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西門吹雪的身上本不應該有太多屬於人的情感。
與葉孤城的一戰,對方不過是境界又往上一層,找到了封神之路的入口,但對西門吹雪來說,意義要更加深遠。
他完成了斬情。
他的境界,又向上一層樓。
西門吹雪修習的是無情道,因為是無情道,最後的結果無外乎就是如同神一般冷心冷情。
如果是玉羅刹在這裏,或許會為了西門吹雪成功斬情而興奮不已,他一直對自己的兒子憂心忡忡,即使對方已經破碎虛空也一樣。
沒有斬情,終究無法走上大道。
所謂的無情道,不是出世入世再出世?
最終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無情!
但是,西門吹雪的情在哪里?不曾有情,哪來無情?
想到這,玉羅刹幾乎愁得連頭髮都要掉了。
一般人的情感無非就是男女之情,友情雖然厚重而長久,但來得遠遠沒有男女之間情感來得熱烈,他想著阿雪並不知道女子的好處,如果真的遇見了一個對他一心一意執著追求的女子,很快被打動也說不定。
他想,因為被熱烈的追求而打動的情感算不上是愛情,只能說是激情,但如果刺激得當,或許能夠完成斬情也說不定。
然而,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阿雪身邊一直沒有可心的女人。
玉羅刹幾乎要咬碎一條手帕,他身邊只有朋友,只有知己,卻沒有女人!
沒有女人,怎麼斬情?
很長一段時間內,玉羅刹並沒有找到結論,不過只能順其自然,看看阿雪自己的選擇罷了。
靈魂的昇華來源於劍尖刺入葉孤城胸膛的那一刻。
西門吹雪感受到了莫大的悲痛與空茫,甚至無法察覺到自己的胸膛也被劍刃洞穿。
葉孤城死了?
葉孤城被他殺了?
他,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猛地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同葉孤城一樣與他比劍,與他論道。
這個世界上,只剩他一個人。
桎梏著靈魂的枷鎖,碎了。
破碎虛空上是封神路,西門吹雪無非是靠著一場對決直接走上了封神之路。
因為過去都沒有人真正挑戰這條道路,對所有人來說,這境界上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只能自己一人摸索。
就比如說走上封神路時,受了重傷身體能與神魂分離,即使身體受到了要死的重傷,但是神魂還是存在的。
對於修仙之人來說,身體是衣服,神魂才是真正的內心,隨便換一件衣服,有什麼關係?
西門吹雪與葉孤城原本都應該神魂脫離才對。
然而,當葉孤城醒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又完好無存。
葉孤城的身體被修復並不是因為境界提升,而是因為詭異的系統,即使他本人並不知道,但是西門吹雪卻沒有那麼好的事,他的神魂在天地間飄忽,就如同一葉搖搖晃晃的扁舟,最後的結果竟然是附在了葉孤城身上。
然而,斬情對他來說打擊實在是太大,又或者是堅韌的精神受到了衝擊,不得不暫時陷入休眠,沉睡對他的身體有好處,等到再度醒來的時候,他的神魂會變得更加堅韌,在黑暗之中都會熠熠生輝。
理論上,斬情成功的西門吹雪會變得如同神一樣,對什麼事情都淡淡的,彷彿屬於人的情感已經從他身上離開了,僅剩下的就是對劍的追求。
因為值得他留戀的東西,值得他留戀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然而,初次醒來的西門吹雪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一睜眼竟然就看見了這麼限制級的畫面。
如果此時他還有實體,表情定然扭曲得過分,連平日裏帶著譏誚的冷然都繃不住。
如果說葉孤城還沒有死讓他驚訝,那麼看見對方手中抱了一個孩子就讓他驚嚇了。
西門吹雪不由出聲道:“你有兒子了?”
聞言,葉孤城的動作一頓。
他剛才聽見了什麼,西門吹雪的聲音?
葉孤城的表情變得特別嚴肅,他相信自己的聽力,絕不認為那是什麼幻聽,但聲音又不是從哪個方向傳來,而是直接出現在他的腦子裏。
他幾乎是驚恐地看著才出生的政包子道:“是你嗎,西門?”
竟然以為生出來的不是嬴政,是西門吹雪!
有理有據,值得信任!
西門吹雪:……
這種時候應該說是我還是不是我?
