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秦王死了,但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當清晨的陽光投射在咸陽宮的穹頂上,秦國終於有了幾代以來最為年少的王者。
但是,年少的王者並沒有給國家帶來朝氣,相反,各大臣都憂心忡忡。
當嬴政還是一個太子的時候,所有人都為了他的聰慧而歡欣鼓舞,但當太子與當秦王是不一樣的,能夠成為一個好的太子,不一定證明他能成為一個好的秦王。
主少國疑。
在心底深處發出一聲歎息。
趙政,還是太年輕了啊!
更不要說,秦莊襄王的遺囑也十分奇怪。
呂不韋為相是他們早就默認的,連曾經的秦相蔡澤都沒有意見,他們能有什麼意見,更何況,呂不韋確實是十分優秀的人才,雖然是商人出生,但是在他入秦國政壇的這些年,做出了不少成績,讓所有人都對他刮目相看,對他的能力也很是認可,簡直就是統領政事的不二人選。
但是……
不少有都悄悄側眼,看向在百官之前的白衣男子。
他甚至都沒有穿官袍,而是一身不倫不類的白衣,但是站得位置偏偏又很前面。
太子傅有自己的官袍,但是國師卻沒有,葉孤城站在這裏,可不是作為太子傅站在這裏,而是作為大秦國師站在這裏。
國師,這職位從來沒有聽說過,在秦國的官制中也沒有先例。
沒有人知道,先王死前怎麼會來這一手。
大多數人都在打量曾經一點也不出彩的葉孤城。
這裏的不出彩並非指他的長相,而是指他的政治影響力。
作為太子傅的時候,他並不喜歡與其他同僚相接觸,每一日都形單影隻,雖然常常出入咸陽宮,卻沒有真的和其他同僚接觸。
但之後去有關於他的傳聞出現,說這人雖然沒有做過什麼事兒,卻破了先例經常出入章台宮。
這可是一個大新聞,誰人不知,章台宮是秦王辦公的地方,能夠經常出入這地,此人莫不是個深藏不漏的人才,能夠提出對國家有用的大小事?
要不然怎麼會被秦王重用。
抱著這樣的想法,所有人都在等待,等秦王宣佈葉孤城做了什麼事兒,然後一躍而上成為實幹官員。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呂不韋當年走的就是忽然當官的路子,想到葉孤城一開始也是護送嬴政回國,不少人都認為他會走同呂不韋一樣的老路。
只不過這人比起廣交朋友的呂不韋,未免也太高傲了些。
因為葉孤城的獨來獨往,有些人嗤之以鼻,認為他就算是做官,定然也會不通人情世故,官職做不長久。
這判斷說是對,也可以說是不對,因為葉孤城本人並不同於這些人想像的那樣,根本就沒有做官。
當時等著看他好戲的人都大跌眼鏡,心想開什麼玩笑,明明他都那麼頻繁地出入章台宮了竟然都沒有當官?
然後又有流言傳出來,說他其實是幫秦王看病的。
不錯,看上去仙氣飄飄不接地氣的太子傅其實是個杏林聖手,比太醫強多了。
眾人:……
怎麼說,這設定也能接受?
但不管他們接沒接受,反正事實的真相就是,葉孤城雖然已經是秦王身前的紅人了,但是確實沒有當官,也沒有干擾朝政。
既然這樣的話,盯著人家不放好像沒什麼用處吧?
畢竟他真的什麼都沒做啊。
過了一段時間以後,百官聚集在葉孤城身上的視線都散了。
但當時他們都沒有想到,竟然會有這麼一天!
一個除了太子傅之外沒有任何官職,沒有任何貢獻的人竟然突然一躍而上成了國師,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職位,但畢竟前面冠了“國”字,而且站的位置竟然同呂不韋在同一水平面上,官職的高低可想而知。
百官相互交流眼神,此等大事,從來沒有聽說過。
然而與他們的驚疑不定不同,無論是宗室還是呂不韋都很淡定,呂不韋這根本就是見證了新官職的誕生,而宗室成員,應該都是被嬴異人打過招呼,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說的,但原本最重禮的宗室成員就好像不知道這件事發生一樣,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連葉孤城站到他們前面,都毫不介意,可以說是非常地心胸寬廣了。
百官並非蠢人,看見無人表態也不說話,都低眉順眼地不願意做這個出頭鳥。
新王登基,還是再觀察一段時間吧。
葉孤城頂著眾人參合各種情感的眼神,安然地度過了朝會。
呵,就這點人盯著我看,真是小意思。
也是非常地淡定了。
但是他的淡定並沒有維持很久,應該說,在場的所有大臣都無法度過一個安穩的朝會。
長史桓礫從苑外疾步走來,匆匆上前,顧不得當前正在進行莊嚴的朝會便撕心裂肺一聲道:“特急密報:晉陽將反!”
