都不大,也就是青年而已,甚至說不上是一個成年男人。
然而小李飛刀的江湖青黃不接,這是誰都知道的,能拿得出手的就幾個人,他現在,基本上已經成為了眾多劍客唯一的期望。
在他們世界江湖上的劍客比其他世界江湖上的劍客差太多的情況下,他是少有還具有一拼之力的人。
或者說是唯一一個?
能和薛衣人認識也是個意外,不過劍客與劍客之間好像有雷達似的,他們總是能見面的。
總而言之,因為劍的存在,雖然他和薛衣人的年紀差不少,但在聊過一兩次之後就成了忘年交一般的存在,對方甚至想讓他成為女婿,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
當然,阿飛自然是拒絕的。
但不管怎麼樣,他們成為了朋友是真的,這一次,阿飛就是收到邀請上門拜訪。
但他沒有想到,明明是薛衣人邀請他的,主人卻離奇失蹤了。
還好阿飛的脾氣不錯,並沒有直接走人。
說實話,考慮到他的年紀,真的直接走了應該也沒有人會說什麼。
“抱歉抱歉。”
薛衣人匆匆忙忙從門口走了進來。
阿飛的鼻子一動。
他的眼睛眨巴眨巴,就好像小狼崽子似的。
“不,沒什麼。”
他的鼻子又隱晦地嗅了嗅,但滿心歉意的薛衣人卻沒有發現。
他剛想再次道歉,為了自己的遲到行為,卻聽見阿飛問道:“你剛剛,有沒有和誰呆在一起?”
呆在一起?
薛衣人愣了一下。
他道:“我只是和舍弟呆了一會兒。”
“哦。”
阿飛的表情不變,好像他莫名其妙的問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只是和他的弟弟呆了一會兒?怎麼可能。
他早就學會了在心中腹誹,這曾經是葉孤城的特技,但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言傳身教,讓阿飛也學會了。
他的弟弟不是出了名的傻子嗎?
阿飛心道。
但他分明聞到了葉孤城的味道。
葉孤城才不是傻子。
他有些雀躍,這種快樂的情感讓房間溫度上升了五度,但表情卻一點變化都沒有。
薛衣人朝周圍看看,不知怎麼的,他覺得氣氛有點怪異,但他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怪異。
他根本就沒有懷疑過眼前的青年,在他心中,江湖上能和阿飛一樣小小年紀就醉心於劍法的人不多了。
而且他還是天生劍心!
薛衣人又開始想入非非了。
這樣出色的年輕人,真的不能當他的女婿嗎?
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女兒,究竟是怎樣一個不著調的女人。
第一眼看見阿飛的時候,葉孤城非常非常高興。
但之後,這高興就變成了緊張。
特別是發現他鼻子在小幅度地抽動時,他的緊張到達了巔峰。
哦,別。
葉孤城幾乎是在心中小心祈禱了,他知道阿飛的本事,知道他的鼻子比狗還要靈敏。
不,這已經不是嗅覺了,而是近似於本能的直覺。
看見葉孤城幾乎是養大他的父親的份上,他隨時隨地都能發現葉孤城。
不管他有沒有洩漏出氣息,就是種直覺,他知道葉孤城在哪里。
如果換個地方,葉孤城會很高興和阿飛敍舊的,甚至他們還能秉燭夜談,畢竟,將葉孤城當做是師傅,當做是父親的並不僅僅只有阿飛一個。
葉孤城也是一樣,這是他當做兒子養大的小崽子,直接說事兒子都不為過。
但得等他解決今天的事,真的。
葉孤城想。
現在,起碼現在阿飛絕對不能來貿貿然找他。
或許是他的心聲被阿飛接收到了,又或者是隨著年歲漸長,阿飛的心智也漸漸成熟。
他並沒有退去野獸的習慣成為一個完全的人,這從他在發現葉孤城的時候不由自主嗅鼻子就能看出來,但是他現在,好像已經學會偽裝的更像一個人。
這很好。
這證明他在江湖上受了一點挫折,但這些挫折不至於動搖他的本心。
葉孤城看他的臉,視線赤裸裸的。
他已經被阿飛發現一次了,怎麼會擔心被他發現第二次?
不如說,這是提示。
他知道阿飛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視線。
他們實在是太熟了。
阿飛找了個藉口離開了一會兒,主人欣然應許,然後他在無人可見的角落,見到了葉孤城。?“你怎麼會在這裏?”
