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七十一)
一股怒火上衝,葭雪忍住拔劍殺人的衝動,握緊劍鞘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忽然問道:「趙弘也在甄府嗎?」
那人回道:「主子在帝京陪伴皇上,並沒有來金陵。」
「很好,他若在甄府,呵……」葭雪低聲冷笑,將手中長劍隨意一扔,彎身進轎子坐定,兩隻手握緊成拳,如果下次見到趙弘,她一定會殺了他!
如果趙徵沒有狗急跳牆和韃靼人勾結,趙弘也不會被擄劫去雲州,他們師徒三人就不會跟著去雲州救他,那尹紹寒也不會被韃靼的鐵騎軍追殺致傷,即使父親體內舊傷未癒,只要他沒有來雲州,他至少還能再活十年。她原不想遷怒於趙弘,可趙弘卻不肯放過她,去年年底她和趙徽做了一場戲死遁,竟被趙弘看出破綻追查至今。
皇子皇孫爭權奪位,關她什麼事,她可不是那任人擺佈的女子,欺人太甚,那便你死我活吧!
一路上葭雪苦思脫身之法,甄家在金陵最為顯赫,是當今太后和甄貴妃的娘家,可謂是金陵的土皇帝,如果只有她和安然姐妹二人,以她們的武功逃離金陵並非難事,但如今多了白露薛緗兩個不會武功的人,想全身而退怕是難了。思前想後,葭雪覺得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挾持甄大人,只要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人在自己手裡,逃脫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在轎子裡顛簸了不知多久,終於停在了甄府的儀門門口。
葭雪和薛緗一進甄府,便有丫鬟婆子上前伺候,態度亦十分恭敬。薛緗雖是皇商之女,和甄家姑娘卻也有過來往,賞花吃酒遊園,甄家下人對她並不陌生,此刻雖然驚異為何她孤身前來,卻記著主子的吩咐不敢妄加詢問。
沐浴更衣梳洗之後,葭雪被帶領前往甄大人的書房,屋內端坐三人,首座那人年近五旬,身材微胖,一張臉卻如假面一般,令人捉摸不透,一看便是官場老人,應該就是甄大人了,另外兩人年齡不大,呼吸若有若無,竟是兩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沒想到甄大人竟然投靠了皇長孫,你當真以為趙徵那個廢太子還能東山再起?」進門之後,葭雪掃視了屋裡三人一眼,譏諷地笑出聲來,開口就不留情面。
甄大人微覺驚異,旋即哈哈笑道:「與其擔心本官,庶妃倒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你在徐州挾持朝廷命官,劫持死囚白露,又在揚州犯下命案,若本官將此事上奏朝廷,皇上知道你還活著,這一樁樁一件件可都是死罪啊,到時候連明睿王爺也自身難保。」
「哦,這麼說來,甄大人早就知道我的行蹤了,可你沒有上奏皇上,說吧,你們到底想讓我做什麼?」葭雪懶得跟他們說廢話,直奔主題,趙弘不殺她,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甄大人捋了捋鬍須,慢吞吞地道:「柳炎,你跟她說吧。」
坐在甄大人左下方向的柳炎卻一揚手,一道明黃的影子向葭雪突襲而去,葭雪揮手一抓,這才看清手心裡的東西是一個束髮小金環,這是她給安然的生日禮物,心臟猛地撲撲跳了兩下,只聽那柳炎開口道:「庶妃武功高強,在雲州大顯身手,以您的武功,出入皇宮如無人之境,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吧。」
「趙弘到底有什麼陰謀?」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葭雪隱約覺得趙弘想威脅她做的事情想當可怕。
「弒,君。」柳炎一字一頓地道。
葭雪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脫口道:「他真是瘋了!皇上那麼寵愛他,他竟然想弒君奪位!」
「庶妃這話從何說起,皇長孫何曾要弒君奪位。這弒君的人,可是您啊。」柳炎悠悠然一笑,「是您,明睿王爺的師妹庶妃,跟皇長孫有什麼關係呢。」
話都說得這麼清楚,葭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要說趙弘不希望昭華帝死,她可一點也不信,這些個爭奪皇位的皇子皇孫哪個不希望龍椅上的那個人給自己騰地方,但現在還不是最佳時機,剷除對手才是當務之急。她進宮行刺是假,藉機剷除趙徽和趙德才是真,趙徽不僅犯下欺君之罪,還會被人認定是背後元兇,自己的小妾刺殺皇帝,他怎麼能脫得了干係。
趙徽若犯下死罪,和他關係密切的趙德也會被牽連,趙弘這招一箭雙鵰,利用她將趙徽趙德一併剷除,昭華帝百年之後,皇位可不就是他這個皇長孫的!
事成之後,她步葭雪是死是活,那可不在趙弘的考慮範圍內。
自己的軟肋在趙弘手裡,葭雪若不答應,安然和白露薛緗就會死,答應了死的人就是自己。可趙弘真會言而有信,她答應了他的要求就會真的放過安然白露她們?