鴉雀無聲的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嬴政道:“肅靜!”
少年君王的聲音冷而脆,又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當他的聲音在殿堂中回蕩時,竟意外地很有震撼力。
他看向呂不韋道:“仲父有何法?”
這並非是他本人沒有決斷力,而是因為秦王遺詔才如此行事。
秦莊襄王死後,留得一份遺詔,並沒讓任何人看過,而是在嬴政登基之後由長史宣讀,其中就有一句“太子嬴政即位,加冠之前不得親政,當以仲父禮待文信侯,聽其教誨,著意錘煉”,又說“王后趙姬可預聞國事,得與文信侯商酌大計”,除了其中一句“若有異事,全憑國師決斷”之外,竟然所有的政事都是由呂不韋來決斷的,雖然這能證明呂不韋確實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丞相,嬴異人也十分信任他,但這命令也確實斷絕了嬴政在加冠以前親政的所有可能。
他距離加冠,尚且還有七年之遠。
然而聽了這先秦王遺詔,臣子不僅沒有異議,相反,他們還能說是鬆了一口氣。
古往今來,多少錯事都是因為君主年少而犯下的,文信侯一心為國,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裏的,而他的政治能力又很受人認可,讓他決斷國中大事,可以說是再合適不過了。
當聽見嬴政說文信侯決斷時,所有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集中在了文信侯身上,這讓呂不韋本人深吸一口氣。
他明白,這是嬴政的下馬威,想來這少年從小倔強,又聰慧過人,對秦莊襄王的遺詔定然很不滿意,所以才會在朝堂上公然給他難堪。
他又用眼角看了白衣青年一眼,這其中,莫不是有他授意?
葉孤城:???
可以說是很委屈了。
按理說,嬴政開口讓想辦法處理,呂不韋總是要推辭一下的,然而現在是非常之時,新王剛上臺,國內動盪不安,晉陽君反一事若是處理不好,于國也很有影響。
他深吸一口氣道:“臣以為,當節制三署,在咸陽城內實行管制。”
他在政事上確實精通,一邊滔滔不絕地說,一邊其他人就在嬴政的示意下行動起來,全權按照呂不韋所說,誓將反賊拿下。
呆在晉陽的嬴奚,乃是嬴異人的兄弟,同父異母的那種,原本就不滿於嬴異人當上秦王,此時恐怕是看見朝廷上下一派混亂,想要趁機掀起波瀾。
但他的詭計是絕對不會成功的。
朝堂上呂不韋的一席話已經為平底晉陽一事確定了大致方向,但現在唯一好沒有定下來的就是從哪里派兵。
這並不是呂不韋能夠說了算的,他必須要同嬴政彙報。
畢竟,就算嬴政現在不能親政,真正的兵國大事也都需要秦王定奪,如果他膽敢越過秦王做事,遲早會被人懷疑有不臣之心。
更何況……
呂不韋眼中閃過精光,他想到了葉孤城在朝堂上的表現,當長史進來彙報晉陽將反的時候,他雖然稍微皺了一下眉頭,卻很快恢復了無表情,但呂不韋卻有所感知,說不定他已經想到了好方法。
葉孤城的身份在他腦海中轉了又轉,到底是曾經大家荀子的學生,雖然在秦莊襄王時期沒有展現出醫術以及咒術之外的任何能力,以至於沒有插手政事,但現在他的學生嬴政上位,想要讓此人再什麼都不插手,反而成了無稽之談。
只要是太子與太子傅關係很好的,哪一個太子上臺之後沒有給太子傅一官半職?
