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西門吹雪與阿飛在荒原中行走。
在走到堧地之前,阿飛終於有了不良反應。
他的表情堅毅,但是動作卻越來越慢,耳中一陣嗡鳴,視網膜前的景象天旋地轉。
西門吹雪停下來道:“怎麼?”
阿飛淡定道:“我應該是中毒了。”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中了什麼毒,不過這反應除了中毒以外難不成還有第二個解釋?
阿飛用所剩不多的理智想到,他中的應該是劇毒才對。
西門吹雪冷冷看他,這並非故意,只不過他看大多數人都是這樣一幅表情。
半晌,他從袖子中掏出一個小玉瓶,遞給阿飛道:“吃了。”
阿飛猶豫都沒有猶豫一下,倒出一顆通體漆黑的丸藥,雖然樣子不好看,但拿在手上卻感到了徹骨的涼意。
如果換一個片場,這丸藥或許會被冠上冷香丸之類的雅名,不過這是在武俠片場,所以只是一顆小小的解毒丸藥。
西門吹雪本人是杏林聖手,小小的屍毒難不倒他。
他耐心地看阿飛咽下丸藥,調動靜脈中的真氣,待他恢復後才道:“往哪里去?”
堧地太大,還需要小狼崽子帶路。
西門吹雪想,他還不知道人的嗅覺竟然會靈敏到這種地步。
阿飛嗅了嗅道:“右邊。”
然後他們便在右邊看見了無數的兵馬俑。
阿飛道:“這是什麼?”
他還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然而西門吹雪是看慣了大風大浪的,他只說了一聲:“雕蟲小技。”竟然就走了。
阿飛虎軀一震,原來這也是雕蟲小技嗎?
他看向西門吹雪的表情變得更加狂熱。
這種狂熱和他看向葉孤城是不同的,因為兩人帶給他的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震撼。
過了堧地就不需要阿飛帶路了,因為一抬頭就能看見秦皇地宮的入口,只要是有點想法的人就知道,只要向著高大的封塚去就可以了。
然而等西門吹雪阿飛真的走上了封塚,卻發現,入口竟然已經關閉了。
西門吹雪挑了一下眉頭,隨意拔出手上的劍。
蹭蹭蹭——
幾劍下去,銳利到能夠劈開山土巨石的劍氣,竟然沒有在入口的門上留下丁點劃痕。
西門吹雪表情不變,他又幾劍下去,入口還是紋絲不動。
阿飛已經看出了門道,他道:“莫非這裏已經成了密室?”
唯一的入口被封,可不就是密室?
他的眼中染上了一抹焦急,葉孤城這下子可不就被困在地宮裏面了?
然而西門吹雪卻是很老道,他先收起了劍,做了一件讓阿飛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順著高大的封塚,繞了一圈。
阿飛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後面,像是在不斷地學習。
不知怎麼的,西門吹雪對他的容忍度特別高,一路上不僅照顧有加,偶爾還提點兩句,與他平日裏對青年劍客的態度一點都不一樣。
西門吹雪年輕的時候見到青年劍客,一般就只有兩句話。
“你是練劍的?”
“既然練劍,為什麼不來找我?”
然後青年劍客就死了。
他其實不是一個很有愛才之心的人。
他走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潔白如玉的手偶爾在墳塚上觸摸兩下,或者光滑或者粗糙,用力一按,有的時候還能帶下些石灰粉一類的玩意兒。
西門吹雪在心中道,封塚的牆壁雖然厚,卻遠遠沒有大門結實。
他心中已經有了想法,那門怕是特殊材質所做,又用了什麼術法加工,特意防人進去的。
又或者,是為了讓進去的人沒有出來的機會?
想到這裏西門吹雪表情一凜,冷得如同塞北冬日的風,刮在人臉上,好像能夠削下一塊肉。
他想,這是一個陰謀,一個針對葉孤城的陰謀。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對方將葉孤城引來的目的,或許就是將人關在暗無天日的地宮下!