到那時自己都死了,誰知道趙弘會怎麼處置她們。
「放過她們,我就答應你。」金環硌得手心生疼,葭雪強忍怒氣靜靜地道。
柳炎搖頭道:「庶妃武功高強,若放了她們,這一路上你若是想走,在下可未必攔得住,少不得要委屈三位姑娘一同上京了。」
「趙弘可真夠狠的,恩將仇報,我師父和師兄就不該救他!」葭雪咬牙切齒,恨不得將趙弘碎屍萬段,父親冒著生命危險從韃靼的鐵騎軍大營救他出來,趙徽又冒著生命危險在大火裡救出趙弘,到頭來卻給自己樹了個最大的敵人。
沒有別的選擇,葭雪只能忍氣吞聲,同意和柳炎回京,聽從趙弘的安排進宮行刺,直到此時她才知道,安然和白露已經先行一步被押送北上,為的就是防止她在路上耍花招逃跑。
當天下午,柳炎等幾個趙弘的心腹手下啟程離開金陵,順著長江東行,到揚州再取道京杭大運河北上回京。
入夜之後,船隻停靠在江岸邊,葭雪和薛緗被嚴密地看守著,兩人每走一步路都有人寸步不離地跟著。
短短不過一天,薛緗卻覺得這是自己一生中最驚心動魄的日子,接踵而來的每一件事情都讓她不知所措。救了自己的葭雪是明睿郡王的庶妃,她既是庶妃又為何不在王府待著?卻劫持朝廷命官救走謀殺親夫的死囚犯白露,識破她身份的人是皇長孫趙弘,趙弘不是明睿王爺的侄兒麼,為什麼把她當犯人一樣嚴密看守起來?
諸多疑問都比不上對死亡的恐懼,這些日子以來,薛緗已經把葭雪當成唯一的依靠,只要有她在,天塌下來也不怕,但這一回真是沒辦法了嗎?連天不怕地不怕的葭雪都愁眉緊鎖任人擺佈,她們還有生還的希望嗎?
子夜時分,滿天星斗靜照大江東去,江岸邊一艘客船在波浪裡微微起伏,周圍蛙鳴蟲叫此起彼伏,襯得江南夏夜越發靜謐如斯。
一溜影子在夜色裡如鬼魅般漂移,悄無聲息地摸上了停靠在江岸的客船。刀光劍影在夜色中一閃而過,無聲的屠戮悄然開始。
等柳炎察覺時,已有一半手下死於暗殺。柳炎冷靜鎮定,立即指揮手下對戰敵人,將將部署完畢,忽有強烈的殺氣襲來,一股掌風直擊自己要害!定睛一樣,攻擊自己的人竟是不知何時來到甲板上的步葭雪!
趙弘早就告誡過自己的手下,千萬不要以為步葭雪是個女人就對她掉以輕心,此女武功之高實屬罕見,柳炎原不以為然,此時交上手才覺得此女遠比自己想得更為可怕!一出手就是致命殺招,迫得他左閃右避卻根本沒有還手之機。恰在此時,有一人持劍衝入戰團,配合葭雪攻擊對方,三招過後,柳炎被葭雪一掌拍中胸口,心脈盡斷,當場氣絕身亡。
首領一死,其他人都不過是些烏合之眾,很快都被清理完畢。
幫助葭雪殺掉柳炎的人扯掉臉上的黑巾,對她拱手一禮,「步姑娘,白姑娘和王姑娘都在鎮江府,您大可放心。」
「秦河,怎麼是你?」甲板上點燃了火把,熟悉的人出現在自己眼前,葭雪驚喜之餘更覺意外。
秦河回道:「不瞞姑娘,自從您離開濟南之後,屬下就奉了王爺的命令尋訪您的下落,務必保證您的安全。找了幾個月都一無所獲,前些日子得到消息,明睿王府的玉牌在揚州出現,屬下猜想必定是您,就一路打聽來到金陵,沒想到遲了一步,讓您落入柳炎的手裡。還好我的人早已跟著他們,在鎮江府救出了王姑娘和白姑娘,就立刻趕來救您了。」
心裡煩悶一掃而光,葭雪笑道:「真是太謝謝你了,我正愁怎麼脫身呢。」
薛緗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殺人,還是一次大混戰,早嚇得小臉煞白魂飛魄散,緊緊得挽著葭雪的胳膊,瑟瑟發抖。
「別怕,咱們沒事了。」葭雪拍了拍薛緗的手,溫言安慰。薛緗機械地點點頭,勉強扯出一絲笑容。
一行人上岸之後,向東南方走了一個時辰,來到鎮江府境內,和安然白露回合,四女劫後餘生,激動地抱作一團。
在鎮江休息了一天之後,秦河向葭雪問道:「不知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想找一位故人,多年不見,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葭雪沒有直接告訴秦河自己下一站目的地,看秦河那樣子還想一路跟著她,她卻不想讓他跟著,這幾個月她刻意地不去想和趙徽有關的一切,強迫自己忘記這段無果的感情,可秦河卻是趙徽的心腹,看到他就不免會想起趙徽,既然決定和過去割裂,那就割斷地徹底一些。
秦河自然而然地道:「屬下陪姑娘一起去找吧。」
葭雪無奈地道:「你跟著我做什麼?」
「奉王爺之令,保護姑娘的安全。」秦河的回答乾脆有力,猶豫了片刻,放低了聲音道:「王爺很擔心您。」
「他……這段時間他過得怎麼樣?」葭雪眼簾一垂,闔住一眼酸澀,心臟跳動的地方微微有些刺痛。
秦河輕嘆一聲道:「屬下不知,您離開濟南之後,我就帶人到處尋找您的下落,我也有好幾個月沒見到王爺了。」
「不見最好,見到我,他就有麻煩了。」葭雪咬了咬唇,相見不如不見,她現在是背著好幾個罪名的通緝犯,他的敵人又虎視眈眈,再相見,只怕又是大麻煩吧。
葭雪不想讓秦河他們幾個跟著,就暗地裡給他們下了迷藥,在他們昏迷之時雇了船隻順流而下,經揚州過無錫抵達姑蘇。
安然問道:「姐姐,林家就在姑蘇,你去見林大奶奶嗎?」她知道自家姐姐和賈敏交好,故有此一問。
葭雪搖頭道:「我是挺想林大奶奶的,可她都以為我已經死了,我要是去見她,會害了林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