所以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葉孤城定然會插手政事。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尚且不能判斷,此人的政治能力到底怎麼樣。
進入章台宮,卻發想嬴政與葉孤城在一起,想來是朝會過後他並沒有讓葉孤城離開,反而是將他帶入了內殿。
眼看著嬴政面帶凝重之色,呂不韋的心情竟然詭異地變好了些,他知道,嬴政一定是為了剛才的事而憂慮。
一個憂國憂民的年輕君王,是這個國家所需要的
呂不韋行了一禮就直接開始同嬴政探討這個問題,其中就包括自己為什麼要節制三署。
同時,呂不韋也說了,他現在還沒有拿定主意讓誰帶兵。
他的眼角一直關注著葉孤城,卻也沒有錯過嬴政說的話。
嬴政道:“關於帶兵人選,葉師已經有了主意。”
果然!
他剛才才變好一些的心情又落了下去,此人竟然如此迫不及待要插手政事?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他看葉孤城的眼神,真的是很像看奸臣胚子。
然而葉孤城卻不為所動,他道:“以我之見,可讓綱成君同上將軍商量對策,輕兵北上,以河西屯聚的十萬大軍,足定晉陽。”
葉孤城關上門。
癱成了一張貓餅。
他覺得今天過得真是十分之累了。
正如同之前所說的一樣,他本人其實是十分聰明的,雖然沒有參與過政治活動,但是對國家大事卻通通瞭若指掌,又因為未雨綢繆,知道自己遲早會與政治沾邊,不僅拜讀過幾乎所有與之有關的書籍,還很熟悉近30年秦國包括山東六國發生的政治事件。
別問為什麼這些他能夠知道,因為這些事情都沒有人試圖隱瞞過,有名的殿堂辯論甚至會在民間廣為流傳,只要他願意花時間去尋找,就能知道所有他想要知道的事。
他並滅有神通廣大到能夠提前知道晉陽將反,但是憑藉他的歷史知識以及對這些公子的理解,有兩個人反,是他能夠猜測到的,一個就是嬴異人的兄弟贏奚,還有就是嬴政的兄弟嬴蛟。
前者就是這次晉陽之亂的主人公。
如果有一個人,提前能夠猜測到他會不會反,又暗地裏做了無數次的推演,就為了得出遏制他的方法,當然就能在適當的時候提出他自己的見解。
可以說,葉孤城是為了今天這頭一次參與政治活動付出了不少心血。
別以為他不知道呂不韋在想什麼。
葉孤城還記得對方隱含贊同,但在最深處全是忌憚的眼神,顯然,以葉孤城的身份這時候最好不要說話,嬴異人就是抱著他不參政的打算才弄了個國師的名頭,高貴是高貴,卻沒有實質性的獎賞。
巫術亂國,這是每個國家都忌諱的事。
從出手驅散楚國咒術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自己未來的政治道路會比其他人都要難走一些,面對這些大臣,他甚至不能同武俠世界一樣平推將人都宰了,而是要充分運用自己的智慧,做出一番事業。
看似已經偏離的劍客的道路,但是他的心境卻蹭蹭蹭地往上漲。
每一次手持劍的時候,都有心得體會。
如果說他一開始看劍是劍,現在看劍卻好像不是劍了。
他似乎能看見人與人之間的因果之線,又能隱約看見這個國家的未來。
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貓餅攤在床上,看自己的手。
“咚咚咚——”
他的門被敲響了。
“葉孤城?”
是西門吹雪。
貓餅葉孤城立刻坐了起來,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整理床鋪,然後坐在榻上,端莊地對西門吹雪道:“請進。”
然後西門吹雪就進來了。
他看了葉孤城一眼,眼神複雜,卻沒有說話。
[果然,他剛才又躺在床上]
這句帶著淡淡無奈的歎息突然浮現在葉孤城心中,讓他差點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西門吹雪是怎麼發現的!
說真的,他覺得這個能聽見對方心聲的技能很不好,很不方便。
實在是太尷尬了!
西門吹雪忽然道:“尷尬什麼?”