想到這,他的心中猛然升騰起一幕怒火,火焰呈燎原之勢,在他心中熊熊燃燒。
在破碎虛空之後,他的心已經如同潭水一般,波瀾不驚,很少有事能夠牽動他的怒火,但這一次,西門吹雪是真的發怒了。
所以他一揚手,猛烈的劍氣從劍上噴薄而出。
如果說一開始,那劍氣只有薄薄的一層附著在劍刃上,現在卻幾乎將劍本身給吞沒。
阿飛遠遠看著西門吹雪,眼中綻放出無數的小星星。
西門吹雪現在的姿態在他眼中竟然已經脫離了人的範疇。
他本人就是劍!
劍中的神。
這難道不是天下每一個劍客心中最遙遠的目標最崇高的理想?
劍被他舉起,看似輕飄飄地斬下,實際上重量卻逾越泰山。
白色的刃很高,幾乎有半個封塚的高度,就好像巨人手持利劍,從上而下向著封塚斬了下去。
一劍,有土塊從高處跌落。
封塚的形狀被破壞了。
墓道內一陣地動山搖。
徐福大驚,因為他看見原本香煙嫋嫋的博山爐竟然被震得從靈柩上摔了下來,原本已經發出轟隆隆響聲,靈柩內部人似乎要破棺而出的架勢也停了下來。
他暗道一聲糟了,立刻向博山爐撲過去。
葉孤城的反應也不慢,即使這墓道裏震動得像要塌了一樣,他還是三步並做兩步上前,想要阻止徐福的動作。
他心中有股強烈的直覺在提醒自己,絕對不能讓靈柩中的人出來。
頂級劍客的直覺都很重要,與其說是直覺,不如說是警示,是預言,能夠讓他感受到強烈不詳感的東西總是會帶來不幸,更何況徐福一開始就表現得不懷好意,就算不知道靈柩中的人或者屍體有什麼能耐,只要想著要與徐福對著幹就沒毛病。
忽然,地震又停了。
柳無涯道:“怎麼回事?”
他的右眼皮直跳彈,以徐福在墓地中出入多年的經驗,這地震絕對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他的感知敏銳,自然知道震動是從頭頂上來而不是地下來。
徐福和葉孤城雖然也知道震動來得不平常,但是他們現在眼中最重要的絕對是錯金博山爐,一個想要人從靈柩中出來,一個想要棺材板蓋得死死的,矛盾根本就是不可調和。
徐福雖然離博山爐更近一些,但是他的動作遠遠沒有葉孤城靈活,對方一個輕功已經到了博山爐邊上,他離得還很遠,心中一動只能用陰陽術強行驅使,雙手往地上一拍,一土刺突兀地冒了出來。
差一點就把葉孤城的身子刺穿了。
然而這煉金術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是很大負擔,神魂搖曳,反映在身體上就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後代的身體到底沒有經過靈藥衝刷拓寬經脈,僅僅用了一會兒竟然就有點撐不住了。
土刺沒有刺穿葉孤城的身體,卻讓錯金博山爐滾了很遠,原本向著徐福房上滾去,讓他心中一喜卻不想地動山搖忽然又來。
!
博山爐本就在地上滾著,接著天搖地動,竟然滾更遠了。
徐福:!
他端得是咬牙切齒,心想要是讓他知道是誰在外面搗亂,定然要將他生吞活剝了。
葉孤城想,幫大忙了,又以龍淵斬出一劍,向徐福飛去。
龍淵劍自帶正氣,對全身死氣的徐福有特殊的克制功效,這一劍下去,如果對方不閃開,就只有魂飛魄散的結局。
徐福慌忙躲開,往旁邊一斜,誰知道,他竟然撞到了靈柩上,剛才裏面人一陣掙扎,好像已經將棺材蓋子掙扎鬆了,他這一撞,誰都沒有想到的事情竟然發生了。
棺材蓋子,給撞掉了!
西門吹雪在外以劍氣不斷攻擊封塚。
他揮劍的次數並不是很多,因為每一劍都無比巨大,足以覆蓋大半個封塚。
所以,當他一劍斬下去,四四方方的封塚總要缺一個角。
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非常有效率的攻擊方式了。
他有效率的攻擊方式受到了阿飛的極度追捧,對方在他身後抬頭看著,臉上洋溢著熱情。
就好像在說“原來劍也可以這樣用啊!”