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看著葉孤城。
阿飛道:“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葉孤城道:“我沒有回來。”
他道:“只不過,我們現在在同一個世界。”
他的手掌放在阿飛的頭上,即使他們現在已經不再像是父子了。
“見到你我很高興。”
葉孤城道:“你已經成為了出色的劍客。”
阿飛道:“還差的很遠。”
葉孤城道:“什麼?”
阿飛道:“我想和你一樣。”
他道:“距離你我還差得很遠。”
葉孤城道:“總有一天,你也能這樣。”
阿飛沒有說話。
葉孤城想,他是真的覺得阿飛能夠破碎虛空。
阿飛道:“你為什麼在這裏?”
他說的這裏,和上一個這裏又是不同意思了。
葉孤城道:“我跟著薛衣人來的。”
阿飛道:“薛衣人?”
葉孤城道:“是。”
出於說不清道不明的家長心思,他對阿飛提醒道:“離他遠一點。”
為了阿飛的安全。
這世界上有許多有趣的事也有許多沒有意思的事,但葉孤城可以確定,封神戰,對大部分人來說都不好玩。
第一場,石觀音死了,她手下的人也全死了。
這或許是歷史的慣性,但真經歷過,就知道,這很殘酷。
一個勢力就消亡了。
如果葉孤城猜的沒錯,薛家莊保留下來的可能性也不大。
他從薛衣人謹慎的態度種感覺到了什麼,雖然這暫時只是葉孤城的猜想。
這世界上,能對危險的戰爭產生興趣的,恐怕只有玉羅刹一個吧?
阿飛眨眨眼睛道:“那你得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葉孤城想,好吧,他變得更加精明了。
不是聰明,是精明,他知道,雖然阿飛不說話,但是心卻和明鏡似的。
葉孤城道:“我不能告訴你。”
阿飛道:“是要破碎虛空才能知道的事?”
他永遠那麼一針見血。
葉孤城想,就和他之前說的一樣,阿飛非常非常聰明。
葉孤城道:“你應該回去了。”
“你是客人,別讓主人等待太久。”
阿飛道:“那我還能見到你嗎?”
葉孤城道:“可以。”
他道:“在我處理完這裏的事情之前,我會帶在薛家莊。”
阿飛道:“如果你晚上沒有事可以來找我。”
他道:“一起喝杯茶。”
他眼睛中閃著光。
那不是小狗的眼,而是狼崽子的眼睛,但這眼睛卻非常戳葉孤城的點。
人是社會動物,是會孤獨的,阿飛看似習慣一個人在樹林在雪堆中生活,但在他小的時候,當他感覺到寂寞時,卻會用這樣的眼神看向葉孤城。
他從來不說話,從來不說出自己的需求,正如同表現出來的那樣,沉默寡言。
但葉孤城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所以在下雪的晚上,他會陪著阿飛,在樹林中。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他就是這樣把阿飛養大了。
葉孤城道:“如果我有時間的話。”
這幾乎算是一個許諾了。
阿飛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葉孤城,在確定這段時間中不會有人打擾他之後,選擇去了柴房。
雖然綁架花滿樓並不是薛笑人的主義,他就是一個拿錢辦事的,但葉孤城猜,他應該知道一點什麼,比如說花錢讓他綁架花滿樓的人究竟是誰。
但是,他現在不能暴露身份。
葉孤城想。
薛笑人背對柴房的門。
當他聽見門打開的聲音,卻沒有聽見人的腳步聲時,理所當然以為是他的兄長薛衣人。
沒有辦法,薛衣人已經進入了破碎虛空,好像在他進入了新的境界後,十多年間他都沒有再聽見自己的兄長的腳步聲。
這無時不刻提醒他兩人之間的差距,而薛笑人,他的勝負心強得過分,挫敗感讓他劍走偏鋒。
“你回來做什麼?”
他的語氣很衝,以為自己在和兄長對話。
但薛笑人卻沒有想到,一張手帕,捂上了他的口鼻。
“!”
陸小鳳的眼睛到處亂飄。
他和玉羅刹到了慕容山莊,當然,是在易容狀態下。
這是個很大的山莊,比他見過的江湖上大部分的山莊都要大。
但就在剛才,他卻聽說,這偌大的山莊,竟然一個男性繼承人都沒有,只有九個美若天仙的女子。
陸小鳳道:“你說的天下奇毒,真的會在這地方?”