他和葉孤城不一樣,是個耿直的boy,經常是有問題就問的。
因為能出現在心中的念頭,都是情感波動挺大的念頭,西門吹雪覺得,能讓葉孤城情感波動變大,這事情定然很重要。
當然,說到這裏就不得不解釋一下為什麼“葉孤城躺在床上”對西門吹雪來說都是情感波動比較大的心思了。
西門吹雪本人修習的是無情道,而且與之前不一樣,他的無情道因為葉孤城的死亡而大成了。
雖然之後知道葉孤城沒有死,但是已經達到的境界是不能再退回去的,就跟點了外賣送到後不能退貨一個道理。
所以,西門吹雪現在雖然同葉孤城對話沒有什麼問題,有屬於人類的喜怒哀樂,但是面對其他人,他卻很難產生心理活動。
大部分時間下,都心如止水,就算心中偶有波瀾,都是嘲諷的波瀾。
在成就大道的路上,每進步一點都要放棄些什麼,封神路封神路,之所以叫這名字,是因為這條路走到最後,肉身的人類,會成為神。
正如同西門吹雪與葉孤城已經達到了身體上的不老一樣,只要不死,他們說不定能永遠地活下去。
做到這點,還敢說自己是普通人類嗎?
然而,神與人的不同之處,除了在身體上,剩下的就是性格上的了。
以道為根基,最後他們會無限偏向於自己一開始選擇的道。
葉孤城現在忙著民生大計,忙著政治,這也是他道的一部分。
因為他的道屬於入世道,所以他需要煩心的事情就特別多,根本不能允許他作為國師劃劃水。
參與政治是必然的,因為不參與政治他對這個國家就不會有實質性的貢獻,他的道從一開始就意味著,最後他一定要成為秦始皇背後的男人,可以將天下攪動得翻雲覆雨的那種。
雖然他的目的是好的,讓四海太平,但是行為上,卻是個十足的奸臣。
想到這裏,葉孤城都要歎氣了,如果這時代能夠“王侯將相甯有種乎”就好了,他肯定學陳勝吳廣起義自立為王。
再說西門吹雪的無情道,這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極端了。
無情道無情道,練到最後定然會拋棄人的七情六欲,心中只剩下他無敵的劍道。
這對大部分人來說,或許是一件很恐怖,很難以想像的事,人如果沒有情感,可以說是人?
但對西門吹雪來說,簡直就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他甚至能夠感到淡淡的歡欣,當他將全副心神放在劍上時,他才能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
只有劍,能帶給他喜悅。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為什麼說是原本,自然是因為出了意外。
西門吹雪發現,自己面對葉孤城的時候,不僅一瞬間被從神又拉回來人,而且還比許多人內行的情感都要豐富。
當他面對葉孤城的時候,心中甚至會起無數藍色的肥皂泡泡,至於為什麼不是粉紅色,是因為粉色是戀愛的顏色,藍色是知己的顏色。
和他在一起可開心了。
但當葉孤城覺得不開心時,西門吹雪也會不開心。
就比如說現在,他十分執著于為什麼葉孤城會覺得尷尬。
葉孤城:……
我能不能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為了撇開話題,他生硬地聊起了今天早上朝廷上發生的事,隱晦地提了一下自己可能會走上真正反派之路。
西門吹雪道:“又何妨?”
他看得十分明白,眼中有淡淡的嘲諷之意。
但這嘲諷絕對不是朝葉孤城去的。
他有預感,西門吹雪的嘲諷應該是向呂不韋去的。
西門吹雪道:“不行佞臣之事,左右他只能警惕罷了。”
說到底,呂不韋與嬴政的關係天生搞不好,並不是因為葉孤城他們提前得知了歷史,秦莊襄王留下的遺詔雖然現在能夠暫時地評定朝廷局勢,但是等到嬴政可以親政之後,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在還政的背後,定然會有許多不為常人所知的角逐。
而且,不還有最後一招嗎?
快刀斬亂麻。
僅僅為了解決呂不韋,大可以平推,如果不是君主突然死亡會讓國家陷入動亂,民不聊生,不是個統一天下的好方法,搞不好葉孤城都能直接把其他國家的王上給宰了。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說的就是他這樣的劍客。
西門吹雪道:“不必煩惱。”
[你一定能做到的。]
未出口的話讓葉孤城小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哎嘿,像西門吹雪這樣的大冰塊暖起來,簡直都能把他的人給融化了。
沒什麼可擔心的。
沒什麼可擔心的嗎?