絲毫沒有顧忌墓穴內部的人是怎麼想的。
畢竟這可是秦始皇的墓地,是秦皇地宮,如果因為入口坍塌內部就全線崩潰,不是很說不過去嗎?這裏應該是世上最堅固的地宮之一才對。
基於對世界上最堅固地宮的自信,西門吹雪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就連幾尺厚堅固的牆體,都經不住他的摧殘。
地宮,破了一個洞。
阿飛不由自主讚歎道:“好厲害。”
確實很厲害,竟然以劍氣破開堅固無比的地宮,簡直就同徒手砍斷了一座山一樣。
非人哉!
西門吹雪道:“進去吧。”
順著破碎的洞,走進了幽深的秦皇地宮。
哐當——
在場所有人皆沉默,包括徐福。
怎麼說,他雖然希望秦始皇能夠醒過來,但一點都不希望他以這種形式醒來啊!
招魂香只有在安穩燃盡時才會起作用,剛才明明都要成功了卻功虧一簣。
想到這裏,徐福咽了一口口水,因為他實在不能確定,燃燒到一半招魂香究竟有沒有起作用。
靜悄悄。
所有人彷彿都被按下了休止符,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往棺材那裏走去,他們都在等,等待棺材中的人做反應。
葉孤城的聽覺靈敏,即使棺材打開了,他也沒有從棺材中聽見聲音,所以他便大膽往那裏走了腳步,試圖看見靈柩中人的全貌。
徐福也大夢驚醒似的,往始皇帝所在的方向踉蹌走了兩步。
他剛才被葉孤城傷到了,一時半會兒無法恢復。
所以徐福速度沒有葉孤城快是肯定的吧。
!
映入了眼前的是一張過分年輕的臉。
秦始皇在東巡路途上死去,那時候他應該49歲向上,在秦代,絕對算是一個老人,但是眼前的這張臉雖然威嚴,看上去卻也十分俊美。
更重要的是,這最多就是個30多歲人的臉罷了。
而且……
葉孤城心中一陣奇怪,死了千年的人就算保存條件再好,也應該成了一堆枯骨,看著眼前人,他似乎會產生錯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會忽然從靈柩中爬出來。
他好像只是睡著了。
葉孤城:“嗯?”
他看著對方手在腹部交叉,手中拿著一本書,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是什麼?
他湊近了想要看。
徐福道:“等等!”
葉孤城將書抽了出來,一點都不忌諱秦始皇是一個死人。
書看上去很薄,上以小篆書三個字。
葉孤城很艱難地閱讀小篆。
天……魔策?
他愣了,天魔策難道不是漢朝的東西嗎?為什麼會出現在秦始皇手上?
簡直是奇了怪了。
然而,他卻眼睜睜地看天魔策三個字從到了他手上開始越變越淡越變越淡,竟然變成了新的三個字。
這三字寫得歪歪扭扭,他不認識。
葉孤城心道,看來剛才的天魔策三個字應該是障眼法,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
但問題在於,他並不能看懂歪歪扭扭的新三字究竟是什麼,以他的文化素養最多只知道這是甲骨文罷了。
徐福厲聲喝道:“把它放回去!”
葉孤城還沒有反應過來對方為什麼如此情緒激動,就看見秦始皇年輕的面孔煙消雲散。
是真的煙消雲散,只剩下骨頭了。
葉孤城:=口=!
徐福睚眥欲裂,口呼“陛下”,向著靈柩撲了過去。
葉孤城影影約約感覺到,自己可能壞了他的好事。
但他發誓自己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徐福的心在滴血。
不對,他這一回大概是恨得眼睛都要滴血了。
秦始皇被埋了一千六百年定然死得透透的,畢竟他沒有陰陽術不可能跟自己一樣,這一切徐福是知道的,但是跟了始皇帝這麼多年,沒有人比他跟清楚,如果想要對付葉孤城自己一個人是不夠的,必須要找一個強力的幫手。
雖然這對皇帝是大不敬,但是想來想去一圈最能起作用的無疑就是始皇帝本人。
而且這也是他自己的願望啊,徐福想。
明明他現在的行動都是因為始皇帝當年的囑咐,甚至這座地宮的構造都是為了困住葉孤城而專門建造出來的。
從這裏就能看出他對葉孤城的執念有多深。
徐福死死地盯著葉孤城,或者說盯著他手中的書。
上面的三個字葉孤城不認識,但是他認識啊!
不對,在他的記憶中,葉孤城應該也是認識的。
他咬牙切齒道:“果然,你最後還是為了這本書而來的嗎?”