他表情微妙,竟然神奇地理解了葉孤城的意思。
西門吹雪想想道:“是我。”
葉孤城的表情變得更加驚恐了。
西門吹雪怕他瞎想,立刻又加上了一句:“我不在嬰兒的身體裏。”
葉孤城鬆了一口氣,心想,還好不是,要不然難道他還要一把屎一把尿把西門吹雪奶大嗎?
因為神魂在葉孤城的身體中所以能聽見對昂一切心理活動的西門吹雪:???
不知道應該是說“這不是我認識的葉孤城”還是“用詞有點粗鄙真的沒有問題嗎?”
西門吹雪糾結了一下道:“不用擔心,我無需你一把屎一把尿地奶大。”
他在說這話的時候竟然意外地順暢,可能是不想讓葉孤城發現他心中的糾結。
葉孤城:???
他在心中呐喊:夭壽了,為什麼西門會知道我在想什麼?
神魂狀態的西門吹雪伸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然而他就在葉孤城的身體之中,聲音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裏的,好好享受了一番魔音貫耳。
他老老實實道:“因為我的神魂附著在你的身體中。”
葉孤城:……
所以說他無論在心中想什麼西門都會知道對嗎?
西門吹雪點點頭道:“沒錯。”
失去逼格的葉孤城宛若一條失去夢想的鹹魚。
嬴政包子生下來後還挺有力氣的,明明之前哭了一會兒,但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竟忽然破涕為笑,“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他天真無邪的笑聲,終於打斷了葉孤城與西門吹雪之間尷尬的沉默。
西門吹雪又開口道:“這是你兒子?”
這是他問的第二遍,顯然對這答案很是好奇。
也不知道為什麼,話中竟然帶有淡淡的寒氣。
葉孤城一個激靈,忙慌不迭地否認道:“不,不是。”
他道:“這是嬴政。”
或許是這個名字太過於震撼,就算是西門吹雪也短暫地失去了語言能力,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神道:“秦始皇?”
終於將他們兩之前無言的尷尬給化解了。
葉孤城道:“不錯。”
西門吹雪道:“這裏是戰國末?”
葉孤城道:“不錯。”
他手上抱著政包子,動作竟然還頗為熟練,他和暗探學得兩招還是挺有用的。
看他模樣活脫脫一個奶爸。
西門吹雪還想說些什麼,然而竟又忽然感到自己的神魂一陣困倦,神魂離體本來就很熬人,更不要說他精神的韌性還沒有鍛煉到隨時隨地都能出現的地步。
不如說,他能這麼快地醒來本來就很出人意料了。
西門吹雪道:“我要休息一會兒。”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是強撐著了,幾乎是才說完就陷入了沉睡,精神上的疲憊來勢洶洶,甚至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告訴葉孤城是個什麼情況。
但西門吹雪覺得,如果自己不支會葉孤城一聲,對方絕對會擔心自己忽然不出聲,所以他一定要告訴對方,他即將睡著這件事。
葉孤城:“哦、哦!”
話題轉換得太快,竟然沒有反應過來。
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在心中想到,西門,西門?
沒有人回答。
葉孤城知道,對方的神魂又陷入了沉睡。
他不知道是該長長鬆一口氣為好,還是為了對方並沒有死而高興為好。
說實話,西門吹雪絕對給了他不小的驚嚇,他現在是居住在自己的身體裏嗎?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不不不,最重要的並不是對方居住在自己身體中這件事,說實在的,如果西門吹雪沒有身體,他還是挺高興給對方作為依憑的。
對他們這樣的劍客來說,身體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最要緊的是道,是精神,是靈魂。
但這樣很不方便啊!
葉孤城在心中叫苦不迭。
西門吹雪現在不是自己想什麼都知道了嗎?那樣他還有什麼逼格可言?
他已經選擇性忘記了自己曾在西門吹雪面前失態的模樣,在葉孤城的想法中,自己在西門吹雪的眼中定然還是高高在上的劍仙,一點兒形象都不崩的那種。
但是!但是!
葉孤城的眼中多出了某種類似於驚恐的神色。
大危機啊!
他的逼格要是掉了怎麼辦?