當葉孤城進宮同嬴政見面卻被趙姬半路堵了時,他的心情非常微妙。
就葉孤城本人而言,他甚至都不記得趙姬長什麼樣子了,因為他們一共只見過三次,前兩次還不了了之。
趙姬這女子在史書上留下不少筆墨,雖然中國的歷史對女人的描述向來苛刻,但趙姬的生性郎當也算是名垂青史,要是葉孤城沒有記錯,過不了多久,身處後宮十分寂寞的新寡太后就會與呂不韋恢復情人的關係。
在這時代,太后在王死後同別的男人有往來是挺正常的事,畢竟戰國的開放程度已經到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地步,但就算再怎麼開放,趙姬都是少有因此而留名的存在,現有呂不韋後有嫪毐,可以說是非常會搞事情了。
但就算趙姬的顏色再好,葉孤城都沒有與她糾纏的心思。
看見趙姬走近,他竟然做出了一副非禮勿視非禮勿擾道德君子的模樣。
說起來,趙姬還沒有他自己長得好看啊!
很可惜的是,趙姬並沒有感受到葉孤城的抗拒。
她就如同二八少女,沉浸在單戀的喜悅之中。
連蒼白的臉頰都紅潤了不少,臉上再度綻放出光彩。
她的腳步輕快,連繁雜的衣裙都不能阻止趙姬如同百靈鳥一樣到葉孤城的身前。
趙姬道:“可是太子傅?”
葉孤城道:“正是。”
渾身上下散發著冷氣。
然而趙姬卻沒有感覺到葉孤城的抗拒,她的心情好極了,想多與葉孤城說幾句話,寒暄語也行啊。
然而葉孤城並不想與她再多說哪怕一句話,所以他冷淡地打斷了趙姬道:“我與王上還有事相商,若太后無要事,還請許臣先告退。”
然而趙姬能沒有“要事”嗎?她都為了堵葉孤城跑到章台宮了。
然而葉孤城突然開口對他說了一大串話,趙姬竟然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而葉孤城就趁著她晃神的瞬間,腳底抹油跑了。
他拐入了宮殿之中。
趙姬發現葉孤城不在了有點著急,竟然往前快速走了兩步,想要追他。
然而等她也進入了宮殿之中,就發現,葉孤城竟然不見了?
只慢了兩步而已,人到哪里去了!
葉孤城歎了一口氣。
他想,以後自己進咸陽宮速度要快點,要是真的被趙姬堵住就不好了。
還有他找嬴政談話的時候也要小心一點,畢竟身為太后,她甚至有監國的權利,更不要說是想見見自己的兒子。
沒有人能夠攔他。
就比如說是現在,葉孤城就很確定,過不了一會兒,趙姬就要殺上門來了。
他這人向來敏銳,敏銳的點就包括別人對他的情感,無論是在之前哪個世界,過於高冷的表皮都讓他可以遠離桃花,並不是沒人喜歡,只不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拒絕的態度太過明顯。
但現在不一樣啊,他的身份沒有趙姬高,什麼冷豔高貴的氣質,這對趙姬來說都不是拒絕的理由啊。
葉孤城想,哎,真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也是非常想念白雲城的金牌婢女了。
但這種小事並不能讓他糾結很久,事實上,這不過是他一天中的小插曲罷了,最重要的還是即將與嬴政商量的事情。
晉陽危機已經解除,秦國雖然說不上是百廢待興,但也隨著新王的上臺而被注入了活力。
國家是隨王心情的改變而改變的,秦莊襄王晚年並不願意在國家內大肆改革,本來就是中興之主,越臨近自己的死亡時間,越不願意在國家中做出些改變,只希望秦國交到呂不韋手上的時候是平穩且富足的,剩下的一切就由呂不韋來幹。
不得不說,他對呂不韋的信任遠遠超過對自己的未成年兒子的信任。
但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嬴政還是一個孩子啊。
但是葉孤城卻不一樣,他向來是把嬴政當做大人看待的。
自從上次插嘴晉陽事變後,他與呂不韋的關係變得十分微妙。
