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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之夢落三生》第131章
第三世 十五

  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定義忠親王罪行最重要的證據竟是府裡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鬟揭發出來的,她找到了一張地圖,藏著趙弘從金國購買的軍械,還有偽造的聖旨和龍袍。八月初莊子瑜帶著雁聲的信物秘密返京,聯繫到了義忠王府裡的青瓊,青瓊把地圖交給他,轉手送到元康帝手裡,元康迪布下天羅地網,在藏匿軍械的地方抓了趙弘一個正著,終於判了他一個謀逆大罪。

  莊子瑜官復原職,在林家去往揚州之時,雁聲獨自一人北上京城,與青瓊會和,之後悄然不知所蹤。

  甄應嘉卻是十分狡猾,早先得了風聲,把和趙弘來往的痕跡抹了個一乾二淨,又還了虧欠國庫的三十萬兩銀子,元康帝查無實據,得了銀子,只斥責了甄應嘉一番,暫時放過了他。

  菁玉聽聞此事,想起原著中甄家還是風光了一段時間的,距離落敗還有十多年,想來經此一事,甄應嘉很是安分守己了好些年,後來又漸漸開始放肆起來。

  鹽務乃國家經濟重中之重,兩淮巡鹽御史非當今心腹不能勝任,照例是一年一任,更是要職肥缺,大小鹽商進貢的三節兩壽冰炭敬之類的明路銀子也是一筆不菲的進賬,甄應嘉曾在元康元年擔任此職,那一年雖然爆發了席捲中原江南的起義,但他在這個位置上仍進賬了海量的銀子。林海此去揚州連升兩級,金陵府大小官員有不少人都十分羨慕於他。

  林海在家會見前來賀喜的故交同僚,賈敏則打理家中行李事物,為搬家做準備。來林家賀喜之人除了林海的上下級同僚之外,薛縉亦登門送禮賀喜。

  賈敏聽說後不覺有些詫異,林家和薛家素無往來,僅有的一點點關係是薛家當家主母和賈敏娘家二嫂是姊妹,薛林兩家這拐了九曲十八彎的關係根本稱不上親戚,而且薛家自視甚高,和甄應嘉關係密切,賈敏亦知道一點甄應嘉和義忠親王的瓜葛,想必薛家也是義忠親王那邊的人,平時甄應嘉對林海就暗中使了不少手段,因此賈敏對薛家的態度也是很冷淡的,沒想到薛縉現在竟然登門道賀,唯一的原因大概是林海此去揚州連升兩級,主管鹽務,薛家也有食鹽方面的生意,是想先過來打點一番,生怕將來林海以職務之便給他們薛家的生意使絆子麼?

  不管是怕林海為難薛家還是想讓林海多照拂一下薛家的鹽商生意,薛縉此種行徑都讓賈敏所不齒,果然商人重利趨炎附勢,還好很快就要走了,這等勢利之人還是眼不見為淨的好。

  自從今年上元節遇到香菱之後,菁玉一直把她留在了自己身邊,期間她糾結過很久,到底要不要去找甄士隱夫妻,甄家現在的家庭情況,對香菱的成長不算有利,但每每看到林海賈敏對明玉菁玉黛玉疼愛有加的場景,香菱總會偷偷地抹眼淚。菁玉終於下定決心,還是去找甄士隱夫婦吧,林家的生活再好,終究不是香菱自己的家。

  如今甄士隱夫妻在大如州,菁玉雖然知道,卻怎能直接說出來,便想了其他的法子,從香菱的口音入手,她已經在金陵待了一年,說話口音也帶了點金陵話的味道,但還是能聽出一點姑蘇口音的影子,便對林海道:「父親,我聽著香菱說話帶了點姑蘇口音,很有可能是姑蘇人呢,不如派人去姑蘇打聽打聽,誰家丟了孩子,眉心有一顆胭脂痣,這個特點很明顯的,應該能打聽得到。」