葉孤城:???
不好意思你在說什麼。
徐福的表情更加不懷好意,始皇帝的身體能夠一千年不腐,靠得並不是什麼神奇的天賦,而是擁有奇特作用的寶藏。
這寶藏就是被葉孤城拿在手上的封神榜!
封神榜一開始叫封神榜,從殷商時代傳下來,如同大禹治水鑄造的九鼎一般,這奇書上有無數神秘的光環。
可以說是陰陽家的最高機密之一,比幻音寶盒還要珍貴。
但正是因為其珍貴程度,不得不在書面上做些障眼法,也不知道是誰提議的就變成了天魔策。
在漢朝天魔策的名字被傳了下來,作為武林秘笈,因為那時候已經是武者的天下,所有人都以為,這樣一本奇書中定然記載著武林秘笈,而江湖朝廷上那些人才輩出的人,也確實編寫出了這樣一本奇書。
這便是向雨田手上天魔策最初的由來。
至於提出將封神榜做障眼法的人,不就是眼前這個?
想到這,徐福看葉孤城的神色更加不善。
他鑽營多年都不知道奇書的作用,怎麼能夠讓他奪走!
想到這裏,他的眼神變得愈加暗沉,只有這時候,在場人才能清晰地看出,他並不是活人,而是一個沒有生命的魂魄!
只有死人的眼神才會這樣,沒有光,沒有生氣。
徐福陰測測道:“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葉孤城沒有說話,他看徐福的眼神愈發警惕,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劍。
因為他讀懂了徐福眼中的情感,他想要魚死網破。
想要怎麼魚死網破?葉孤城想,難不成他想和自己一行人死在這人?
葉孤城卻沒有想到,對方的想法比他想得還富有創造力,或者說插手秦皇地宮設計的秦始皇比較有創造力才對。
徐福笑道:“你莫不以為自己還能出去?”
他不懷好意道:“你知不知這陵墓為何這樣建設?”
秦始皇的陵墓與前人建造的任何陵墓都不一樣,無論是內部構造也好,坐向也好,甚至出口的形狀也好,都與以往不一樣。
不是說這僅僅是一座地下宮殿,有的時候葉孤城會覺得,李斯設計宮殿的目的,是將人困在裏面。
問題是,他究竟想要困住誰?
葉孤城沒有說話,因為他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猜測。
徐福笑道:“這座宮殿建設就是為了困住你啊,大仙人。”
他嘲諷道:“始皇陛下可是心心念念要將你帶下來,和他一起殉葬。”
葉孤城心中一陣賣麻批,他特別想知道自己和秦始皇到底是什麼關係,如果徐福說的是真的,那真的超可怕好嗎?旁人無法插入他們的對話,只見徐福閃身到靈柩邊上,在靈柩中某一處猛地一擰。
那是一個機關,具體目的不知道是什麼,只看見天花板又是一陣搖動,但不比剛才的地動山搖,這竟然是地宮內部傳來的搖動!
這人似乎準備把秦皇地宮弄塌了!
葉孤城當時便道:“跑!”
但究竟跑到哪里?
不久之前還被人搶奪的錯金博山爐似乎一下子沒有了存在的意義,在地上滾來滾去,卻沒有人想要拾起來,他順著地勢從高向低滾,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到了葉孤城的腳邊。
說時遲那時快,在觸碰到葉孤城腳邊的時候竟然發出了詭異的白光,讓準備跑路的葉孤城一驚。
他忽然想起來,這是九大寶藏之一,而出了錯金博山爐之外,剩下的八大寶藏都在他手上!
原本認為很可能在宮九手上的天魔策竟然是個贗品,他手上才是真真的天魔策。
這樣玄幻的劇情走向也是沒誰了,就算是活在武俠世界的葉孤城都沒有猜到。
所以,他現在應該許願?
他荒謬地想到,在這天崩地裂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活埋的情況下?
真是黑色幽默。
葉孤城,如果真的能許願,他這時候應該先許願自己一行人能夠安安全全地出去,然後再讓白雲城脫離他的隨身攜帶物品好好回到陸小鳳傳奇的世界,經歷生老病死。
而不是跟著他一起,享受永遠不會向前進的光陰。
他還沒有想玩,眼前竟然又傳來一陣強勁的風。
他想,難不成自己剛才的願望已經被實現了?