政包子開始不滿於葉孤城的走神。
他這麼小的孩子,其實並不知道葉孤城在想什麼,也不會爭寵,理論上才出生的孩子體力有限,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就會睡過去了。
然而,或許是趙姬吃下去的靈藥產生了作用,雖然他的個頭不是很大,但卻很有精神,明明已經笑了一會兒,竟又忽然開始放聲大哭,把葉孤城嚇了一跳。
他在想,這孩子到底是餓了還是渴了,還是想要媽媽?
完全不知道小嬰兒在想什麼。
雖然他點亮了接生技能,又挺有奶爸的風範,但是目前看來,還是挺有些慌亂的,並不知道小孩子在想些什麼。
嗯?
葉孤城忽然感覺到外面傳來了人的氣息,他有些警惕,因為不知道來的究竟是想要殺趙姬與政包子的人,還是剛才一去不復返的奶媽。
他將哭鬧不休的小孩子放在趙姬身邊,自己又上了房梁。
這是一個好地方,可以讓他將整座房子都收入眼底。
“你聽見了什麼聲音?”
“是嬰兒的哭聲?”
“難道夫人生了?”
影影約約從遠處傳來了老僕人的對話聲,讓葉孤城的眉眼舒展。
還好,來的並不是刺客,而是老僕人。
或許是懷有小公子出生的疑慮,兩人加快腳步,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院子裏。
“生了!”
老僕人眉開眼笑道:“是個小公子!”
然而等她們喜悅過後,湧上心頭的卻是驚疑不定,這兩人都是很有經驗的,知道小孩子才出生是什麼樣子,但是現在的小公子,顯然已經被清洗過了,而且被包裹在乾淨的布裏。
趙姬已經昏迷了很久,嘴裏還含著參片,一看就不曾醒來過。
那現在問題來了,小公子究竟是誰接生的?
老婦人歎息道:“恐怕是路過的好心婦人吧?”
除此之外,她們並不能找到第二個理由。
然而,這裏剛才火災聲勢浩大,人都跑光了,哪里來個婦人給他們接生?
其實邏輯漏洞挺大的。
但不管是婦人還是神仙,總有人將孩子給接生了出來,如果這小公子真的成為了秦王,想來這出生時的一段經歷也能成為他非凡的證據。
回祿之災已經消失,天邊又出現了第一道曙光,正是生命從夜晚蘇醒,迎接新一天的開始。
在熹微之時出生的貴子,是吉兆啊!葉孤城:=v=!
深藏功與名!
然而在趙王宮之中卻是另一附景象。
一點都不其樂融融。
趙王聽小內侍報告,出離地憤怒了,一甩袖子,竟然把桌上的觥全都掃到了地上。
丁零咣啷的響聲聽在了小內侍的耳朵中,讓他瑟縮了一下。
就彷彿被掃到地上的不是青銅器,而是他自己。
趙王在宮殿中走了幾圈,如同老牛一樣呼哧呼哧地喘氣。
這代表著他的憤怒。
他道:“你是說,失敗了?”
他的聲音簡直就是陰陽怪氣,一點都不像一個王者的聲音。
按照大部分人的印象,這聲音應該是屬於小人的。
然而小內侍還是不得不回答,他道:“是、是。”
聲音都有些哆哆嗦嗦了。
趙王道:“你們鬧出了這麼好大的聲勢,人竟然沒有死,不僅沒有死,還讓秦國的長孫生了下來。”
其實嬴政的出生對他來說,對趙國來說並不是一個壞事,因為他是質子,質子在他國,這是亙古以來存在的道理,為的就是維持兩國之間短暫的和平。
比起一個年紀大的,成年的質子,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才更加好把握,更加容易欺辱。
但是趙王卻彷彿走入了牛角尖之中,他一心就要趙姬與嬴政死!
他道:“你再去想辦法!”
小內侍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迷茫地抬起頭,竟然對上了趙王充血的眼睛。
他嚇了一跳,當時就跌坐在地。
怎麼回事?
某一瞬間,他竟然以為自己面前的並不是人,而是鬼!
趙王並沒有注意到一個大活人在自己面前跌坐在地,他甚至沒有在意小內侍失儀。
他現在腦子裏只有四個字“要他們死”“要他們死”“要他們死”!
竟然已經成了偏執的執念。
他的人,已經不像是一個人了,而是像走投無路的野獸。
不對勁。
小內侍已經害怕地說不出話來,如果說一開始他對趙王的恐懼是出於對方最近性格的陰森與暴戾,是擔心對方要自己的命,那麼現在,他的恐懼則是來源於未知。
他眼前的,真是是一個人?