  林海便命人去姑蘇打探此事,賈璉考中秀才離開金陵三個月後,去姑蘇的人才回來回稟情況,菁玉在屏風後聽得清楚,此人所言果然和原著之中所寫一模一樣,只有甄士隱家有一個眉心一點胭脂痣的姑娘英蓮,去年上元夜走失被枴子偷走。

  甄家在姑蘇閶門稱得上望族,這事在閶門也算得上大事了,而葫蘆廟失火更是去年的大新聞,整個姑蘇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不過那場大火幾乎將整條街都焚燬了,倖存下來的百姓都去了別處安身,其他百姓和甄家不熟,亦不知他們的行蹤,只依稀聽人說他們夫妻去了莊子安神度日,只是那處莊子早已賣給了別人,佃戶也換了許多人,林家僕人來此打聽,除了莊子的主人在買地時和甄士隱接觸過,其他人都不知甄士隱是誰,而新主人也不知甄士隱賣了莊子之後去了哪裡。

  線索就此斷了,林海想了想道:「再去打聽打聽,甄家可有什麼親戚朋友。」安慰菁玉讓她別失望,已有了英蓮身世的線索,以後再派人尋訪甄士隱夫妻便是,只要他們還活著,總能找到他們讓英蓮一家團聚。

  菁玉不喜歡香菱原本的名字,甄英蓮諧音「真應憐」,若是原著那樣的命運軌跡,當真是可憐可悲可氣可嘆,但現在英蓮的人生發生了變化,將來不必遇到薛蟠馮淵,自然也不會被夏金桂折磨而死,為何應憐?何必應憐?

  及至十月,林海和新任應天知府交接完畢,舉家登船順長江東行,四天後抵達揚州。搬進官邸之後,林海去了衙門辦理交接和賬目清查等事,賈敏在家安排安頓事宜。

  賈敏先沒想著在揚州買房置地,先把家中下人清理調查了一遍,經過上次的事情,她對家中僕人是慎重又慎重,雖說義忠親王落馬了,但林海的政敵還有不少,尤其如今當了巡鹽御史,這個位子表面風光內裡卻如履薄冰,鹽商和其他官員既要討好他又等著揪他的錯處,外面的事情她幫不上忙,就打理好家宅讓林海無後顧之憂。

  閒暇時分,賈敏不禁想起五年前在娘家的時候,菁玉曾經對她說過自己做的一個夢,夢裡仙人言說林海會當巡鹽御史,她還會再得子女,今年黛玉出生,林海來揚州赴任,竟然都一一應驗,莫非菁玉竟有仙緣?後來賈敏再問菁玉還有沒有夢到仙女之時,菁玉卻是一臉茫然,賈敏自嘲地笑了一聲,彼時菁玉只有三歲,現在估計都把這事給忘了吧,仙人託夢指點可遇而不可求,自己還是太貪心了啊。

  明玉已滿八歲,自擇了外院居住,菁玉選了一處陽光最好的院子,把朝向最好的房間留出來給黛玉,她們姐妹將來是要住在一起的,她那麼心疼妹妹,就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她。

  可能因為林海和賈敏的身體狀況都比較好,黛玉雖然早產,身體底子卻還不錯,到現在有八個多月了,只生過兩次病,一次有點著涼,菁玉用小兒推拿的手法就給她治好了。還有一次黛玉拉肚子,大夫開了藥方之後菁玉看了一遍,去掉了幾味藥性較猛的藥材又添加了幾味藥性溫和藥效更好之藥,那大夫看罷連連驚嘆,還以為林大姑娘有一位極高明的先生,在得知她只是自學醫書之後,更加驚奇讚賞,自學已有如此功底,若有名師指導,當成一代名醫,只不過林家這等身份,林家大姑娘自是不必去當女醫了。

