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五十四)
「小雪,你怎麼樣了?」趙徽顧不上穿衣,連忙起身扶了葭雪坐下,倒了杯茶水給她。
「我沒事,休息一晚就好了。」葭雪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師兄,勞你幫我把紙筆拿過來。」
趙徽穿好上衣,拿來筆墨紙張,葭雪沉思了一會兒,寫下一張藥方,「這種毒十分罕見,我先開個方子暫時壓製毒性,等我分析出毒/藥的成分了再研究解藥。」
林昶暗自慶幸,來雲州談判事關重大,趙徽竟然帶了個女子偽裝同來,這本就夠讓人震驚的了,萬幸她又有精妙醫術,在關鍵時刻救了他們二人的性命,不然明天缺席談判,伊爾羅定會以此大做文章,後果不堪設想。
林昶道:「多謝姑娘相救,待回到京城,本官定當重謝。」
葭雪欲起身回話,卻被趙徽又按了回去,便坐著說道:「林大人不必客氣,說起來咱們還是舊識,於公於私我都應該出手救治的。」當年徐賓跟林昶索要她,林昶不可能為了一個賤籍的奴婢得罪首輔公子,徐賓已經死了三年,他當初答應與否都已經不重要了。
「舊相識?我不記得見過姑娘。」林昶一怔,實在是想不起來何時見過她。
趙徽道:「林大人,她就是以前伺候令公子的丫鬟。」
自家曾經的丫鬟變成了武學醫術高手,這兩個身份天差地別,林昶這一驚非同小可,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脫口道:「葭雪,竟然是你!」
「這件事說來話長,暫時就先不說了。」趙徽拉起葭雪的胳膊,「我去命人抓藥,林大人喝了藥早些休息吧,明天還有要事。」
「嗯,下官恭送王爺。」明天還要去雲州行館和伊爾羅談判,林昶就沒有多言,送趙徽和葭雪離開。
出門之後,趙徽將藥方給岑征,岑征立即命人抓藥熬藥,趙徽則一路扶著葭雪送她回房間,入屋之後,趙徽苦笑一聲道:「帶上你原本是為了有備無患,沒想到來雲州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這樣的事情,辛苦你了。」
葭雪道:「辛苦算不上,都是分內之事。」
趙徽蒼白著臉,眼底閃過一抹憐惜的微笑,聲音變得輕了一些,「明天談判你就不用去了,好好休息。」
「明天你們要去龍潭虎穴,我怎麼能一個人留下,我沒中毒也沒受傷,就是有點累,過一晚就好了。」趙徽的武功雖高,但他體內毒素未清,還有林昶也中毒未解,不跟著去她實在是不放心。
趙徽想了想,權衡了一番,便同意了。
趙徽走後,葭雪靜下心來分析心中疑惑,為何今天晚上只有林昶和趙徽二人中毒?林昶是大靖的代表,伊爾羅毒害林昶說得過去,可趙徽的身份並沒有公開,伊爾羅為何也要對他下手?難道伊爾羅已經知道了趙徽的真實身份?
林昶若死,大靖不可能善罷甘休,和韃靼大戰一場在所難免,可暗害一個隱匿身份的皇子,於伊爾羅又有什麼好處?除非……有人想借伊爾羅的手剷除趙徽!
伊爾羅連林海成親這樣的小事都知道,這說明他在京城有眼線,或者說大靖有人和伊爾羅有聯繫,給他傳遞消息,趙徽的身份在伊爾羅面前已經不是秘密。尹紹寒潛伏入敵國境內營救趙弘,這件事葭雪是知道的,也知道韃靼大軍襲擾雲州和廢太子趙徵有關,趙徵已被圈禁,於韃靼而言他已是棄子,可為何還要暗害趙徽?到底是另有他人和韃靼達成了新的聯盟,還是廢太子趙徵的殘餘勢力要給他報仇呢。
最有嫌疑的除了趙徵就是趙徹,畢竟趙徹的母族徐家是被趙徽復仇親手毀掉的,趙徹恨趙徽趙德入骨,他會出手也說得過去。
這世上兄弟相殘父子相向最嚴重的,除了皇家也沒別人了。
次日一早,林昶趙徽一行人精神飽滿地趕往雲州行館。
進入行館之後,趙徽暗暗冷笑,不知伊爾羅看到他們倆還活著會作何感想呢,他就沒想過隱瞞自己的身份,伊爾羅敢對他下手,就說明大靖有奸細,看來和韃靼合作的人除了趙徵,還另有他人。
伊爾羅在大廳見了林昶,面上並無殊色,閒閒地道:「聽說昨兒晚上林大人和趙大人生病了,看二位氣色還不錯,想來已經是好了吧。」
不過一個晚上,伊爾羅就知道了這件事,他的消息如此靈通,分明是想警告林昶,伊爾羅想要弄死他,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林昶不動聲色地道:「多謝王爺關心,下官已經痊癒了。」
「林大人既痊癒了,那咱們就來談談劃界的事吧。」伊爾羅坐在首位,大咧咧地隨便一指,算是讓林昶入座。
伊爾羅不緊不慢地說道:「天冷了,我們大汗想著南方暖和,想來南方過冬,這雲州雍州銀州涼州都還不錯,水草也算得上豐美,不知貴國皇帝是自己送上來,還是還是本王自己去拿呢。」
這話說得既不正式又不像開玩笑,卻聽得大靖官員個個心中盛怒,一開口就要雲州雍州銀州涼州,把大靖西北四州都要了去,尤其雲州距帝都不過四百里,若被韃靼佔領,帝都也就岌岌可危了。
林昶靜靜地道:「王爺真會說笑,這四州乃我大靖國土,豈能隨便拱手送人。」
「本王沒那閒心跟你說笑。」伊爾羅霍然抬眼,目光如電,周圍頓時殺氣凜然,「不是要和談麼,和談不拿出點誠意又怎麼能行。」