他們能夠像神仙一樣踩著風踏著七彩祥雲飄飄然衝出秦皇地宮?
這當然只是個隨意想想的玩笑。
然而下一秒,出現在他面前的人令葉孤城目瞪口呆。
不只是葉孤城呆掉了,跟在他身邊的人也呆掉了。
葉孤城強行冷靜道,這世界確實沒有自己變身仙人踏著筋斗雲一個跟頭翻十萬八千里的奇妙事件。
但確實會有英雄背後閃著七彩聖光從雲朵上降臨來救人。
對他來說,這個從顏職來看一點親和力都沒有的英雄就是西門吹雪。
葉孤城道:“西門莊主?”
話中的喜悅之情怎麼都掩飾不住。
他見這裏見到西門吹雪,真的是十分驚喜了。
西門吹雪表情柔滑道:“葉孤城。”
葉孤城想咦怎麼有點不對?
是稱呼問題吧?一定是稱呼問題吧?
但現在卻不是敍舊的時候,即使他同西門吹雪二十年未見恨不得執手相看淚眼卻並不能這麼做。
眼下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一直被忽視的阿飛道:“我覺得你們現在應該快點走。”
他向來很會抓重點,又接著道:“如果再不走應該就來不及了。”
來的道路被天降大石堵住,如果再慢一點肯定出不去。
葉孤城回頭發現徐福還站在原地微笑地盯著他,眼中滿是惡意。
只要看見他的一雙眼睛彷彿就能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是逃不出去的。
是無法從地宮逃出去的。
他的氣運同大秦緊密相連。
然而葉孤城卻沒有被他的表情嚇到,不僅沒有,他心中還充滿了嘲諷。
如果西門吹雪不在這裏他還不敢把話說得這麼滿,但是現在。西門吹雪來了,他還害怕什麼。
他們兩人在一起,這世界上沒什麼難關是無法突破的。
想到這,他的表情又變得有點糾結。
說起來西門吹雪都叫他葉孤城了,他對對方西門莊主的稱呼是不是也應該改改。
想到這葉孤城竟然也鬆了一口氣,他早就不想玩裝模作樣地叫名號了。
講道理他內心一點都不冷豔高貴,相處起來還是陸小鳳罪最灑脫最舒服。
當然最可靠的絕對是西門吹雪。
因為他們是知己啊。
落石從頭頂上落下,下方是柳無涯,他武功不高強,看著落石當然束手無策。
然後只見劍光一閃,有強勁的劍氣從頭頂劃過,勁風將柳無涯的頭髮都吹散了。
大落石變成了小石子,落頭上也不過有點疼罷了。
這丁點兒疼痛不是個事兒。
西門吹雪開道,葉孤城斷後,就算是再難走的道路有這兩人都變得很容易走。
落石被前後兩個劍客隨隨便便擋開,在逐漸崩潰的道路中竟然殺出一條血路。
徐福已經離了徐靜輸的身,他明明也被困在秦皇地宮中卻一點都不害怕。
相反他非常冷靜地對徐福問道:“老祖宗,他們能出去嗎?”
徐福道:“不會的。”
他彷彿歎息似的說道:“他的命運同大秦連在一起。”
葉孤城跑著跑著,忽然覺得自己懷裏有點發燙。
他在想自己懷裏到底是什麼,然而在他想起來之前卻發現那玩意兒又不發燙了。
好像是秦始皇手裏奇妙的書?
算了,並不重要。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跑出去。
柳無涯道:“離出口還有多久?”
他之前在進來時耗費了太多的體力,而在這段時間內也沒有什麼時間能夠讓他休息的,甚至連補充一下體力的時間都沒有。
就算是江湖人身體也不是鐵打的,也會疲憊,更不要說他的武功並不是很好。
柳無涯想,再跑不出去他就要癱了。
西門吹雪才不會回話,這世界上很多人在他眼中都是不值得對話的,直白地講很多人在他眼中就是個垃圾。
柳無涯屬於看不見人的那種。
體貼的阿飛顯得格外小天使,他道:“再過一會兒就到了。”
一會兒?
柳無涯開始回憶自己進來時走過的路,感覺不止一會兒啊!