趙王道:“還不快去!”
小內侍手腳並用,幾乎是從王宮大殿中爬了出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然而等他出了大殿門,竟然就直直撞了上一個人的腿。
小內侍抬頭,看見了平原君嚴肅的臉。
他幾乎要哭叫出來,不知道是因為遇見了平原君,還是因為覺得有人能夠救自己了。
平原君看小內侍,儘量柔和自己的表情道:“出什麼事了。”
聽見對方充滿了理智的話,小內侍的眼淚幾乎都要飆出來了。
他又想到了趙王剛才的姿態,一點都不像是人,反而像是野獸。
壓力已經將他壓垮了,他忽然想到了趙國的未來,有了這樣一位王者,他們還能有什麼好的未來嗎?
他道:“王上,王上有問題!”
哆哆嗦嗦半天,也只能說出這句話。
平原君聽見他的話,表情變得更嚴肅了一些。
他道:“說仔細一點,王上出什麼問題了。”
他眼見著小內侍的表情終於平靜了一點道:“慢慢說。”
小內侍道:“王上讓我想辦法殺了趙姬與她才生下來的秦國公子。”
他道:“剛才王上的眼睛,變成了紅色,我甚至能看見他的臉上有黑氣在皮膚下流竄。”
他眼中有濃濃的驚恐。
小內侍道:“王上現在已經不像是人了,他像鬼!”
小內侍每說出一句話,平原君的表情就嚴肅一分,他對身後人道:“你怎麼看?”
小內侍這才發現,他面前的並不只有平原君一個人,對方身後還跟著一個老頭子。
他睜大了眼睛。
這老頭雖然看上去其貌不揚,但卻意外地有仙風道骨之感,看見他的人,就想到了能夠乘奔禦風的列子。
鬍子很長,都能拖到胸口了。
然而這仙風道骨的老頭子臉上的表情同平原君一樣嚴肅,甚至可以說,他的臉上還有凝重之色。
他的眼睛看向虛空中的遠方,小內侍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並沒有看見人,只看見了緊緊關閉上的宮殿門。
老頭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宮殿中有黑氣。”
黑氣?
小內侍回頭看看,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然而聽見這句話,平原君的臉上竟然染上了一絲肅殺,他道:“難道?”
那老頭子點點頭道:“應該是咒術。”
咒術?
小內侍迷迷糊糊的,他是聽說過咒術的,應該說,這世道上的平民就算什麼都不知道,也都知道巫與咒術。
但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王宮中?
小內侍的眼中染上了一絲惶恐,自不語怪力亂神,就算是王上對儒家並沒有太大興趣,也不會在宮廷之中大興咒術,這簡直就是國家混亂的源頭與根本所在,光是求仙問道的王就足夠令人詬病,更不要說是巫蠱之術了。
更何況,王上的模樣,如果真的與這些事情有關,應該也是被下咒了!
在小內侍胡思亂想的時候,平原君竟然帶著那老頭子往宮殿裏走了。
小內侍出聲道:“不得擅闖宮廷內。”
他的聲音還挺虛弱,根本就沒有想要阻攔平原君他們的意思。
他記得,現在的宮廷中,應該沒有什麼護衛才對。
只有趙王一人。
所謂的勸告也不過就是嘴上說說,他現在巴不得有人進去看看趙王得了什麼病,在小內侍眼中平原君簡直就是救星是的存在。
平原君當然沒有理會小內侍弱弱的提示了,他對老人道:“鄒老,就拜託了。”
老頭點點頭,如果有稷下學宮的人在這裏,定然能認出來,這人是學宮的陰陽家大師,鄒衍!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鄒衍點點頭道:“平原君小心。”
說完就向著宮廷內走了過去。
他是開創了陰陽家的大人物,明面上只學習天文地理,五行八卦,但事實上,他在咒術上的成就並不比別人差。
不僅不差,可以說在解咒上很有一手。
然而,這世界上只有很少人知道鄒衍的本事,就算是平原君也是打探了許久,又上門了許多次,鄒衍才同意的。
鄒老原本以為是平原君誇大了事實,就算是咒術,身份高貴之人也很難中招,因為他們的血脈中有力量,周王室的血脈高貴毋庸置疑,而這些現在的王者因為功績以及向上追述不知道多少年的祖宗,比平民的血脈更有保障。
所謂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在這點上也是一樣的,因為血統的高低貴賤,只有平民才會容易被咒殺。
巫術真正是在民間盛行的。
然而,當他真正到了趙王宮之內,表情卻為之一變。
他是真的感覺到了,咒術特有的黑暗之氣。
聽小內侍的描述,他已經想到了不下10種咒術,都能讓趙王起潛移默化的變化,至於為什麼突然變得癲狂,可能是他背後的人坐不住了。
目的是殺了趙姬與秦國的公子?