呂不韋雖然對葉孤城很堤防,但也僅僅是堤防而已,他本人還算是個心胸寬廣的人物,而且能力出色,葉孤城的最終目標是讓百姓過上富足的日子,天下統一只是其中的一個過程。
為了這個目的,讓秦國富強起來是必要的,所以葉孤城竟然與呂不韋一拍即合,本來沒有說過話的兩人間有了股冰釋前嫌的意味。
真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私人關係並不影響他們共同合作。
兩個同樣深謀遠慮的人對秦國的未來作出了一點規劃。
然後他們一拍即合。
此次葉孤城進宮,就是為了對嬴政說明這事,順便給他上課。
沒錯,雖然當上了秦王,但是他這太子傅還是有用武之地的,因為秦王還沒有成年。
沒有成年不僅不能親政還要不斷修學,這就是秦國的規定。
嬴政看見葉孤城進來,可高興了。
同樣是找他談話,葉孤城一天不來他就想念,呂不韋三天來一次他就覺得有點煩,這就是差別待遇。
然而今天,葉孤城進門之後卻沒有立刻開始上課,反而對他道:“今日我們出去走走。”
竟然是想將人帶跑了。
嬴政可興奮了,當時就答應了下來。
守門的宦官是小高子,嬴政想了一下,沒將小高子帶著一起跑,還恐嚇他,別告訴其他人自己出去了。
小高子又想哭了。
到底還是半大的少年啊,哪個願意蹲在空曠的宮殿中不出門接觸接觸新鮮的陽光與空氣。
這次遛彎有點遠沒竟然把嬴政拉倒了渭水南岸。
此時正值秋日,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殺之意,無論是再美麗的自然景觀都因為秋日到來而枯萎,然而,就算是無邊落木蕭蕭下,北岸竟然都有不少秦國人在這裏踏青。
嬴政身份特殊,葉孤城將他帶到渭水南岸之前,還專門帶他去換了衣服,絕對沒人能想像出這半大少年的身份。
極目遠眺,在南岸望北岸能看見嫋嫋煙霧,以及大大小小的建築,即使入了深秋,都有股熱鬧之意。
渭水北岸可以說是咸陽著名的商業區了,只要你想找到的東西,在哪里都能找到,山東六國的商社在上北岸都有分社,可以說是咸陽中最繁華的地段。
然而,誰知道南岸同北岸僅僅只是隔岸相望,卻寂寥成這樣?
嬴政環視周圍一圈,雖說是景觀天成,但除了出門散步的國人之外,四處空蕩蕩什麼都沒有,現在並不是踏青的好時節,草葉泛黃,更顯荒蕪。
他忽然想到了趙國的邯鄲城,城內到處都高高低低的房屋,哪里會在內城有大片的空地?
趙國沒有,國力更加強盛的秦國卻有,不是很搞笑的一件事嗎?
葉孤城一臉深沉道:“你可知道我帶你來是為何事?”
嬴政道:“我知。”
他道:“可是為了南岸蕭條一事?”
說到這裏他忽然想到了前段時間學習過的,秦昭王時期的商旅上書。
葉孤城的教學方法非常先進,他自己可以說是很瞭解秦國五代以內的君臣問題,君王對臣子提出某條建議作出的回應無論是好的也好不好的也好,他都紛紛記下,然後選擇比較有代表性的問題說給嬴政聽,讓他說說自己會怎麼解決。
放到未來,就是材料論述,回答得太多,甚至能弄出一個固定的模版。
但是這時代不一樣啊,葉孤城估計是弄出這問答的第一人來,而嬴政更是一個乖學生,葉孤城問他怎麼解決,就絞盡腦汁思考,如果是可以尋找其他材料來參考的家庭作業,他更是會為了交出滿意的答卷而不停地尋找先例。
幾乎與在朝廷上處理朝政沒什麼兩樣了,如果硬要說有什麼不同,大概就是能被葉孤城當成了例題的都十分高難度。
若這些問題都能給出完美解答,嬴政的政治能力絕對能向上拔高一個層次。
然後在渭水南岸,葉孤城又出題了。
他道:“秦昭王晚年,蔡澤同山東六國商社聯合上書提出‘渭南開禁,興建溝洫,拓展農田,以為山東移民墾荒之地’的方略。”
他看向嬴政道:“你說這方略究竟應不應該實施,而當年秦昭王為何沒有實施。”
嬴政僅僅略作思考就開始回答問題,因為在他看來,這問題並不是很難。
他道:“大父未動,許是因為長平之戰結束不久,國力空虛,更願意守成對六國,所以拒絕開禁,可對?”