然後他看見破開的天花板,眼睛差點脫眶。
他終於知道剛才怎麼莫名天搖地動了,合著從外面被劈開了!
他看向西門吹雪的眼神帶著敬畏以及一絲絲恐懼。
嘖,最近的劍客都是怪物嗎?
不對不對不對!
他又猛地搖頭。
這人既然實力犯規又和葉孤城認識搞不好也是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
一千多歲的老怪物能做到什麼事他都不驚訝。
葉孤城看著那巨大的破洞心情微妙極了,怎麼說,雖然這好像就是西門吹雪的風格,也是西門吹雪能幹的出來的事情,但是真正看見,果然還是很震撼。
說實在的,又西門吹雪這個大破洞在,就算剛才秦皇地宮塌陷,甬道都被埋了,他也能出來,只不過花一點點時間,要慢慢用劍氣把隧道清理乾淨罷了。
估計當年設計這墓穴的時候也沒有人能想到,竟然還有人會從外部強硬突破,能夠鑿開不知道多少尺厚的牆壁。
兩個破碎虛空的高手,也算是超值豪華午餐了。
西門吹雪開路的動作相當到位,以他所在的位置,已經能看見地宮外的光明之所,手一揚又是一道劍氣,將最後一塊大巨石擊碎。
展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並不寬敞但是還算平坦的道路。
起碼夠他們出去。
柳無涯簡直要喜極而泣了,他們進地宮的時候是半夜,而現在,外面陽光燦爛得刺眼,顯然現在已經到了正午。
簡直就是生命之光啊!他又不自主想到。
講道理,柳無涯還以為自己一定會死在地宮中,而且是和奇妙的鬼魂死在一起,他都不能入土為安好嗎?
他想,自己絕對要和之前發誓的一樣,金盆洗手,再也不下陵墓了!
一說到下陵墓,就想到了他的老搭檔花有際,然而這時,他連歎氣都歎不出來。
怎麼說,看在自己也在秦皇地宮裏九死一生的份上,還是少同情一些別人吧。
即使是老搭檔,他要自己死,那也就沒有辦法了。
沐浴在陽光下,柳無涯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心,他剛想回頭對葉孤城辭別,表情就變了。
柳無涯:=口=!
怎麼說,雖然這兩個大男人之間好像沒有什麼事,氣氛怎麼會這麼奇怪呢?
應該說是含情脈脈?
他看兩白衣男人相對裏站著,竟然打了一個冷顫。
對,明明他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卻偏偏讓他有這樣的感覺。
應該只是他的錯覺吧,哈哈哈哈哈哈。
就很尷尬。
葉孤城絲毫不知道柳無涯看著有多尷尬,他現在甚至沒有多餘的精力集中在別人身上,看著外表沒什麼變化,但看上更像一把劍,境界也更深的西門吹雪,他心中原本有千言萬語,但是說出來就一句話。
葉孤城道:“這次實在是謝謝了,西門。”
他終於沒有叫西門吹雪西門莊主,這樣過於恭敬的稱呼並不適合用於他們倆之間,西門吹雪聽葉孤城也改口,眉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絲笑意,顯然他現在的心情非常不錯。
西門吹雪微微頷首,很是矜持,他道:“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葉孤城不得不承認,聽見西門吹雪說這句話,他確確實實被感動到了,因為他知道西門吹雪所付出的,並不是他看見得這麼簡單。
無論是阿飛的話還是玉羅刹的話都側面表現出了西門吹雪究竟有多麼辛苦,而造成這辛苦的原因,葉孤城本人確實占了很大一成比例。
他思來想去,滿腹心思竟然都化成了一聲歎息。
葉孤城道:“你這又是何必?”
然而西門吹雪卻搖頭道:“我甘之如飴。”
柳無涯:……
是這樣的,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的眼睛要瞎掉了。
葉孤城道:“先回白雲城吧,什麼事情等到了白雲城再說。”
他微笑道:“你來這裏,也不能天天吃白煮蛋。”
人的很多習慣會隨著時間的改變而改變,但又有很多習慣是無論度過多少時間也不會改變的,比如說西門吹雪的愛乾淨,只要出門,無論酒樓裝飾地有多精緻,他都只吃水煮蛋。
這個世界上能讓西門吹雪吃菜的只有兩個地方,一是萬梅山莊,二是白雲城。
不過,白雲城還在嗎?