玉羅刹笑盈盈地看他一眼,但是這笑容,卻讓陸小鳳說不出話來。
玉羅刹超級嚇人的。
他道:“既然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就聽我安排。”
陸小鳳縮脖子不說話了。
他道:“你輕視女人?”
陸小鳳道:“怎麼可能?”
他彷彿想到什麼,苦笑著搖搖頭道:“這世界上最不能輕視的就是女人了。”
因為她們中有許多人,都比男人有能力,比男人更加聰明。
玉羅刹道:“既然你知道這點就好辦多了。”
他道:“記住,我們馬上要見的,是一個很漂亮卻也很狠毒的小姑娘,你可千萬不要因為見到人就被她的容貌迷得找不著北。”
陸小鳳才想反駁,不過是一個小姑娘而已,他見過的女人可多了。
但在反駁之前,他卻突然想到了玉羅刹的年紀。
算了,這世界上的大部分女人對他來說應該都是小姑娘吧?
想到這裏,陸小鳳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如果不是破碎虛空,眼前的這人,應該已經是一白髮蒼蒼的老爺爺了。
雖然知道,但他就是沒有辦法把玉羅刹當做老爺爺來看啊!
他們雖然是偷偷潛入慕容山莊的,卻奇異地沒有撞上哪怕一個人,玉羅刹就好像腦門上安裝了雷達,總是把陸小鳳往最正確的地方帶。
明明是有很多人的大山莊,在他們眼中,就好像是無人的鬼城。
陸小鳳覺得氣氛有點尷尬,還好,在他忍不住要出聲之前,玉羅刹終於停下了腳步。
到了嗎?
他停下腳步,卻發現面前是一座小樓。
一座足夠雅致,應該是女人,特別是未出閣少女居住的小樓。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陸小鳳可能會吹口哨。
玉羅刹帶他來這裏幹嘛??他道:“進去,藏好了。”
陸小鳳除了聽他吩咐還能做什麼?兩人在一起時,玉羅刹就像是一個暴君,一個殘酷的獨裁者,不允許任何人做他不同意的事情。
想來,除了在西門吹雪面前會有改善,他和任何人在一起時應該都是這樣的。
陸小鳳聳了聳肩沒有說話。
他毫不驚訝地發現,房間中一個下人都沒有。
這不合理,他想。
如果是未出閣的姑娘,絕對不可能獨居。
特別,他覺得這小樓應該屬於慕容山莊的小姐。
玉羅刹看他一眼道:“你覺得會做出天下奇毒的人會有多正常?”
他道:“尤其,還是一個妙齡少女。”
幾乎是他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身形忽然一閃,驀地出現在閣樓的門口。
他的手高高舉起,五指在潔白纖細的脖頸上留下影子。
一女子,被他掐著脖子舉起來。
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陸小鳳想,終於知道為什麼剛才玉羅刹刻意提醒自己了。
因為被他掐在手中的,真的是一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慕容九妹。
阿飛回到了客廳。
薛衣人還在等他。
他走過薛衣人時抬頭,與他身後的男人進行了短暫的眼神交流。
這男人的讓阿飛覺得有點眼熟。
並不是他見過這男人,只是他覺得,這男人神似江湖上曾經出現過的某人。
荊無命。
當然,現在他已經死了。
為什麼薛衣人會把一殺手帶在身邊?
阿飛不解。
他依舊敏銳地嗅到了對方皮囊之下鮮血的味道。
忽然,中原一點紅的心頭大震。
他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中原一點紅波瀾不驚的表情被破壞了,他幾乎是狼狽地對薛衣人道:“出事了。”
薛衣人無動於衷,他很好奇,為什麼著從一開始就如同雕塑一樣一句話不說的年輕人竟然會突然開口,還是在對他說話。
中原一點紅道:“薛笑人,那人出事了。”
嗯?
薛衣人認為這是一個笑話,他的弟弟怎麼可能在後院出事?
但他決定去看看,出於一個哥哥對弟弟的關心。
然後他就看見了,弟弟的屍體。
他的表情是什麼樣的?
瀕臨崩潰的男人強制要求自己看清楚男人的臉。
那是一張因為缺氧而憋得青紫的臉。
他的臉上,寫滿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