他抬頭看向葉孤城。
葉孤城點點頭道:“不錯。”
他又道:“還有一個問題。”
嬴政笑道:“讓我再想想吧!”
竟然做出了少年人特有的,想要頑皮撒嬌的姿態。
事實證明,葉孤城其實還挺吃這套的,竟然就讓他多思考了一會兒。
然後嬴政就給出了答案。
他道:“我若當政,渭南定會開禁。”
葉孤城道:“且細說來。”
嬴政道:“雖是開禁,我卻不同綱成君所說,令渭南拓展農田,令山東移民墾荒。”
他道:“這裏河道窄短,河流湍急,天生就不是耕種的佳地。”
他雖然不是很懂農耕,但也能看出來,如果想在這裏耕種,必須耗費幾代人的努力,說不定還不能取得好結果。
嬴政想,真是壞了得天獨厚的好地勢。
葉孤城眼皮一條道:“你待如何?”
他猜嬴政會給出一個比他想像中更好的答案。
果然,他自信一笑道:“以我之見,渭南寶地,當一分為二。”
葉孤城來了點興趣。
嬴政道:“灞水兩岸多栽種柳樹,環境清幽,又與渭水有段距離,我看這裏,最適合建學宮,環境清雅,又不是幽靜,是個讀書的好地方。”
雖然說是渭水南岸,但這裏也有一條自己的小河流,名為灞水,灞水像是渭水的分支,在末端同渭水會和,所謂的渭南其實分為兩個地方,一個就是灞水附近,還有就是與北岸遙遙相望的大片土地。
相較於大片土地,灞水附近確實離得有些遠,也過分安靜了些,並不適合讓給商旅做經營。
但就如同嬴政說的那樣,雖然不適合經營,卻是辦學校的風水寶地。
葉孤城眼中含笑,顯然是對嬴政的言論挺認同,並不打斷他,而是讓他一次性將自己心中所講全部說完。
他道;“至於渭南大片空地,不僅能夠令山東六國之人開商社,還能讓本國的手工藝人來這裏營生。”
他眼睛越來越亮:“至於什麼做吃食的店鋪,還有聞名七國的酒肆,都可以在這開一二店鋪,南岸有自然水土養人,即使沒有店都有過人願意來此踏青,可見風光得天獨厚。又有這麼多可以進行買賣的小店鋪,想來就算是他國之人都源於來此一睹渭南的美麗風光。”
就算是葉孤城聽了都驚訝,他自認為自己的商業才能還算不錯,但也沒有嬴政這麼敢於想像的,聽起來,他似乎是準備借渭南的自然風光,搞出一個商業旅遊一體化的景點啊!葉孤城一邊聽他侃侃而談,一邊竟然想到了香格里拉。
按照嬴政的說法,他們應該大力宣傳渭南的自然風光,然後在不影響自然風光的情況下打開商鋪,帶動此地的經濟發展。
至於之前說的在灞水邊上開的學宮,是為了彌補秦國無士子的可悲現狀,他們如果立刻辦學宮,定然是比不上稷下學宮名聲教得響亮,即使是能找到名師都無濟於事。
所以他們需要噱頭,需要宣傳啊!讀書人還是很在乎學習環境的,要是真的在這裏建學宮,他們完全可以打出“最美學宮的旗號”啊!倒時候再挖一兩個名師出來,不愁沒有人來學習。
說到名師……
嬴政道:“聽聞葉師曾在荀子門下學習,不知荀子有無意入秦國?”
興奮起來竟然開始打自己老師的老師的主意了,真是小兔崽子!
但不得不說,看著眼前侃侃而談眼中閃爍著自信光芒的嬴政,葉孤城的心情好極了。
他想,看到了嗎,這就是你認為秉性剛強,不知變通的新秦王。
他知道,呂不韋就在某棵合抱粗的樹木之後,將他們的一番對話收入耳中。
嬴政可是他的學生啊,自然是與眾不同的!
想到這,就算是葉孤城都有些驕傲。
他的學生,定然會成為歷史長河中的明星,無論過多少年,都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