葉孤城不由自主想到,畢竟,那九大寶藏彙聚一堂就能實現願望的傳說看起來並不是空穴來風。
他看向西門吹雪,竟不由自主笑了。
雖然沒有讓他變成擁有強大力量的英雄,但還真的是從天而降一個英雄踩著七彩祥雲來救人。
某種意義上,他當時的心願也算實現了。
然而就算是九大寶藏,實現願望的效率也並不是很高,起碼等葉孤城回到白雲城時,鎖龍陣還好好的,白雲城也好好的。
他看了眼土地,發現土地是新翻的,也沒有多想,就帶著西門吹雪他們進去了。
葉孤城畢竟不是阿飛,鼻子比狗都靈敏,如果他有阿飛的嗅覺,十有八九能聞出泥土下面淡得幾乎不存在的血腥氣。
然後葉孤城就會知道,這裏曾經有一場惡戰,死了很多人,那些人準備趁他不在的時候對白雲城下手。
比起江湖上的一眾牛人,葉孤城的脾氣其實是相當不錯的,雖然說不上仁慈,但在充滿腥風血雨的江湖中,他絕對算得上是善良。
然而,他的善良只是源於他對生命的尊重,正是因為尊重生命,他才格外護短。
西門吹雪已經殺了很多江湖人,如果讓葉孤城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剩下一半江湖人也不要活了。
兩人聯手對沒有救的江湖進行一場肅清,豈不快哉?
然而一塊磚並沒有告訴葉孤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起碼現在沒有,白雲城上下一心,瞞著葉孤城呢!
他本來就很辛苦,又因為九大寶藏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白雲城人都有一顆七竅玲瓏心,葉孤城平日裏看上去又一幅無欲無求的樣子,等時間久了,誰都悟出來,他忽然想要什麼寶藏,定然是為了白雲城中的人。
像嵐風朗月她們這樣跟在葉孤城身邊的,甚至可以猜出,他到底在擔心些什麼?
然而,就算能猜出葉孤城的目的,她們也不能說,更加不能對他有什麼決定性的幫助,這才是令嵐風朗月愧疚的地方。
武功境界差得太遠,無論想要做什麼都好像是天方夜譚。
他們雖然無法幫助城主,卻也不能再給他增添負擔了。
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江湖人對白雲城心懷不軌這件小事,就他們來處理好了。
想到這裏,一向笑眯眯的一塊磚眼中,竟然閃過一絲凶光。
血洗江湖,這件事,可不只有在城主在的時候才能做啊。
他們也能做,而且能做得隱秘,做得沒有別人知道。
茶室很雅致,也很乾淨。
符合西門吹雪一貫喜好的極簡美學,又有兩三株花草點綴。
在角落處,也能感覺到植物的勃勃生機。
這茶室就如同西門吹雪與葉孤城一樣,和諧異常。
葉孤城對西門吹雪鄭重其事地道謝道:“今次,真是感謝你了。”
西門吹雪道:“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他道:“我們已經有二十年沒有見了。”
葉孤城微笑道:“但我看西門你,同二十年前好像也沒有什麼變化。”
武功上更加精進了,但人還是那個人。
西門吹雪也微笑道:“我看你也是如此。”
二十年的鴻溝對他們來說,也不過就是彈指一揮間便可以避開的小事。
他們就像從未分別一樣,充滿了默契。
葉孤城道:“我觀你,已經到了破碎虛空的境界。”
不僅到了,境界還十分穩固。
葉孤城不由自主歎息,這二十年中,對方的境界與實力蹭蹭蹭地向上漲,但他卻好像沒有什麼動靜,停留在了巔峰時代,但也僅僅是停留罷了。
他與西門吹雪的實力,再一次回到了伯仲之間。
那麼……
葉孤城道:“不知西門還記得我們曾經定下的約定否?”
西門吹雪嚴肅道:“當然記得。”
倒不如說,他一開始尋找葉孤城的目的中就包含了這個。
明明只是一個沒有完成的約定,卻差一點成為他的心魔
西門吹雪看著葉孤城,眼中有火焰在搖曳。
他思考著,說出了藏在心裏不知道多少年的話。
他道:“月圓之夜,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他鄭重其事道:“但求一戰,葉孤城。”
葉孤城道:“好。”
這不是對決。
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