  賈敏見了十分吃驚,原以為菁玉看醫書不過是一時興起,沒想到她竟然還真自學了幾分本事,不由恍惚了一瞬,想起了一位故人,如果葭雪還活著,她應該會很樂意教菁玉學醫的吧。

  在揚州安頓下來不到一個月,賈敏找到了一位精通顧繡的繡娘,請進府裡教菁玉刺繡,菁玉本有蘇繡的底子,更有命輪加持,展現了不俗的刺繡功底,那繡娘一見之下異常歡喜,且見菁玉不是一時興起隨便玩玩,就答應了教菁玉學習顧繡,在林府住了下來。

  菁玉在揚州的日子和在金陵並無多大差別,無非是帶著黛玉跟著賈敏去各家遊玩交際,除了揚州地界上大小官員的夫人太太,也有一些鹽商的太太們請客遊玩聽戲,菁玉在這種場合認識了不少官家小姐富家千金,十個卻有八個都裹了小腳,尤其是各大鹽商家的姑娘們,無論嫡庶一律都是三寸金蓮,走路顫顫巍巍弱柳扶風,有幾個七八歲的姑娘還得奶媽抱著。

  那些姑娘們初見菁玉之時,除了驚訝她有一副遺傳了父母的好相貌,最震驚的莫過於她那一雙天足。

  纏足在金陵揚州姑蘇杭州一帶早已風行多年,很多女孩子從四五歲的時候就開始纏上了裹腳布,到了菁玉這個年紀大都已經成型,但她居然沒有纏足,一雙大腳走路飛快,半點沒有娉娉婷婷弱柳扶風的姿態,菁玉在這些姑娘們的眼睛裡看到了驚訝、嘲笑、鄙夷和羨慕等複雜各異的神情。

  若非她父親林海在揚州官位頗高,她早就被人排擠了吧。

  雖然明著沒有笑話她,但姑娘們談論琴棋書畫鍼黹女紅,許多人都有意無意地冷著菁玉,估計背地裡也沒少笑話過她,卻有兩個姑娘待菁玉很是親和,言談之間很少涉及其他人常說的話題,一個是江蘇巡撫崔緯的小女兒崔容,另外一個是揚州知府李迅的次女李若,兩人同庚,今年十歲,崔容看到菁玉之時,靜若古井的雙眸裡泛起圈圈漣漪,衝她幽幽寞然一笑,輕聲說道:「林姑娘可真好啊。」

  崔容坐在涼亭石凳之上,裙襬下微露一點金蓮,向後一縮,遮了個嚴嚴實實。

  那些小小巧巧的繡鞋,繡上了栩栩如生的花兒蝴蝶,走路之時,連蝴蝶都彷彿要飛起來似的,可這些落在眼睛裡,卻無端端令人眼睛痛得快要哭出來。

  菁玉小時候是見過村裡的小腳老太太的,那是村裡最年長的老人,論輩分她得喚老人一聲太奶奶,很多年後,她已經記不清老人的長相,卻唯獨對那雙扭曲的小腳刻骨銘心,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忘記呢,那曾是她小時候見過的最可怕的東西。

  前兩世菁玉生活在平民階層,女人都是要下地干活的,裹了小腳還怎麼幹活做事,自是不必裹腳,這一世她出生在統治階層,在金陵揚州見到了多少小腳姑娘,哪怕裹腳的過程有多麼慘烈痛苦,自己雙腳折斷得有多麼扭曲可怖,她們小小的腦袋瓜子裡被灌輸的卻是裹腳是為了她們好,小腳是女德出眾的代表這種思想,這樣,她們就會覺得裹腳過程中承受的痛苦和留下的畸形都是應該而必須的。

  和這些姑娘熟悉了,菁玉零七碎八地聽到一些八卦,據說李若六歲時開始裹腳,她當時還不樂意,白天李太太按住她裹了腳,到了晚上她就自己拆了,後來李迅大怒,動用了家法,打得李若幾乎去了半條命,身子痊癒之後,這腳,終究還是裹起來了。

  那個時候菁玉才明白過來,為何崔容和李若待她與旁人不同,她們內心深處,大約還是存著一點無望的堅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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