林昶毫無畏懼之意,朗聲道:「不知王爺的誠意又是什麼?要我大靖西北四州數千里國土,貴國大汗的胃口也未免也太大了些。」
伊爾羅道:「就說這種費嘴皮子的事情不適合本王,依本王的意思,想要哪裡打下來便是。可惜我們大汗不這麼想,本王最不耐什麼彎彎道道,有話直說,本王想要的就直說出來,你們答應了便罷,若不答應……」略一停頓,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反正本王的鐵騎軍也很久沒活動筋骨了。」言外之意,這幾個月和大靖在雲州邊境的交戰都是小打小鬧,真正的軍隊還沒出動。
「王爺爽快,那下官也就直言了。」林昶對上伊爾羅冷膩如蛇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說道:「兩國交兵禍及百姓,兩軍將士不免傷亡,這數月來兩國交戰,已有不少將士埋骨他鄉,於大靖和韃靼都無益處,不起戰事方為上上之策,我大靖皇帝以仁心待天下,開放邊關商貿,增強兩國友好交流,能和平相處自是最好。」
伊爾羅哼了一聲冷笑道:「區區幾地邊關商貿就想讓我們蒙古人偏居苦寒之地,大靖皇帝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把本王當要飯的打發呢!」蒙古自元亡明起之後退居北方二百餘年,早已不復成吉思汗在時的強盛,更分裂為韃靼和瓦刺,韃靼居於瓦刺和大靖之間,向北多為貧瘠之地,早已對南方大靖垂涎已久,只是韃靼大汗還記著元朝滅亡的教訓,北方遊牧習慣不適合南方,雍州銀州涼州皆是大靖北方水草豐美之地,很適合韃靼人生活,而雲州則是大靖北方要塞,距帝都不過四百里,更是攻打大靖的絕佳之地,韃靼想要雲州,大靖自然也知道雲州的重要性,其他三州暫且不提,雲州卻是兩國必爭之地。
接下來雙方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林昶據理力爭,西北四州寸土不讓,然而他還是小看了韃靼的胃口,伊爾羅不僅開口索要西北四州,還要求大靖以公主和親。皇室之女金枝玉葉,皇上自是捨不得送她去北方苦寒之地與人為妾,連隨便封個宗室女為公主和親都不肯為之,雖無明確規定,但大靖和前明都不約而同地不肯做以女子和親之事。
林昶道:「我大靖昭華皇帝以仁心治天下,不屬於大靖的,絕不肖想,但我們大靖的東西,也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拿走。」
伊爾羅臉上怒氣隱現,「這西北四州,你們是不讓了?」
「王爺說笑了,西北四州本就是我大靖領土,何來相讓?」林昶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毫無退縮之意。
伊爾羅冷眼盯了林昶許久,忽然哈哈笑了一聲:「和談這種事真是費精神,不如林大人幫本王問問你們皇帝,他的皇長孫值多少土地?」
眾人大驚失色,唯有林昶和趙徽只露出微微訝然的表情,林昶早在接旨的時候就被皇帝告知此事,故作驚訝道:「皇長孫如今在京城陪伴皇上,不知王爺此言何意?」
伊爾羅仍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從懷裡掏出來一塊羊脂白玉龍紋玉珮,扔在桌上,淡淡地道:「趙弘就在我手裡,林大人若不信儘管回長安,看看你們的皇長孫還在不在。」
龍紋玉珮是皇子皇孫才能用得起的,而這塊極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珮是趙弘十八歲那年昭華帝御賜,滿朝文武無人不識,眾人方才只是震驚,此刻就是震怒了,林昶眼中怒氣隱現,「下官怎知王爺此言是真是假,您說皇長孫在您手裡,總得讓下官見上一面再說。」
「這有何難,兩天後本王就讓你見一見趙弘,這兩天林大人也好好想想,是你們皇長孫的性命要緊,還是幾百里土地要緊。」伊爾羅自以為勝券在握,哈哈大笑幾聲,目光一轉望向趙徽和葭雪,眉頭一挑,露出得意而挑釁的眼神。
大靖和韃靼正式談判的當天,面對韃靼索要西北四州和大靖公主和親的無理要求,大靖的和談大臣禮部尚書林昶一口回絕,大靖兵強馬壯,並非前明晚期那般腐敗不堪,如何能忍得下這樣的屈辱。
因趙弘的緣故,當天的談判以再議告終,林昶一行人回到雲州衙門。
林昶當然知道趙弘就在韃靼人手裡,廢太子趙徵雖然被圈禁了,但他兒子趙弘可是昭華帝最疼愛的孫子,皇帝這次下達的命令是既要保住趙弘的性命也要保住大靖的國土,可伊爾羅拿趙弘做要挾,即使他拒絕了韃靼的所有無理要求,萬一趙弘有個好歹,林家的前途就毀於一旦了。
林昶心急如焚,找趙徽商量此事,趙徽卻成竹在胸,氣定神閒地道:「林大人莫急,家師已經帶人潛入韃靼營救皇長孫,如果順利的話明天就可到達雲州,伊爾羅沒了這個王牌,我看他還怎麼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