他眉頭一皺。
但,是為了什麼?
平原君與他打開了房間的大門。
他們幾乎是冒著擅闖王宮的危險,如果趙王真追究的話,就算是平原君都吃不了兜著走。
更不要說宮殿中一向有些護衛,想要找到趙王獨處的機會,還真是挺難。
只有一次機會。
打開門,卻只看見有一人野獸似的向他們撲了過來,定睛一看,竟然是趙王。
他已經沒有了神志!
鄒衍雖然年紀大了,但是身手卻無比角尖,但是就將平原君一推,擋在了對方面前。
他的手上拿著小竹片,竹片上刻著怪異的紋路。
是天地星辰。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他忽然咬破了自己的之間,血滴在竹片子上,平原君驚魂稍定就看見竹片上閃現出詭異的光芒。
那光芒,似乎在吞噬趙王身上的黑氣。
不錯,就算是肉體凡胎的平原君都能看見從王的身上冒出源源不斷的黑氣。
他驚訝極了,彷彿三觀都被挑戰了。
這竟然是真的?
最後一縷黑氣從趙王身體中被抽了出來,而原本被鄒衍拿在手中的竹片竟然都成了黑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只能讓人感覺到不詳。
鄒衍彷彿脫離了似的,看他的臉,驚覺這人就剛才一會兒竟然好像又老了幾歲。
他的身形都有些不穩了,平原君一個箭步上前,支撐住了鄒衍的身子。
鄒衍道:“咒術解除了。”
他的聲音在打飄。
雖然知道鄒衍現在已經很勞累了,但是平原君還不得不問道:“下咒的人,到底是誰?”
鄒衍搖搖頭,他也不知道。
但是有一點他是能確定的。
鄒衍道:“那一定是個身份高貴之人。”
只有身份高貴之人,才能咒殺身份高貴之人。
石室,昏昏沉沉。
在距離邯鄲遙遠的城市,有一間密室。
密室中有人,有無數的蠟燭,還有一塊很大的冰。
這冰很奇怪,無論天氣有多麼炎熱,都不會融化,等到走近看了,似乎還能在冰塊中看見人的影子。
人的衣服是白的,即使是在沉睡中,都面帶霜色,似乎能與冰融為一體。
人,究竟是說的,還是死的?
突然,點亮的蠟燭,滅了一根。
男人向著蠟燭看過去,這蠟燭與別的蠟燭還不一樣,比別的蠟燭要粗一圈,還要更加長一點兒,它似乎已經燃燒了很久,但周圍只有一層淺淺的蠟,彷彿一直在燃燒,但是長度卻沒有變短多少。
如果不是他這次心急的話,應該還能燃燒更久才對,這些融化的白蠟,應該還屬於蠟燭的一部分。
是他心急了。
男人眯了眯眼睛,但這種情況下,只要是個人都會心急的。
因為這對他來說,是唯一的機會。
唯一要嬴政命的機會。
他甚至不知道小嬰兒的名字,卻知道對方未來會做出一番事業。
忽然,聽見有人從身後道:“你失敗了,東皇太一。”
傳說中神明的名字,卻用來稱呼一個人,是因為人真的擁有神的能力,還是因為他太過傲慢?
然而被稱為東皇太一的男子卻笑了一下道:“我是人,只要是人,就會失敗。”
明明是頂著神的名字,卻自稱人,是何等的傲慢。
之前說話的人頓了一下,又對他道:“現在怎麼辦?”
東皇太一道:“靜觀其變。”
他道:“我已經努力過,但我失敗了,既然失敗了,這證明這是命定的緣法,不要想著再去打破。”
他的聲音竟然有些虛無縹緲。
“這都是命!”
“命!”
另一人冷笑了一聲,他道:“難道你覺得帝星出世也是命,山東六國即將毀滅也是命?”
東皇太一道:“自然。”
另一人道:“你頂著神的名頭太久,竟然忘記了自己也是個人!”
他的口中有一絲不屑,又有一絲嘲諷,他道:“但是,你忘記自己還是一個人,我卻沒有忘記。”
說著,竟然就從石室中走了出去,也不知道他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東皇太一並沒有在意,相反,他或許是希望那人出去的。
因為那人出去了,他就能與神明獨處。
他將手貼在冰塊上,眼中滿是狂熱。
多麼不可思議呀,即使是身在巨冰之中,即使身體中沒有魂魄,這具軀殼還是活著的。
他能看見,對方身上活人的氣息。
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能活下來,這就是神嗎?
相比之下,他自己只是有神名字的凡人啊!
神明的名字是什麼?
他在冰塊上撫摸,好像隔著厚厚的冰層在撫摸男人鋒利的眉眼,如同劍一般的男人。
然而,在他眼前的,只是對方的身體,沒有人的靈魂。
他想將這人的神魂找回來。
只有靈與肉合二為一,才是完整的一體。
黑暗中,醞釀著陰謀。
葉孤城還在趙國。
他當然在趙國,畢竟現在的趙國有一個寶貝蛋,要是不出意外的話,除非政包子換了地方,他會一直在對方身邊陪著他。
雖然趙王讓軍隊撤離,但是趙姬他們的日子並沒有因此而變好,因為趙王還是不給他們錢,來自秦國的資助應該被扣除了許多,等到他們手上的時候就只剩下一丁點兒。
趙姬的娘家礙於身份並不敢出面支援,如此看來,唯一的收入只有兩個老婦人出去做些零散的工作。
趙姬不能出去工作,因為他是嬴異人的夫人,雖然落魄,但卻不能自輕自賤,就如同當年嬴異人被餓得面黃肌瘦也只能餓著一樣。
身為人質,他們活在趙國人千千萬萬雙眼睛下。
不過趙姬比嬴異人好多了,在呂不韋出現之前,嬴異人可以說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但是趙姬,因為嬴政的原因,葉孤城對他們的資助源源不斷。
雖然除了第一天之外,她就再也沒有看見過葉孤城,但是趙姬願意相信,這些錢,這些東西,都是他送來的。
記憶是會將人美化的。
趙姬本來就是一個經常性春心萌動的少女,在民風彪悍的戰國時代並不算什麼,葉孤城本來就長得俊美,月下看美人,趙姬心中對方的形象,更是給上了ps濾鏡,簡直就是美得不似真人。
這樣一個男人出現在你的面前,還持續資助,救人於水火,想要不抱有遐想,都是難事。
趙姬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更好,撥動秦箏的時候都能感受到她雀躍的情愫,明明已經為人母,看上去卻更有少女的風采,弄得葉孤城每次來看嬴政的時候都擔驚受怕,一定要避開趙姬走。
各種意義上,如果真的被趙姬看上,都挺可怕的。
葉孤城還記得對方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那可不是普通彪悍可以形容的。
趙姬在院子裏彈箏,嬴政就一個人在室內。
她並不是一個很合格的母親,對這才生下來的孩子似乎還沒盡到過多身為母親的職責,或許在這年代的大部分貴族或者富人之家都是如此,孩子永遠交給老僕人來帶,在葉孤城的印象中,抱著嬴政的十次有九次都是嬴異人從秦國帶回來的老僕人。
趙姬很少與這孩子相處。
這反而是便宜了葉孤城。
有的時候他翻身從房梁上下來,盯著包子看,對方可能是熟悉了他的氣息,只要葉孤城一出現在周圍就咯咯直笑。
聽見政包子的笑聲,就算是葉孤城,表情都會柔化幾分。
他雖然不是特別喜歡孩子,但也一點都不討厭,嬴政的不凡從小就表現出來,愛笑的孩子總是討人喜歡。
葉孤城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白白淨淨的臉上戳出一個小洞,像一個小酒窩。
真可愛。
“葉孤城?”
西門吹雪帶著疑惑的聲音又從腦海中響起,葉孤城立馬將手指收了回來,一秒都沒有停頓的。
他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對西門吹雪道:“你醒了?”
西門吹雪醒來的時間並不確定,有的時候是一天,有的時候是三天,有的時候是七天,你休想找到他何時醒來的規律。
然而醒來之後,能夠保持清醒的時間卻都不多,有的時候幾分鐘就陷入了沉睡,有的時候又是十幾分鐘二十分鐘。
到目前為止,他醒來最長時間也不過就是半個小時,可以說是相當短暫了。
西門吹雪其實看見了葉孤城戳嬴政臉的動作,但是他沒有說。
看了這麼久,他多多少少也知道,葉孤城的心理活動比他表面上看起來要豐富得多。
這樣西門吹雪想到了對方曾經不小心在他面前失態的事,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知道,葉孤城的內心應該比他表現出來的要狂野,現在他不過只是自己切身體會到了而已。
然而西門吹雪又不得不承認,其實他意外地接受挺良好?
當然,這是不能給葉孤城知道的。
有的時候看見對方不失赤子之心的舉動,他竟然覺得嘴角詭異地想要上揚。
如果再往後推遲幾百一千年,西門吹雪大概知道自己的心情叫做“被萌到”。
西門吹雪道:“我醒了。”
他又道:“這是秦始皇?”
他的話中沒有絲毫的敬畏之心。
葉孤城道:“是。”
他幾乎是抱著炫耀的心情道:“小孩子一天一個樣,才幾天,就長得很可愛的。”
西門吹雪聽見他的話,自然沒有錯過其中的喜悅之情,他想,原來葉孤城竟然挺喜歡孩子?
阿飛好像就是他養大的。
西門吹雪道:“你日日守在這裏,莫不是準備看著他長大?”
在西門吹雪的印象中,自己醒來幾次,都能看見政包子,他想,葉孤城莫不是直接住在這一家的房梁上了?
葉孤城道:“等到危機解除,自然就不看著他了。”
西門吹雪道:“危機?”
他雖然不是很關係俗世的時期,卻不代表他不知道,事實上,人中很少有人能夠比西門吹雪看得更加透徹。
西門吹雪道:“他既為趙國質子,應該就比別人活得更加安全一點。”
雖然寄人籬下定然會受到欺辱,但是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然而葉孤城卻搖了搖頭道:“趙王有問題。”
西門吹雪道:“什麼?”
並不知道是什麼問題。
葉孤城道:“我曾經抬頭往邯鄲中心看,見黑氣蔓延,幾乎將城池的中心遮蔽。”
破碎虛空之後就能與自然溝通,說到看氣運,他比那些專業的都要更加專業。
西門吹雪了然道:“你是說,趙王出了什麼問題。”
葉孤城搖搖頭道:“我不清楚。”
他無法把暗探送進趙王宮,只能委託兩人在市井流竄,看能不能得知一些常人無法知道的消息。
還真給他們打聽出來了。
葉孤城道:“趙王已經有多日不走於人前。”
西門吹雪想想,終於從腦海中扒拉出了這一段歷史,他道:“你是說,平原君?”
葉孤城道:“我不清楚。”
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就算是他,也在心中產生了夜探邯鄲城的想法,畢竟趙王在裏面。
他心中有一個想法若影若現,這個國家搞不好會提前陷入混亂也說不定。
就是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原因。
“哇————”
忽然,從身後又傳來了一聲嘹亮的啼哭。
葉孤城立刻就像竄到房梁上去,因為他知道,這哭聲大得能夠引出趙姬。
然而神魂覆蓋,擁有上帝視角的西門吹雪卻忽然道:“不對勁。”
葉孤城回頭,什麼不對勁?
然而,等他真真看見嬴政模樣的時候,腳步卻頓住了。
小孩子的臉上忽然出現了宛若圖騰一半詭異的印記,在皮膚下若影若現。
他很痛苦,要不然也不會哭這麼大聲。
葉孤城道:“咒術!”
但他也萬萬沒有想到,為什麼咒術會出現在嬴政的臉上。
莫非是有人看出了他的命格?
龍命,主西,司雨。
帶著古怪高帽的男人在一木牌前念念有詞。
他要的,不僅僅是殺了身份高貴的嬴政。
他還要將對方的命格,嫁接到另外人身上!
如此,楚國可得百年國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